梦神的教室

作者：三上延

第一卷

第一卷 一卷全

    序章

    岸杜水穗才刚打开自家公寓的大门，手机马上响起一阵来电铃声。

    她将装满东西的超市购物袋摆在玄关脚垫上，伸手探入水手服的口袋，来电显示是父亲·孝臣的手机号码，但父亲此时应该还在公司上班才对。她一脸狐疑地侧着头按下通话键，谁知道电话却传来了一个陌生的男性嗓音。

    「你父亲发生了交通事故。」

    自称警察的男子语气平静地对她说道。

    水穗过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到对方究竟在说什么。原来担任营业员的父亲在返回公司的途中，不慎连人带车一同坠落桥梁底下。对方说父亲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手术，希望她能尽快赶到。

    水穗立即冲出公寓，搭乘计程车前往医院。她在半途中拨打了哥哥·直人的行动电话，不过直人似乎将手机关掉了。这时她才突然想起来，直人曾说过要在放学之后，跟朋友们一起去看电影。因此她只好改传简讯，要他马上赶往医院。

    至于她本人则是始终维持着连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的冷静态度。她今天也跟往常一样，在目送父亲以及哥哥出门之后，才动身前往就读的国中，乖乖地上了一整天的课。放学后则是先到超市去买东西，最后才踏上归途。整天下来就跟平常一样，没有任何的变化。

    她压根儿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因此内心一点真实感也没有。直到现在，她都抱持着等待有人告诉她这一切只是个玩笑的心情。

    等她抵达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了，而父亲也被推回到病房里休息。虽然不是攸关生死的严重伤势，不过医生说他身上有多处骨折，头部也受到了轻微的撞伤。

    「放心吧，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

    医生仿佛在对小孩子说话般，低头对着水穗说道。大概是打算等哥哥来了之后，再向他说明详细状况吧。因为岸杜家并没有母亲这号人物的存在。

    接着，打电话给水穗的警察便着手进行例行性的案情侦讯。据说由父亲所驾驶的车辆在那个时候在桥上突然偏离车道，而且在毫无减速的情况下，直接冲出了护栏。当时桥上并没有其他车辆，能见度也不差。

    父亲是否有什么异于往常的表现——刑警一再询问她同样的问题。大概认定不是车子发生故障，就是孝臣突然自发性地转动方向盘，才会引发这场交通事故吧。

    「……他最近老是熬夜，经常拖到三更半夜才睡觉。」

    水穗如此回答。她觉得自己半夜醒来时，都会听见父亲的房里传出阵阵物体碰撞声。制作笔录的刑警闻言抬起头问道：

    「你爸爸到底在房里做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房里的状况。由于接着便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情报，于是刑警只留下一句『如果想起其他事情，请记得和我们联络』，就转身离开了。

    水穗在拉上窗帘的微暗病房里等待哥哥。孝臣躺在病床上，发出规律的呼吸声，除了身上包着纱布与绷带之外，他仍然是往常那个沉着冷静的父亲。

    她不记得究竟经过多久的时间。

    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橘黄色的夕阳已经将整间病房染成一片橙红。水穗伸手捣住嘴，轻轻打了个呵欠。她觉得自己似乎在病床旁边坐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父亲还是动也不动地躺在病床上，由于太过安静，反而令她觉得有点不舒服。

    就在此时，制服口袋里的行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糟糕。）

    水穗立即反射性地将电源关掉，直到看见父亲并末被吵醒，才松了口气。

    院方规定在病房楼层里面，只有电梯前的大厅能够使用行动电话。她放轻动作，不发声响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接着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咦……？」

    在微暗的走廊上，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她通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扉，来到了电梯前的大厅。不过，那里依旧杳无人烟，只有一排排空荡荡的长条椅，染上了由窗外射进来的夕阳余晖。底端的墙壁上并排着两扇电梯门，但是，两部电梯的显示灯都停留在最底层。

    或许是某个地方的空调系统开始运转吧，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启动声。除此之外，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水穗独自站在那里，顿时有种仿佛置身在未知场所中的感觉。

    接着，水穗的脑海突然浮现了一个相当奇妙的想法：自己现在真的是在医院里面吗？其实若真要追根究底的话，就连父亲发生交通事故，也算是个与日常生活完全脱轨的状况。映入眼帘的这一切事物……

    「……感觉好像只是一场梦……」

    她不经意地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接着一阵寒意随即窜上背脊。

    她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一切显得格外地缺乏真实感。

    水穗突然回过神，同时想起自己是为什么来大厅的。她重新开启手机电源，搜寻来电记录并回拨，然后连铃声都还没响起，就传来对方的声音：

    『听说老爸出车祸，是真的吗？』

    哥哥直人劈头这么说道。水穗依稀听到了脚步声以及人群的交谈声，看来他此时似乎在某个车站里面。

    「嗯，身上有几处骨折……不过医生说没什么大碍。」

    水穗复述着医生的话，就在她说出『没什么大碍』时，脖子后面却莫名感受到一股寒意。

    「哥哥，你在哪里？」

    『我在饭见车站……抱歉，现在才看到你传给我的简讯。我大概再过十五分钟就到了。』

    水穗察觉自己松了口气，她为此而感到惊讶。看样子，自己内心的不安早已超越了想像。

    『呃……我是不是该买些东西过去比较好呢？像是老爸想吃的东西……』

    直人这么问道。

    「我想现在没这个需要……因为爸爸还在睡觉。」

    『喔——这样啊。那么水穗你想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肚子不饿。」

    水穗差点笑出声来。老哥干嘛问我想吃什么啊？当然，他并不是在开自己玩笑。直人的个性相当粗线条，每次只要一慌了手脚，就会说出很好笑的话来。话虽如此，水穗还是很喜欢他那种即使在紧要关头，依然尽力表达关怀的举动。

    『知道了，总之我这就过去找你。』

    电话挂断之后，水穗怀着比刚才踏实多了的心情，将手机放回口袋。总觉得等哥哥赶到医院后，与日常生活脱轨的这一天也会跟着回复原状。相信等到日后再回顾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时，自己肯定不会再对先前那种奇妙的感受耿耿于怀。

    水穗在大厅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要继续留在这里等哥哥，还是回病房去陪父亲才好。她虽然想回到父亲身旁去，不过，却也很希望能够快点见到哥哥。于是便这么一边眺望着电梯楼层显示表，一边陷入了沉思。

    打从一开始，水穗就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物让她觉得不对劲。整个大厅依然不见任何人影，不管她再怎么侧耳倾听，都只听得到先前那个类似空调系统运转的声音，而且这阵奇特的低沉响声此时变得比刚才还要大声一点——

    「啊！」

    那并不是机械运转声，而是人的声音。在这栋病房的某个角落，有个人正发出模糊不清的悲鸣声。水穗连忙往走廊跑去，在孝臣的病房前停下脚步时，她赫然发现自己的不祥预感竟然成真了……声音是由门的另一头传出，而发出悲鸣的正是自己的父亲。

    （爸爸！）

    水穗打开房门，一阵强烈的红光立即射出，今她当场僵在原地。

    「…………红……」

    从窗边传来的沙哑嗓音让水穗微微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名全身包着纱布与绷带的男子正伫立在窗前，双手紧紧抓住窗棂。原本包在后脑勺的纱布剥落垂下，那道以黑色丝线缝合的伤口清楚映入了水穗的眼帘。

    「爸爸……？」

    水穗注意到原本挂在窗前的窗帘已经不见了。充满整间病房的强烈光线，是来自飘浮在窗外天际的红色太阳。她看见一条白布彷佛昆虫羽化后脱下的外壳般，掉落在孝臣的脚边。看来似乎是从病床上爬起身的孝臣自行扯掉了窗帘。

    「你……怎么了吗？」

    水穗的声音微微颤抖，一股莫名的恐惧感从体内涌出。

    「你、你要再多躺一会儿……」

    不知为何，她竟然一点儿也不想踏进病房。我得快点去叫医生或护士过来才行——她心里头产生了这个想法。只要往大厅的另一端过去，应该就能看见护理站才对。就在水穗的思绪转往走廊的那一瞬间——

    「红色……眼珠。」

    她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什么？」

    「红色眼珠。」

    父亲那有如发烧过度的梦呓嗓音在水穗的鼓膜上留下了清清楚楚的刻印。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

    突然间，她理解到孝臣究竟在眺望着什么东西。呈现在窗户对面的景致，是在夕阳余晖笼罩下的住宅区，而父亲双眼凝视的，正是位于林立住宅区屋顶后方天空那颗即将西沉的太阳。

    孝臣就这么拖着绷带，缓缓转动身体。他那双精疲力尽的呆滞眼神，似乎穿透水穗的身躯，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水穗面对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父亲身影，吓得完全无法出声。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孝臣微微张开嘴唇说道：

    「绫乃……」

    水穗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那是—直以来都住在他们家附近的少女姓名。但是，她不知道父亲为何会在此时此刻喊出那名少女的名字。那女孩并不是他们的家人，只是个没有关系的外人。搞不好是自己听错吧……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

    「它们……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孝臣说到这里时喉咙响起咕噜声，打断了尚未说完的话，接着，他仿佛失去了重心般，颓然往前倒下。一阵沉重的碰撞声随即回荡在病房内，然后又回归寂静。

    水穗双脚微微颤抖着，丝毫没有真实感。她踩着笨拙的脚步走到父亲身边，几近崩溃地双膝着地。孝臣仍双眼圆睁，但已听不见任何的呼吸声。

    （……骗人的吧……）

    哥哥就快赶到医院了，自己对他说过的『没什么大碍』这句话转眼变成一句谎言。她缓缓爬到垂挂在病床旁边的护士铃前方，伸出双手用力按下了按钮。

    突然感受到的莫名气息，令她回过头望向父亲的遗体。

    射入病房的夕阳光芒，已增强至今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宛如整间病房涂满了才刚流出体外的鲜血一般。

    她不由自主地看着窗外。

    「红色……眼珠？」

    绽放出骇人光芒的太阳，看起来像极了一颗鲜红的眼球。

    第一章YOMIZI

    1

    岸杜直人总是会忘记发生在那个世界的事。

    在那个仿佛笼罩着一层浓雾的苍白世界里——

    他置身于一条漫长的单行道上。

    就在他低着头快步行走之际，突然有某个人的影子沉重地攀附在自己背上。

    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双脚有如陷入泥沼般的沉重，无法再继续加快脚步，颈项附近也感受到阵阵紧迫盯人的视线。他拚命想要逃离某人的追击，猜测对方八成已经追赶至他身后不远处。

    （……到底是谁啊？）

    因恐惧而陷入混乱的脑袋猛然冒出了这个疑问——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呢？

    咔喳、咔喳、咔喳。

    不属于自己的无数牙齿一同撞击出声，全身也遭到数不清的手腕紧紧扣住。原来所谓的「某人」并非只有一个人而已。

    接着他被某种沉重的东西用力一撞，顿时呈仰躺姿势倒卧在地面。才刚碰到地，数个大小不一的尖锐物体立时刺进体内，冰冷的异物感触让他全身颤抖起来。

    「这是一场梦。」

    他双眼紧闭，不断说服自己。唯有梦境才会呈现这种毫无脉络可循、模糊不清的状态。

    紧擢住全身上下的颚牙力道逐渐增强，皮肤遭受无情剌穿，转为剧烈的痛楚，他发出了苦闷的呻吟，黏稠的鲜血沾湿全身。

    「……是梦。」

    这绝不可能是现实。不过，加诸在身上的痛楚却令他愈来愈难以忍受。在梦境里，有可能体验到如此清晰的痛楚吗？

    「这是梦、是梦、是梦、是梦、是梦……」

    不断重覆着同一个字眼的嘴唇，突然遭到一股夹杂腐臭气味的呼吸所笼罩。有人从正上方俯望着他。

    「……回想起来吧。」

    对方以沙哑的嗓音低语着。

    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细想对方向他提出了什么要求。一股鲜血自喉咙深处涌出，接着，他便被一阵强烈的痛楚吞噬，五感顿时失去了知觉。

    岸杜直人猛然从被窝里弹坐起来，他的呼吸十分急促，随即反射性地确认自己是否完好如初。他发现虽然流了满身大汗，身上却不见任何伤痕，这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在醒来的瞬间，有关梦境的记忆也有如从指缝间滑落般逐渐转为模糊。就连自己在梦里的什么地方遭受到何等残忍对待，也立时变得不清不楚。

    唯一留下的记忆，是自己遭到某种东西追赶、好像还在最后一刻受到袭击，以及仿佛鲜明地烙印在全身上下的恐惧感触。

    窗帘外已呈现一片明亮的色彩，侧耳倾听，还能够听见厨房那边传来阵阵脚步声，八成是妹妹水穗正在忙着准备早餐吧。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离开床铺，眼睑内侧仍断断续续地抽动着，显然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每次只要他一进入睡眠状态，很快就会被恶梦吓醒。

    有时候，还会被恶梦搞得整晚无法成眠，而且每次都梦见同样的恶梦。

    直人一口气拉开遮光窗帘，耀眼的光芒立刻照亮室内。一天的开始理当是神清气爽的才对——但这是对一夜好眠的人而言。

    「……有够累的……」

    他全身虚脱无力，实在很想再多睡一会，不过，现在已到了非得赶往学校不可的时间。况且就算再度躺回床上睡觉，也难保不会再作那个恶梦。

    他换上高中制服，走出自己房间。至于隔壁那间父亲生前使用的卧室，则是维持着房门深锁的状态。直人通过短短的走廊，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接着，他又突然在和室前停下脚步。只见穿着深蓝色水手服的水穗双手合十，正座在佛坛前。从垂在双肩的两条发辫以及那副黑框眼镜来看，实在找不到任何违反国中校规的地方。

    「唷！」

    直人出声向她招呼。

    「……早安，哥哥。」

    隔了一会儿之后，水穗才以细微的音量作出回应。

    「今天的天气也很不错呢！」

    「……」

    水穗不发一语。原本便不太爱说话的妹妹，在孝臣过世之后变得更加沉默了。

    直人也走进和室，坐在水穗身边跟着双手合十。这两人并没有父母在一旁照顾，母亲在直人升小学时便撒手西归，这座佛坛就是当时所购买的。而在一年前，佛坛上则是多出了父亲的牌位。

    孝臣发生交通事故，在医院接受急救手术之后突然气绝身亡。警方虽然也针对诸多疑点进行调查，结果却显示医院方面似乎未犯下任何医疗疏失。据说只是刚好发生「无法预测的病情恶化」这种情况所致。

    直人未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而水穗当时那副情绪失控的模样，至今仍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对不起……她一再向直人道歉，我刚才明明说爸爸没什么大碍的，结果却……真的很对不起。之后，她只是不断重复着这句令直人摸不着头绪的话。

    她或许是对于自己为了打电话而离开父亲身边一事感到耿耿于怀也说不定。而医生则是说即便水穗当时人在病房内，恐伯也无法挽救父亲的性命。不过，直人不晓得妹妹是否能接受这种说法。

    父亲过世之后，只剩他们兄妹俩居住在这间公寓里。在举行告别式及丧礼时，他们才知道原来自己家并没有较为亲近的亲戚。经过一番折腾之后，多亏一名远房的年轻亲戚愿意当兄妹俩名义上的监护人，他们才不必搬离这个已经住惯了的都市。

    兄妹俩幸好在经济方面并不需要依赖他人的资助，在父亲以自己名义开立的某个银行帐户里，存有一笔相当惊人的巨额款项。虽说或许还不到供兄妹俩吃喝一辈子的程度，但已足够让两人在长大成人之前，过着衣食无虞的生活。父亲似乎有在兼职，周六、日经常不在家，这笔存款或许就是那份副业的薪水吧。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水穗这么说着站了起来。虽然没什么食欲，不过直人也跟在妹妹身后，走进了厨房餐厅。正如妹妹所说，餐桌上已摆着烤土司、煎蛋卷及生菜沙拉等早餐。

    直人坐在水穗对面，开始享用起早餐。

    「好吃。」

    接着他开口夸奖。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以致有点食不知味，但是，水穗的烹饪手艺一向没话说。

    「你大可叫我起床啊，我不是说我也可以帮忙吗？」

    「哥哥……帮不上什么忙。」

    水穗一边夹起一块蛋卷，一边轻声嘟哝了一句，那冷淡的语气令直人觉得很受伤。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妹妹的脸，看来她只是老实地回答问题，并没有任何抱怨或不满的意思。

    「是、是喔……」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直人并不擅长做家事——不对，应该说他压根儿也没什么拿手绝活。他从小就不是个懂得掌握要诀的小孩，既不聪明、对自己的体力也没啥自信。他们之所以能够顺利过着这种相依为命的生活，全拜小他三岁的妹妹手脚灵活地处理好一切家事所赐。

    「可是，我总不能像这样让你独自包办家里所有的大小事情啊……」

    「……我不介意。」

    「拜托，这不是介不介意的问题。难道你就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吗？」

    「那就帮忙买东西……」

    「这种小事我平常就在做了吧？」

    水穗总会列一张详细的购物清单给直人，那种感觉简直就跟幼稚园小朋友「第一次上街帮妈妈买东西」没啥两样。

    「我指的是其他事情啦！」

    水穗停下夹食物的动作，抬起眼睛思考了一下。

    「我想想……好像没有耶！」

    没有啊？直人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只见他慢吞吞地将混在沙拉里的芦笋送进嘴里。他今天的用餐速度比平常要来得缓慢，反观水穗则是几乎都快吃完了。

    「哥哥。」

    「嗯？」

    「你昨天……还是睡不着觉吗？」

    直人顿时哑口无言。刚刚从镜子里看来，自己跟平常并没什么两样，他甚至也没在妹妹面前打过半个呵欠。纵然如此，似乎还是瞒不过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妹妹那双眼睛。

    「……是有一点失眠啦。」

    水穗闻言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他很后悔向妹妹透露这件事。

    「那……你今天有办法上学吗？」

    「当然可以。」

    「真的吗……？」

    「放心啦。」

    直人尽可能以开朗的语气回应。

    「不过是睡眠不足罢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碰到同样的状况嘛！」

    直人不曾对妹妹提及作恶梦是让自己无法成眠的主因。他宣称自己只不过是单纯的失眠罢了，因为不想让妹妹作多余的担心。

    「我觉得……你还是去接受心理谘商……会好一点。」

    「……就算去了也没用啊！」

    大约三个月前，直人开始受到那场恶梦的侵扰。他曾经去医院看过门诊，也接受过心理咨商，但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心理谘商人员一再询问他对双亲有何印象。医生似乎主观认定直人曾经遭受父亲施加过某种足以造成心灵创伤的不当举动，因而针对这个情形设定了相对应的治疗方案。当时不小心说出父亲生前既寡言又冷淡的事实，似乎有点不太妥当。他确实不是个会主动找孩子们聊天的人，但连这种小事都被医生视为心灵创伤，相信任谁都会受不了。直人因此觉得十分厌烦，之后便再也没有去医院回诊。

    「不过那是因为……心理谘商人员不够专业，不是吗？」

    「这个嘛……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你去找不是心理谘商人员的人……商量这件事吧？」

    「……我考虑看看。」

    直人暗自在心里补上一句：我八成还是不会去吧！

    「不过，我今天会去上学啦！」

    水穗又露出不安神情凝视着他的脸。

    「……毕竟睡不着的时候，最适合到学校上课啊！」

    「咦？」

    水穗微微侧头询问，直人则是仿佛要模糊焦点般，一鼓作气将剩余的早餐全塞进口中。

    「总之，你不用担心啦，我真的没事。」

    直人一边说着，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

    2

    要到直人兄妹居住的饭见町，必须在都心总站搭乘电车，并坐上半小时左右才能抵达。若是要再说得精确一点，则是由于得在饭见町前一、二站改搭普通车，因此搞不好还需要多花一些时间。这个住址基本上是位于东京都内没错，不过，第一次在饭见站下车的乘客，多半会看得目瞪口呆，并冒出『明明离都心不算太远，怎么会如此荒凉？』这样的疑问来。

    首先，车站前并没有什么高楼大厦，最醒目的建筑物是一栋只有五层楼高的老旧公寓，从车站的月台望去，还可以清楚看见公共澡堂的烟囱。商店街的格局虽然宽敞，不过若撇开主要的露天街道不看，其余则是盘桓交错的复杂巷弄，几乎被小规模的个人商店给占满。这里的街道恐怕从昭和时代开始，就不曾有过明显的变动。

    一远离站前地带，住宅区便很理所当然地在眼前扩展开来，而遗留下来的杂木林及农田亦随处可见。

    这地方得以避免遭到大规模开发当然是有原因的。由于饭见车站附近并没有较大的转乘站，离主要干道又有点距离，跟其他周边地区比较起来，交通的便利性实在是差到极点。加上又没有娱乐设施及大型购物中心，简直就像个位于都会区的空白小镇。

    话虽如此，居民们对此地的评价却是十分良好。只要前往站前地带，几乎就可以买到所有生活上的必需品，而且又具备令人无法想像是位处东京都内的清幽环境。虽然由于是平原及山地的交界，导致镇内的坡道颇多，但就算有这个缺点，这里依然是个十分适合居住的小镇。

    直人他们住的公寓位于离车站较近的新开发住宅区。他们一家人过去是住在山腰旁的独栋透天厝，大约在十年前才搬进这栋公寓。当然，当时的岸杜家仍拥有四名家族成员。

    直人穿过公寓入口来到室外，缓缓地朝着公车站前进。平常都是骑自行车上学，但他今天打算搭公车去。昨晚睡眠不足，害他现在觉得整个脑袋及身体都很沉重迟钝，再骑自行车的话，连他自己也无法预测在半路上会发生什么交通事故。

    他举头仰望天空，今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黄金周假期已经结束，阳光的威力也开始逐渐增强，算是进入了会让人想要快点脱掉长袖外套的炎热季节。

    耳边传来门扉发出的轧吱声响，让他停下了脚步。

    「呜哇？」

    眼前突然冒出一个自行车的前轮，要是他刚刚继续往前走就会被撞到了。

    「哎呀，真危险。」

    那是个再耳熟不过的女性嗓音，直人怒目瞪着声音的主人。

    只见一名跟他一样，穿着同一所高中制服的女孩子正站在那里。她的身高比一般女性略高一点，视线的位置与直人相去不远。有一头淡褐色的直长发，以及一对在双眼皮及细长睫毛点缀下，显得更具魅力的灵活眼眸，加上一张鹅蛋小脸及纤细的四肢——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无懈可击的美少女。

    少女双手握着亮橘色越野自行车的手把，看起来正要将车子牵出家门。在她背后那扇门上，挂着一块写有「久世」这个姓氏的门牌。门后面则可以看见一栋低矮的老旧住宅，以白色矽胶泥砌成的外墙早已褪色不说，壁面更是布满了无数的龟裂痕迹。

    打从直人他们一家搬进附近的公寓开始，这屋子便以无异于现在的模样伫立在此。据说想看这栋屋子刚盖好时的模样，少说也得回溯到五十年前才行，可以说是这一带历史最悠久的住宅之一。

    「……差一点就撞到了。」

    这女孩名叫久世绫乃，直人很久以前便和她熟识。因为双方父母是从年轻时代就认识的好朋友，在两家住处的距离缩短之前，经常互相到对方的家里去拜访。

    两人基本上算是住得很近的青梅竹马，但直人却对这个词汇产生了抗拒感，因为他—点也不想以这种天真字眼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说你啊……」

    直人以夹杂着叹息的声音说道。

    「你刚刚差点撞到人，难道就没有什么其他的话好说吗？」

    「咦……？哦，真是的，拜托你小心一点好不好？要是撞坏了我的自行车，你打算怎么负责啊？」

    「会受伤的可是我耶！你为什么只担心自己的自行车啊！」

    「干嘛一大早火气就这么大？你只要在被我撞到之前，主动闪开不就得了？不然你以为反射神经是用来做什么的？」

    绫乃直接撂下这句狠话。虽然听起来根本是无理取闹，不过，她那副抬头挺胸的姿态却充满了无可挑剔的说服力，让直人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他从小就很不擅长应付争执状况，尤其在绫乃面前更是格外地抬不起头。这并不是出于什么理智上的分析，而是本能告诉他——绫乃是个不可违抗的对象。

    （懒得理你。）

    他转身走开，觉得自己的头似乎比刚才还要晕了。

    「怎么？有什么话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啊！」

    他选择默不作声，不料却听见绫乃『啧』了一声。就在他想着『哪有人这样发出咂舌声的啊？』之际，绫乃又抛出一句落井下石的评语：

    「……你这个烂人。」

    不管是任何人以怎样的角度来观察，肯定都会认为这种杀气腾腾的关系是由绫乃单方面造成的。她从小就是一个既剽悍又任性、从不把自己与他人相处时的摩擦放在心上的女孩，对待直人又更是严苛。在两人的对话中，光是绫乃一时兴起的毒舌攻势与直人软绵绵的吐槽，就占掉了大半的比例。

    这几年来，直人总觉得绫乃的毒舌功力似乎又增进不少，只有在父亲刚过世时，她才稍微收敛了一下。当时就连直人也认为她很安静乖巧。

    一绕过街道转角，便看见竖立于路旁的公车站牌。这个时间，站牌前方一个人影也没有。就在他把挂在肩头的书包放到板凳上时，绫乃的自行车也刚好停在他面前。

    「你出门前有看过气象预报，说今天会下雨吗？」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不骑自行车上学？」

    「没什么，我只是不想骑而已。」

    直人一边假装在确认公车时刻表、一边开口回答。因为睡眠不足，所以觉得骑车有点危险……总觉得这句话很难以启齿。

    「哦——有无法老实告诉本小姐的原因是吧？」

    绫乃的语调顿时明显往下降，直人提心吊胆地偷瞄了她一眼，只见她已经一脸不悦地竖起柳眉。直人脑中的警报器开始呜呜响起，要是再坐视不管的话，连他也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反正迟早会被严刑逼问，干脆尽早说出实情算了……就在他的心灵准备宣布投降之际，绫乃的嘴角突然扬起一抹耀眼的笑意，那是个连直人都会在一瞬间看傻眼的完美笑容。

    「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一觉醒来，发现自行车已经变成一堆完全看不出原型的破铜烂铁？然后，地面上还留有『这是警告』这句以不知何种动物的鲜血写下的讯息，再仔细一看……」

    「别一脸笑意地想像那么恶心的场景好不好！再说，我为什么非得收到这种吓人的警告不可啊！」

    「哎呀，我猜错了吗？」

    「废话，大错特错！我今天只是打算搭公车上学，你怎么有办法想像到……」

    直人突然噤口不语，他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异常加速，似乎是身体对流血这个印象产生了反应。他依稀记得自己在那场恶梦当中，遇到类似的折磨，不只受到「某人」的袭击，之后全身上下更是——

    「看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到底是怎样啦？」

    绫乃的声音让直人顿时回过神来。她依旧坐在自行车座垫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直人。

    「……没什么。」

    突然变得鲜明的梦境记忆，又霎时回复到原本的模糊不清。老实说，这让直人松了口气，因为他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场恶梦的内容。

    「还说没什么。明明就一脸很想睡的表情，八成是睡眠不足吧？」

    直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颊。自己的体质应该不容易让健康状况反映在脸上才对，但今天早上起床后，与他交谈过的人竟然都看得出来他睡眠不足。

    「看得出来吗？」

    「你脸上清楚写着『我很想睡！快扁我一顿！』喔！」

    直人再也提不起劲说自己不可能有这么自虐的想法，对话就此中断，两人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经过一段短暂且令人不舒服的沉默后，绫乃急急忙忙地确认起手表上的时间。

    「啊……糟糕。都是因为跟你这个烂人讲话，害我白白浪费宝贵的人生时光啦！」

    她抬起雪白的膝盖，准备用力踩脚底的踏板，偏短的裙子随着腿部动作而掀起，直人连忙转开目光——她若是能够多花点心思保护自己，该有多好。

    「拜啦，你就等着搭乘有如地狱般的客满公车，一路慢慢晃到学校去吧。』

    绫乃丢下这句话，骑着越野自行车离开。直人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个问题想问她。

    「绫乃！」

    他大声喊着，只见她整个人往前倾地煞住了车，转身望向直人。

    「你很吵耶，怎样啦？」

    「你今天会老实进教室上课吗？」

    绫乃上学虽然很少迟到，却不代表她就会乖乖地进教室上课。她抱着「只要出席日数足够，剩下的时间要怎么利用随我高兴」的想法，每当觉得课程没啥兴趣，就会从教室中自动蒸发。虽然她如此恣意妄为，却不常被老师警告，全归功于她的考试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这一点跟即便每堂课乖乖听讲也只能维持在中等成绩的直人相比，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上课，况且这也不是你有资格过问的事情，你又不是老师。」

    她骑车离开了现场，虽然没机会辩解，不过，直人的用意并不是为了提醒她。而是因为这是一个比提醒她还要重要百倍的问题。

    3

    直人搭乘的那班公车挤满了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公车离开饭见町的中心位置，一路朝着他就读的高中驶去。

    他站在后车门附近，双手紧抓扶手，定睛眺望着窗外的景色。灰色的水泥护墙及护栏一个接一个往后方流逝，随即从他眼前消失了踪影。窗外风景带着刺眼的光芒，令他无法确切地分辨出远近，看起来好像不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风景，而是投射于窗玻璃上的影像。

    八成是睡眠不足造成的吧。

    公车突然停下，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世界。几名学生从打开的后车门上车，直人正想移动到后面去时，谁知突然有人啪啪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早安，岸杜同学。」

    声音由斜下方传来，一名个子娇小的女学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直人身旁。对方的身高只到他肩膀附近，那张粉嫩的脸颊绽放出一抹笑容，正以足以令人联想到小动物的骨碌眼眸仰望着他。

    「啊……仓野。」

    那名女学生是直人的同班同学仓野枣。

    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脸颊热了起来，大概是因为紧张的关系吧。他不仅忘了回答「早安」，语气也显得不太礼貌，甚至觉得自己的音量根本小到对方应该听不清楚才对。难道就连好好跟人家打个招呼都办不到吗？直人默默在心里责备自己，这时对方又主动开口说道：

    「看到岸杜同学搭公车还真难得呢！你平常不是都骑自行车上学吗？」

    「……今天有点……所以觉得还是别骑车比较好。」

    直人支吾其词地回答着，她则是低头瞄了他的脚一眼。齐肩的黑发顺着她的动作轻柔晃了一下，一股不知名的花香扑鼻而来。

    「咦……怎么了吗？」

    「啊，抱歉，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受伤，所以才没有骑车。」

    「我没受伤啦……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

    「这样啊，太好了，害我担心了一下。」

    突然，带着满面笑容大喊「这是警告！」的绫乃身影又浮现在直人的脑海中。即便注意到的是同一件事，最后想出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答案。当然，这也代表着她们两人的个性有多大的差异——就好比绫乃如果是拥有烈火毒舌的地狱守门犬，那么枣就是有着纯白羽翼的天神使者吧。

    枣有着不管对任何人都很亲切、绝不会丢下有难之人不管的个性，是个成绩优秀兼运动万能的班长。她那四处奔走的娇小身影格外可爱，十分受到班上同学的爱戴，特别是那群男同学，时常对她投注相当热情的视线。

    直人自然也不例外，他从一年级时起就与她同班，因此一直都很在意她。话虽如此，他至今仍无法若无其事地开口和她聊天。这一方面是拜直人的懦弱个性所赐，另一方面则是存在着一个影响力更大的理由。

    这名几乎无懈可击的天使，只有一个令人觉得不解的谜团，那就是——

    「啊……是绫乃耶！」

    枣突然一脸高兴地挥舞着双手，直人大吃一惊，立即随着她的视线看去，赫然发现绫乃正骑着越野自行车紧贴在公车旁边奔驰，脸上还带着极度不悦的表情。

    （她干嘛以那种眼神骑着自行车在路上跑啊……？）

    那种眼神之锐利，远比刚才跟自己对话时还要可怕许多。以她现在的模样看来，就算是骑自行车撞倒路人，她搞不好连眉毛也不会皱一下——就在直人心中浮现这个念头的瞬间，绫乃彷佛听见他的心声般，转头望向公车。

    （呜哇！）

    她以猎杀猎物似的目光瞪着直人。不过，只维持了一瞬间而已，她随即便发现站在直人身旁的枣，接着嘴角漾出笑容，对着枣用力地挥起手来。

    「啊……好厉害，她发现我了耶！……早安！」

    绫乃根本不可能听得见，但枣还足精神百倍地向她打招呼。绫乃动动嘴唇做出『拜啦』的嘴型后，便转动把手越过一条横跨于引水槽上方的小桥。那是公车无法行经的捷径。

    枣仍然不断地朝着她的背影挥手。

    枣身上唯一令人觉得不解的谜团——就是她竟然能跟久世绫乃结为好友。这对个性完全相反的二人组，是校内相当着名的美少女搭挡。

    不过，虽然同样被称为美少女，但因为内在分别为天神使者与地狱守门犬，因此两人在男同学当中的人气指数，自然也有如天壤之别。因为对绫乃抱持的感觉是恐惧而非好感，以致在校内遇见绫乃时，往往还会急忙闪过身让路给她的男同学可说是不在少数。

    绫乃对男生从不假以颜色，总是以毫不留情地咒骂和冷笑让纠缠不休的对手彻底吃鳖。她在刚升上高中时，还差点跟被她那无情毒舌激怒的三年级学长上演大打出手的戏码。顺带一提，绫乃在参加高中联考前，一直毫不间断地在学习格斗技，因此实力远在一般男生之上。当时若是再晚个一秒钟制止那场骚动，她所祭出的右上段踢腿肯定已经踹断学长的鼻梁。

    绫乃总是待在枣身边，因此若是打算接近枣，就非得靠近这只地狱守门犬不可。绫乃虽然不太会去插嘴批评他人的人际关系，不过，能够克服她浑身散发出来之强大压力的勇者，可以说是有如凤毛鳞角般——少之又少。

    直人等人所就读的都立饭见川高中正如其名，就坐落在河川旁边。听说以前是这个学区首（图）屈一指的升学高中，但如今已被前一阵子才设立、采用国高中一贯制的私立高中所取代。再加上又没有什么实力坚强的体育系校队活动，因此简单来说，现在是一所被认定为不好也不坏，「没什么特色可言」的高中。

    校方虽然一度考虑要废除制服制度，但最后也只是重新更改设计。由于新的制服广受学生好评，因此穿便服上学的方案便自动取消，就这么持续到现在。

    公车停靠在校门附近的站牌，学生们鱼贯下车，然后被绵延至校门口的制服浪潮给吞没。

    枣比直人早一步下公车，好像有谁在向她打招呼，就连站在车梯上都能听见她们的交谈声。直人探头往外一看，发现枣正面对着一名背着大号弓袋的马尾少女。那名少女是同班的牧野弥生，直人几乎不曾与她聊过天，不过她跟枣的交情似乎还不错。

    直人认定枣一定会跟弥生一起前往校舍，因此下了公车后便独自一人走向学校。或许是紧张情绪获得了纡解吧，直人顿时觉得睡意又回头找上他。

    他一边忍住呵欠、一边走着，不料制服外套的衣袖却在此时被拉了一下。他回过头去，只见枣正抬起眼眸望着他。直人心不在焉地想着：她怎么还在这里？是忘了拿什么东西吗？

    「一起进校舍吧。」

    看来她似乎是特地在这里等自己，直人犹如心脏被子弹贯穿般地惊讶不已。

    「啊……嗯。」

    他好不容易才开口做出简短的回应，与她一同进入校门。当然，直人还不至于乐观到只因为这点程度的小事，便认为枣对自己怀有任何好感。她大概是觉得没有说一声就自行离开，是件很没有礼貌的事吧。

    两人走近位于前方的第一校舍。饭见川高中共有两栋校舍，并以一条联络用的走廊串连起来。第一校舍以特别教室及二年级的教室为主，三年级与一年级的教室则是位在第二校舍。

    外观看来虽然是毫无特色的水泥建筑物，不过在各楼层的窗户下方，全都装设了如同屋檐般往外延伸的坚固铁丝网护栏。那是在去年有学生不慎由三楼跌落的意外事故发生之后，才紧急加装的安全防范措施。

    两人从附有屋檐的自行车停车场前面经过，枣搜寻着停在里面的自行车。

    「绫乃不晓得到学校了没？」

    「应该早就到了吧。」

    对话到此中断，此时脑海里的另一个自己不断如此斥责直人：再多讲一点啦！只不过适合和对方聊的话题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想出来。直人拚命逼迫那颗沉重的脑袋活化运转，好不容易才开口：

    「对了，仓野为什么总是搭公车上学呢？」

    在搭公车通学的学生当中，有超过半数都是住在非得转乘电车不可的偏远地区。但枣她家比直人等人还要靠近学校，照理说以骑自行车上学这种不受时刻表束缚的方式，对她而言应该更轻松省事才对。

    「……呃，那是因为……我没有自行车啦。」

    「哦。」

    直人一边答腔，一边疑惑地侧着头。或许是睡意未消，让他不太能理解这个回答的含意。

    「……那只要去买一台不就得了？」

    「可、可是你也知道……自行车满贵的啊。」

    「如果是买淑女型脚踏车就很便宜喔。至少比你每个月买公车月票还划算。」

    虽然直人也搞不懂自己为何要建议她购买自行车，但由于这个话题能让他们顺利地进行对话，因此他觉得继续聊下去也无妨。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枣的回答听来有点不干不脆。直人偷偷瞄了她的侧脸一眼，发现她不知为何面红耳赤。

    「仓野？」

    他出声叫唤，但她却一直低着头，不肯拾起脸。

    （她生气了吗……？该不会……气到哭出来了吧？）

    直人虽然思绪陷入混乱，不过，他依然设法反刍刚刚那段简短的对话内容。自己有说过什么无法挽回的致命字句吗？可是在「搭公车或骑自行车上学」这个话题当中，他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导致她掉泪的因素存在。

    「岸杜同学。」

    她总算轻声作出回应，听来既没有生气也不像是在哭泣。

    「呃，是！」

    直人立正不动地回答。

    「我啊，有一个一直藏在心里头的秘密。」

    直人咕噜一声吞了口唾液，两人面对面地站在停车场的一角，从旁边经过的学生都以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们。直人一弯下腰，便很自然而然地呈现出将脸凑近枣的姿态。而枣则是突然垫起脚尖，将嘴巴凑近直人耳边。由于脸颊明显感受到枣的呼吸，导致他有如被闪电击中般，整个人完全动弹不得。

    「其实我……不会骑自行车。」

    她以必须聚精会神才能听见的微弱声音说出这句话，而直人则是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了话里头的真正含意。

    「…………什么？」

    「说起来真的很丢脸，不过不管我再怎么练习，就是学不会啊。」

    「到现在也还是不会骑吗？」

    枣点点头。

    「我之前也曾经请绫乃教我骑，但结果只是搞得我们俩全身都是伤。如果没加上辅助轮的话，我实在无法维持平衡……」

    眼前的她一脸认真。在学业及运动方面都能轻松应对，拥有「小小完美超人」封号的仓野枣，居然得靠辅助轮才有办法骑自行车上路：：

    「噗。」

    直人不禁笑出声，这使得枣的双颊更加通红。

    「这件事你千万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喔！」

    「我不会说啦……抱歉，还笑出声来。」

    直人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并率先举步向前。正如其他人一样，身为资优生的枣原来也有不可告人的弱点，但直人认为这点反而让她变得更加平易近人。

    （嗯？）

    他突然转过身去看她。

    「你把这个秘密告诉我，真的没关系吗？」

    枣露出笑容说道：

    「没关系，岸杜同学可是我最重视的朋友呢！」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有两个念头在直人的脑海里产生了正面冲突，因为这句话可以解释成枣将直人当成了跟绫乃同样亲近的对象——但同时也能代表在她的心目中，直人并非是个能够超越同性「朋友」的存在。虽然他一直问白己『这句话到底是哪个涵义啊？』不过，这并不是一个光用思考就能得到结论的问题。

    等到他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进入校舍，正准备与枣并肩走上楼梯。结果他在第一阶就被绊倒，还很狼狈地跌了一跤，双肘撞到了第四阶附近的楼梯。

    「岸杜同学！你、你还好吧？」

    枣挽住直人的手臂，试图扶他站起身。直人感受到某种柔软物体压在手臂上，急忙从她身旁跳开。这令他回想起校内同学对她的评价：仓野枣的个子虽然娇小，但胸部尺寸可是一点也不小喔！

    （……对喔，我可是睡眠不足耶！）

    他差点像平常一样走向教室，以他现在的情况看来，大概班会一开始就睡翻了吧。如果只是睡翻也就算了，搞不好还会再度遭受同一场恶梦的侵袭。

    「我还是直接去保健室好了。」

    「咦……你哪里受伤了吗？」

    「没有啦，只是睡眠不足。我昨天晚上几乎整晚都没睡。」

    「是这样啊……？」

    枣一脸不可思议地猛眨眼睛，不同于绫乃及水穗，枣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直人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

    「拜啦，晚一点见罗！」

    「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就在这个时候，架设在天花板附近的扩音器响起了上课预备铃。通过校门口时，时间明明还很充裕的，看来他们似乎花了太多时间在停车场聊天。在下一次正式上课铃响起之前，如果还没有进教室里的话，就会被视为迟到。

    「不用啦，我又不是生病。」

    直人急着要离开。要是再让她陪自己绕到保健室，那在她进教室之前正式上课铃肯定会响起，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私事而替枣带来麻烦。

    「我会帮你向驹江老师说一声的。」

    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驹江是直人他们班的导师。由身为班长的枣代他报备，或许就可以免于被认为是故意跷课了。

    「……抱歉，谢谢你。」

    直人朝着保健室走去，他在转过走廊转角之前，再度回过头去，发现枣仍然站在楼梯下目送着自己离去。

    4

    直人在位于第一校舍一楼的保健室前面停下脚步。

    里面虽然听不见一丝声音，不过灯光却是亮着的。

    （好像在里面的样子。）

    他静静打开门，室内的两张病床上不见任何人影。在早上开班会之前便来此消磨时间的学生并不多，当然啦，凡事总有例外。

    「你来这里干嘛？」

    此时—阵听来不太愉快的声音从房里传出，只见绫乃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她果然来了。）

    绫乃的膝盖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厚重硬皮书，书衣上还包着塑胶护套，看来应该是从图书室借出来的吧。每当她跷课时，经常就窝在保健室里面专心阅读课外读物，而且阅读的书本，大多都是直人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古老书籍。

    「那个……佐原老师呢？」

    这句话并未获得任何回应，她已重新埋首于书本的世界中。

    「老师跑哪去了？」

    直人再度出声询问。学生想要在保健室里休息，基本上还是需要征求身为保健室老师的佐原允许才行。照目前这个时间看来，佐原应该会在保健室里面才对。

    「我说你啊……」

    绫乃仿佛再也忍无可忍似的啪叽一声阖上了书本。

    「你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才对吧？『别以问题回答问题』可是身为人类应该具备的基本常识耶。这点小事难道连你父母……」

    她突然闭口不语，好像是突然想起直人再也没有机会「接受父母教导」。只见她很难得地产生动摇，急忙将视线转到了一旁。

    虽然每次碰面总是不停抱怨，但绫乃绝不会对直人的家人——特别是他父亲孝臣口出恶言。直人听说绫乃一直过着与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父亲则在很早以前便已离世。孝臣偶尔会在下班之后前往久世家，与绫乃单独对话。绫乃虽然说孝臣大多都是借机对她说教，不过，直人觉得她其实很听孝臣的话。

    直人曾经询问孝臣为何如此照顾绫乃，孝臣思考了一阵子之后，只以「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与我们有所关连。」这句话回答他。或许孝臣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另一名女儿来疼爱吧，他总是一再的对直人及水穗说「你们要尽可能跟她和睦相处喔」，以及「她说的话多半都是正确的」。

    水穗从小就跟绫乃处不来，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两人个性不合，但主要还是因为水穗总认为自己的父亲好像被绫乃抢走一样，所以才会这么讨厌她。现在回想起来，水穗曾提过孝臣在断气前，似乎叫了绫乃的名字。直人直觉认为八成是水穗听错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确实没有提到自己亲生子女的名字。直人一直认为父亲和他们相处时，态度总是显得既见外又冷淡。

    「我是为了小睡一番才来保健室报到的。老师如果在的话，我得征求同意才行吧？」

    直人这么说道，自己刚才确实是该主动回答问题。绫乃虽然仍旧面向窗外眺望着，但她还是以低沉的嗓音回答：

    「……佐原老师暂时不会回来，好像有个一年级的学生在教室内突然感到不适，老师要陪同那名学生前往医院就诊。」

    如果是这样，应该还得花上一段时间。直人走到两张病床的其中一张旁，顺手将书包放到病床上。学生因故无法获得保健老师同意时，基本上还是可以在常识范围内自由使用病床。

    「话说回来，你刚才跟枣在停车场那边聊些什么啊？」

    绫乃突然开口询问。

    「你怎么会知道？」

    她伸手轻轻敲了敲窗玻璃。原来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停车场屋顶的一角，而直人他们刚才就正好站在那附近。

    「我从这边看到的啦！看起来似乎是颇严肃的话题，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这个嘛……」

    他先是支吾了一阵，接着想到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绫乃是枣最要好的朋友，而且枣也说过绫乃曾敦她骑自行车。

    「我们只是在聊仓野不会骑自行车的话题罢了。」

    绫乃闻言瞪大双眼，连摆在膝盖上的书本也差点掉到地上。直人很难得看到她如此动摇的模样。

    「……你是不是恐吓枣？」

    「啥？」

    「你到底是怎么从枣口中逼问出这个秘密的？应该不是她自己主动告诉你的吧？」

    她那咄咄逼人的态度让直人也受到影响。他拚命回溯自己的记忆，但不管再怎么想，自己根本没做过任何「逼问」的举动。

    「就、就是她自己告诉我的嘛！有什么好奇怪的？」

    「当然奇怪啊！除了枣的家人之外，就只有我知道这个秘密耶！」

    直人顿时哑口无言，他压根没料到这是个如此保密到家的「秘密」。

    「…………骗人的吧？」

    「是真的。就连她国中就认识的那些女孩子，也不清楚这件事。枣自己也说过，由于太丢脸，她至今仍迟迟无法开口提起。还说因为我是她最重视的朋友，才愿意告诉我……」

    「可、可是，我们也只是边走边聊，她就主动提起啦……然后，她也说我是她最重视的朋友，所以……」

    现场顿时陷入沉默。此时正式上课铃声响起，代表已到了早上开班会的时间。绫乃等铃声停止之后，才继续开口说道：

    「拜托，我想问的并不是你个人的痴心妄想……」

    「这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啊！仓野真的对我说过这句话啦！」

    「为什么你会是她最重视的朋友啊？」

    「这是因为……」

    直人虽然试图说明，但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呃，说真的，我也不清楚……不管任谁来看，我跟仓野的关系应该都没有他们想像的那么要好吧……」

    直人的音量变得愈来愈小，他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会成为她口中「最重视的朋友」，总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对于这点，你有什么头绪吗？」

    向绫乃询问也有点奇怪，不过直人自己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因此也不能怪他。绫乃仿佛尝试探索深层记忆似的闭起双眼，并以食指抵住眉心。

    「去年的期末考，当你考试成绩远比以前还要惨不忍睹时，枣不是有帮你补习吗？那时你们的关系看起来还满不错的。」

    「可是，剑道社的永田与女篮队的泽村考试不及格时，不也是受过仓野的帮助？」

    班上成绩较差的同学，几乎都曾接受过枣某种形式上的帮助，因此这件事一点也不稀奇。更何况，当时直人只是单方面的「接受她的帮助」，若以「与她相处融洽」来形容他们的关系，似乎有点微妙的出入。

    「总之，她将你说成最重视的朋友，真是可喜可贺呢！虽然枣什么好处都得不到，但对你而言这可是天大的光荣啊！」

    话虽如此，她看起来却不怎么高兴。因为听见平常跟枣说不到几句话的直人，居然和自己一样被枣形容成「最重视的朋友」。直人隐约察觉到她心中那股五味杂陈的情绪。

    「不过，她终究只是把你当成『朋友』而已吧？要是你敢得寸进尺，对枣做出什么奇怪举动，你应该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吧？」

    绫乃以充满魄力的声音撂下这句狠话，直人突然觉得自己的下腹部变得格外通风。

    「……」

    「我会让你尝到比你现在的想像还要悲惨二十倍的可怕遭遇，说得具体一点……」

    「算了……你什么都不用说，我要睡了。」

    直人拉上隔离病床用的布帘，再让她说下去，自己大概也甭睡了。就在他脱掉上衣准备爬上床时，绫乃的声音从布帘外传来。

    「你最近很常来保健室睡觉喔！」

    「……有吗？」

    直人伸脚抵住棉被，整个人躺到床上。

    「你是不是刻意挑我在的时候来啊？」

    他的肩头不禁抖了一下，接着为了化解紧张，大大吸了一口气。

    「我干嘛做这种事？毫无意义可言嘛！」

    「……说得也是。」

    绫乃很干脆地停止追问，直人则静静地闭上双眼。的确，绫乃时常说出「正确」的话。正因为她在保健室，直人才会来这里休息。而他在搭公车之前，之所以询问她是否打算到教室上课，也是为了确认此事。

    让直人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是，只要在绫乃身旁睡觉，他就不会作那场恶梦。就算想破了头，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总之就是无法归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从一年级的期末考那段期间起，他开始作恶梦，在昼夜都无法好好入睡的情况下，他根本没办法专心准备考试——这也是害得他必须接受补习的最主要原因。

    在奇迹似地撑完所有考试后，身心俱疲的他来到保健室，管它会不会作恶梦，当时的他只想让身体多少获得一点休息。而当天绫乃就像今天一样坐在窗户边。本以为自己八成又会一下子就被吓醒，没想到居然一觉安眠到傍晚时分。

    即便到了新学期，每当遭受恶梦侵袭，他便会尝试采取同样的应对方式。不只绫乃被蒙在鼓里，就连其他人也不知道直人的这项行动。

    （也差不多该告诉她真相了，否则……）

    直人虽然一直很想告诉绫乃，不过，那就表示他同时也必须向她说明自己持续遭受恶梦侵扰一事，然而他又不希望让她太过担心。首先，这件事听起来未免太过离奇，再说他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是拜绫乃所赐，才得以不致作恶梦。

    「还是再……观察一阵子好了……）

    直人缓缓沉入舒适的睡眠中。绫乃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对他说了些什么，不过，此时的他已经听不到内容了。

    最后，他的意识完全中断。

    5

    在教室上课的直人侧着头感到有些疑惑。

    他此时将教科书与笔记本打开放在桌上，正忙着抄写上课的内容。

    （咦？）

    明明是自己亲手写下的文字，他居然会看不懂。笔记本上只留下一道绵延数行，看起来歪七扭八的黑色线条。看样子自己八成是睡昏头了吧。

    为了确认抄写的内容到哪个部分还算正确，他将笔记本翻回去上一页检查，谁知却发现前一页竟然满满的都是同样诡异的黑色线条。他继续往前翻阅，心里却开始感到毛骨悚然，因为不管翻到哪一页，都找不到半个自己看得懂的文字。上面虽然画满了箭头或花纹等奇特图案，但无论撷取哪一部分来解读，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他不记得自己几时画过这么诡异的图案，然而从这些图案的线条，却又可以看出自己特有的写字习惯。自己到底在日复一日的课堂上干了什么好事啊？如果让其他人看到了，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现在在上哪一堂课啊？）

    他伸手拿起摊在笔记本旁边的教科书。仔细一看，课本里并没有任何印刷字体，只有好几种大小不一的黑色正方形，仿佛直书排版文章似的排列于页面上。就跟白己的笔记本一样，根本无法阅读。

    就连在讲台上授课的教师声音，也仿佛从水里传出来似的模糊不清。直人压根儿听不清楚对方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抬头环顾了周遭一圈。

    （……咦？）

    直人坐在靠窗那一排最前面的座位，那是他平常上课的固定座位。

    整间教室有如傍晚时分般的昏暗，教室内不见其他同学。就连刚才还能听见的教师声音也逐渐消失。

    只剩下直人独自待在教室里面。

    黑板上写满了字，这些文字与直人的笔记本和数科书内容一样乱七八糟，看也看不懂。

    （原来我是在梦里面啊？）

    直人总算是恢复了冷静，看来这似乎不是昨晚那场恶梦的延续。他猜自己目前八成还在保健室的床上睡觉吧。

    这里虽然与现实世界的教室很相似，但是，仔细观察还是可以发现有些细微的部分不太一样。教室并没有门可以通往走廊，只有一面白色墙壁耸立在窗户的正对面。

    外面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雾气，以致直人无法看见窗外的景色。然而他身旁这扇窗户却呈现打开一半的状态，这令他颇为在意。

    教室里面异常安静，直人甚至可以清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接着，他察觉到有人采取某种动作的气息，于是转头往教室另一边看去。

    不知何时，一名女学生竟出现在墙边最后面的座位上。她边摇晃着马尾，边左右张望着。

    （……牧野？）

    是跟他同班的牧野弥生，今天早上自己还在公车站旁边看过她。

    嘎吱……嘎吱……

    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直人随即低头看向地板，似乎有什么东西由下面缓缓接近这间教室。直人直觉想要站起身，但身体却显得十分沉重，宛如陷入泥淖中一般。

    （……都忘了……我还在梦境里啊。）

    人在作梦的时候，无法随心所欲地挪动身体，这其实一点也不稀奇。

    这时，窗玻璃传出一阵有如被湿抹布用力拍打的巨响。只见一团灰蒙蒙的半透明块状物紧贴在玻璃外侧，直人起初只觉得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蛞蝓。

    不过，当这玩意儿从半开着的窗户爬进教室，并嘎吱一声掉落于地板上时，他才发现这只怪物竟然拥有人类的外形。

    「呜哇……」

    直人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声。那团宛如下跪似的蜷缩在地板上的灰色块状物，缓缓将脸转向他——严格说来，那其实也不能以脸来形容。脸部正中央有个像是嘴巴的圆孔，有两团红色光芒并列于圆孔上方，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看来如同小孩子第一次制作的拙劣黏土人偶。

    （红色……眼珠……）

    随后只见灰色怪物四肢着地，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朝教室后方栘动。它一抵达最后一排课桌椅，又立刻改变行进方向，还一度从直人的视野中消失。

    （跑哪去了？）

    这个疑问马上获得解答，他看见坐在墙边最后面座位上的弥生背后，缓缓浮现一个影子般的灰色物体。但她却仍维持着以单手撑住脸颊的姿势，静静望着教室前方的黑板，完全没有察觉到怪物的存在。（图）

    「啊……」

    只见怪物摇摇晃晃地伸出双手，从左右两侧夹住弥生的脸，她立即扭动身子，激烈地挣扎起来。怪物的上半身猛然往前倾，将那张灰色脸庞紧紧压在弥生的发旋上。

    下一秒，弥生的手脚挣扎得更剧烈了，她打翻旁边的课桌椅，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最后，才像是精疲力尽似的静止不动。

    怪物仿佛察觉到什么气息而抬起头来，只见它不停地环顾四周。原本呈半透明状的躯体此时像加入了颜料一般，带着鲜红的色彩。被灰色双手紧紧夹住的少女头颅，则变成了近似茶碗的奇异形状，原本的马尾已不复见。

    直人总算理解到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弥生的半颗头颅不见了。

    （……她的头被吃掉了。）

    她的手脚此时只剩下间歇出现的痉挛反应。怪物再度覆在少女的躯体上，激烈地扭动着头部，直人清楚听见了一阵呼噜呼噜的吸吮声。怪物每咀嚼一次，体内的色彩就变得更加鲜红。

    （那是鲜血！）

    这个念头才浮现脑海，身上的束缚便解开了，接着他惊叫出声。

    直人猛然从保健室的床上弹起来。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等待从梦中延续到现实世界的战栗平息。这是他第一次在保健室梦见如此可怕的恶梦。

    （那并不是平常作的恶梦。）

    不同于昨晚也作过的那场恶梦，今天他很清楚地记得梦境内容，而且在常作的恶梦当中，他似乎不曾见过那只灰色怪物。他转头看了看摆在枕头旁边的时钟，第二节课已经快结束了。

    「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确实是牧野弥生没错——他虽然这么认为，却又不太有把握。或许是因为对惨剧的印象过于强烈，以致无法清楚回忆起梦中的其他细节。

    就算说服自己那只是梦中发生的事，仍旧消除不了残存在脑中的不适感。总觉得自己目睹人类遭到怪物吞噬的骇人景象。

    「是啊，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啥？」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原本围在病床边的布帘，不知何时已被拉开，绫乃正双手交抱地站在床边往下看着直人。

    「你吵得我无法专心看书耶！」

    「我有发出声音吗？」

    「嗯，你以很大的音量不断发出呻吟，害我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有个新生命即将从你的体内诞生呢……」

    「我又不是快要临盆的孕妇！」

    直人发现有条蓝色手帕掉在膝盖上。那并不是他的手帕，他伸手捡起，发现手帕湿湿的，看来直到方才为止，这条手帕似乎一直都盖在自己的额头上。

    「这是什么东西啊？」

    绫乃动作很快地抢走了那条手帕。

    「这、这是我的手帕啦。」

    她有点难为情地回答。

    「什么？」

    「还不是因为老师不在……你又一脸痛苦地不断发出呻吟，所以我才会将这条手帕弄湿……」

    直人打从心底感到讶异，他压根儿没想到这个一向毒舌的青梅竹马竟然会照顾自己。这种事情——

    「……我本来打算塞住你的鼻子和嘴巴，没想到却出乎意料的困难呢！」

    果然是不可能发生。

    「你想杀了我吗……」

    绫乃无视直人的抱怨，迳自开口问道：

    「对了，你到底梦见什么啊？」

    「梦见什么……就是我在教室上课，结果有个玩意儿由校舍下方沿着外墙爬上来，并钻过窗户进入教室……那是只有一对红色眼珠、长相很奇怪的怪物，然后它……」

    直人一回想起怪物将人类由头部吞进肚里的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实在不想再说明那一幕骇人的场景。

    「总之，明知道只是一场梦，却仍给人一种既恶心又真实的感受……」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红色眼珠？有一只红眼怪物出现在你的梦里面？」

    绫乃打断他的话，连番抛出了问题。

    「嗯……是啊，怎么了？」

    她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作出回应，就连刚才抢回去的手帕掉在脚边也都浑然未觉。

    「……不，没什么。」

    绫乃转过身嘟哝说道。但心口不一的她心情很显然已经受到影响。

    此时，天花板附近的扩音器传出一阵铃声，第二节课似乎已经结束。

    「你要去上下一堂课吗？」

    跟先前相较，脑袋清醒多了。虽然作了个讨厌的恶梦，但睡眠不足的症状已经减轻许多。

    「应该会去吧。」

    「是吗？」

    绫乃虽然从病床旁回到位于窗边的椅子上，但她并没有拿起书本来阅读，只见她双手交叠于膝盖，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天花板。

    平常的她并不会开口询问直人接下来的行动。绫乃本人或许毫无自觉，但她有个习惯，就是每当要讲述重要的事情之前，总会说些芝麻蒜皮的小事。然而即便他主动询问，绫乃也不会轻易告知。如果她是个有问必答的坦率女生，直人也不必为了探她的口风而煞费苦心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

    为了听听她究竟打算说些什么，自己就只能继续跷课，留在保健室等她开口了。

    直人原本就很少主动跷掉学校的课程或活动。虽然不在意他人怎么做，但他却不太能纵容自己做出连自身都觉得不妥当的事情。

    话虽如此，他又不能就此离开保健室。绫乃想说的事似乎与自己有关，还是留下来听一下比较保险吧。

    「我还是在这里多待一下……」

    保健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弯腰走了进来。

    「对不起，请问佐原老师……喂喂，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啊？」

    男子隔着眼镜皱起眉头。此人大约三十多岁，虽然没结领带，却穿着烫得笔挺的衬衫与西装裤——正是直人他们班的导师驹江。

    「因为生病而在这里休息也就算了，但若是身体健康，就该乖乖回教室上课吧。今天上课内容考试会出，待会记得去找同学借笔记看一下。」

    直人一听，这才想起第二节是驹江的古文课。

    「喔……对不起。」

    他立即开口道歉，不过，绫乃却依然坐在一旁沉思。

    「岸杜，我不是在说你啦……久世，你摆明了就是跷课躲在这里嘛！」

    绫乃整整慢了一拍，才露出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她缓缓地抬起头。

    「哎呀，老师早。」

    「喂，早什么啊！拜托你专心听别人说话好不好……高中确实不是义务教育的一环，你或许觉得只有笨蛋才会乖乖出席上每一堂课。但是，若不趁现在这个阶段适度地学习社会协调性，小心将来可是会……」

    驹江只要一开口说教，就会没完没了。虽然正经八百又啰哩叭嗦，不过，这也代表他是以真诚的态度在与学生相处，因此学生们一点也不讨厌这位老师。

    他尤其关心不常出现在课堂上的绫乃，每次都会叫住在校内到处闲逛的绫乃，当场赏她一顿说教。据说是因为他今年总算如愿当上期望已久的班导师，所以才会表现得特别有干劲。

    「我不会要求你非得出席我的课不可，但为了健康着想，你好歹也去上个体育课……」

    「老师，请问……」

    直人插嘴说道，他从刚才起就很在意某件事情。

    「岸杜，怎么了？」

    「就是……老师背在后头的那个人不要紧吧？」

    驹江背着一名个子娇小的女学生进入保健室，只见她的脸虚弱无力地靠在穿着衬衫的驹江肩头。

    「哎呀，真糟糕。」

    看来他似乎因为热衷说教，完全忘记自己背后还背着一名女学生。驹江把女学生放在直人之前睡过的病床上，对方那头几近松开的马尾发束顿时在床单上散开来。

    「……牧野？」

    直人大吃一惊，躺在病床上的女学生正是牧野弥生。

    「她身体不舒服吗？」

    「说真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她刚才在课堂上打瞌睡打得可凶了，不管我再怎么叫，她就是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为了慎重起见，我才带她到保健室来的……喂喂，久世跑哪去了？」

    「咦？」

    只见窗边的椅子上已经不见绫乃的身影。她似乎是趁着驹江忙着把弥生放到病床之际溜出保健室。

    「真是拿这小妮子没辄。」

    驹江咂舌道。绫乃从不肯乖乖听他说教，总是半途就趁机开溜。

    「……算了，还是先处理牧野的事好了，你知道佐原老师去哪了吗？」

    「呃——我记得好像是陪其他学生去医院……啊，不过现在是怎样我就不太清楚了。」

    佐原前往医院应该是两个小时之前的事，在直人熟睡的这段期间，说不定早已回到学校了。

    「这样啊？那我回教职员办公室看看，你留在这里帮我注意一下牧野的情况。」

    「喔，我知道了。」

    驹江以小跑步离开了。被留在保健室里的直人，只好依照驹江的指示，在一旁看顾着躺在床上的弥生。

    她的脸色还不错，静静发出轻微呼吸声沉睡着。

    直人一看见弥生，不禁又回想起发生在梦境中的惨剧。在他作了那场梦之后，弥生便出了状况，感觉上那场恶梦就像是某种前兆一般——

    （……应该没这回事吧？）

    直人摇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

    那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他决定不再想这些有的没有的。

    6

    当天午休时间，在2年E班的教室里——

    直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跟同班同学永田一起吃着便当。他的座位就位于窗户旁边的最前排，因此可以清楚看见行经校舍前方的学生身影。

    「话说回来，你最近常跑保健室呢。是贫血吗？」

    永田开口询问。他不只长得人高马大，声音也很宏亮，打从一年级开始，便在所属的剑道社担任先发选手。

    「不……我没有贫血，只是睡眠不足罢了。」

    「哦……那种地方亏你待得下去，我可受不了保健室的气氛！」

    永田叼着筷子摇了摇头。直人觉得班上同学很清楚地分成时常前往保健室、以及从来没去过保健室两派人马。直人以前也是隶属于从没去过保健室的派系成员，是自从开始受到那场恶梦侵扰以来，他才改变立场的。

    「我其实也很受不了那个地方啊！」

    「但你还是连跷三堂课，窝在保健室睡了个大头觉，不是吗？」

    「……我第二堂课结束时就醒过来了。」

    直人一直待到第三堂课过了一半才离开保健室，因为驹江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将保健老师佐原带回来。由于弥生自始至终都没有清醒的迹象，结果便依据佐原的判断，将她送到医院去接受诊疗。

    「对了，听说久世同学也在保健室，是真的吗？」

    「嗯？啊……对啊，她在那里看书……但是驹江一出现，她就溜走了。」

    直人觉得绫乃应该还在校内某处，不过却不晓得她目前究竟藏身何处。她似乎未经校方同意，便擅自复制了校内各间教室的钥匙，并藉此随意进出。直人曾在她的随身物品中，看见一串数量惊人的钥匙圈。

    他一回过神便发现永田正眯着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不由得产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干嘛啦？」

    「自从新学期开始，我就一直很在意某件事……你跟久世同学在交往吗？」

    坐在直人斜后方，将便当盒打开摆在桌面上的几名女同学，顿时停止交谈。直人将水穗帮他准备的芦笋培根卷吞下肚之后，才静静地放下手上筷子。

    「我才没有跟她交往咧……我们只是因为彼此的父母亲感情很好，再加上两家住得近，才会比较熟识罢了。」

    「不过，你不觉得你们总是在一起吗？」

    「就算总是在一起，也不代表我们正在交往吧？那种关系就跟亲戚没两样啊！」

    「哦~真的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啦！」

    直人回答的语调已经开始不客气了。新学期开始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班上同学大概都会问他这个问题，就像每年的例行公事一样。不过，其实他已经对这种情形感到相当厌烦了。

    「是喔，我懂了。啊……问你这种奇怪问题，真是不好意思！」

    永田率直地低头向直人道歉。看到体格比自己壮硕的人低头，直人只觉有种莫名的尴尬。而原本在后面侧耳倾听的女同学也已经重新打开了话匣子，似乎对这段无味的对话失去了兴趣。

    「哎呀，这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也难怪你会觉得奇怪啦！」

    「不不，这事其实一点也不奇怪。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们真的在交往，那就太了不起罗！因为久世同学虽然长相可爱，却拥有令人不太敢开口找她聊天的特质，我说得没错吧？啊……你是因为从小就认识她，所以才会没感觉吧？」

    「呃，这个嘛……」

    直人支吾以对。即便两人从小就认识，还是会碰到很难开口与她交谈的场合。

    结果午休时间过后，绫乃依然没有回到教室来上课。可以的话，直人很希望能再找她谈谈，只是他完全猜不透绫乃究竟会躲在哪里。

    当他提到出现在梦境里的那只灰色怪物时，绫乃的态度显得很奇怪。直人抬头望着位于讲桌附近的窗户。在梦境里，怪物便是透过那扇窗户钻进教室的。

    「……咦？」

    直人再度凝神注视。从开学至今他都不曾注意到，在那扇窗户与天花板之间，贴着一张看似小符咒的东西。

    「嗯，怎么啦？」

    「那是什么？」

    永田回头看了符咒一眼，很快地又将注意力转回便当盒里的剩菜。

    「就符咒啊。这里是YOMIZI同学的教室，八成是某人贴的吧。」

    他一边嚼着最后一口饭菜、一边回答。

    「……YOMIZI？」

    直人脑海里不经意地浮现“贝泉路”这个字眼——也就是通往阴间的道路。

    「嗯，你应该知道吧。就是去年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的……」

    直人侧头露出不解的神情。

    「你在说谁啊？」

    「啥——！？」

    永田一脸不敢置信地大叫出声。

    「你……该不会不知道YOMI2I是谁吧？」

    「不知道啊……真的这么有名吗？」

    「拜托，你绝对有听说过啦！全校的人都知道耶！她就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从那扇窗户跳下去的女孩子啊！」

    永田边说着、边以筷子指向位于讲桌旁的窗户。

    「啊……」

    他总算想起来了，之前确实听说过有一名学生因为从三楼的窗户摔下去，最后不幸身亡的传闻。那次的事故也促使校方立即增设护栏以防止坠楼意外再度发生。

    「……原来她是从这间教室摔下去的啊？」

    说实话，他对此事毫无任何印象。

    「还摔下去咧，当时这件事不是引发了大骚动吗？连警察都来了……」

    「那时候……我家也发生了一些事。」

    永田总算察觉到直人不了解此事的缘由，只见他尴尬地低下头。

    「啊……抱歉，我都忘了……」

    直人当时才刚办完父亲的丧礼，也没什么空档到学校上课。因为他正忙着跟亲戚与社会福利局的职员讨论兄妹俩今后的生活，甚至不晓得自己是否还能够继续留在这所学校就读。

    （原来这一个月以来，我都在一间曾经死过人的教室里上课啊……）

    感觉有点不太舒服，八成是因为整起事件太过出名，以致没人谈论这个话题吧。况且学生们应该也不会闲着没事去确认这里是不是所谓的自杀现场。

    直人心中突然浮现一股奇妙的似曾相识感。他在梦中看见的那只怪物是沿着校舍外墙爬上来，再钻过那扇窗户进入教室的。这么说来，岂不是代表它曾经从那扇窗户坠落。这让直人不经意地联想到永田刚才提到的那个『YOMIZI』。

    （……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啊！）

    一个人有可能梦见自己不晓得的事情吗——不对，或许真如永田所说，自己曾经听说过，只是后来忘记罢了。若是这样，那就算梦见类似的情景也不足为奇了。

    「对了，说到『YOMIZI』，其实我最近……」

    就在永田再度开口之际——

    「……我回来了。」

    一阵低沉的沙哑嗓音从头上传来，只见提着超商购物袋的山中站在两人身旁。

    「你买这顿饭还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呢！」

    永田脸上浮现略带嘲讽的笑容。

    「因为超商的结帐员好像是个菜鸟，动作简直慢到不像话，搞得店里大排长龙。喏，这是你托我买的东西。」

    山中一边把旁边没人坐的椅子拉过来、一边将汽水口味的冰棒递给永田。

    「喔，感恩啊！这冰棒可是我每日必吃的好东西呢！」

    山中跟永田可说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别说是运动了，山中连上体育课都觉得讨厌，总是独自窝在音乐教室里面弹吉他。不管是纤瘦的身材、白皙端正的五官，或是那头无时无刻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金发，整体给人的感觉都像极了一名男公关。不过，他本人的个性却是极端地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说是内向低调。他似乎从一年级开始就与永田成为朋友，而直人则是在新学期开始之后，才加入他们的圈子。

    「……你们在聊什么？」

    山中轮流看了看两人。

    「对了，你刚才不是正想要说什么吗？」

    直人一边问永田，一边聚精会神地打开冰棒的包装。永田虽然是三人当中最孔武有力的，但双手却很不灵巧。

    「咦？哦，我记得我提到岸杜与久世同学是否在交往……」

    「拜托一下，你倒带的幅度未免也太大了吧？」

    永田似乎已经忘记自己要讲什么，这算是跟他聊天打屁时，常会发生的有趣现象吧。

    「说到这个，久世同学今天有来学校耶！」

    山中开口说道。

    「我刚才看见她跟仓野同学一起走过操场。」

    经山中这么一说，直人才发现枣也不在教室里，她们大概早已约好午休时见面吧！既然绫乃还在校内，那么自己说不定有机会在放学前找她谈一谈。

    校方在操场一角的银杏树四周摆了几张板凳，让学生们可以坐下来休息。这里算是校内的绝佳休息地点，只要天气不错，总会有不少学生来此度过午休时间。

    枣与绫乃并肩坐在最凉爽的那张板凳上，绫乃拿出超商购买的面包及饭团，枣则是打开自己带来的便当。留在教室里面虽然可以和人数比较多的小团体一起吃饭，不过她们偶尔也会像这样，两人相约到户外来享用午餐。

    「然后，因为今天刚好也没有社团活动，所以我想等放学后直接去医院探望弥生。虽然不像是生病，但我还是很担心她，现在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

    已经吃完午餐的绫乃，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根圆形棒棒糖。班上同学几乎没人知道，那是绫乃私底下最喜爱的零食。

    「牧野同学在课堂上睡着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了？」

    枣点了点头，绫乃注视着远方，无意识地转动着嘴里的棒棒糖。

    「能不能麻烦你明天告诉我，她住院之后，症状是否有什么变化？」

    「嗯，好啊。」

    枣觉得哪里怪怪的。由于同班同学突然病倒，因此绫乃说这番话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枣从没见过绫乃跟弥生聊天的场面。

    此外，她从刚刚开始，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对了，听说你告诉直人自己不会骑自行车的事，这是真的吗？」

    绫乃突然丢出这个问题，她已经变回平日那个绫乃了。

    「咦……」

    枣原本想说你怎么知道？但随即又想起他们两人在保健室待了一个上午。

    「……是岸杜同学说的吗？」

    「嗯……我问你喔，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应该不会是直人硬从你嘴里套出来的吧？如果真是如此，那我会负起全责，叫直人对你致上由衷的歉意及赔罪……」

    绫乃的神情相当认真，枣则是讶异地摇头否定，有点搞不懂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不是啦！我只是觉得就算告诉岸杜同学也没关系啊！」

    枣一想起自己称直人为朋友时的对话内容，双颊不由得染上一抹羞红。

    「这就表示你的神智是清醒的……不对，应该说你是真心当他是朋友咯？不过，我不觉得直人跟你的关系有那么融洽啊！」

    「嗯，你说得对，我跟他确实是没讲过几次话……那个，他说他讨厌当我的朋友吗？」

    枣很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突然说出那么奇怪的话，而被他误认为是怪人一个。直人跟自己讲话时，总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实在很难看出他的真实反应。

    「当然没有，他哪来这么大的胆量！」

    「太好了。」

    枣轻抚胸口，松了口气。绫乃则是叼着棒棒糖，一脸讶异地盯着她的脸看。

    「怎、怎么了？」

    「你为什么会把那种明明也没讲过几次话的人当作朋友看待啊？」

    「这个……我觉得很难说清楚耶！」

    枣盖上便当盒。这么说来，自己还未曾好好向绫乃提起这件事。

    「我跟绫乃虽然是好朋友，不过，其实我一直都很希望能够跟绫乃与岸杜同学两人建立良好的友谊啊！」

    绫乃彷佛很苦恼似的皱起眉头。

    「……原来在你眼里，我跟直人是一对啊？」

    「不是啦。意思是——我是在同一天产生希望跟你们结为知己的念头。」

    绫乃愈来愈无法理解了。

    「我记得我们是在去年的第二学期才开始交谈的，对吧？那一天……好像是暑假的返校日？是那个时候的事吗？」

    枣面露微笑，她猜想他们俩人八成都忘记了。

    「还要再早一点，是第一学期结束那天。」

    在刚入学的那段期问，枣并没有特别注意到直人与绫乃。虽然拜班上同学提名所赐，她很快就当上了班长，不过，他们两人却是她最没有机会交谈的对象。

    直人是个很不擅长与异性对话的男孩子，每次谈话几乎都是由她主动开口；绫乃则是打从入学典礼的第一天就缺席，之后当然也很少出现在教室里面。

    就长期担任班长的经验来看，去年班上的整体表现还算不错，既没有懒得参与班级活动的同学，也没有出现极端受众人排挤的同学。枣很喜欢包含绫乃与直人在内的所有同学，她并没有跟谁处得特别好，而是跟全班同学都维持着普普通通的友好关系。

    「……反过来说，是不是也代表你在班上找不到任何想要深交的朋友呢？」

    绫乃听到这里之后开口询问，枣随即嗯一声地回应着。看来绫乃果然很了解自己。

    「我从小就是这样。直到升上高中为止，心里头从来没有『好想跟这个人交朋友』的念头……当然啦，一个人虽然会觉得寂寞，但由于自己跟身旁的人大多都相处得不错，因此也对这样的状况感到很满足。」

    枣说到这里，转而看着绫乃的脸。

    「我的想法很奇怪吗？」

    绫乃皱着眉陷入沉思，她伸出手指轻轻转动着棒棒糖的棒子。

    「……我认为这种想法一点也不奇怪。虽然状况不同，不过，我以前也不曾想过要跟谁成为朋友……倒不如说，我完全不晓得朋友到底是什么东西，因为在我身边，根本找不到任何同年龄的小孩啊！」

    「这是指你认识岸杜同学之前吗？」

    「你、你干嘛提到直人啊……算了，没错，那确实是我认识直人之前的事。」

    枣试图想像绫乃年幼时的模样，这才发现她几乎未曾聊过自己的童年往事。而就她刚才说的那番话来判断，搞不好还夹杂着什么复杂的缘由。

    「然后咧，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绫乃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这所学校固定会在结业典礼当天，举办一场全校性的大扫除，并事先分配好各个班级的打扫区域。对期待长假的学生们而言，可以说是一项最不讨喜的活动。各班无不绞尽脑汁思考着要如何偷懒，而这个现象俨然也成了另一项传统。

    枣他们班负责打扫的是位于图书室旁边的书库。由于那些图书委员平常便很用心地在整理，因此没什么特别需要打扫的——基本上，就算真的花时间去打扫，恐怕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结业典礼当天，枣因为得了夏季感冒，身体很不舒服。她先去医院看诊后再赶往学校，没想到结业典礼跟班会都已经结束了，不过，还是得前往教职员办公室领取通知单才行。当她穿越校门时，刚好收到了班上一名女同学传来的简讯，内容提及为了庆祝这个学期平安落幕，全班同学已经一同前往站前的KTV唱歌狂欢，最后以「如果身体状况还OK，记得过来找我们喔。」这句邀请作为结尾。

    就时间来看，大扫除根本还没结束。枣马上察觉到班上同学肯定是提前开溜了。

    在学期的最后一天，众人当然不想留下来参与麻烦的打扫工作，而班上分配到的区域，刚好又是不用认真打扫也无妨的书库。枣猜测八成是有人提议干脆跷头之类的话，而其他同学则是跟着附和吧。这是个不管好事或坏事，都很习惯跟着瞎起哄的班级。

    同学们跷掉大扫除的行为，大概再过不久便会传出去，如此一来，全班肯定会落得在暑假期间被叫回学校劳动服务的下场。没人知道校方再也无法容忍学生们不用心参与大扫除的行为，已经开始严格执行检查一事，而枣也还没来得及对班上同学宣布这项消息。

    如果她准时到校，并对同学们说——等打扫完之后，我们再一起举办庆功宴吧。相信大家一定会很干脆地接受她的提议才对。

    枣略微迟疑了一下，即使她领完通知单之后就直接回家，相信事后也不会有人责备她。我以为班上同学会乖乖地留下来参加大扫除，根本没料到大家都开溜了——只要以这段话向校方提出说明，自己肯定就能免掉暑假再被叫回学校的处罚。虽然刚才已经吃过医院开得的处方药，但还是有点发烧，以致走起路来不太稳。

    即使如此，她依然迈步走向书库。说真的，她曾有一度觉得若没发现全班同学一起跷头，不知该有多好的想法。但是想归想，她还是无法就这么一走了之，与其说是为了某人，倒不如说是事关她自身责任感的问题。

    枣伸手打开书库的门，接着便瞪大双眼，整个人站在门口愣住了。因为她看见一名男同学独自待在书库里面打扫。

    「岸杜同学，你在做什么？」

    对方抬起头来，看样子跟她一样感到讶异。

    「做、做什么……就打扫啊。」

    任谁也看得出来他在打扫，不过，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你怎么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离开呢？」

    「没什么……只是觉得没做完打扫工作就离开，似乎有点不妥……」

    我也这么觉得——枣在心里想着。

    「嗯？等一下，直人当时是搬出那句话来回答你吗？」

    绫乃一脸傻眼地插嘴说道。

    「我记得他明明是因为肚子痛而跑去厕所蹲马桶，其他同学讨论庆功宴的事讨论得正热烈，最后直接撇下他闪人了吧？他回来后还以为大家已经开始大扫除了，便独自前往书库，结果却发现那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嗯，我也听他本人说过这段小插曲。不过，他后来虽然收到同学邀他去KTV的简讯，结果却还是留下来打扫，不是吗？」

    也是啦……绫乃有点不甘愿地点点头。

    他们俩开始打扫。直人只要将尘埃从并列的书架上头掸落到地上，再由枣将地板扫干净即可，然而只有两人打扫这问书库，还是觉得范围很大。

    「仓野同学……那个，你不过去吗？」

    直人一边拿刷子掸掉堆积在书架上的灰尘、一边结结巴巴地开口问她，连正眼也不敢看她一眼。枣觉得很有趣，她在心里想着根本不用这么紧张嘛！

    「你是指庆功宴吗？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应该不会去吧。」

    「这、这样啊……」

    「岸杜同学打算等打扫完再过去参加吗？」

    「嗯……虽然我觉得事到如今再赶过去也没什么意思就是了。」

    她露出笑容正准备对他说出祝你玩得愉快时，心头突然一震。

    待会儿放学一起回家吧？

    不知为何，她竟然很想对他说这句话。她想再跟这个不擅言词的同学多聊一些，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岸杜同学，那个……」

    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一名长发女学生出现在他们眼前。

    「啊……仓野同学，你今天不是请假吗？」

    久世绫乃迳自走进书库，直人则稍稍将头撇向一旁，发出了轻微的咂舌声。

    「我刚刚才到学校来……久世同学你呢？」

    「我？我因为心情好，所以想说参加一下大扫除也无妨。」

    绫乃露出满脸笑容。相信她也是抱着跟自己一样的想法，才会主动到这里来吧——枣的心里如此认为。此时绫乃突然用认真的面孔指向直人。

    「那边那个家伙，你手停下来了喔！还不快点给我努力工作，懒鬼！」

    「你、你凭什么对我下命令啊！」

    「因为今天我的心情就是想要对人发号施令啊……啊，但是我不会对其他人下命令，因此一点问题也没有。」

    「问题可大了！你那种一时兴起的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结果三人合力完成了打扫作业，并在校门口分道扬镳。枣直接回家休息，直人跑去跟举办庆功宴的同学会合，绫乃则随心所欲地到某处去了。

    即便在放暑假之后，枣还是成天想着这两人的事。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希望能成为朋友的对象，而且还一次碰到了两位。

    「没想到那件事就是你想跟我们交朋友的契机……我保证直人肯定早就忘光光了。」

    「但我认为就算不刻意提起这件事，其实也没有关系。况且，我总觉得当时的心情实在很难解释清楚啊。」

    虽然已经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然而枣对两人所抱持的心情，至今仍然没有改变。反而还觉得自己太晚对直人说出『你是我最重视的朋友』这句话。

    「……不过，为了称呼他一声朋友，还真是花了你不少时间呢！」

    「嗯……确实有点拖太久了。」

    之所以现在才讲，自然是有其理由的。一方面固然是因为直人压根儿不肯敞开心门跟枣交谈，但另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则是枣十分在意绫乃与直人之间的关系。

    如果近距离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们其实还满常闲聊的。对异性一点都不感兴趣的绫乃，只会主动与直人交谈；而一碰到女孩子就紧张得要命的直人，也只有在面对绫乃时，才能以自然的态度说话。

    结业典礼那天，绫乃对直人留下来打扫一事也丝毫不感到惊讶。站在被她当成根据地的保健室前面的走廊上，就可以清楚看见书库的窗户。说不定她是在准备回家时，发现直人独自一人忙着打扫，所以才过来帮忙的。

    （绫乃究竟是如何看待岸杜同学的呢？）

    如果她对直人抱有好感的话，枣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介入，而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所以在今天之前——她一直很避免与绫乃聊起关于直人的话题。

    这时，校舍那边传来了铃声，表示午休时间已经结束。枣抱着便当盒，起身准备离开。

    不过绫乃依然坐在板凳上，毫无起身的意愿。

    「绫乃，你要出席下午的课程吗？」

    绫乃从嘴里抽出棒棒糖，并以掌心使劲将它折弯。

    「我今天要直接跷头回家……有件事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是吗？」

    她似乎不打算说明是什么事，枣觉得在场的如果不是自己，而是直人的话，说不定她就会开口透露一点讯息。

    「我知道了，那就明天见罗。」

    枣背对绫乃，迈步朝校舍走去。她抬头仰望天空，发现浮云比刚才多了。

    7

    当天放学之后——

    「接下来是……面条沾酱吗？」

    直人提着沉甸甸的购物篮，在食品卖场走来走去。他来到坐落于车站前的「水田超级市场」，这是间位于某栋五层楼公寓一楼的超级市场，靠着特别便宜的食材价格，在附近这一带打响了名号。

    （绫乃那家伙到底跑哪去了啊？）

    他一边在陈列架之间移动脚步，一边思考着。结果他下午并没有在学校碰见她。午休结束之后，也只见到枣独自回教室，听说绫乃好像是吃完午餐就直接离开学校，搞不好现在已经回到了家里。

    他停在调味料贩卖区前面，确认提着购物篮那只手里拿着的纸条内容。这是今天早上出门上学前，水穗交给他的购物清单，只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光只是一张购物清单，就能清楚显示出水穗一丝不苟的一面。她不但写下购买物品的名称，还附上「面条沾酱（三倍浓缩·柴鱼口味·一公升装）」这样详细的解说，让这个笨脑袋哥哥没有机会犯下任何错误。她甚至连购买的顺序也事先想过，好让直人能够有效率地在各个贩卖区之间游定。直人将列于清单上最后一行的电灯泡（中国制·三颗一组·六十瓦）放进购物篮的同时，也已经来到收银台前面了。

    「……嗯？」

    好像还有一样东西没买到，他再度低头确认清单，赫然发现清单的最后面，写着一排跟购物完全无关的讯息。

    去一趟九识阿姨的店：（请记得去找她商量一下晚上失眠的情况）。

    「这是……」

    直人不禁低叫出声。

    （去找不是心理谘商人员的人商量这件事情。）

    水穗今天早上说的话浮现脑海。「九识阿姨」是少数愿意成为岸杜兄妹商量对象的熟人之一，她的「店」就在这间超市附近。看来水穗早已安排好，要他在买完东西的回程路上顺道前往那间店，这一切都在她的计算当中。

    （真是够了。）

    直人咂了下舌，将购物篮放到收银台的柜台上。

    在结帐与装袋的过程中，直人只顾着思考「九识阿姨」的事。虽然白己从小就对这号人物十分没辄，但忽视掉这项讯息，只会害水穗替自己担心罢了。

    「……看来也只好走一趟了吧。」

    直人通过超市的自动门，重新回到街道之际，内心也有了结论。他提着装满东西的半透明塑胶袋，穿越了人潮拥挤的商店街道路，在走进小巷弄，又经过一个转角之后，便看见了一间小小的店面，门口挂着写有「九识女士古占卜馆」字样的木制招牌。

    这间位于站前地区的算命馆很久以前便开设了。她的占卜据说很准，在占卜界算是个颇有名气的人物。甚至还有客人为了请她占卜，特地从都心搭乘电车前来拜访。

    直人正打算伸手敲门，却发现门上吊着一块「冥想中」的牌子。透过挂着丝质窗帘的窗户缝隙往里面望，可以看见在狭小的店中央摆着一张小小的黑檀圆桌，一名身穿鲜艳橙色洋装，身材颇高大的女性闭着双眼，坐在圆桌的另一边。

    透过窗户玻璃，依稀可以听见规律的打鼾声传来。

    （那根本是在打瞌睡吧……）

    对方大约四十几岁，并非身材魁梧，而是水平方向的面积颇为庞大，一根实在让人看不出究竟从哪买来的鲜红色拐杖就斜靠在她背后的墙壁上。她留着一头烫卷的长发，遮住双眼的太阳眼镜镜片也跟洋装一样，是鲜艳的橙色。即便闭上双眼，好像还是会在眼中留下残影。在以黑色为基本色调的内部装潢中，这具全身呈亮橙色的庞大身躯彷佛霓虹灯一般，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九识」只是艺名，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个道道地地的日本人。直人从小就很在意她那逊到不行的艺名。九识阿姨——本名·久世虹子，她便是绫乃的母亲。

    久世虹子在短暂的睡眠当中，梦见了过去的光景。

    她坐在岸杜家庭院里的折叠躺椅上面悠闲地看着书。当时，岸杜一家人还居住在位于某座丘陵地半山腰处的透天厝，而她也早已养成了每到假日便前往岸杜家拜访的习惯。

    岸杜夫妇出门去购买晚餐要用的食材，此时家里只剩下她一个大人。

    她听见草皮上有脚步声逐渐接近，于是稍微从书上拾起头，随即看见一名年约五岁的小男孩仿佛在玩「一二三木头人」似的停下动作。小男孩的举止虽然可爱，不过，却可以明显看出他其实十分惧怕虹子。

    他就是岸杜家的长子直人。

    「怎么了吗？」

    她一边阅读文章、一边出声询问。直人忸忸怩怩地花了点时间扭动身子，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开口回答：

    「给我点心。」

    「你刚才不是已经拿过了吗？」

    她确实看到他父母亲在出门之前拿出一根棒棒糖给他。他父母亲曾说过，吃多了会蛀牙，因此每天顶多只能给他吃一根棒棒糖。

    「……我没吃。」

    虹子抬起头，双眼眯成了一条线，这是她用来表示生气的肢体语言。

    「阿姨最讨厌说谎的小孩喔！」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男孩固然胆小，却不是个会撒这种权宜谎言的小孩。

    直人倒退了二、三步，却不打算就此逃开。

    「因、因为我送给她，所以我没吃到点心。」

    他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回答。待虹子仔细一看，才发现有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女孩子站在他背后，正一脸认真地舔着那根似乎是直人送给她的棒棒糖。

    「这样啊，那我可得再拿一根给你才行罗！」

    虹子咕哝着说出这句话，随即被自己的声音叫醒。

    她发现自己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看来是为了替客人数量较多的傍晚时分预作准备而稍事休息时，不小心打了个盹。她在沙发上转动身子之际，重新意识到自己的体重。

    （真是一场令人怀念的梦呢！）

    自从那天以来，又过了十几年的光阴，许多人事物都有了改变。岸杜夫妻均辞世，孩子们已经长大，她的年纪也大了，唯有这间「占卜馆」依然一如往昔。她转头看看桌上的时钟，已经到了该将外面那块牌子转回「营业中」的时间了。

    虹子抬起头，发现一名身穿高中制服的少年伫立在窗外。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宛如遇见天敌一般，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她招手示意要对方进来，只见少年一脸提心吊胆地打开店门。

    「……阿、阿姨好。」

    接着，轻轻点头向她致意。

    「直人，你来啦。」

    直人提着书包及购物袋，看来颇为不自在地扭动着身子。虹子看到他的举动与刚才出现在梦中的小男孩如出一辙，脸上忍不住浮现一抹笑意。

    直人依照虹子的吩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正巧作了一场关于过去的梦呢！」

    魄力十足的低沉嗓音贯穿耳膜，虽然身为女性，不过与其说她的声音是女低音，倒不如说比较接近男中音的音域。

    「作了一场梦……？」

    直人不禁开口回问，立刻联想到从昨天开始便不断入侵自己睡眠的恶梦。

    「就是你第一次遇见我女儿那天的梦，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

    「咦……呃，只有一点点印象而已……」

    那是在他就读小学之前的事。自己蹲在玄关前的磁砖上跟绫乃玩要的记忆，还依稀残留在脑海中。或许是前往不认识的人家中让绫乃有点紧张，直人记得当时的她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而坐在庭院纳凉的虹子，则像是待在自己家里一样，十分地恰然自得。

    「啊……对了，我这有一样好东西。」

    虹子伸手探入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根棒棒糖，是爱文芒果口味的棒棒糖。

    「来，拿去吧。」

    直人说了声谢谢接过棒棒糖，在苦恼了一阵子之后，将棒棒糖放进制服口袋。

    「用不着跟阿姨客气，当场吃掉也无妨啊。这不是你最喜欢的零食吗？」

    直人依稀记得还在上幼稚园的时候，棒棒糖好像确实是自己每天必吃的零食。不过，他已经好几年没吃过这类糖果了。

    「那个……对不起，我最近对这一类的零食没什么兴趣，所以……」

    虹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猛眨着双眼，直人被她那对上下动个不停的假睫毛吓了一跳。

    「这样啊？那我泡壶茶给你喝好了。」

    也不用泡茶了——他实在没胆量说出这句话。只见虹子拿出茶具组，开始动手将热水倒进茶壶里，从香味来判断，八成是直人讨厌的花草茶。但总不能一再拒绝对方的好意，直人只好无奈地拿起放在面前的茶杯，梢微啜了一小口，设法不让自己的表情出现任何变化。

    「味道如何？」

    「……呃，还不错。」

    这种微妙的说法，不小心透露他心中真正的感想。

    「哦……」

    虹子突然眯起双眼，定睛凝视着直人的脸。这是她与别人交谈时的习惯动作。直人觉得自己的想法好像被她一眼看穿，变得开始坐立不安。虽然为了让水穗安心而听从纸条上的指示，但看来他果然还是很不擅长与眼前这名女性交谈。

    「言归正传，你来找我做什么？有事和我商量吗？」

    「嗯……那个……」

    我来找阿姨商量那件事——直人虽然试着这样说服自己，却迟迟无法开口说明来意。虹子一派沉稳地暍着花草茶，不过，最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你的右手给我看一下。」

    她开口说道。

    「我是个占卜师，你根本不必说明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

    直人略微迟疑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虹子打开位于桌子一角的台灯，凝神注视着那只被灯光照亮的手掌。仔细想想，这还是直人第一次接受如此正式的占卜。

    「原来如此……看样子，你的身体健康似乎出了点问题。你昨天是不是睡眠不足？」

    「呃，是的。」

    对方一下子就说中问题核心——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算不上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因为就连水穗与绫乃都能一眼看出自己睡眠不足。

    「失眠是你目前最大的烦恼，我说的没错吧？身体状况一旦恶化，手掌也会显示出征兆（喔！问题在于导致你失眠的原因究竟为何……」

    虹子轻轻翻转直人的手掌，将五根手指头提至台灯的灯泡旁边，在仔细确认过指甲后，又静静地将他的手掌放回桌上。

    「我个人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该不会是与梦境有关吧……？」

    直人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气，虹子的双眼射出一道锐利光芒。

    「你果然作了恶梦，而这正是导致你失眠的主要原因……」

    「你、你怎么会知道？」

    知道他目前深受恶梦所苦的，就只有医生与心理谘商人员而已。不过虹子无视直人的惊讶，迳自说下去：

    「在你所作的恶梦当中……存在着不太清晰的部分，对吧？」

    「啊……是的。每次醒来，我总是无法清楚记得梦境的内容。」

    「我想也是。与其说是模糊不清……倒不如说你只记得恐怖的感觉，对不对？」

    直人点了点头，他的右手突然获得解放。

    「请问我该如何是好？虽然试过各种方法，但我就是无法摆脱这个困扰。」

    虹子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缓缓啜饮着杯中的花草茶。

    「到此告一段落吧……这并不是一个可以靠占卜来引导出答案的问题。」

    「这表示就连阿姨也无法看穿问题的全貌吗？」

    虹子放下茶杯，嘴角浮现一抹苦笑。

    「很遗憾，我什么也无法看穿，占卜并不是所谓的超能力啊。我刚才说的话，全是利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话术组合而成的。」

    「啥？」

    「其实，我今天早上接到水穗的电话。她说你这阵子老是睡不好，而且放学之后，你应该会过来找我商量这件事。」

    啊——直人叫出声来。以自家小妹那种中规中矩的行事风格来看，她会事先联络虹子，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完全没想到这一点的自己，反而还比较有问题。

    「可、可是，水穗应该不晓得我受梦境所苦才对啊……」

    「嗯，我想也是，其实那孩子并没有提到这件事。关于梦境的事，是你自己刚才主动告诉我，我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喔。」

    「咦……但是……」

    直人努力回想两人的对话，还是认为虹子在自己开口前，就已经猜出这一切。

    「我只解释手法给你听喔……你走进店里的时候，不是对我说的梦这个字眼产生了反应吗？我注意到这点后，便丢出诱饵，以『该不会是与梦境有关吧？』这句话来探你的口风。这是一招很常被我们占卜师拿来模糊焦点的技巧，无论你的回答是YES或NO，都不会造成预测失准的状况。假设你的回答是『跟梦境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我也只要补上一句『我就知道这件事情跟梦境毫无关连』，并藉机转移话题即可……接下来我说出口的，就会是一些可以轻易联想到的事情啰。会夜不成眠，就表示你八成是作了恶梦，而梦境这玩意儿啊，不论你再怎么自认为记得一清二楚，终究还是会留下某个暧昧不清的段落，不是吗？」

    直人一面听她说明，一面只觉得全身瘫软无力。

    「不好意思，对你做出这种类似欺骗的举动。不过谁让你特地跑来找我，却又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难得阿姨我只好出此下策罗！」

    「没关系……」

    最后还是没有方法摆脱恶梦的纠缠，这个结果对直人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但阿姨接下来要对你说的话，就不是所谓的占卜啰！」

    虹子开口说道。

    「我觉得残留在内心深处的，若非当事人极为重视，就是处心积虑想要逃避的事物。或许以你的立场来看，失眠确实是个十分严重的烦恼，但那场恶梦对你而言，岂不是也包含着某种重大的意义吗？」

    「……你建议我设法找出原因吗？」

    「该怎么说才好呢……这纯粹是我个人的直觉啦！我猜那场梦会不会是想传达某种讯息给你呢？我觉得你还不如试着去汲取这场梦境的意图，或许能帮助你摆脱失眠的困扰喔。」

    虹子似乎抱持着梦境是某种生物的想法。直人经她这么一说，才回想起在梦中发动攻击的家伙，好像也对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每当他一醒来，总会立刻忘记就是了。

    「另外，有机会的话，你最好也找时间跟水穗好好聊一聊。我觉得那孩子好像因为发生在孝臣兄身上的意外事故，而累积了不少的心事。」

    虹子的目光望着直人的背后，他同过头一看，发现已经有二、三名客人等在门外。虽然门上仍旧挂着写有「冥想中」三个大字的牌子，但虹子与直人对谈的光景，似乎让客人们误以为占卜馆已经开始营业。

    「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直人站起身，顺手提起了购物袋与书包。虽然问题并没有获得任何解决，然而目前的心情与刚走进店里时相较，确实是轻松多了。

    「要是又作了恶梦，记得来找我。不嫌弃的话，我可以与你一起思考梦境的涵义。」

    「啊……我知道，谢谢阿姨。」

    直人伸手握住门把，接着又怱然转身望着虹子。

    「……说到这个，只要在绫乃身旁睡觉，我就不会作那场恶梦……请问阿姨对这个现象有何看法呢？」

    直人觉得虹子似乎在那一瞬间愣住了，但或许只是他看错了也说不定。

    「这个嘛，我不太清楚耶。」

    她以低沉的嗓音回答。

    「说不定对你而言，那孩子也具有某种重大意义呢。」

    8

    直人步下公车，朝着公寓走去。在经过久世家门口时，他注意到大门后面停了一台越野自行车，看样子，绫乃已经从学校回到家了。他在门口伫立片刻，抬头仰望这间老旧的独栋房屋，不过从他所站的位置无法看见她的房间。

    直人重新提好购物袋与学校书包，缓缓走离久世家。

    （说不定对你而言，那孩子也具有某种重大意义呢。）

    虹子的话再度浮现他的脑海。虽然是一句令人似懂非懂的话，不过如今回想起来，这句话岂不是在对直人暗示——对你而言，绫乃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吧？也就是说，在直人的内心深处，其实对绫乃怀有某种特殊情感——

    （不，等一下、等一下……我想太多了吧。）

    或许是因为在学校被永田质问过类似的问题，所以他今天的思绪似乎很容易就被导往那个方向。虹子根本不可能作出「暗示」这类拖泥带水的举动。直人发现自己任由脑中妄想不断膨胀，顿时感到十分难为情。

    他与绫乃也不可能永远维持着现在这种关系，他们被怀疑为男女朋友的状况，顶多也只到明年为止。等高中毕业之后，直人八成会步上一条与她截然不同的道路吧。毕竟两人的聪明才智有如天壤之别，因此纵然百般不愿，也只能被迫分道扬镳。或许居住的地点不会改变，但直人相信自己必定会在少了绫乃的地方，打造全新的人际关系——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搞不好还能交到女朋友。应该啦，若是能够如愿以偿，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啦，绫乃也会在不同的地方——

    直人边走边歪着脖子沉思。无论他再怎么尝试，就是无法想像绫乃在「新天地」与某人和睦相处的画面。朋友或许还没问题，但她有办法交到男朋友吗？无论是国中或高中时代，他几乎都不曾看过绫乃跟自己以外的男孩子聊天。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当然啦，直人不可能当面对绫乃提及此事。他脑海中已经清楚浮现绫乃撂下「你如果还有那个闲时间撇开自己的事情不提……」这句狠话，同时气得语音颤抖的身影。虽然他也有自知之明，但她若是一直维持现在这副模样，那么日后即便真与某人交往，大概也撑不了多久吧。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跟她交往的男生绝对会吃尽苦头。

    「咦……？」

    直人已经走到公寓入口的大厅附近，他突然停下脚步。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绫乃好歹也算是他的「朋友」，朋友谈恋爱并不是什么坏事，一般人都会希望自己的朋友获得幸福。但是……为什么他却无法想像绫乃跟自己不认识的男生，一同外出约会的快乐身影呢？

    自己似乎是刻意避免想像那幕光景，仿佛不希望绫乃与其他男生交往一般。

    「你干嘛杵在那边，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的啊？」

    直人的心脏差点被吓得停止跳动，只见绫乃正独自坐在入口大厅旁边的盆景露台上。

    「哎呀，连东西都买好啦……拜托，你装东西的技术未免也太烂了吧。鸡蛋还随便塞，将来铁定无法成为一名了不起的便利超商工读生喔！」

    「便、便利超商工读生……什么跟什么啊……」

    直人此时比往常更不想开口吐槽，他实在无法正视绫乃，好久没看到绫乃不穿学校制服的模样了。她上半身穿着短袖衬衣、披着一件开衫，下半身则是着牛仔长裙配凉鞋，这是一身摆明了只想在自家附近散步的便服装扮，但自己的目光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栘到她身上那片由颈项延伸至胸口，毫无任何防备的白皙肌肤。

    「怎样啦？有什么问题吗？」

    绫乃站起身，漫步走向直人。似乎对他刻意栘开目光的不自然举动有些困惑。

    直人意识到再继续保持沉默，只会害自己愈来愈在意，急忙找了个话题：

    「你溜出学校之后，到底跑哪去了？」

    「我直接回家啦，刚好有点事需要仔细思考一下。」

    「啥……那你今天就只有窝在保健室看书，然后和仓野一起吃午餐而已？」

    直人一提到仓野的名字，绫乃的表情就立刻浮现一抹微妙的阴霾。

    「……枣她说了什么吗？」

    「嗯？你说的什么是指？」

    「……哎呀，像是早上你宣称她说你是她朋友之类的啊……」

    「没有，她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向她打听你到底跑哪去罢了。」

    「就只有这样？」

    「就只有这样而已啊。干嘛这么在意她对我说了什么啊？」

    「谁跟你说我很在意啊。别胡说八道好不好？」

    她的声调突然转为明显的不悦。直人虽然有点摸不着头绪，但还是觉得最好避开这个话题比较妥当。

    「对了，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直人虽然装出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但大致猜得出绫乃此行的目的。她特意在公寓前等直人回来，八成是为了继续谈论上午在保健室时，没能说清楚的那个话题吧。

    「我只是在散步时刚好路过这里罢了。」

    绫乃说完便噤口不语，看来她似乎还无法下定决心谈论。直人很难得看到她犹豫不决的模样，这是一个如此重要的话题吗？

    「刚好路过……真的只是这样？」

    「没错，就只是这样。」

    沉默笼罩在两人间，再问下去大概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吧。

    「呃……是吗？那我先走了。」

    直人莫可奈何地从她身旁经过，走向设置于入口大厅的集合式门铃。她看起来虽然有点古怪，不过自己今天也跟往常不太一样。就在直人准备将钥匙插入钥匙孔之际，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直人！」

    手上拿着东西与钥匙的直人，闻言转过了身。

    「关于你今天在保健室作的那场梦……」

    她开口说道。

    「那只红眼怪物对牧野同学做了什么事？」

    绫乃说出口的名字让直人心头一惊，他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弥生出现在自己梦中一事。

    「咦？嗯……可是你怎么会知道……」

    「别问那么多，快点回答我就是了。」

    「……她被那只怪物吃进肚子里。」

    绫乃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

    「那只怪物没有对你采取任何行动吧？」

    「嗯……是没有啦，但你怎么会……」

    她无视直人的询问，迳自抛出另一个问题：

    「……在那场梦境当中，是否存在着一扇门？」

    「门？」

    「嗯，一扇通往某处的门。」

    直人搜寻着记忆，梦中的教室虽然有许多扇窗户，不过窗户正对面却只有一面墙壁而已。

    「我想应该是没有。」

    「……是吗？」

    绫乃顿时松了口气，直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你今天晚上很有可能会再作同一场梦，到时候，即使那间教室的某处出现了一扇门，你也绝对不可以打开。等你醒来之后，记得马上打手机给我，不管什么时间都不要紧。我要你务必遵守我现在的吩咐，知道了吗？我讲得够清楚了吧？」

    她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讲完，直人被她的魄力震慑，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我是听得很清楚啦，但这究竟是怎么……」

    「拜啦，明天见。」

    绫乃脚步轻盈地掉转过头，迅速离开了现场。直人只能呆立在公寓的入口大厅，不知所措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枣抵达医院的外科病房大楼时，夕阳已经逐渐西沉。

    她双手抱着在半路上购买的花束。枣先回家换上便服后，才动身前往医院探望牧野弥生。虽然班上其他同学也想和她一起过来探病，但由于怕一大群人突然挤进病房，会替家属带来困扰，因此最后决定由身为班长的枣当代表，到医院来探视弥生。

    弥生住在位于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就在枣伸手准备敲门之际，房门刚好打开，一名中年医生走了出来，枣随即闪身让路，看着医生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不晓得弥生要不要紧？）

    「請问，你是弥生在学校的朋友吗？」

    病房里传出询问的声音，一名中年女性站在病床旁边。除了年龄之外，这名女性的身材与长相都跟弥生十分相似，一眼便可看出她是弥生的母亲。她向枣说了声请进，枣闻言走入病房，将花束送给对方，同时向她致意并简单地自我介绍。

    「原来你就是仓野同学啊，弥生时常提到你喔！谢谢你平常这么照顾我们家弥生，希望这孩子没有给你添太多的麻烦……」

    弥生的母亲以平稳的声调说道，看来她与弥生正好相反，拥有十分贤淑的个性。

    「伯母多虑了，绝对没有这回事。弥生同学是个相当乖巧的女孩呢！」

    枣连忙摇了摇头，弥生的母亲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低头看着床上的女儿。

    「刚刚医生才帮她作完所有检查。」

    只见弥生闭着双眼，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而她身旁并没有类似医疗器材的装置，甚至连点滴也没有打。

    「她看起来睡得很熟，对吧？」

    「……嗯，是啊。」

    由于她的模样实在过于平静，甚至给人一种已经停止呼吸的错觉。

    「请问，弥生同学的情况如何……？」

    枣开口询问，这名母亲的表情顿时蒙上一层阴霾。

    「这个……根据医生的说法，这孩子的身体似乎没有任何异常，真的只是睡着而已，任何时候醒来都不奇怪。医生虽然这么说，但是……」

    枣转身看了病床旁边的时钟一眼，现在将近傍晚五点，从弥生陷入沉睡状态以来，已经超过六个小时了。而这段期间，无论用什么方法也叫不醒她……不管以何种角度思考，都只能用「异常」来形容这个状况。

    「今天早上明明还没有任何问题啊……请问她在学校的情况如何？」

    「我觉得还满有精神的啊。在她陷入沉睡前，我有跟她聊了一会，当时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样啊。」

    弥生的母亲仿佛突然回过神一般，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束。

    「难得你带花过来送这孩子，我竟然一直将它拿在手里……我想到洗手台那边，把花插到花瓶里，能否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这孩子呢？」

    「嗯，没问题。」

    弥生的母亲一走出房门，整间病房顿时变得十分安静。枣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若非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根本听不到弥生的呼吸声。

    （……还以为只要来医院，就可以获得一些蛛丝马迹。）

    在上课之前，枣是最后一名与弥生交谈的同学，她当时的样子就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等事后再仔细回想，她才注意到一些令自己在意的事情。

    （在这种季节上课，真的很容易让人昏昏欲睡呢……我在家里明明就睡得很饱，然而只要一上课，我还是会马上睡着。要是这个世界上有举办什么打瞌睡大赛的话，冠军一定是非我莫属吧！）

    弥生说着说着，发出了开朗的笑声。她最近确实很常在课堂上打瞌睡，几天前似乎还因此被叫去教职员办公室训了一顿。

    （……对了，最近我作了场关于课堂上的梦，我在梦里面不只清醒得很，而且还卯起来抄笔记耶。反正也只是一场梦，真搞不懂我干嘛那么认真呢？）

    你上的是什么课呢？枣开口询问。

    （其实我也搞不清楚耶。说真的，我甚至还很怀疑那真的是一堂课吗？既听不清楚老师的声音，其他同学也几乎都不在座位上……此外，还有个既不是老师也不是学生的人物擅自爬进教室里面。）

    什么样的人物？

    （不知道，我比较好奇的是……那真的是人吗？那玩意儿看起来一身灰，只有眼珠子是异常鲜艳的红色。）

    枣听着弥生的叙述，心里头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枣在昨天晚上似乎也作过类似的梦。在梦境中，她看见一道灰色人影从开启的窗户外头爬进正在上课的教室里面。

    她没有机会再继续与弥生详聊此事，因为驹江刚好在这时候走进教室，开始上他负责的那门课。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出现在梦里的那团灰色物体，令枣联想到去年从2年E班教室跳楼的那名叫『YOMIZI』的学生。她不晓得两人作了同样的梦，与弥生陷入沉眠一事究竟有何关连。不过，她忍不住觉得有某种奇怪的现象就要发生。

    她很希望弥生能够快点醒来。如此一来，便可证明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多虑，所有事情也都能恢复原状——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一阵微弱的呻吟缓缓自弥生的唇畔溢出，吓得枣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弥生？」

    枣出声叫她，但她依然毫无反应。那听起来不太像是因痛苦而发出的呻吟，似乎只是喉咙在震动而已。枣再度坐回椅子上。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然而这阵声音的音阶却突然拔高，音量也愈来愈大，给人一种宛如有什么不名的诡异物体正由远方逐渐逼近的感觉。

    「这不是她的声音。」

    那是宛如野兽般的沙哑嘶吼声。枣急忙伸手探向枕头旁边的护士铃，此时她只希望有谁能够快点过来陪她。

    就在手指头即将触碰到按键的那一刹那，她整个人愣住了。

    她看见弥生的上下唇之问，伸出了一团黏稠的灰色物体，那并不是她的舌头。物体的前端长有宛若贝壳般的指甲。

    那是某人的食指，而这半透明状的物体看起来竟然如此眼熟。

    枣连闭上眼睛都办不到。只见从弥生口中冒出的手指头弯成钩爪状，用力扳开了她的下颚，弥生的嘴巴仿佛等待母鸟喂食的雏鸟一般，张到了最大极限。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有人躲在弥生的体内——枣这么想着。这是那个神秘人物的声音。

    她实在很想立刻夺门而出——不过，却战胜不了内心深处希望能亲眼确认究竟会发生什么事的那股渴望。

    她缓缓探出身子，定睛窥视着弥生那张漆黑的口腔。

    在张成O字形、且毫无血色的嘴巴深处，她赫然看见一颗红色眼珠散发出强烈光芒，仿佛正透过这个被手指撑开的洞穴，窥视着外面的世界。

    那颗眼珠突然眯成一道细缝，枣意会过来那颗眼珠已经聚焦在自己身上。

    「啊……」

    就在枣即将悲鸣出声的那一瞬间，只见红色眼珠宛如没人喉咙深处一般，从她的视野中彻底消失。就连原本那阵刺耳的呻吟声也在转眼间戛然而止，最后只留下依然躺在病床上沉睡着的弥生。

    （是幻觉吗……？）

    如果可以的话，她很希望能够这么说服自己，不过，一股类似地震的战栗感却从脚底直窜脑门。枣再也忍受不了，她起身冲出了病房，还差点撞到双手捧着花瓶的弥生母亲。只是此时（图）的她，已经连停下来打声招呼都办不到了。

    她拉开那扇位于走廊尽头的门，宛如一阵旋风似的冲下逃生楼梯。脑海里，一再响起弥生在白天时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那玩意儿看起来一身灰，只有眼珠子是异常鲜艳的红色。）

    刚才她看见的，就是出现在梦境中的那只怪物——而它竟然也藏身在弥生的体内。

    枣确信自己想的绝对没错。总觉得那颗红色眼珠好像还继续在某处凝视着她，为了甩开这道骇人的视线，她使尽全力地奔跑着。

    第二章通往梦境的门扉

    直人一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置身于光线昏暗的教室中。

    （……咦？）

    他记得刚才明明还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思考着有关于绫乃所下达的那些指示，为什么现在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在他眼前的课桌上，摆满了写有不明文字的笔记本以及敦科书。他抬起头，发现就连黑板上也同样被看不懂的文字给填满，而且完全无法听清楚上课的内容。

    又是那场梦，直人顿时紧张了起来。就跟先前一样，他依然坐在靠窗那一排最前面的座位。

    （即使那间教室的某处出现了一扇门，你也绝对不可以打开。）

    他想起绫乃的吩咐，随即环顾了教室一圈。窗户正对面的墙上并没有任何门扉，看来不必担心自己可能会打开那扇不存在的门。

    教室里的状况跟白天那场梦境差异颇大，可说是座无虚席，班上同学全都很认真地在抄写笔记。讲台上甚至还出现了一名看似「老师」的人物，他穿着一件类似黑色斗篷的衣服，从头到脚包住了整个身子，呈现一副仿佛紧贴着黑板的站姿。只见他以极不灵活、宛如机器人的不自然动作，持续在黑板上写着没人看得懂的文字。在这种情况下，直人自然看不见对方的容貌——说不定他和那只怪物一样，根本就没有脸部可言。

    （为什么这次突然冒出这么多人呢？）

    直人对于这点感到耿耿于怀。这么多学生出现在这间教室里面，让他嗅出了一股危险的气息，他只希望自己能尽快从梦中醒过来。

    「岸杜同学……」

    有人叫他的名字，只见枣坐在和他相隔一个空位的位置上。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这场梦境当中开口与自己交谈。

    「……仓野。」

    直人正打算探出身子与她交谈，脖子上的汗毛却突然竖立起来。他看见一团软绵绵的灰色物体从她所坐的课桌椅旁边快速通过。

    是那只灰色怪物。虽然躲进课桌椅下面藉此隐藏自己的行踪，不过它肯定还在这间教室的某处，这是白天那场梦的延续。喀叽……直人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轧吱声响，立刻转过头去。

    只见靠窗那排座位的最后面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学生。

    「……永田？」

    那同时也是他在现实世界中的座位。

    刚才那道灰色人影悄然站到永田的背后，直人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问题，因为怪物的轮廓变得比白天还要清晰。当时明明还处于相当勉强才能看出具备着人类外形的程度，如今却已经微微呈现出留有一头及肩长发的身影。

    （女性……？）

    怪物的双手仿佛在拥抱亲密恋人一般，由背后紧紧地缠住永田。

    「永、永田！」

    直人虽然试图站起身，不过身体却跟白天一样完全不听使唤，而且腰间为之一软，双膝跪在课桌之间的地板上。怪物转动红色的眼珠，瞥了直人一眼。

    永田的头部被怪物抱住，一边发出模糊不清的悲鸣声、一边不断地扭身挣扎。怪物已经在他的耳边张开那张状似圆孔的大嘴。

    「啊……」

    咔哩……一阵刺耳的声音贯穿耳膜，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周遭同学的上半身，教室里传来了此起彼落的尖叫声。与昨天一模一样的惨剧再度于自己的眼前上演。皮肤、肌肉、骨头、内脏全部被咬下、吞噬，永田的身体就这么缓缓没入怪物体内。

    直人动弹不得地趴在地板上，全身不停颤抖着，还得死命强忍住阵阵反胃的感觉。

    「这应该……只是一场梦吧。）

    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世界中。然而就算他这样拚命说服自己，内心的恐惧也没有因此而消退，他此时所感受到的乃是不折不拙的恐惧。

    最后，「啃食」的声音终于停止。

    怪物已经将永田的躯体完全吞进肚里，身体也再度产生些许变化。原本模糊不清的手脚，如今看起来等同人类的四肢，皮肤的颜色也夹带着一丝红润，至于脸部则是变化最为明显的部位。脸上不但浮现出眼窝、鼻梁以及嘴唇，发丝之间也隆起一对看似耳朵的构造。整体看来，宛如一具逐渐成型的黏土塑像。

    （……原来它每啃食一名人类，外表就会变得愈来愈像人类。）

    怪物环顾了教室一圈后，灰色的肩头开始微微地抖动起来，才刚浮现没多久的嘴角则是大幅度地往两端翘起。

    直人直觉地认为它是在笑。

    等到清醒的时候，天际已经泛白。直人挺起上半身坐在床上，刻意缓缓地作了几次深呼吸。他看了看枕头旁边的时钟一眼，差不多也到该起床的时间了。明明作了一场内容惊悚的恶梦，但他似乎睡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只怪物企图吞噬人类，直人不知道那种状况几时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如果真的在梦中遭到怪物啃食，到底会有什么下场呢？

    （……啊！）

    突然，有个想法宛如闪电般掠过直人的脑海。弥生在梦境里被怪物吃掉之后，就陷入了沉睡中，再也没有醒过来。

    （一旦被怪物啃食，就会变成那样。）

    在那场梦境里被怪物啃食的人，说不定在现实世界中会再也无法从睡眠状态醒来。

    「……永田！」

    直人连滚带爬地跳下床，接着一把抓起摆在书桌上的手机，拨打永田的号码。现在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他记得今天剑道社有晨练，因此照理说永田应该早就起来，并且已经离家正在前往学校的途中才对。

    『现在暂时无法接听电话，请在哔一声之后，留下您的姓名及来意……』

    一股不安的思绪在胸口蔓延开来。直人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希望能够得到多一点的情报。

    （等你醒来之后，记得马上打手机给我。）

    这时候，他总算想起了绫乃的指示，她好像知道在那场恶梦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直人一边拉开窗帘、一边拨打她的手机号。从他房间的窗户可以俯瞰到久世家，位于二楼、面对小庭院的那个房间就是绫乃的个人寝室。明明都已经天亮了，却还能看见一丝灯光从她房间的窗帘缝隙间透出来。

    电话才刚接通，绫乃便马上接起电话。

    『结果如何？』

    她劈头就这么问道。

    「嗯，我确实又作了同一个梦……所以，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绫乃房间的窗帘突然被拉开，拿着手机的她已经换上了学校的制服，仿佛早就做好准备随时都可以出门，只是在等这一刻来临似的。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找你。』

    她如此回答。

    直人换上制服，连早餐也没吃就直接冲出家门。虽然听见水穗似乎在背后对他说了些什么，不过，他现在实在没空仔细听她说话。

    绫乃牵着越野自行车，在公寓的入口大厅前面等待直人。她拉着直人走下逃生阶梯，并确认一下附近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两人面对面站在楼梯平台下。

    「可以先把你的所见所闻全部说给我听吗？接下来，我也会告诉你我知道的情报。」

    直人点点头，对她叙述了起来。

    大概从几个月前开始，他梦见无法回想起详细内容的恶梦，后来发现只要待在绫乃身边就不会作恶梦，因而专挑她窝在保健室的时间前往，梢作休息——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

    直人讲到这里时，绫乃突然插嘴说道。

    「你也注意到了吗？」

    「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毕竟你过去几乎没有去过保健室的纪录嘛！我原本还打算找个时间好好向你问清楚呢！」

    「……那你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开口问我呢？」

    直人虽然没主动提起，但他认为只要绫乃询问，自己必定会据实以告。

    「那是因为……」

    绫乃突然垂下了目光。

    「反正无关紧要啦，后来事情又有什么发展呢？」

    直人继续说下去。直到昨天才开始产生异变——也就是他在保健室梦到的那场拥有颗红色眼珠的灰色怪物现身的恶梦。在怪物于梦中啃食了牧野弥生之后，现实世界的弥生随即陷入昏迷状态。昨晚那只灰色怪物又再度出现在梦中，这次则是将永田吞进肚子里。他觉得怪物似乎每吃掉一个人，外形就变得愈来愈接近人类的模样——虽然不知道怪物的卢山真面目，但他猜想说不定是去年从2年E班教室跳楼的那名叫『YOMIZI』的少女。

    在直人滔滔不绝地讲述梦境之际，绫乃也换上了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看来她非常在意梦中的教室里面出现多位同学这一点，即便直人已经讲完所有的事情了，她依旧紧咬嘴唇，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子。

    「……绫乃？」

    直人战战兢兢地开口叫她，她却突然闭上双眼，轻轻地咂了下舌头。

    「都怪我太大意了。」

    「咦？」

    「你现在可以先别管那场『一醒来便想不起来的恶梦』，因为与『YOMIZI』有关的恶梦，才是比较麻烦的问题。还有你说有很多学生出现在梦中，那是真的吗？」

    「嗯，真的啊。」

    「我万万没料到它竟然有能力将这么多人牵扯进来……」

    直人默默等待绫乃开口，接下来换绫乃说出她所知道的情报。他当然很想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此时更想向绫乃确认另一件事情。

    （为什么这家伙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啊？）

    她的「知识」到底是从哪里获得的？

    他等了又等，就是迟迟等不到绫乃开口。最后只见绫乃抬起脚将停放在楼梯扶手旁边的越野自行车的支架踢开。

    「好啦，我们马上赶到学校去吧，你也快点把你的自行车牵出来。」

    「喂……等一下！你还没提到你要告诉我的事情耶？」

    「先把目前的状况搞清楚才是当务之急，我们得赶紧确认永田是否平安无事才对吧？」

    直人顿时哑口无言，他想问的事情简直多到像山一样高。不过，现在也只能暂时顺着绫乃的意了。

    「我只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出现在那场梦境中的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它的真面目吗？」

    一阵极为短暂且犹豫不决的沉默笼罩在两人间。

    「嗯。」

    绫乃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很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存在……那只灰色的怪物，是被称为『梦神』的存在。」

    「梦神……？」

    直人不假思索地跟着重复了一遍。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很久以前便听过这个字眼。

    「那又是什么玩意儿啊？」

    「就是指拥有自我意识，并企图侵蚀现实世界的恶梦。」

    2

    枣穿过一大群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学生，快步冲上了校舍的楼梯。她今天早上来学校的时间要比往常早一点，因为她急着想确认一件事。

    早上起床之后，她便一直思考着昨晚作的那场恶梦。枣在弥生的病房里面，也曾亲眼目睹在梦中啃食了永田的那只灰色怪物。

    （那并非只是一场单纯的恶梦！）

    枣已经来到三楼的走廊，她立刻走进距离楼梯最近的2年E班教室，班上同学几乎都已经到校了。她将书包放到自己位于讲桌正前方的座位，马上转过头望向靠窗那一排最后面的永田座位。平常这个时候，永田大多因为才刚参加完剑道社的晨练，总是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不过，今天早上并未看到他的身影。

    （永田同学果然是没有出席。）

    枣走近此时在教室中央围成一圈的女同学们。她们以坐在椅子上、隶属文艺社的伊丹香奈为中心交谈着。在班上，这虽然是个较为平凡的小团体，不过，有关班上的八卦消息几乎都是由她们率先传开的。只见她们不时回头望向永田的座位，然后再互相交头接耳着。看来似乎刚好谈论到有关他的话题。

    早安。枣一边打招呼，一边加入她们的谈话。

    「我问一下喔，永田同学还没有到学校吗？」

    她一开口询问，其他四个人随即以微妙的神情互看了一眼。怎么回事？就在枣觉得她们的反应很不寻常之际——

    「那个……枣，我问你喔，你昨天是不是也出现在梦里面……」

    香奈结结巴巴地说道，枣顿时瞪大了双眼。

    「我记得你还主动找岸杜聊天，对吧？」

    「咦！你怎么……」

    她硬生生将『知道』这两个字吞进肚子里，并环顾在场的同学一眼。

    「难道说——大家全都梦到了？」

    沉默代替了回答，她们确实也都在那场梦境当中。

    「我们从刚刚就一直在讨论这件事，但却怎么也搞不懂，所有人都作了同样的梦耶……无论怎么想，这都太扯了吧？」

    枣噤口不语，这并非只是所有人刚好作了同一场梦而已，众人甚至还在梦中打过照面。比较正确一点的说法，应该是『多数人的意识被拖进了同一场梦境当中』，而且——还有一只食人怪物潜藏在梦里面。

    「那只怪物，果然是『YOMIZI』吧……？」

    在场的某个人轻声说出这句话，其实就算她没有说出口，这个名字似乎也早已深植于班上所有同学的脑海中——那便是在去年此时，从这间教室跳楼自杀的少女。

    「她会不会是有什么话想告诉我们呢……？」

    「可是她企图杀死我们耶！」

    「我猜她八成是还对某人怀恨在心吧！」

    枣心不在焉地听着她们的对话，曾几何时，众人已将『YOMIZI』的幽灵认定为那只出现在梦中的怪物——不过，枣却不是很认同这样的看法。若是怀着怨恨，那么只要怨念一消失，幽灵说不定就会「成佛升天」。然而枣觉得自己亲眼目睹过的那只怪物，并非是轻易便可以打发掉的诡异存在。

    「……枣对此事有何看法呢？」

    香奈突然将问题丢给枣，顿时让她不知所措。

    「我，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她实在不敢将发生在弥生身上的事情告诉她们，因为搞不好同样的事情也已经发生在永田身上。如果今天晚上又作了同样的梦，不就代表她们五个人也会如同弥生一样——

    （五个人……？）

    枣猛然转头环顾教室一圈，在昨晚的梦境当中，有更多的同学坐在教室里，这表示应该还有其他同学也作了同样的梦才对。

    「不好意思，请大家注意听我说！」

    站在教室正中央的枣放声大喊。所有同学一听到班长出声，全都停止交谈、纷纷转过头来望着枣。枣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急速加快，于是深深地吸了口气。

    「昨天晚上有梦见关于『YOMIZI』梦境的同学，麻烦举个手好吗！」

    一股夹杂着困惑感的沉默气氛笼罩整间教室。枣本人率先高举手臂，彷佛受到她的举动牵引一般，只见坐在教室各个角落的同学们也有气无力地跟着她举起手。

    枣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因为教室里找不到任何一名没有举手的同学。

    全班的同学都作了同样的一场梦……

    「……枣。」

    她听见走廊上有人出声叫她，于是转过头去，只见绫乃与直人就站在教室门口。他们两人似乎是匆匆忙忙赶到学校来的，此时呼吸还显得有些急促。

    「我有些事……要对你说。」

    绫乃这么说道。

    直人他们聚集在走廊底端，以极小的音量进行对话。上课预备铃已经响过了，走廊上此时几乎看不到任何学生的身影。

    直人与绫乃一起专心听着枣的叙述，包括她在医院目睹到的红色眼珠，以及昨天晚上的那场梦——直人在梦境教室里遇见的女孩子，果然就是她本人没错。这个班级的学生们只要一进入睡眠状态，就会被拉进那场恶梦中。而学生们一旦现身梦中，就表示现实世界里的他们正处于「睡眠」状态。也因此，白天与晚上的学生人数产生落差也是理所当然的现象。（图）

    「躲在牧野同学体内的怪物，也拥有一颗红色眼珠，对吧？」

    绫乃开口询问。

    「嗯，不过，我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是了。」

    「……这样啊。」

    整个过程中，绫乃几乎没有主动开口说什么，也完全没有提到『梦神』这个名词。而面对看似知道事情内幕的绫乃，枣好像也不打算提出任何疑问。

    「……直人，你知道永田他家在哪，对不对？」

    直人听见绫乃的声音，这才突然回过神来。

    「嗯？喔，我知道啊。」

    「我们现在就动身前往他家，确认一下他是否平安无事。」

    接着她开口对枣说：

    「在这段期间，我想请枣帮我几个忙，不晓得你方不方便？因为如果换成是我或直人，八成都没办法搞定这些事情。」

    「可以啊，你尽管说没关系。」

    绫乃先是回过头瞄了2年E班的教室一眼，然后才压低音量对枣说道：

    「能请你帮我查出最先梦到『YOMIZI』出现在梦境里的人究竟是谁吗？这个人应该在我们班上才对。另外希望你能帮我确认一下，看看是否有其他班级的学生也作过同样的梦。」

    直人虽然猜不透绫乃为何要调查这些事，不过，跟他们两人相较，将此事委托给在其他班级也结交不少朋友的枣去处理，确实比较有可能得到理想的结果。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枣毫不迟疑地点头答应。

    「……拜托你了。」

    「等一下，我不反对你拜托人家帮忙，但至少也该说明一下理由吧？况且你要仓野独自去调查你刚才提到的事情，这对她而言……未免也太吃力了吧……」

    直人再也受不了了，他插嘴要绫乃解释清楚。

    「岸杜同学，没关系啦！」

    枣在直人说完之前便抢先打断了他的话。

    「毕竟不说明也算是一种解释……我说的没错吧？」

    绫乃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两人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直人无法理解的沟通方式。

    就在这个时候，正式的上课铃声响起，表示已经到了开班会的时间。

    「你们几个，还不快点进教室去！」

    走廊另一端响起一阵和铃声相比毫不逊色的嗓音，只见手里拿着点名簿的阿江正以大步朝着直人他们走来。

    「你们两个快点走吧，我会设法处理善后的。」

    枣先是快语对绫乃抛出这句话，随后以略微湿润的眼神仰望着直人，直人全身顿时为之一震。

    「岸杜同学，谢谢你……要小心一点喔。」

    「啊，嗯……我知道……」

    直人还来不及说完，绫乃已经一把揪住他身上那件制服外套的衣襟。

    「没空再让你拖拖拉拉的了，快走吧。」

    「喂，你们两个……」

    绫乃无视驹江的叫喊，迈开脚步直往前冲。直人被她一手揪住衣襟，也只能跟着快步冲下了楼梯。

    永田他们家位于商店街的某栋老旧公寓大厦里，直人昨天去购物的永田超级市场，就位于这栋大厦的一楼。其实说穿了，这整栋公寓都是永田家名下的财产，他父母亲同时也是这间超级市场的经营者。由于双亲每天都是一大早便前往位于自家楼下的「上班地点」，因此永田似乎总是独自一人迎接早晨的到来。

    直人与绫乃将自行车停放在超级市场的停车场，随即绕到了建筑物的后方。那里有个公寓住户专用的出入口，两人爬上一小段阶梯，来到了公寓的共用通道。绫乃在踏上通道的瞬间，倏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吗？」

    「……你什么也没有感受到吗？」

    直人望着那条共用通道，或许是因为刚好就位于超级市场的上方，因此周遭环境绝对称不上安静，甚至还可以清楚听见驶进货物搬运口的卡车，蜂鸣器所发出的声响。

    「我觉得是从那扇门里面散发出来的。」

    绫乃指着位于几公尺前方的一扇门说道。

    「……那里是永田他家耶！」

    「看来里面果然有问题。」

    她一说完，马上朝着玄关走去，不久两人已并肩站在永田家的门口。就在直人为了作好心理准备而反覆深呼吸的时候，绫乃却突然伸手去按门铃。

    「你……」

    两人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却不见任何回应。

    「没人出来应门耶。」

    绫乃的声音也开始透露出一丝紧张感，直人一脸慎重地转动门把——没想到那扇门并末上锁，门扉伴随刺耳的磨擦声响缓缓开启。在整理得有条不紊的玄关地板上，可以看见整齐并排在一起的鞋子及凉鞋，其中包括了永田经常穿在脚上的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

    看来他似乎还在公寓里头。

    「……请问有人在吗？」

    直人提心吊胆地出声询问，不过换来的却是一阵沉默。

    「我们进去看看吧。」

    「这样擅自闯进别人家中，恐怕不太好吧？」

    永田的双亲在楼下超级市场里工作，应该先去叫他们两位上来比较妥当吧？

    「反正我们是永田的同班同学，即便不小心被发现，相信他们也不会把我们当成小偷。况且要是跟他的父母亲一起进屋，却不慎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到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的倒也没错，于是直人跟着绫乃走进玄关，在脱掉鞋子后进入了屋子里。随即便听见了一阵不知由何处传出、感觉有点像是手机震动的声音。

    两人伫立在走廊的中间三而。

    「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这里……是永田的房间啊。」

    绫乃一鼓作气地打开房门。只见脱掉的换洗衣物与打开的漫画书在房间里散落一地，有一张钢管床铺就摆在被百叶窗遮住的窗户前面。床上躺着一个以白色被单从头包到脚，看来很像是人类的物体，那阵声音便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永田……」

    直人开口叫唤，随即走到他的身旁，这才发现那阵声音是人类发出的嗓音。他猜大概就跟枣在弥生病房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吧。

    绫乃毫不犹豫地伸手掀开被单，声音戛然而止。

    永田身上穿着一件褪色T恤，宛如胎儿般侧躺在床上，黝黑的面容不止毫无血色，看起来甚至还带有一丝苍白。明明突然遭到外界的强光照射，他的身体却依然不见任何动静。

    （该不会是死了吧……）

    「放心，他还有呼吸。」

    绫乃蹲在床边，指着永田身上那儿T恤的心脏部位。直人凝神一看，发现永田胸口确实很有规律地持续起伏着，这才松了口气。

    「永田应该只是睡着而已吧……？」

    绫乃隔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外表看来确实只是睡着而已，但事实并非如此。」

    「什么？」

    「他的灵魂被吃掉了，再这样下去，将会永远都无法从睡梦中醒来。」

    「灵魂……被吃掉了？」

    「你应该也看过才对。虽然称之为灵魂，但在梦中依然具有与现实肉体一模一样的外形与相貌。」

    直人鲜明地回想起那几幕在梦中目睹的残酷死亡瞬间。

    「这么说来，置身在梦境当中的，就是人类的灵魂啰？」

    「嗯。」

    绫乃低声回应。

    「『梦神』每吞噬一条人类灵魂，就会增加一分力量，因此外观理所当然地也会变得愈来愈接近现实世界中的人。」

    那个『YOMIZI』的外貌看起来确实是愈来愈像人类了。

    直人全身为之一震，这表示对方的「捕食」行动将持续到它完全获得人类形貌为止。那么，接下来还有多少学生会与弥生和永田一样，遭遇到那种残酷的对待呢？

    「『梦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绫乃彷佛在寻找合适的字句般，抬头望着天花板。

    「这个嘛……」

    这时，永田口中再度发出了呻吟，直人吓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次的音量远比刚才还要宏亮许多，绫乃一脸慎重地伸出手臂，试图搭在永田的肩膀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肩头的那一刹那，永田的身体突然翻为仰躺姿态。而在那张到最大极限的口腔里，赫见一颗红色眼珠略带湿气地绽发出光芒。

    「呜哇！」

    绫乃抓住吓得差点往后退的直人手肘。

    「放心，它变不出什么花样。」

    红色眼珠持续眨个不停，显然正在打量着自己与绫乃。听说在弥生的身上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直人现在可以痛切体会枣转身就逃的感受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只是『梦神』从恶梦当中挖出一个暂时性的窥视洞口罢了……它无法长时间维持住这条通道，马上就会宣告消失。」

    正如绫乃所说的，位于口腔内的红色眼珠变得愈来愈微弱。

    「……门……非存之……门……」

    断断续续的沙哑声逐渐远去，永田的嘴巴也跟着紧紧阖上，寂静再度笼罩整个房间。

    「它刚刚……好像说了什么。」

    除了『门』这个字眼之外，直人实在听不出它到底在说什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对方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

    绫乃微微皱着眉头。

    「『梦神』——打算走进现实世界。」

    直人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清楚这句话是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走进……你是指从梦境之中？」

    「嗯。」

    她简短地作出回应。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它才会四处吞噬人类的灵魂。」

    来到学校附近，位于饭见川沿岸的公园前面时，绫乃突然停下了越野自行车。

    「哇——！」

    跟在绫乃身后一样骑自行车沿着堤防前进的直人，连忙猛按煞车。能在最后一刻避免两车相撞，只能说全是拜幸运所赐。

    「稍微休息一下吧！」

    绫乃斜眼瞥了有气无力靠在手把上的直人一眼，迳自快步走下堤防旁的水泥阶梯。

    「……真是拿你没辄耶！」

    直人只得无奈地跟上，心里却很清楚这绝对不只是单纯的休息。

    两人约莫于三十分钟前离开那栋公寓，永田则是在双亲的陪伴之下，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绫乃与直人目送救护车离去之后，再度骑着自行车踏上返校之路。

    「我在这边。」

    绫乃坐在秋千前面的栏杆上，直人听到叫唤后笔直走到她的身旁。虽然美其名为公园，其实不过是一片位于河川旁边，摆了一些游戏设备的狭小空地罢了，地面上早已长满了柔软的杂草。当然啦，这个时间并没有其他人在公园里头玩要。

    「这里很安静吧？」

    她开口对直人说道。河川虽然就在旁边，但因为水流很缓慢，以致听不到潺潺流水声。

    「嗯……没想到镇上还有这么清幽的地方。」

    看起来虽然像个遭人遗忘的地方，但不可思议的是，却能让人心情变得平静。

    「我偶尔会跑来这里呢！」

    绫乃突然一脸得意地抬头挺胸，她那充满孩子气的举动令人会心一笑。

    「啊……对了，送你一样好东西。」

    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放在直人的掌心，那是一根香草草莓口味的棒棒糖。

    「喏，拿去，要好好感谢本小姐的好意喔！」

    「……谢啦。」

    昨天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状况，虹子与绫乃的容貌虽然一点也不像，但一些言行举止总会让人产生『她们果然是母女啊』的感想。直人今天很难得地萌生出想吃点糖果的念头，于是便拆开包装纸，轻轻舔了一口。简直甜得要命。

    「……你现在还是常常吃这种东西吗？」

    只见她掏出另一根棒棒糖往自己的嘴里塞。

    「饭后一定会来上一根，我的生活已经少不了它了。」

    「吃太多糖果，小心会变胖喔！」

    「放心吧，我有刻意减少三餐的量啦！」

    「你也太喜欢吃糖果了吧。」

    直人一边开着玩笑，一边耐心地在一旁等待。先开口聊一些琐碎小事，是绫乃准备提起重要话题前的习惯。只见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河面，河川对岸也不见任何人影。

    「梦境世界是以依偎的形式，存在于这个现实世界的旁边。」

    她突然毫无预警地开始描述起来。

    「梦境世界的构造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现实世界基本上是由一个空间所组成的，但在梦境世界根部，就只存在着一个宽阔的空间，其余部位则是由无数个独立的小空间所构成……这样的解释你听得懂吗？」

    直人很老实地侧头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想也是。不然这样好了，你试着想像有一棵大树，树干部位就是我刚刚提到的『宽阔空间』，而生长在树枝上的众多果实，则是各个独立的『小空间』……这样可以理解吗？」

    「……勉强可以吧。」

    「人类的意识一旦进入睡眠状态，就会降落至梦境世界中。梦境世界会对人类所抱持的意念产生反应，进而衍生出一个小空间，也就是长出一颗『果实』。进入自己所衍生出来的小空间，就是我们所称的『作梦』。我刚刚提到梦境世界就像一棵大树，而人类其实就是类似提供水分给这棵树的浇水器。人类愈常作梦，梦境世界就会变得愈丰富、愈有内涵。」

    绫乃说到这里暂时停下来，观察着直人的反应。这确实是一段突如其来的描述，但是直人觉得自己似乎勉强能理解话里的含意。

    「直人，你觉得恶梦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这、这个嘛……」

    被香草的香甜气味呛到的直人开始思索着。这个问题他就有办法作出回应了，因为这阵子的他跟恶梦似乎特别有缘。

    「像是被某种可怕的东西追着跑啦、从很高的地方摔下去啦、还有不小心溺水了等等……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恶梦吧。」

    「嗯，那你知道自己刚才提到的这些恶梦，有着什么样的共通点吗？」

    「呃……」

    直人双臂交叉，试图回想起自己作恶梦时的感受。

    「该怎么说呢……好像有一种光靠自己根本无法解决的感觉……或者该说是无法逃开吧……」

    「……没想到你的观察力还满敏锐的，真难得。」

    绫乃一脸佩服地说道。直人觉得她若没提到『真难得』这三个字，或许自己会更高兴吧。

    「我刚才也说过了，梦是对人类所抱持的意念产生反应，进而衍生出来的产物。换句话说，梦境乃是受到作梦之人全权支配的空间。纵使作梦之人在梦境当中，曾有那么一瞬间遭到不愉快的意念所囚，也能够马上动手加以修正，这一类的梦境通常不会转变成恶梦。」

    原来如此——直人在心里回应着。

    「那么，作梦之人无法随意修正的梦境，就是所谓的恶梦啰？」

    「嗯，明明是自己创造出来，却又无力加以控制的梦境就是恶梦。话说回来，人类的心灵本来就具有各种不同的面向不是吗？因此我认为所谓的恶梦，其实也可以说是人心无法控制的部分，化为意念后显现出来的状态。」

    「那么，梦神又是什么玩意儿呢……？」

    「一旦这些无法控制的梦境陷入更严重的失控状态，便会导致身为意念核心的部位发展出自我意识，而这个自我意识就称为梦神。以这次的事件来说，『YOMIZI』便是扮演着梦神的角色。我认为是因为班上某人作了一场有关『YOMlIZI』的恶梦，这便是造成一切异常现象的开端。」

    直人回想起绫乃拜托枣帮忙的事情——请你帮我查出最先梦到『YOMIZI』出现在梦境里的人究竟是谁。

    「……你的意思是说，第一个梦见这场恶梦的人，就是那只怪物的创造者？」

    任谁都有可能作梦。直人若是知道那起事件的详情，那么搞不好他就是今天创造出『YOMIZI』的一兀凶。

    （「创造者」内心究竟抱持着何种感受呢？）

    大概是因为害怕这间曾经有人闹过自杀的教室，才会梦见『YOMIZI』吧？而面对目前这种由于自己的恶梦扩散至周遭的人身上，以致同班同学一个接一个失去意识的诡异状况，始作俑者绝不可能不感到惊恐。

    现在的状况对「创造者」而言，或许就像是一场规模更为庞大的恶梦。因为无论是在清醒或沉睡的状态下，可怕的事情仍旧接连不断地发生。

    「梦神虽然有能力控制自己所处的梦境，但同时也算是彻底地被封锁在梦境当中。它只能勉强与创造者的精神……也就是灵魂维持着连系状态。所以，绝大多数的梦神顶多只能对创造出自己的人造成折磨，然后就此烟消雾散。然而，也有极少数的梦神在诞生时便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将「创造者』以外的人类也一并拖进恶梦当中。它们的目的是进入现实世界，而啃食人类灵魂则是它们达成目的的手段。」

    绫乃的表情突然闪过一丝阴霾，八成是跟直人一样，回想起弥生与永田两人目前的状况吧。

    「梦神若是想进入现实世界，就绝对少不了两样东西。首先便是『实体』，梦境空间里的事物不同于现实世界中的物体，其存在可说是极不稳定，即便直接闯入现实世界，也只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无论如何，它都必须拥有明确的实体才行。」

    「那么另一样又是什么？」

    「连接恶梦与现实世界的『门』。」

    打从昨天开始，「门」这个字眼便不停地钻入直人耳中。就连刚刚出现在永田房间里的『YOMIZI』也曾经提到这个名词，再加上——

    「……昨天你好像也对我说过有关于门的事情。你说即使在梦中的某处出现了一扇门，也绝对不可以打开……等等，那就是你现在所说的「门』吗？」

    「没错。随着梦神获得的力量愈来愈强大，梦境世界本身也会逐渐接近现实世界，在两个世界的距离超过临界点时，梦境当中便会出现一扇连接恶梦与现实的『门』……就因为那是一扇原本并不存在、也不应该存在的『门』，所以我们称它为『非存之门』。」

    「我们」这个措词让直人觉得哪里怪怪的，这是指绫乃以外的某人吗？

    「然而，梦神无法打开『非存之门』，只有具备资格的人类才有办法打开这扇门。而大致上具备资格的便是与该名梦神有着密切关连的人……也就是梦神的『创造者』。」

    「原来如此……」

    直人觉得自己似乎想通了，不过随即又抬起头。

    「咦……等一下。这么说来，岂不代表你认为我就是「YOMIZI』的创造者？」

    「我并不这么认为……只是怕你在偶然的情况下打开门，引发了无法收拾的严重事态，所以才好心提醒你谨慎行事罢了。谁教你老是那么粗心大意。」

    直人并没有老实到可以坦然接受这番说词的地步。况且事到如今，绫乃好像还隐瞒了一些关于梦神的重要情报。

    （不说明也算是一种解释。）

    脑海里顿时浮现枣说过的这句话，虽然颇为不满，但他决定不再深入追问。

    「……假如门被打开，以致梦神进入现实世界的话，会引发什么事端呢？」

    绫乃一边转动嘴里的棒棒糖、一边继续解释着：

    「梦神一旦张口吃过现实世界的某种物品后，身体组织就会产生变化，导致日后必须定时食用该样物品，否则便无法继续存留在现实世界中。同样的道理，一旦它摄取过人类的灵魂，便会尝试永无止尽地吞噬人类的灵魂……只是在现实世界中，人类的灵魂与肉体是处于重叠状况，因此梦神无法只抽离灵魂而加以吞噬。」

    「咦……既然如此，那不就代表它吃不到……」

    直人说到一半便大惊失色，因为他突然想到梦神根本不需要特地抽离人类的灵魂。

    「它难道……会连同躯体一起吃下去吗？」

    绫乃轻轻地点了点头。

    「……此外，靠吞噬人类灵魂而获得的『实体』仍不够稳定，因此梦神为了要维持住实体，八成会不断地屠杀人类吧。问题在于现实世界中，并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用来对付梦神。原本就不具备实体的梦神，纵使受到物理性的伤害，也不会因此而丧命。」

    直人整张脸血色尽失。目前发生的种种异常现象，只不过是所谓的开端而已，一旦让梦神闯进现实世界，将会引发更可怕的事态——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找出『创造者』，并斩断梦神与此人之间的联系。简单来说，就是设法让『创造者』不再继续作恶梦。如此一来，有资格开门的人便会跟着消失，梦神自然也就无法闯入现实世界了。只是就这一次的情况而言，我们得一边将受害程度控制在最低状态、一边尽全力解救永田同学等人的灵魂才行。」

    「你有办法……完成刚刚提到的那些事吧？」

    「当然。」

    绫乃自信满满地回答，将棒棒糖的白色塑胶棒当作香烟似的叼在嘴里。直人则是一边凝视着她那微妙的举动，一边等着聆听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但是不论他再怎么等，却只换来无尽的沉默。

    「呃……然后咧？」

    直人再也耐不住性子，他直接开口询问。

    「什么然后咧？」

    「就是阻止梦神的方法啊！我们不是正在谈论这个话题吗？」

    「……现在还不能说。」

    她双唇紧闭，倏然将头撇向了一旁。

    「拜托？这算什么啊？」

    「不能说的事情就是不能说，毕竟连我自己也还没完全理解个中缘由……」

    直人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不是表示有人吩咐你，要你别对我透露解决的方法？」

    绫乃不发一语，看来她并非是凭着自己的判断来决定该告知直人哪些事情。这让直人愈来愈在意那个「某人」到底是谁，他的忍耐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

    「将这些相关知识说给你听的人究竟是谁？就是那家伙要你别向我透露秘密的，对不对？」

    「不可以用『那家伙』来称呼那个人喔！」

    绫乃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纠正直人。

    「不然你说我该怎么称呼那个人？」

    「爸爸。」

    「啥？」

    「告诉我这些知识的，就是你爸爸啊！」

    直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问题，棒棒糖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我、我老爸……？为什么……」

    「岸杜伯父是个在恶梦相关事项方面具有渊博知识的专门人士。在我还小的时候，就从伯父身上学到了许多关于恶梦的知识……总之，我有点像是伯父的徒弟啦。毕竟攸关人命安危，再加上应对方式也很困难，因此自然不可以轻易对任何人提起。即便是我母亲，对此应该也是一无所知才对。」

    「等、等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人突然回想起水穗之前对他说过的话。她说自己似乎听见孝臣在临死之前，脱口喊出了绫乃的名字。由于当时水穗已经陷入惊慌失措的状态，所以直人认定她是因为思绪过于混乱，以致不小心听错了。现在想想搞不好是真的。比起自己的小孩，他更挂念私下收的这名「徒弟」——

    「你说九识阿姨也不晓得这件事？那为什么我老爸要把这些知识传授给你啊？」

    「伯父说因为我有点特别，所以他才……」

    「你说的特别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这个嘛……」

    绫乃一时词穷——但随即又抬起头瞪了直人一眼。

    「为什么我非得向你解释清楚不可啊？这件事跟你又没有关系！」

    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情感涌上直人的胸口。

    「这可是跟我老爸有关的事情耶！」

    「你是怎么搞的？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绫乃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困惑。直人经她这么一说，才发觉自己现在正处于气头上。但是，这股怒气并不是针对绫乃，而是自己的父亲孝臣。

    虽然平日沉默寡言，即使碰到什么要紧事多半也不愿意据实以告，不过，直人一直觉得身为家族一员的孝臣，好歹也是个值得信任的人物。但是，他为何不肯将这种「攸关人命安危」的要紧事告诉身为儿女的自己及水穗，宁可告诉绫乃这个住在附近的小女孩呢？他从没想过要将此事说给两名子女中的其中一名听吗？难道他觉得自己的子女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是我老爸要你别对我提起这件事的吗？」

    「嗯……是啊。不过……」

    「基于什么理由？」

    「我不是从刚刚就一直强调我不能说吗……」

    「叫你快点告诉我，你听不懂啊！」

    绫乃的嘴唇瞬间抿成^字形，看样子，她的情绪已经从困惑转为愤怒了。

    「你、你这个人真的很啰嗦耶！八成就是因为你一副傻里傻气又不可靠的模样，伯父才会决定说给我听吧？」

    直人的脑袋里有一条无形的丝线应声断裂，他突然转过身大步走开。

    「喂，你要去哪里啊？」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直人惊觉自己的手腕即将被拉住，因而率先转过身。绫乃的脸已经贴近到被直人的影子给罩住了。

    「反正你用不着我这种不可靠的家伙提供任何帮助！那好，你就自己去解决问题吧！」

    绫乃的表情顿时僵住，直人则是快步冲上堤防旁的阶梯，踩着自行车离开了现场。

    绫乃并没有再做出任何追赶的举动。

    4

    刚上完第三堂课的枣走出化学教室，顺手拿起手机来确认。绫乃并没有回传任何简讯给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边走下楼梯，一边侧着头感到疑惑不已。距离她传简讯向绫乃汇报受托调查之事的进度以来，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但是，至今却仍未收到任何的回复简讯。而绫乃寄来的最后一封简讯，则提到了永田已被送至医院，以及接下来他们打算回到学校等内容。如果绫乃肯老实地直接从永田家赶往学校，照理说这个时间她应该早已抵达学校才对。

    （……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

    现在的她只能尽全力完成自己办得到的事。

    绫乃与直人一离开学校之后，枣立刻传简讯给其他班级的朋友，请他们帮忙确认一下，看看自己的班上是否有人作过有关『YOMIZI』的梦。

    但是，结果却连半个人也找不到，即便她再将调查范围扩大至一、三年级，结果依然相同，看来果然只有2年E班的学生作过那场恶梦。

    进展较为不顺利的反而是针对「最先梦见『YOMIZI』梦境的究竟是谁？」一事所进行的调查。枣已经利用有限的时间问过班上所有同学，但是包括枣在内的绝大多数同学，都是二、三天前才开始梦见那场恶梦，在时间方面毫无差异。只是，记不得自己究竟是从哪天开始梦到的同学也不少，因此枣实在很难想像是否有办法查出正确结果。

    直到刚才上化学课时，她才从正巧坐在自己旁边的伊丹香奈口中，听到一项出人意料的情报。

    「前天，我去保健室的时候啊……」

    为了不让周遭其他同学听见，她刻意压低音量悄悄对枣说。

    「有不经意地对担任保健老师的佐原提起那场恶梦，结果啊，老师居然回了我一句『上个星期，我也曾听你们班的某位同学提起同一场恶梦喔』。不过，我当时压根儿就没把那句话放在心上……」

    既然是上个星期，就代表至少是发生在四、五天前的事，算是目前所打听到的最早的时间点。枣猜测那名同学八成就是第一个作那场恶梦的人，只要去向佐原老师打听一下消息，说不定就可以知道究竟是哪个同学。

    枣决定去一趟保健室。

    她此时正行经入口大厅，若没有其他班级在操场上体育课的话，这个时间通常不会有学生出入校舍。她打算从寂静无声的成排鞋柜旁边经过时，突然一脸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岸杜同学？」

    慢条斯理换上室内鞋的直人，闻声拾起头往枣看去。

    「啊……仓野……」

    枣一眼便看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直人的表情比往常更显得郁郁寡欢——或者该说他似乎很难得地露出生气的模样。

    「绫乃她怎么了吗？」

    「……不知道，我把她丢在路旁。」

    直人粗声粗气地回答。

    直人与枣并肩走在走廊上。

    「你说你把她丢在路旁，到底是怎么回事？」

    「呃……就是我刚才跟她大吵了一架。」

    或许是因为内心那把怒火未消的关系吧，只见直人展现出比往常还紧张的态度，与枣进行对谈。

    「你们是为了什么事情而吵架的呢？」

    枣以平静的口吻询问直人。要说明清楚实在很难，因为在整个对话过程的前半段，他生气的对象并非绫乃，而是孝臣。然而搞到最后，自己却莫名其妙地跟她大吵了一顿。

    「我觉得她隐瞒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既不肯好好解释清楚，又喜欢随自己高兴地讲些有的没有的……我们因此而起了争执。」

    直人一说出口，便发现这简直是孩子气到极点的理由。绫乃愿不愿意解释清楚，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大事——就像枣所采取的态度一样。

    「为什么仓野你没获得解释，却一点也不会在意呢？」

    「咦，你说什么？」

    枣一脸狐疑地抬头望着直人。

    「我的意思是说……刚刚绫乃拜托你替她调查一些事情的时候，你不是对我说过『不说明也算是一种解释』这句话吗……？」

    「哦……那个啊？」

    哈哈哈……枣露出一抹有点难为情的笑容。

    「虽然好像说了一句很了不起的话，但其实那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啦……」

    「咦？」

    「因为绫乃平常很难得开口请我帮忙，让我高兴了一下，因此就算没有得到她的解释，我也不会太在意啰罗。啊……不过，岸杜同学那时候因为我而说出『向仓野说明一下理由』这句话，也让我感到很开心喔。」

    「啊……没什么啦，那只是……」

    直人不由自主地栘开眼神。

    「话说回来，其实我也很了解岸杜同学希望绫乃好好说明一下的心情啦！毕竟每次只要一碰到什么事情，绫乃总是习惯性地依赖岸杜同学的帮忙啊！」

    这句话听得直人差点跪倒在地，枣一脸讶异地回头看着他。

    「……怎么了吗？」

    「拜托，她从来就没有依赖过我好不好……我保证这种事情绝对没发生过。」

    不久前才被她用「既傻里傻气又不可靠」这句话狠狠挖苦了一顿，从自己还小的时候，就不断被她以这一类的恶毒字句攻击。

    「可是，刚才她不是也选择和岸杜同学一起出去吗？我想绫乃心里一定很希望你跟她同行才对。」

    直人回想起自己被她揪着衣襟，一路跑下楼梯的悲惨画面——那也能算是她「很依赖我」的表现吗？

    「一起出去……应该说我硬被她拖着走还比较贴切吧……」

    「但是，她却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

    「……因为她把你当成好朋友看待吧？就常理而言，那根本是不符合常识的举动嘛！」

    「真的是这样吗？不过……」

    枣垂下了眼帘。从上面看去，那双细长的柳眉显得更抢眼了。

    「看到你们像那样打成一片，反而让我有点羡慕你们之间的关系呢……」

    「咦……？」

    「没、没什么啦。抱歉，请忘掉我刚刚说的那句话吧！」

    枣双颊没由来地染上一抹绋红，用力挥舞着双手。直人虽然搞不懂这种关系到底有什么值得她羡慕的地方，但更令他摸不着头绪的是她干吗一脸难为情的模样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群穿着运动服的男学生迎面跑来。从运动服的颜色来判断，应该是一年级的学弟，接下来八成是准备前往操场上体育课。在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与喧哗声从走廊呼啸而过的期间，两人暂时沉默不语。

    「我一直觉得，绫乃原本应该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以前的她应该是个更为乖巧文静的女孩，我说的对不对？」

    「呃……这个嘛……」

    直人开始搜寻脑海中的记忆。绫乃在升上国小一年级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跟现在没啥两样，在学校也是个颇棘手的问题儿童，他还记得身为母亲的虹子时常被老师叫到学校去商谈。

    至于更久之前——也就是自己刚认识绫乃的时候，她的确是给人一种若非有人找她说话，她只会闷不吭声、胆小怕生地坐在原地不动的印象。那究竟是因为她生性如此？还是由于第一次见面，所以感到紧张所致呢？当时的直人无法看出个所以然来。

    「小时候的她，感觉确实比较乖巧一点……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嗯……昨天午休的时候，我们有稍微聊到了孩提时代的话题。绫乃以前似乎没有交过什么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朋友，所以，我猜她是不是在认识岸杜同学之后，才变得像现在这么活泼外向……」

    「……可是，她隐瞒了我很多事情耶！」

    「我想她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

    枣斩钉截铁地说道。真的是这样吗？直人侧头想着。如果事情正如枣所说的那样，那她大可将所谓的「不得已的苦衷」说清楚讲明白啊。绫乃就是这样，每次都不肯干脆一点地把话讲完。就连刚才也是一样，她如果愿意把无法说明的理由讲清楚——不对，应该说只要她以一句『我不能告诉你，希望你别再继续追问下去』来作交代，两人或许就不会起争执了吧。

    「……咦，仓野，怎么了？」

    只见枣突然在楼梯前面停下了脚步。

    「啊……我刚才忘记告诉你了，我是来找佐原老师问一些事情的。」

    枣指着保健室的门，此时从里面微微传出了音乐声。直人觉得旋律听起来有点耳熟，不过，他不知道这首音乐的曲名，只知道是一首古老的外国乐曲。据说欣赏这一类的外国名曲，是保健老师佐原的最大兴趣。当然啦，她只会挑选没有学生在保健室里休息的时间，才会播放音乐好好地享受一番。

    「佐原老师说不定知道我们班上第一个梦见『YOMIZI』的同学究竟是谁……岸杜同学，你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当然。直人这么回答，于是枣伸手敲了敲门。

    「请进。」

    此时一个平稳的嗓音作出回应，直人与枣随即打开门走进了保健室。

    「虽然最近时常看到岸杜同学，不过，跟仓野同学在保健室里聊天，这种感觉就真的是很新鲜了。」

    佐原一边将装有红茶的杯子递给直人与枣、一边开口对他们说道。三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在佐原的办公桌旁边。

    「……因为我们平常总是在美术教室碰面，对吧？」

    直人经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枣是美术社的成员，而佐原则是担任副顾问一职。

    佐原老师据说已经年近三十，不过，或许是拜有张圆圆的娃娃脸以及一头短发所赐，以致她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再加上她不仅待人十分温柔，又很擅于倾听，所以学生们时常来找她商量内心的烦恼。与一周固定来学校两趟的心理谘商师比较起来，她更受学生们的欢迎。

    「话说回来，还真是一对稀奇的组合呢……你们两个都不用上下一堂课吗？」

    直人不假思索地望着墙上的时钟，这才发现下一堂课也差不多快要开始了。

    「下一堂课是自修时间。」

    枣开口回答。

    「哎呀，原来如此。」

    佐原的眼角浮现数道细微的鱼尾纹。

    「那么请你们留下来喝杯茶，想必也不成问题罗。这杯红茶会不会太浓呢？这是我第一次冲泡，所以还不太清楚该如何拿捏才好。」

    「啊……喝起来还不错。」

    直人这么回答。她明知道自己和枣是有话要说，才会来保健室拜访的，却又一副不打算提出「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呢？」这个问题的模样。看来她似乎是习惯先营造出一股让人比较容易开口的气氛，再静静等待前来拜访的学生主动说出自己的问题。

    「我们之所以前来拜访，是想请教老师一个问题。」

    枣直接切入主题，佐原则是一脸惊讶地猛眨双眼。

    「什么，有事要问我？」

    「我们班上的同学，最近都作了有关『YOMIZI』的梦……」

    枣说出YOMIZI这个名字的瞬间，佐原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僵硬。怎么回事啊？直人在心里思忖着。

    「我知道……这件事好像已经传遍了整个校园呢！」

    她缓缓将茶杯举到嘴边，不过，动作看起来有些不太自然。

    「大概在一个星期之前，我们班应该有一位梦见『YOMIZI』的同学来保健室找过老师才对，能否请老师告诉我们这名同学是……」

    「你们为什么要调查这名同学的身分？」

    一阵冷硬的声音打断了枣的问话。

    「因为……我们觉得或许能够藉此找出导致大家都作了同一场恶梦的原因为何……」

    「你们根本没有必要调查这件事情的原因吧？」

    佐原以严肃的口吻抛出这句话，直人可以明显感受到坐在她身旁的枣身上传来的紧张情绪。直人也为佐原突然改变态度一事感到十分惊讶，毕竟即便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而跑来保健室的绫乃，佐原也从未以如此严厉地态度对待她。

    「如果只是出于好奇心而询问此事，那么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们。」

    「不是的，我们是因为……」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为什么会想要知道这件事情呢？」

    枣不禁低头不语，她大概没料到在美术社也算是熟人的佐原老师，竟会以如此强硬的态度拒绝回答自己的问题吧。

    「……那个，我们真的不是出于好奇心才来的。」

    直人一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接着开口解释。

    「该怎么说才好呢？要是没办法找出第一个作了那场梦的人究竞是谁，将会导致更严重的事态发生……日后可能会有更多同学像牧野一样，陷入沉眠不醒的状态。」

    绫乃之前也说过，非得设法尽快找出梦神的『创造者』不可，否则梦神极有可能因此而闯入现实世界。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佐原难以理解地回问，不过，现在的直人也无法将此事解释清楚。

    「我们其实也还处在摸不着头绪的阶段啊。是因为绫乃叫我们查出『第一个作梦的人』的身分，我们才会到处打听消息……」

    岸杜同学，这样不太好吧——枣轻轻拉了拉直人的衣袖，但是他却充耳不闻。除了亮出自己的底牌之外，他实在想不到还能用什么方法从佐原口中问出情报。此外，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他就是不想对佐原说谎——或许是因为直人本身很希望绫乃能够毫无隐瞒地向他吐露一切实情吧。

    「……久世同学正在调查这件事？」

    直人点了点头。

    「虽然不太清楚，不过，绫乃好像特别了解这一类的现象……她或许是个问题学生，但说的话大多不会有错，所以……」

    在说出口之后，他才猛然惊觉这正是父亲生前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她说的话，大多都是正确的唷——感觉上他好像在不经意间认同了父亲的看法，直人暗自对这样的自己发起脾气。

    「你还真是信任久世同学呢！」

    「什么？不不，老师你误会了，哪来的信任啊。」

    才没有这回事——后面这半句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即使他始终觉得绫乃是个爱闹别扭又任性的女孩子，然而自己却从来都不认为她会骗人，就连一次也没有。即便是刚才在河堤听她说明有关于梦神的事情，他也没怀疑过她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可能……大概……算是有点信任吧。」

    直人胸口莫名其妙地浮现一股认输的感觉。枣也轻轻放开原本拉住他衣袖的手指。

    「……原来如此。」

    佐原的表情顿时缓和下来，只见她宛如在眺望远方似的眯起了双眼。

    「你们所提到的那位名叫『YOMIZI』的自杀女学生，事实上并不存在喔。」

    「咦？」

    直人与枣同时间惊叫出声。

    「但是，在我们刚入学的时候，校内确实发生过一起学生跳楼的骚动吧……？」

    枣开口询问。

    「嗯，当时的确是有一名女学生从三楼教室不幸坠楼身亡。不过她并非跳楼自杀，而是放学后独自留下来打扫教室的时候，不小心失足坠楼的。就连警方也判定这是一起意外身亡事故，所以媒体才没有报导此事不是吗？她的姓名汉字是由给与的与和美丽岛屿所组成的，就写成『与美岛（YOMIZIMA）』，『YOMIZI』只是她的绰号罢了。」

    直人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便直觉联想到二贝泉路『YOMIZI』，看来八成是别人冲着这个双关语而取的绰号吧？不但被众人取了个这么不吉利的绰号，而且明明不是自杀，还莫名被谣言渲染成跳楼自尽。如此说来——

    「难不成……她是一个遭到班上同学欺负的女孩子？」

    现场鸦雀无声，直人明显感受到佐原为了压抑心中怒火而咬紧牙根。

    「我不太清楚她本人的感受如何……但总而言之，她在班上的确受到了彻底的排挤。」

    佐原出声说道。

    「当时的她都已经快要毕业了，而在她就读的班级，有个由数名颇有影响力的女孩子组成的小团体。由于与该团体的一名成员发生了一场小纠纷，以至于她后来成为那个团体欺负的目标……那群女孩子做事有多小心谨慎，手段就有多阴险毒辣。不是故意集体推荐她担任她本人一点也不想承接的干部职位，就是作出恶作剧的行为后，再害她去背黑锅……特别是关于恋爱方面的谣言，传得更是过火。她们先是到处散播她与某位男性教师正在交往的谣言，再假装不小心在她面前说出来，她们就这么毫无节制地重复散播着谣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甚至被形容成曾向所有校内未满四十岁的男性教师表白过的花痴。」

    佐原脸上浮现了一抹苦笑。未免也太狠了吧？直人心里这么想着。对方如果是以巧妙的手段丑化她，那么其他学生便极有可能认为她是个骗子，而老师们也很难向她伸出援手。

    「当然，这也导致班上的同学开始不信任她。虽然她一直以坚强的态度面对，但到了第二学期之后，她似乎也觉得在教室有点待不下去了，因此便时常往我这里跑。」

    「请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喔。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境都不为所动，拥有沉默寡言与让人觉得难以亲近的特质……即使到保健室来，也不常找我聊天，总是独自坐在窗户边的椅子上看书。」

    直人听着佐原对与美岛的描述，感到愈来愈不对劲，总觉得她好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很熟悉的人。或许是察觉到直人脸上的微妙表情吧？只见佐原露出了微笑。

    「你是不是觉得她很像久世同学呢？」

    「……是的。」

    「久世同学仿佛像是为了取代与美岛同学而考进这所学校一样。说实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呢，因为这两人就连身上散发出来的氛围都很相似……所以，起初我还一度很担心久世同学，我在想她搞不好会跟与美岛同学一样，遭到其他人的欺凌。」

    随后，她轮流看着直人与枣的脸。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杞人忧天罢了。因为得知久世同学身边有你们这两位好朋友……我认为她之所以还能够好好地在学校享受着校园生活，两位可说是对她发挥了极大影响力的存在喔！」

    直人忍不住开始想像绫乃在少了自己与枣的陪伴下，身陷上述困境中的情形——如果换成是绫乃的话，她又会怎么做呢？不对，说穿了，他根本就无法想像绫乃一味忍让的模样。即便一开始闷不吭声，但相信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必定会以非常惊人的方法展开绝地大反攻。

    「那位与美岛同学——」

    直人开口说道。

    「她为什么不干脆休学算了呢……不然至少也还有转学这条路可以走啊？」

    「我也跟其他老师商量过这件事。虽然已经采取必要的措施，然而成效却不如预期……我们当然也试着劝她接受这些提议，不过她本人却坚持不肯接受。无论遭受什么样的欺凌，依旧每天面不改色地到学校来上课。」

    「……为什么呢？」

    枣开口询问。

    「我也不清楚。」

    佐原静静地摇了摇头。

    「她似乎是基于某种理由，无论如何都想继续留在这所学校。不过，一直到最后，她仍旧不愿意告诉我详细的理由……如果我当时能够设法问出原因的话，说不定状况就会有所改变，而那起意外事故搞不好也不会……」

    佐原突然强忍住悲痛的紧闭双眼。

    「……看样子，我似乎很不擅长倾听他人的烦恼啊。」

    这番轻松的语气，反而像在描述她心中的悔恨有多深刻一般，让直人与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不过等她再度张开双眼时，已经回复为原本的模样了。

    「之前那么严厉地对你们说话，真的很不好意嗯。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些有关于『YOMIZI』的谣言……因为听起来根本就是在描述与我认识的与美岛同学全然不同的某人。她既不是个会自杀的孩子，也不是会出现在不晓得她长相的学弟妹梦境当中，害得众人担心害怕的孩子……她是一名意志坚定且自尊心极高的女孩子啊！」

    直人默默倾听佐原的描述——他认为这名叫与美岛的少女，确实跟那个梦神截然不同。可是，那只怪物确实也拥有某种意志，它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打算做什么呢？

    「……虽然不晓得你们到底在调查什么，不过，正如你们相信久世同学一样，我也决定信任你们所采取的行动。」

    佐原说到这里时，一度停下。

    「上个星期向我提起梦境相关话题的学生就是牧野同学。」

    「什么……？」

    梦神的第一个目标正是她的灵魂——但照理说梦神要闯进现实世界，应该还需要「创造者」的协助才行。

    「但是，她并未提到自己作过那场梦。她只是在参加社团活动之前，顺路过来向我打招呼，然后就丢出『对了，我刚刚听说啊……』这句开头语，并将梦境的内容说给我听。」

    直人不禁转头与枣互看了一眼。这也表示「最先梦到『YOMIZI』出现在梦境里的」另有其人。

    「请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枣探出身子询问，佐原瞬间将视线栘向半空中。

    「我记得……是星期五放学之后喔。」

    她这么回答。

    「牧野在星期五放学之后才见过的人……应该相当有限吧？」

    离开保健室之后，直人在走上楼梯时这么说道。

    「可是……当天放学前的班会时间一结束，弥生好像马上就离开教室了说。我记得她似乎有提到要去办什么事……」

    枣则是边走边侧头思索，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到底是要去办什么事。

    「……待会儿再问问班上卜的其他同学吧。」

    两人正在回到三楼教室的途中。现在是自修时间，应该可以很轻易地就向同学们打听到相关消息才对。

    直人能够如此坦率地开口询问，全因为刚才与绫乃争执的那一幕，还停留在他的脑海中。

    （绫乃那家伙不晓得现在在做什么？）

    结果，他仍旧一直挂念着她。虽然之前曾撂下狠话要她自己解决，但这并不代表直人当真就此袖手旁观。他原本就不是迫于无奈才出手协助绫乃，而是主动决定参与这件事的调查。

    此外，刚才在保健室里也已经不小心承认了——自己似乎还满信任绫乃，并认为她的所作所为大多都不会有错。

    两人走上三楼之后，愈是靠近2年E班的教室，传入耳里的嘈杂声也就愈来愈大，好像是有人在大声说话。他们打开后门，正想要走进教室时——

    「……仔细听我说。」

    突然听见了绫乃的声音，两人立刻吓得停下脚步，索性站在门边透过门缝窥视着教室内的情况。

    只见绫乃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桌，看来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学校了。

    「那家伙站在讲台上想干嘛啊？」

    「……这是怎么回事呢？」

    枣也侧头露出不解的神情。黑板上以红色的粉笔写下了「不准睡」三个潦草大字。

    「你们今天晚上回到家之后，尽可能不要睡着。」

    她边说边缓缓地环顾了教室一圈。

    「一旦睡着，就会和牧野同学以及永田同学一样喔！」

    学生之间立刻掀起了一阵骚动。绫乃刚才在公园时曾说过要「将受害程度控制在最低状态」，而她现在正试图呼吁班上同学照着她的话去做。

    「等一下，难道连永田也出事了吗？」

    坐在教室正中央的山中率先开口询问。说的也是——直人在心里想着。在场的所有同学，几乎都只看见弥生被背出教室的那一幕而已。他们根本不清楚遭到梦神吞噬的人类，究竟会落得何种下场。

    「他也被送进医院，现在已经陷入沉睡状态——就跟牧野同学一样。」

    一股夹杂着不安的喧闹声再度扩散开来。

    「那是某种原因不明的疾病吗？」

    山中扯开了嗓门追问着。在这个班级里面，就属他跟永田的交情最要好，直人猜他今天八成也担心了一整天吧。

    「他们并不是生病，不过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说不定会就此沉睡不起……」

    「请问……如果不是生病的话，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香奈战战兢兢地出声询问。

    「那是……」

    绫乃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候，山中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能不能麻烦你一五一十地向我们解释清楚呢？你说他们可能就此沉睡不起，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是真的。」

    她以疲惫的语调回答。跟刚才与直人对话时比较起来，她现在的回答明显缺乏一股气势。

    「不过，我无法一一解释给你们听。总之，希望大家能够照我的话去做。」

    教室内顿时被一阵夹杂着不悦情绪的沉默所笼罩。

    「那个……你突然这么要求，我们也觉得很困扰啊。」

    香奈以有点强硬的语气回答。但是很难得的是——绫乃在遭到反驳之后，居然保持沉默，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奇怪了？直人心里头忍不住这么想着。换作平常的她，管它是强词夺理还是怎样，肯定都会大声地吼回去吧。

    或许是觉得比往常少了几分魄力的绫乃没什么好怕吧，只见班上同学开始七嘴八舌地发泄起心中的不满。突然要我们熬夜，这算什么啊？每个人都要求你说明清楚，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呢？什么叫做就此沉睡不起，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嘛！还有，你为什么会知道永田同学已经住院了呢……（图）

    「……吵死了。」

    绫乃突然以彷佛从地底深处窜出来的低沉嗓音说出了这三个字，然而现场的不满声浪仍不见止息。于是她不发一语，以炯炯有神的锐利目光缓缓扫视了整间教室一圈。只见她刻意地一个个瞪视着班上同学的眼睛，在她那格外有魄力的注视下，讲话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最后终于变得鸦雀无声，连一声轻咳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要我说明、要我说明……你们到底要讲几次才肯罢休啊？」

    绫乃极为不屑地撂下这句话。他们有说很多次吗？直人微微侧着头想着。

    「明明什么都不晓得，却只会一个劲地抱怨。要我说明是吧？那还不简单！我随时随地都可以解释给你们听，问题是你们听过之后，真的就能心满意足了吗？不管听见什么事情都绝不后悔——你真的有这样的自信吗？已经作好承担起责任的心理准备了吗？」

    毫无抑扬顿挫可言的声音响彻整间教室。直人站在教室门口，动也不动地听着绫乃的这番说辞。搞不好这是——

    「你以为我是自愿选择保持沉默的吗？为什么我不说明，原因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就是有人吩咐我『不要说』啊，为什么你就是无法理解呢……？」

    所有同学都露出一脸困惑的神情，开始和其他人交换眼神。因为这段话讲到一半，似乎已经不是针对他们而说的。

    （……这是她原本打算对我说的话。）

    直人胸口顿觉一阵刺痛。

    站在他身旁的枣则是悄悄展开了行动，她伸手搭在门上，准备要走进教室。看样子，她打算帮助绫乃度过这个难关。

    「仓野，先等一下。」

    直人小声地制止枣，他觉得唯有此事不能交给他人处理。他打开门走进教室，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这种感觉宛如自己迟到般，令他颇为尴尬。

    绫乃一脸愕然地站在讲台上。大概是没料到刚才那段话会被直人听到吧，只见她双眼瞪得老大，窘得连耳朵都红了。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过，她依然不改倔强本性地开口抱怨。直人没有回答她，目光迳自往教室的正中央扫去。

    「山中。」

    山中不发一语地望着直人。

    「很抱歉，没有事先通知你一声，其实我刚刚才跟绫乃去永田家确认过他的情形。我们亲眼看到永田被救护车送往医院去了。」

    直人说完，随即又环顾了其他同学一圈。

    「我想各位或许无法理解这番话的涵义，不过，绫乃说的全部都是真的……在梦中被那只『YOMIZI』吃掉的人，就再也无法醒过来，我在梦中亲眼目睹两名同学被那只怪物所杀。你们若是真的想知道在梦中被它吃掉的人会变成什么模样，只要去医院探望永田他们，应该就可以得到满意的答案才对。」

    教室内依然鸦雀无声，自己这番话八成无法博得班上所有同学的信任吧？即使是这样，只要能让同学们因此对那个梦神提高警觉，那也就足够了。

    真要说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似乎顶多也只能帮上这么一点忙。

    直人一说完，绫乃便走下讲台，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教室各个角落瞬间传出阵阵窃窃私语的声浪，枣也加入了女同学们的谈话圈子，应该是在询问她们上周五与弥生碰面交谈的究竟是谁吧。

    以山中为首的几名问学，则是向直人打听永川的情况。等谈话告—段落，直人便为了找寻绫乃而离开教室。他有预感，总觉得绫乃应该个会跑不远——结果正如他所料，某间位于走廊尽头、平常都是处于大门深锁状态的空教室，如今门上却开了一道小缝隙。

    直人透过那个缝隙往教室里头窥探，立刻就发现了坐在讲台边缘，留着一头长发的背影。他一踏进教室里面，一股霉味立即扑鼻而来。明明听到了脚步声，但绫乃却没有转身的意嗯，她的背影看起来也比平常还要纤弱许多。

    「……你连这种地方的钥匙都有啊？」

    只见一串由银色铁环串起来的钥匙被她随手丢在一旁。直人听说过一则谣言，据说绫乃习惯擅自复制校内各个地方的备份钥匙——不，搞不好并不仅止于校内。在那串钥匙中，甚至还包含了一看就知道是投币式置物柜专用的钥匙，以及感觉连中世纪的牢房都能随意开启的旧式钥匙——尽是一些不禁令人担心像她这样带在身上、难保不会惹麻烦上身的问题钥匙。

    「……你刚刚的举动是什么意嗯……」

    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平静，语调听起来也不像是在责备他。

    「明明让我独自解决问题，然后丢下我，一个人跑回学校来。」

    「你白己还不是说我很不可靠。」

    直人开口说道。

    「那句话听在我耳里，就好像是我老爸在训斥我一样。或许就是因为我把你跟我老爸重叠在一起，才会认为你总是不肯告诉我任何重要的事情……」

    「我才没有说过那种话，你是笨蛋不成啊？」

    「……也是啦。」

    刚才她也说过并非是自愿选择保持沉默，可能是有什么重大理由，逼她不得不出此下策。正如枣先前说过的一般，有时候「不说明也算是一种解释」。

    直人决定多花一点时间陪她面对她正在着手处理的事情。

    「下次敢再无视我，自行闪人的话，我保证一定会秒杀你。」

    「知道了……但拜托一下，别用秒杀的好不好。」

    「这样啊？那好，我就慢慢宰……」

    「听起来反而更可怕耶！难道就没有好一点的说辞吗？」

    绫乃突然站了起来，动作轻盈地转身面向直人。

    「……再多信任我一点，好吗？」

    她站得很近，近到直人都可以清楚感受到她的体温了，他有点紧张地点点头，绫乃随即轻哼了一声，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不知为何，她的笑容看起来格外耀眼，直人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并栘开了视线。只见那串被她随手丢下的钥匙，仍孤伶伶地躺在讲台上。

    「你、你也真是够了，钥匙要好好放在身上才对吧！」

    直人捡起那串钥匙，放到她的右手掌心。手指头好像梢微触碰到她的手掌——就在直人脑中浮现这个念头的瞬间，他的手竟连同钥匙串被绫乃紧紧地握住，纤细雪白的手指触及直人的手背。这是小时候两人一起玩耍时，他不晓得握过多少次的手掌。

    「怎、怎么回事？」

    「没什么，你稍微安静一下。」

    只见她低着头，以寻常的语调回答。

    「还说没什么……别闹了啦，快点把手……」

    直人话讲到一半，剩下的『放开』两个字便自动蒸发掉了。绫乃的手冷冰冰的，仿佛正等着有人能够回握住一般。

    「绫乃……？」

    虽然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正当他想着——看来我还是回握一下比较妥当时——

    「啊……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绫乃啪一声放开手，隔着直人的肩膀望向走廊。

    「哦，是枣啊。」

    绫乃一脸若无其事地出声打招呼，枣则是慢慢地走进教室里。

    「……结果，还是不晓得向牧野同学提及梦境话题的人究竟是谁吗？」

    绫乃开口询问。枣正在向她说明自己在问遍全班同学之后，所得到的结论。

    「嗯……在她前往保健室之前，班上没人跟弥生聊过天；另外，当天放学前的班会时间一结束，她便起身离开教室，接着就再也没人见过她。虽然前往保健室之前，她好像还有其他事；情得处理，不过，大家都说没听她提过到底是什么事……」

    「那么，在她离开教室之前……难道都没有跟班上的同学讲到话吗？」

    直人一开口询问，枣不知为何竟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

    「真要找出跟她讲过话的人，其实也不是没有啦……只是我左思右想，发现放学之后，好像就只有我……是唯一一个……在教室内跟弥生讲过话的人……」

    经她这么一说，直人才想起枣正是听弥生亲口讲过「有事得处理」的人。枣一察觉到直人的视线，脸色顿时转为苍白，只见她抓着自己的胸口极力否认：

    「不是的！第一个作恶梦的人并不是我喔……」

    「我、我并没有怀疑你啊！况且仓野也不可能对我们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

    直人嘴里急忙否定，内心却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直到昨天为止，他都无法如此亲近地与枣对话，然而在不知不觉当中，他跟她好像也逐渐发展出「朋友」的关系。

    「……现在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了。」

    绫乃开口说道。

    「不是在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还有其他人作了那场恶梦……就是班上有人说谎欺骗我们。」

    「可是，其他班级好像都没有人作过那场有关『YOMIZI』的梦。另外，在那场恶梦当中，似乎也不曾出现过我们班以外的学生，再加上，好像也只有我们班的教室会成为那场恶梦的场景……」

    绫乃还没有向枣提起关于「梦神」的事。她可能在等待最佳的开口时机到来，或者早已决定不再向直人以外的任何人提起此事。想必其中也隐含着某种重大理由吧。

    「这么说来，就代表班上有人说谎啰？」

    直人话一出口，枣便马上出声反驳：

    「可是，那个人是基于什么理由要隐瞒此事呢？如果我是第一个梦见那场恶梦的人，我觉得我应该会很想要告诉别人才对。况且，那个人不是也很稀松平常地将这件事情说给弥生听吗？」

    「说得也是……」直人也侧头陷入了沉思。

    「照现在这个情形看来，我们今天可能没办法查出这名『第一个梦见的人』到底是谁了。」

    绫乃以低沉的声调说出结论，三个人互看了一眼。

    「嗯……」

    如果就这样等到放学后及夜晚来临，搞不好又会有灵魂遭到梦神吞噬的牺牲者出现

    「……我们是不是也不要睡着比较好？」

    枣询问绫乃。

    「当然！」

    她用力点了点头，随后又突然抓住直人的手臂。

    「听清楚了没？你也绝对不可以给我睡着喔！」

    「我知道了啦……」

    直人的回答语气之所以变得这么微妙，是因为他很在意另外一件事。他甚至感到很不可思议，为什么自己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绫乃，你没作过这场『YOMIZI』的梦对不对？」

    那一瞬间，直人觉得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在突然问消失了。

    「……我确实没作过。」

    「为什么你没作过那场恶梦啊？」

    「我几乎没有作过任何一场梦，我天生就拥有这样的特殊体质。」

    绫乃凝视着直人，在说出『特殊』这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因为我有点特别。）

    当直人询问为什么只有绫乃被孝臣选为「徒弟」时，她以这句话回答直人。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直人心想。既然不会作恶梦，自然就不必担心灵魂会遭到梦神吞噬了。

    6

    结果直人他们终究还是没能找到第一个梦见『YOMIZI』的「创造者」。表面上这一天跟往常没什么两样，2年E班的学生们在上完整天的课程之后，便各自回家休息。不过，相信每个人心中必定都怀着忐忑不安的情绪，不晓得接下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追查『创造者』的过程中，有一件事令我觉得有点在意。」

    在放学返家的途中，绫乃等路上只剩下她与直人之后，才开口说明。

    「恶梦乃是对人类抱持的恐惧、不安意念产生反应，进而衍生出来的产物……虽然知道有人曾经死在我们上课的教室，会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不过，班上同学有可能只因为知道这件事，就产生足以招致恶梦侵袭的强烈恐惧感吗？毕竟我们又不是那名少女的同班同学。」

    直人十分认同地点点头，换成是他的话，确实也不会过度在意此事。如果有人内心怀着如此强烈的惧怕情绪，那就表示——

    「……这个人从以前就认识与美岛？」

    「没错。不过，如果这个人原本就认识她，那就会牵扯出另一个不可思议的状况——为什么这个人在与美岛身亡时毫无异常，却等事隔一年之后，才开始作这场恶梦呢？」

    这表示很可能直到最近这一段期间，他才遭遇到某种迫使他不得不作恶梦的状况也说不定。虽然两人针对各种可能性进行了一番讨论，但最后还是没能归纳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总而言之，我们必须尽快找出『创造者』，好迅速终结掉眼前这个麻烦状况才行。」

    绫乃说道。人类一旦缺乏睡眠，根本就无法好好地活下去。纵使今天晚上有办法熬夜撑过去，隔天可就没人敢保证自己是否还能够继续保持清醒。梦神在这一点上面，可说是占尽了压倒性的优势。

    绫乃依旧不打算说明她到底打算用怎样的具体方法切除恶梦与「创造者」之间的关联。她只是不停地以『今天晚上绝对不可以睡着』这句话来告诫直人。

    「枣大概不成问题，不过，你这副随时都有可能入睡的模样，真的很令我担心。我想我还是事先采取必要的对策比较妥当。」

    直人觉得绫乃似乎又准备说出什么离奇古怪的方案来，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但是，她后来也只是一路骑回家去，好像忘记了自己刚刚讲过的话。真是的，害我瞎操心一场——直人在心里这么嘀咕着。

    「……哥哥。」

    陷入沉思的直人，直到听见妹妹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你不再多吃一碗饭吗？」

    直人他们两兄妹此时坐在厨房旁边的餐桌前享用着晚餐，今天的菜色是姜丝炒猪肉搭配马铃薯沙拉。水穗早已经吃饱了，直人则是手持空空如也的饭碗及筷子，一脸发呆的表情。

    「啊……嗯，不用了……我吃饱了。」

    「粗茶淡饭而已，感谢赏光。」

    水穗细若蚊鸣地说完这句话之后，马上身手俐落地展开收拾善后的工作。她先将剩余的菜肴收进冰箱，等把饭碗及碟子栘至流理台后，再拿条抹布将餐桌擦拭干净。就在直人觉得自己多少也该帮忙一下，而从椅子上站起身之际，眼前已经出现一杯冒着热气的餐后日本茶。

    直人只好边看着妹妹清洗碗盘的背影、边无奈地暍起她端出来的这杯热茶。

    「……哥哥，你今天早上为什么那么早就出门？」

    水穗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开口询问。今天早上，直人连早餐也没有吃便冲出家门，而在这一天当中，也着实发生了不少事。

    「喔，我今天早上有事跟绫乃……」

    直人一发现自己不慎说溜嘴，立刻在心中暗叫不妙。只见水穗已经回过头来，那双藏于眼镜后方的眼眸，射出一道冰冷的目光。

    「跟那种人相亲相爱的人，不配进入我们家……」

    在水穗面前，任何跟绫乃有关的字句全都是禁语。这个生性乖巧又文静的妹妹，很难得会如此讨厌一个人。

    「……等一下，你也犯不着把话说得那么绝吧……」

    直人语带保留地提出抗议，不料她却顿时瞪大了双眼。

    「你该不会……正在跟那种人交往……」

    「才没有咧，拜托你别胡思乱想好不好！」

    水穗总是以「那种人」来称呼绫乃，而且也一直很在意直人是不是跟「那种人」走得太近。

    虽然如此，水穗却又跟「那种人」的母亲虹子相处得十分融洽，或许是因为直人他们的母亲很早就过世，才会造成这种情形吧。虽说当事人八成不肯承认，不过直人觉得水穗的情形其实就跟绫乃很黏孝臣的状况有点类似。

    （结果说穿了，她们俩在这方面还真像呢！）

    所以才会让水穗更加的抗拒绫乃吧？只不过绫乃完全不在意水穗表现出来的排挤态度，硬要说的话，反而给人一种她以捉弄水穗为乐趣的感觉。如此一来，只会搞得夹在两人中间的人头痛不已。

    （老爸是否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想法呢？）

    直人暍了一口热茶，缓缓叹了口气。就白天他所听到的内容来判断，绫乃似乎是被自己的老爸定位为「徒弟」。照理说，他应该是以不同于对待亲生女儿的方式来与绫乃相处才对，不过，这种事情从外表实在是看不出来。

    （……咦？）

    直人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突然问，存在于脑海里的诸多线索开始互相串联成形。

    据绫乃说，孝臣好像拥有各式各样与恶梦有关的专业知识。而在发生车祸的当时，警方也说过父亲出车祸是因为睡眠不足所导致的。那么……假设直人近来作的那场恶梦，便是导致父亲睡眠不足的原因；假设父亲的死与恶梦有所关连的话，就表示说不定正因为绫乃是老爸的「徒弟」，所以他才会在临死之前，叫出绫乃的名字——

    「……水穗。」

    「什么事？」

    「我记得你之前好像有提过……老爸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开口叫了绫乃的名字，对不对？」

    接着是一阵沉默。一时间，厨房里只听得到流水声。

    「我觉得……应该是我听错了。」

    水穗以细小的声音回答。不过，刚才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件事——在她内心里并不这么认为。但是，她也不想认定父亲当时真的叫出绫乃的名字，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嗯……就算是听错了也没关系，可是，你记得当时老爸还有说过什么吗？如果还能想起其他的事情，不管什么都可以，你尽管说……」

    「红色……眼珠。」

    一阵寒意顿时袭向直人的胸口。

    「你说什么……？」

    「那时候，爸爸突然爬起来……然后说了红色眼珠这几个字。」

    直人想起在梦中吞噬人类的那个梦神，那只怪物也有红色眼珠。

    昨天他在保健室提起那场恶梦的时候，绫乃率先抛出来的问题，就是那只怪物有没有「红色眼珠」。接着是放学后，在公寓前面聊天时，她也说过这么一句话——那只有着红色眼珠的怪物没有对你采取任何行动吧？

    （……她早就知道了。）

    孝臣的死与那场会出现「红眼怪物」的恶梦之间，一定有某种程度的关联。

    此时，放在运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振动。他打开手机一看，是绫乃传来简讯，既没有附上任何标题，内文也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过来我家』

    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吧。直人伸手扶住餐桌，缓缓从椅子上起身。

    「……怎么了吗？」

    不知何时，水穗也停下了洗碗盘的动作，转身望着直人。

    「我现在要去绫乃家一趟。」

    「……」

    「就跟你说过我们真的没有在交往嘛……纯粹是为了处理学校的事情啦！」

    直人搬出这个藉口来敷衍。他觉得八成是与梦神的事有关吧，而且他也非得向她问清楚关于「红色眼珠」的事情不可。

    过没多久之后，直人便已经站在久世家的玄关前。虽然从这面被藤蔓攻占大半面积的墙上找到门铃，不过即便按了，仍不见有人前来开门的征兆。

    「大门没锁，自己进来吧！」

    直人听见虹子的宏亮嗓音从屋内传出，随即开门走了进去。

    「打扰了……」

    虽然每天早上都会从这问房子前面经过，但是，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进来过里面了。内部装潢跟他上次来的时候相较毫无改变。一盏昏暗的灯光微微照亮楼梯问的挑高玄关，老旧的土墙与木造地板则发出一股独特的微湿气味。

    直人脱下鞋子，踏上会发出轧吱声响的地板。

    「哎呀，晚安。」

    一声招呼从开着的房门内传出，挑高玄关的旁边便是久世家的客厅，虹子此时正慵懒地坐在表皮磨损得十分严重的沙发椅上。裹住她那身巨大身躯的，虽然只是一件极其普通的睡衣与长袖睡袍，不过，两件衣服都跟她白天时所穿的衣服一样，是相当刺眼的鲜橘色色调。饲养的黑色花斑猫则是静静地躺在她的膝盖上。

    「……阿姨晚安。」

    「听说你今天晚上要在我们家过夜啊？」

    「什么？」

    直人听见这句话，不禁怀疑自己耳朵是否有问题，他压根儿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

    「哦……不是吗？我听绫乃说因为你上次期中考的成绩是全学年最后一名，要是在明天补考没办法拿到像样一点的分数，就会被学校勒令退学。所以，你今晚决定要在绫乃的房间K一整晚的功课……」

    这段过于乱七八糟又牵强的虚构故事，听得直人一整个头晕目眩。看来，绫乃所说的「事先采取必要对策」，指的就是这个方案吧。今晚她大概打算彻底监视直人，确保他不会入睡。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觉得你本来就不是一块读书的料，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会糟糕到这种程度啊……孝臣要是听见这件事，八成会很生气吧……」

    虹子说完一脸难以置信地叹了口气。直人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真正需要叹气的人，现在的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不、不好意嗯……」

    他只能无奈地低头道歉。就算要瞎掰，他希望绫乃好歹也能掰个比较无伤大雅的情节。

    「总之，虽然你正处于紧要关头，不过，我们家女儿今天也算不上有精神，所以拜托你可别害她累过头喔。别看她那样，终究也只是个女孩子啊。」

    「……她身体不舒服吗？」

    虽然今天一整天几乎都待在绫乃身边，直人却完全没察觉到她有什么异状。

    「她昨天晚上好像没睡好的样子，回到家之后，就看她猛打呵欠。」

    「这样啊……」

    「两只眼睛也红通通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你把她惹哭了呢。」

    虹子嘻嘻笑了几声。但是，直到刚才都还在思考着「红色眼珠」的直人，实在笑不出来。

    「嗯？怎么了吗？」

    她知道孝臣的死与梦神有关联吗：—照理来说，多半不晓得。绫乃说过虹子并未听说过任何有关于梦神的话题；而绫乃之所以被孝臣选为徒弟，全拜她「不会作梦」的特殊体质所赐。

    「阿姨，你平常多多少少会作梦吧……？」

    「怎么搞的，突然问我这种问题……我当然会作梦啊，这世上找不到不会作梦的人啦。」

    看来果然只有绫乃具备那样的「体质」——直人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虹子似乎不晓得绫乃具有特殊体质一事，她们母女俩都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虹子有可能从未察觉到这件事吗？纵使是这样好了，那么身为外人的孝臣，又是如何得知这件连她自己的母亲都不晓得的秘密呢？

    「哎呀，直人？」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直人转过身去，只见身上穿着长袖T恤的绫乃正从走廊底端缓缓走向客厅。她似乎才刚洗完澡，一头湿淋淋的头发绽放着光芒。直人不由自主的定睛凝视这副少见的身影。

    「比我想像的还要早到呢，你窝在我家客厅干嘛？」

    「……原来你跑去洗澡啦？」

    或许是过于紧张的缘故，直人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理所当然的话。绫乃则是一脸疑惑地皱起眉头。

    「我好歹也还知道要洗澡啊，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

    绫乃隔着直人的肩膀望向客厅，那具紧贴着直人的身躯散发一股带着沐浴乳香味的热气，直人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冲上脑门了。当事人毫无自觉的举动，让直人倍感困扰。

    「哦哦……是我开口叫住直人的啦。」

    虹子对绫乃解释道。

    「我会负责锁好下面的门窗，你可以回自己的房间了。你们接下来不是还得忙着准备考试吗？」

    「嗯……妈妈，真是不好意嗯。」

    即便是生性泼辣的绫乃，在母亲面前也变得十分乖巧。她伸手拉了拉直人的衣袖。

    「那现在就到我的房间去吧。」

    「啊……嗯。」

    直人跟在绫乃身后，一起走上楼梯。

    7

    绫乃的房间是一间坐北朝南，可以俯瞰自家庭院的西式房间，房里各个角落都整理得相当干净。除了床铺、衣柜以及电脑书桌外，还摆了好几个塞满厚重书籍的大型书柜。与其说这是一间女孩子的房间，倒不如说比较像是研究者在住的。

    「你的房间以前是这个样子吗……喔，原来你还有个人电脑啊？」

    直人还记得她以前使用的是一张附有书架的书桌，而在床铺旁边则是摆满了布偶与洋娃娃才对。

    「当然不可能一直维持着过去的样子嘛！你最后一次进这房间都已经是小学时候的事了耶！」

    绫乃坐在床上，拿着浴巾擦拭头发。直人实在不晓得自己到底要坐在什么地方比较恰当，就算两人再怎么熟，也不能跟着坐在床上吧。他迟疑了一会儿之后，才拉出位于电脑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两人的身高毕竟不一样，因此坐在这张椅子上，腰部位置理所当然地也比自己房间那张椅子还要低，这点给他一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你叫我过来的原因是为了要监视我，好防止我不小心睡着，对吧？」

    「没错。」

    「……那么从现在起直到天亮，我们要做什么才好？」

    「什么都不做，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可做。就发呆度过今晚啰。」

    绫乃若无其事地继续以浴巾擦拭着头发，整个人完全处于放松的状态；反观直人的心境则显得有些复杂。对方若有考量到跟同年龄的男孩子共度一晚究竟代表何种意义的话，照理说应该就不会是这副毫无防备的态度才对。

    话说回来，如果她真的意识到这件事，自己也只会落得被轰出房间的下场吧。虽然这种结果他并不乐见——

    （……等一下。）

    其实绫乃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搞不好真正在意的只有自己而已。之前他一直认定绫乃是个普通的青梅竹马，因此每当被问到两人是否正在交往时，他总是会立刻反射性地加以否定。即使只有一次也好，他是否曾经认真地正视过自己的心情呢？

    「怎么啦？你看起来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绫乃一脸狐疑地观察着直人的表情。

    「没什么，你想太多了。」

    「可是，你刚才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耶？就好像是……」

    绫乃顿时倒抽了一口气，接着有点尴尬地垂下了目光。她该不会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吧？就在直人脑中冒出这个念头之际——

    「……厕所在一楼。你想去就去，用不着客气啊！」

    「我又没有肚子痛……」

    看来她压根儿不晓得自己的想法，直人硬是驱走了脑海里的念头。对现在的自己而言，这些事根本无关紧要，因为眼前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思考。

    「仓野曾经来过这间房间吗？」

    直人为了改变话题而抛出问题。

    「嗯。不过，最近顶多也只有枣来过我的房间吧。我平常其实很少邀请别人进我房间的。」

    「呃、是喔……」

    绫乃又回了一句令直人不知道该如何解读的话。为了保持内心的平静，他百无聊赖地盯着最近的书籍书背猛看——那是荷马的着作『奥迪赛』，不过，他完全不晓得这本书的内容究竟在写些什么。就在这时候，绫乃又补上了一句：

    「你父亲……岸杜伯父过去也经常来找我。」

    坐在椅子上的直人顿时挺直背杆，因为打从走进这间屋子以来，他就在思索着该如何提出有关于父亲的话题。绫乃停下擦拭头发的动作，一脸认真地看着直人。

    「怎、怎么了吗？」

    「『YOMIZI』是不是杀死我老爸的凶手？」

    绫乃闻言倒抽了一口气，随即从他身上转开了视线。

    「……你干吗突然丢出这种问题啊？」

    不知何时，擦拭的动作已经全然停止，绫乃的态度很明显地产生了动摇。

    「『YOMIZI』是直到最近才开始出现的，没错吧？可是，你父亲却是早在一年前就已经身亡了，不是吗？」

    「……但我老爸的确是被梦神杀死的，这一点你就无法否认了吧？」

    绫乃紧咬住自己的嘴唇。

    「你不是一直很在意梦神究竟有没有『红色眼珠』吗？刚才水穗告诉我，我老爸在临死之前曾经说出『红色眼珠』这个字眼……你知道些什么吧？」

    直人正面注视着她的脸。默默承受着这道目光的绫乃，最后终于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

    「岸杜伯父在身亡之前，曾经来过这个房间找我谈话……他说自己很可能被具有『红色眼珠』的梦神给盯上了。虽然伯父当时不肯明确告诉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却提到由于那个梦神相当危险，因此要我尽可能别跟它扯上关系。于是，我便一直保持着警戒状态，；随时注意是否有类似的梦神出现在你我的身旁……」

    「那个梦神就是『YOMIZI』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才会一直都没有对你提起这件事。我刚才也说了，岸杜伯父是在一年前身亡的，当时我也曾稍微调查了一下伯父遭遇的那场车祸，但是，却找不到任何足以显示梦神涉入其中的迹象。说不定伯父真的纯粹是因为车祸事故而身亡，只是我猜伯父生前确实对有着『红色眼珠』的梦神一事感到十分烦恼。」

    直人其实早已心知肚明。虽然绫乃告诉他父亲是个「详知恶梦相关知识的人」，不过，他却认为父亲的真实身分，根本无法以如此简单的一句话轻松带过。

    「所谓的被盯上，就代表老爸与梦神是处于敌对的立场，我说得没错吧……也就是说，老爸是不是采取过某种会让梦神仇视他的举动？例如受某人所托，企图打败梦神？」

    父亲似乎拥有某项「副业」，每到周六、日都会独自出门。他该不会除了到公司上班之外，还抽空扮演驱除梦神的猎人吧？不对，说不定后者才是父亲的本行。

    绫乃突然面露微笑，虽然不知道自己猜中了几分，但看来至少并没有说错。

    「我先前不是也说过了吗？没有人能够打倒梦神的……在这个现实世界当中。」

    「可是，你也有说过有办法阻止梦神，不是吗？」（图）

    「……如果想要阻止某种杀不死的东西，你觉得该怎么做比较好呢？」

    虽然不懂自己怎么会成了被询问的对象，但直人还是姑且思索了一番。

    「我想……不是让目标变得无法动弹，就是把它关进某个地方吧？」

    「嗯，不过在这种状况下，我们必需考虑的问题就会变成——要用什么方法让目标变得无法动弹，以及究竟要把目标关进什么地方。」

    直人即便听她这样描述，依然摸不着头绪。而绫乃似乎也不打算继续说明下去。

    「接下来的话……又是说不得的内容吗？」

    这个问题也没换来任何答案。原本挂在绫乃嘴角的笑意已经消失，凝视着他的双眼夹杂着一丝略带疲惫的忧郁神色。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大概。」

    直人内心突然涌现某种直觉。绫乃并不是很单纯地把答案隐藏起来而已，她同时还设法引导他主动去思索出答案。而这项举动本身八成也有其意义存在吧。

    「直人。」

    「嗯？」

    「就算你知道所有的事情真相，我希望你也能够维持现在这样，永远都不会改变。」

    绫乃以耳语般的声调说道。

    「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呃……嗯，我知道了。不过……」

    直人开口回应。但这不代表他能理解绫乃话里头的涵义，他认为绫乃只是希望自己能亲口说出她想听到的答案。不过既然已经回答，就代表他是真心地想要实现她的心愿——至少这远比听到她要求自己「在各个方面都要变得跟现在截然不同」要来得简单许多。

    他就只是抱持着这种程度的随意心态罢了。

    「你所谓的马上就会知道，到底是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直人一拾起头，顿时哑口无言。绫乃居然就这么维持着坐在床缘的姿势，整颗头颓然垂向前方。

    「绫乃？」

    不管直人再怎么叫，绫乃都没有反应。他起身离开椅子，快步走到床边，才刚触碰到那纤细的肩头而已，她便整个人倒卧在床上。

    「你是怎么了……」

    从她双唇间溢出规律的轻浅呼吸声，直人不禁双脚为之一软。他这才回想起来，刚刚虹子也说过绫乃睡眠不足。明明是为了监视直人，才特地把他叫来家里的，结果……

    「……你就这么睡着了，那我怎么办啊？」

    直人原本想要叫醒她，后来想想还是决定作罢。保持清醒这点小事，凭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应该办得到才对。他以不致吵醒绫乃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她缓缓栘到床铺的正中央，并为她盖上棉被。她的身体既温暖又柔软，每当她身上那件T恤因为挪栘的动作而稍微往上掀开时，直人的双手便会忍不住颤抖，这让他有点不知所措。脑海中虽然不时浮现出——刚洗完澡的女孩子会穿内衣吗？——这类不像话的下流妄想，不过，他还是告诫自己别想太多，最后总算是度过了这个难关。

    等他再次坐回那张电脑椅的时候，已经是累到暂时动弹不得的程度了。

    必须独自一人度过的夜晚显得格外漫长。直人只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回头望向时钟时，应该已经超过半夜一点了。他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望着床铺的方向，而绫乃则是连一次也没有翻过身，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熟睡着。自己到底是来这里干嘛的啊？直人不禁这么想着。

    他还是有打电话跟妹妹水穗联络，不过，他才刚提到自己要在久世家过夜而已，水穗就马上挂断电话。等他明天回家之后，八成会被狠狠地刮上一顿吧。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进得了公寓，甚至觉得水穗可能会以此威胁他，不准他再踏进家门一步——

    一思及此，直人突然回过神来。

    曾几何时，他已经置身在教室当中了。

    第三章王国

    和往常一样，桌上照例摆着摊开的教科书与笔记本。

    「咦……？我……」

    他张开嘴巴嘀咕了几声。虽然很不想承认，不过，他立刻就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绫乃的房间里面发呆的时候，他似乎一不小心就打起了瞌睡，而这个结果导致他瞬间被拖进了恶梦当中。

    直人低头看着摆在眼前的笔记本，虽然仍旧看不懂页面上到底在写些什么，但是跟昨天不一样的是，上面到处布满了以红笔画成的小圆圈。他伸出手指去触摸小圆圈，发现那些小圆圈是以格外浓稠的红色墨水画出来的。

    （……不对！）

    那些小圆圈是血迹，鲜血不晓得从什么地方飞溅至页面上。

    教室内的气氛也跟之前截然不同。不仅再也听不到任何讲课的声音，而且还弥漫着一股呛鼻的内脏腥臭味，令人觉得十分难受。

    直人提心吊胆地缓缓拾起头来。

    「呜……」

    一声呻吟不禁脱口而出。讲台那边此时看不到半个人影，黑板上则是留有一道仿佛以饱含汁液的水果用力投掷，进而造成的放射状红色渍痕，而且还有一条粗大的血迹从黑板上缓缓流向了地板。虽然被讲桌挡住以致无法看见，不过，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在讲台下面。只是直人死也不想去确认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噗叽……噗叽……

    从他背后传来了一阵微弱的诡异声响，听起来像是在撕裂带骨肉块时，连筋一同扯断所发出的声音。直人全身顿时狂冒冷汗，他知道除了自己以外，还有某人也在这间教室里面。

    突然，有个物体无声无息地从视野一角直飞过来，先是掠过直人的脸颊，再啪叽一声掉落在桌上的笔记本上头。

    「呜哇啊啊啊啊！！」

    直人发出惨叫，只见掉落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只人类的手掌。宛如才刚被人从身上硬扯下来一般，手掌断裂处仍不停地溢出带着气泡的鲜血。逐渐失去血色的指尖指向天花板，断断绩续地抽搐着，食指的指甲上还贴有花俏的法式指甲贴片，可见这是一只女孩子的手掌。

    （这同时也是我们班上某个同学的手掌。）

    直人一边思索、一边压抑着从胃部窜上来的作呕感。这只手掌的主人，每天都跟他待在同一间教室里头上课。他开始觉得自己至少得确定一下，在梦境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直人咬紧牙根，缓缓转过身往背后看去。

    一阵强烈的战栗随即袭向脊梁，他忍不住以双手捣住嘴巴，硬是忍住了悲鸣与呕吐感。

    整间教室看起来和昨天完全不一样，原本略显昏暗的室内此时变得十分明亮，让人能够看清楚教室里的各个摆设。除了直人坐的这个角落之外，所有课桌椅全被粗鲁地堆到了教室的左右两侧，以致正中央出现了一块宽敞的空间。

    到处都看不见那只灰色怪物的踪影。不过无论是墙壁也好、天花板也罢，在双眼能看见的范围内，宛如有人曾拿着水管使劲喷洒过一般，染上了一层鲜红色彩，那些红色液体不断地滴落下来。脚边则是被浓稠黏腻的血液完全覆盖住，变成了无法称之为地板的区域。另外，有许多看不出形状的人体部位被弃置在教室的各个角落。光是想像到底要牺牲多少人，才有办法打造出这幅可怕的地狱光景，便足以令直人吓破胆子。

    （明明都已经……事先警告过大家了……）

    直人不禁咬牙切齿。不过，他也很清楚要大家维持清醒状态地撑过一整晚，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毕竟就连警告过众人的自己都置身在这间教室里。那只怪物似乎是一个接一个地将落入睡眠中的同学给吞进肚子里。除了直人以外，教室内再也找不到其他还活着的人——

    「……咦？」

    直人突然发现在堆积如山的课桌椅前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动来动去，他立刻定睛凝视着那个物体。

    那是一个还活着的人。一名留着长发的女学生蜷缩在地上，全身微微颤抖着。或许是因为她不止头上被鲜血淋过，手脚也覆盖着一层早巳凝固的暗红色血渍，以致直人没在第一时间看出来。

    直人顿时松了口气，原来还有同学没有遭到那只怪物的毒手。只见她先是微微转头往左右两侧窥探了一番，随后便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缓缓地从地板上站起身。

    对方的举动让直人吓得一颗心脏差点从嘴巴蹦出来。要是被那只怪物发现，该怎么办才好？

    「喂、喂喂……你别乱动啦！」

    直人立即出声制止，但她却没有因此而停下来，最后终于完全站了起来。

    「要是被那只怪物发现……」

    直人将还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吞回肚子里，因为他突然清楚地看见少女的右手好像拿着什么东西。起初在他看来，少女似乎是在跟谁握手，然而对方的身体却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只扯断的右手掌，垂挂在少女的右手中。

    另外，这名少女能够从地板上站起身，就是个相当奇怪的现象。毕竟连身为男性的直人，在这场恶梦中部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身体。

    伫立在血池中央的少女首度拾起头来。在长长的刘海底下是一张鹅蛋形的脸庞、一对单眼皮的眼眸、以及薄薄的嘴唇——虽然就整体而言，这是一张堪称美女的容貌，不过，隐藏于眼睑深处的眼珠，却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红色光芒。

    「……YOMIZI！」

    对方的外形已经完全转变为人类的模样。一瞬间，只见梦神宛如蛇一般张开血盆大口，咕噜一声吃掉了拿在手上的人类手掌。

    『YOMIZI』接着转眼凝视着直人，她似乎已经将直人锁定为下一个猎物。只见她拖着双脚，开始缓缓朝直人接近。

    直人的两排牙齿发出咔喳咔喳的撞击声——我就要被吃掉了，直人心里这么想着。就如同以永田与牧野为首的众多同班同学一样。

    他伸手撑着桌子，拚命地想要站起身，即使身体不听使唤，他还是咬紧牙根，将全身力气贯注到两只膝盖上。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奇迹似的以双脚站起来了。

    「啊……」

    不过『YOMIZI』也已经逼近到只和他相距一步之遥的距离了。某人的鲜血仍旧不断地由她的指尖与发梢滴落。直人眼见自己再也无路可逃——至少也要把头转开——就在蹦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她却悠然从他身旁经过，迳自走向了讲台。

    「咦？」

    视线跟着她移动的直人忍不住大惊失色。他看见黑板上原本留有血迹的部位附近，居然出现了一扇附有复杂图案的浮雕装饰的白色门扉。直到刚才为止，他明明还没有看到那里有扇门啊。

    （……门？）

    直人想起绫乃说过的话——连接恶梦与现实的门扉。

    这八成就是所谓的「非存之门」吧。一旦那扇门被打开，这个梦神就会闯进现实世界中。只见她站在白色门扉前面，抓住门把并缓缓地转动，不过门却毫无开启的迹象，直人见状不禁松了口气。绫乃说过，除了具备资格的人类以外，没人能够打开那扇「非存之门」。而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只有创造出恶梦的人才具备这项资格。

    换句话说，这扇门现在还不会被打开，因为这里就只有直人一名人类。

    『YOMIZI』突然转过身，以那对濡湿的红色眼珠看着直人。

    「守门，之民。」

    一阵宛如自动答录机一般，无机质且毫无抑扬顿挫的女性嗓音从她的唇畔溢出。

    直人足足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到她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吗？」

    「打开，这扇门。」

    直人听到这句话，张大嘴巴一脸惊愕的表情。她到底在说什么啊？自己又不是这场恶梦的「创造者」，怎么可能有办法打开那扇门呢？

    突然间，梦神以僵硬死板的动作走到直人身旁。带着血腥味的气息随即向直人的颜面扑来，下一杪，『YOMIZI』的双手竟然拙住他的颈项，并逐渐加强了力道。

    「守门，之民。」

    她以相同的语调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打开，这扇门。」

    脖子的血管被紧紧勒住，让直人陷入一种脑袋仿佛就快要由内往外爆开的痛觉，就连意识也逐渐模糊了。

    「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

    对方有如机器故障似的重覆着这句话，直人的颈骨发出一声咔叽声响，他出奇冷静地想着——再这样下去，自己肯定会死在她手上。

    「绫乃……」

    他最后说出口的，是青梅竹马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种她好像正在某个地方呼唤着自己的感觉。

    「直人！直人！直人！」

    有人正以十分强劲的力道摇晃着他的肩膀，那种感觉就好像是遇到地震一样。等到睁开双眼一看，绫乃的脸就在正上方，而直人则是倒卧在她房间的地板上。

    「……现在几点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绫乃怎么突然又不见了？他心里才这么想着而已，绫乃已经将一个闹钟举到他眼前。现在时间是早上五点多，看样子，他好像睡了一段比自己想像中还要长的时间。

    「拜托你别自己先睡着好不好……」

    直人忍不住开口向瘫坐在地板上的绫乃抱怨了一下。

    「不、不好意思啦！」

    绫乃话才说完便将头撇向了一旁，直人这时才注意到她拿着闹钟的手正不住地微微颤抖着，脸色看起来也十分苍白。看来她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直人见状自然也不忍心再继续责备她了。

    「算了，不过还好多亏有你叫醒我才救了我一命呢！」

    直人边说着、边缓缓坐起身来，绫乃仍旧不敢转过头来看他。直人突然回想起那个梦神的外貌，或许纯属偶然，不过，对方不论是那一头长发或是脸部的轮廓，在在都令他联想到绫乃的特征。

    「……绫乃。」

    「怎、怎样啦？」

    「『非存之门』出现在我梦里面了。」

    绫乃双眼圆睁。

    「……那扇门的颜色是？」

    「是一扇白色的门。」

    颜色有那么重要吗？直人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回答。不料绫乃一听表情立刻僵住，接着便踮着脚尖从地板上站起身，似乎打算向直人说些什么。

    「等一下，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直人抢先开口说道。

    「你到底想问什么啊！现在没有那种时间……」

    「『守门之民』是什么意思？那个梦神在梦境当中这样叫我耶！」

    绫乃的表情又更增添了一抹紧张情绪。看来这个名词果然具备某种重大涵义。只见她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先出门再说吧。」

    「出门……要去哪里啊？」

    「学校。」

    绫乃这么回答。

    2

    仓野枣在学校警卫才刚打开校舍大门不久，便抵达学校，因此校舍里自然还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气息。这个时间，校内所有社团都还没有开始进行晨间练习。她心里想着——搞不好自己是今天第一个到校的学生呢。

    枣一边在鞋柜前换上室内鞋、一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昨天晚上她依照绫乃他们的指示，熬夜一整晚都没有睡觉。由于这是她第一次彻夜未眠，因此觉得整颗脑袋彷佛被套上了一层薄膜般，思绪也显得有点混沌。

    （不晓得其他同学要不要紧？）

    她不认为全班同学都肯听从建议熬夜不睡觉，总觉得大概又会像昨天一样，有同学再度陷入沉眠不醒的状态。

    她走在不见任何人影的走廊上，今天之所以这么早就到学校来，主要是为了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思考一些事。

    班上第一个作那场恶梦的同学究竟是谁呢？

    枣经过了保健室门口。上个星期五放学后，弥生先前往某个地方处理好「事情」之后，才到保健室来。而「这件事情」八成就是跟某人见面，并在见面时听说了有关于恶梦的事情吧。

    她回想弥生离开教室时的那一幕。当时她一听见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响起，马上起身走出教室。

    （……搞不好是我的思考方向有所偏差。）

    之前她只顾着思索弥生在放学之后，是否跑去某个地方和某人见面的可能性，不过事实证明，她显然早已决定好要先去处理那件「事情」。假设真有蛛丝马迹可寻，那就代表肯定是在上周五的白天上课时段这个期间。

    枣一边走上楼梯、一边搜寻着脑海里的记忆。当天弥生的表现跟往常并没有什么不一样，顶多也只能想到她打瞌睡打得特别凶这一点而已，而且不仅是在上课时间打瞌睡，就连早上及傍晚的班会时间也都睡得很熟。

    不对啊，这点小事似乎没什么重要性可言，事实上，弥生在隔周便很少于课堂上打瞌睡了

    枣停下脚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来到了2年E班的教室门口。

    但是照理来说，即使隔了一个礼拜，她上课时爱打瞌睡的状况应该也不会有所改变才对。她记得弥生本人在最后那堂课之前，也有提到自己近来很容易打瞌睡。为什么后来她就变得比较不会打瞌睡了呢？

    枣的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想法。

    （……说不定是那个人……）

    如果找弥生谈话的真的是「那个人」，那也难怪他们之前无论再怎么调查也查不到这个人的真实身分，因为他们在基本的假设上便已经出现严重的误判。枣一边走进看不见半个同学的教室、一边拿出手机，她满子只想着要快点打电话联络绫乃。

    「……咦？」

    按着数字键的手指突然停下动作。教室里面看起来就跟昨天放学回家时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挂着黑板的那面墙上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物体。

    「这是什么东西啊……」

    只见黑板中央部位以及下面的墙壁遭到一股外力任意切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镶嵌于其上的巨大白色门扉。而直到昨天为止，她当然未曾在教室里看过这扇门。

    枣小心翼翼地走近那扇门，这是一扇附有复杂图案的浮雕装饰、整体设计得十分富丽堂皇、看起来很像是只存在于某国皇宫内的门扉，跟这问教室显得格格不入。

    （在这扇门的另一端，到底有什么东西呢？）

    她望着门上那个大大的手把，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内心却毫无尝试要伸手转动门把的念头。

    然后，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裙摆上出现了一道钥匙孔形状的红色光芒。原来是有一道光线从门把下方的钥匙孔里面透射出来。

    她迟疑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蹲下来看看那个钥匙孔。钥匙孔的口径大小大概就跟枣的手指头差不多，因此足以让她看清楚门扉另一端的景象。

    起初她看到了一颗绽放出湿亮光泽的红宝石，这颗宝石彻底堵住了整个钥匙孔。就在枣心里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瞬间，这颗「宝石」居然眨动了一下。

    「啊！」

    枣手一挥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原来那并不是宝石，而是一颗眼珠。枣认为那肯定是她昨天在弥生病房里所看到的那只怪物，它就潜伏在这扇门的另一端。

    就在这时候，一直拿在手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来电铃声。她低头观看手机画面，发现是绫乃打来的。

    『早安，枣。你现在人在哪里？』

    友人这阵无异于往常的声音，不禁让她松了口气。

    「我现在……在学校的教室里面。」

    她语音颤抖地回答，电话另一端的绫乃顿时噤口不语。枣听到了附近传来人行道号志灯的向导音讯，因此猜想绫乃目前八成是在赶来学校的途中，并利用等红绿灯的空档打电话给自己。而且说不定直人也和她在一起。

    『……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或状况？』

    枣回头看了那扇白色门扉一眼，她觉得绫乃指的应该就是这件事情，所以，她才会这么早就动身赶来学校。

    「教室里面……多出了一扇白色的门。」

    『现在立刻远离那扇门！快！』

    她问不容缓地以严厉声调说出了这句话。

    「嗯，我知道了。」

    枣边讲手机、边回到走廊上。瞬间，她感受到周围除了自己之外，还多出了另一个人的气息。不过她看了看走廊两端之后，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身影，看来似乎是自己多虑了。

    『我马上赶到学校，千万不要让任何人走进那间教室。』

    绫乃一讲完这句话之后，便准备结束通话，看来号志灯应该已经转为绿灯。枣连忙对着手机说道：

    「绫乃，先别挂电话……我大概已经知道第一个梦见那场恶梦的人是谁了。」

    手机另一头传来一阵刺耳的煞车声。

    『……是谁？』

    「嗯，那个人就是……」

    隔壁教室的门突然打开，一道人影接着无声无息地窜出来。枣全身僵硬，如果她刚才不是在讲这通电话，或许还有办法避开对方的攻击。但是，枣内心却在那一瞬间产生了迷惘，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绫乃这个人的名字。

    手机由枣的手里飞了出去，就在枣弯腰试图捡起在走廊上滚动的手机时，那道黑色身影悄然从她背后将她整个人覆盖住。

    直人跟在绫乃身后，快步冲进杏无人烟的校舍大门。他伸手打算从鞋柜里拿出室内鞋，绫乃马上对他大吼着：

    「搞什么鬼啊！那种小事根本无关紧要吧？」

    绫乃直接穿着鞋子踏上走廊。她说得一点都没错，直人同时也动身冲向楼梯，全力追赶跑在前面的绫乃。

    自从枣的手机突然失去讯号以来已经过了将近五分钟的时间，而且当时枣正打算告诉他们那场恶梦的创造者是谁。之后虽然又重新拨打了好几次电话，不过一直打不通。两人虽然都没有说出口，但是内心却不约而同涌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即将爬完这道楼梯之际，绫乃突然停下了脚步。害得直人一时煞车不及，差点撞上了她的背部。

    「怎么了吗？」

    绫乃弯腰捡起了某样东西，直人探头隔着她的肩膀看过去，发现她手上拿着一支摔坏的手机。这支手机的外观设计看起来十分眼熟。

    （是仓野的手机！）

    直人他们从楼梯直奔走廊，迅速朝左右两端巡视了一圈，不过，完全没有看到手机主人的踪影。他们一路赶往2年E班的教室，然后从后门观察教室里面的状况。

    「你看那里。」

    直人顺着绫乃的视线看过去，一脸的愕然。因为他看见就在跟梦境场景相同的地方，出现了一扇一模一样的白色门扉。

    「为、为什么那扇门也会出现在现实世界里面啊？」

    「门是用来连接两个不同地点的东西。」

    绫乃以教导式的语气说道。

    「想也知道嘛，这世上哪里找得到只存在于其中一边的门呢？」

    「……也就是说，现实世界已经正式与恶梦世界连接在一起了吗？」

    她先瞄了直人一眼，才又再度将视线转回到「非存之门」上头。

    「没错，接下来只要动手打开这扇门，梦神便能够进入现实世界。」

    绫乃走近讲台蹲在那扇白色的门前面，将眼睛凑到门把下面的钥匙孔前方，定晴注视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将位置让给直人。

    「你也过来看看吧。」

    直人依照绫乃的指示，透过钥匙孔窥视门里的光景。另一端虽然也是一间一间教室，不过，却与他们所在的这间教室完全不同——是那个被鲜血以及人类内脏所染红的恶梦世界。

    「门的另一端，应该就是你最近经常梦见的那个恶梦世界吧？」

    直人默默地点了点头，但是，跟之前不同的是——那些课桌椅已经全部消失了，现在直人可以清楚看见那个占据教室中央的暗红色血池。

    「……啊。」

    直人发出惊呼声，他看到枣横躺在血池的中心点位置。

    「仓野……？」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为、为什么她会出现在那里……」

    「躺在那边的是她的灵魂，肯定是某人动手让她失去意识的吧。」

    绫乃压低声音回答，看样子，她似乎正竭力压抑着满腔怒火。直人不假思索地起身环顾了周遭一圈，她刚刚明明还在这间教室里面的。

    「我猜枣的身体八成在我们赶到学校之前，就被移到别的地方去安置了……这是为了不让我们有叫醒她的机会。」

    「到底是谁这么狠心……」

    「想也知道吧？当然就是创造出那场恶梦的元凶啊。此人怕我们查出他的真实身分……所以才故意将枣的灵魂丢给梦神吞噬，打算藉此封住她的嘴巴。」

    「可、可是，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要帮助那个人耶？他为什么还要采取这种根本是在协助梦神的举动呢？」

    「我也不清楚。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将隐藏自己的身分，看得比摆脱恶梦纠缠还要重要……」

    绫乃紧咬嘴唇、陷入沉嗯，直人则是将嘴巴贴近钥匙孔放声大喊着：

    「仓野！仓野！」

    不过，枣也只是稍微扭动一下身体而已，纵使听得见直人的呼唤，但在恶梦的世界里，她是无法自由行动的。

    「可恶……」

    直人置于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状，要是『YOMIZI』此时出现的话，他不就得眼睁睁看着她整个人被梦神给吞噬掉——就像永田与牧野他们一样。

    噗通。他的心脏用力狂跳了一下。一阵类似痛楚的感觉迅速窜过全身，他不禁伸手压住了自己的左胸口。

    （……我不要！）

    再也不想看见有人类的灵魂遭到梦神吞噬，直人的心跳逐渐加快。只要能阻止这种情形继续发生，凡是他的能力所及，要他做什么都可以。直人转过头去看着绫乃。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拯救仓野脱离险境？」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找到枣的身体，并及时叫醒她。不过，现在大概没什么时间可以执行这个方法。」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绫乃欲言又止，只见她犹豫了一下。

    「……只剩下一个办法，只是未曾梦见过『YOMIZI』的我没办法跟你一起去救枣就是了……」

    「到底是什么办法？」

    直人一脸焦急地问道。那个梦神搞不好就快现身了，届时它会吃掉枣的灵魂啊。

    但是绫乃却并拢双膝，十分慎重其事地摆出正坐姿势，随后以极近的距离抬起头仰望着直人的脸。

    「……接下来，你必须独自一个人去救她喔！」

    绫乃声音沙哑地嘟哝着。

    「我不在意。」

    「你不怕遇到任何危险吗？」

    「不怕。」

    直人斩钉截铁地回答。时间若是倒回到几天前，他肯定无法想像自己的态度竟然会变得这么坚定。自从这起事件发生以来，他就一直很想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自己与同学摆脱恶梦的纠缠。不过，这并不代表他有那种主动想要去救助某人的决心，因为他一直认定自己根本不可能完成这类拯救他人的壮举。

    「你有将痛苦全数招揽在自己身上的觉悟吗？」

    「……有。」

    直人猛然意会到一件事，这并非只是单纯的确认而已，而是基于某种法则的问答——某种型态的仪式。

    「你渴望的东西是什么？」

    问题的内容开始变得很抽象。不过，直人也只迟疑了一瞬间而已，他不假思索地说出浮现在脑海里的答案：

    「……力量。」

    「那股力量是从何而来的呢？」

    「从我自身……不，是从我内心某个深邃场所涌上来的。」

    「为那个深邃场所取个名字吧。」

    直人闻言闭上双眼，然后答案真的就这么从他的内心深处——也就是位于记忆最深层的某处浮现出来。

    「……（王国）。」

    绫乃一听见这个答案，表情立刻愣住了。看样子，这似乎是最重要的一个答案。

    「将（王国）与你串联在一起的东西是什么？」

    「门扉。」

    「你需要用什么东西来打开门扉？」

    「……钥匙。」

    一阵沉默笼罩在两人间。其实他也不太清楚这段问答究竟有何意义，与其说是自己开口说出来，倒不如说这些字句感觉上更像是由他的内心深处被打捞出来的。

    「如此一来，你便已经获得了资格。」

    「……资格？」

    「知悉一切真相的资格。」

    绫乃从口袋里掏出一串以铁圈扣住的钥匙，她将其中一把体积较大的黑色钥匙取出来，交到直人的手中。那是一把仿佛在古董艺品店才买得到的古老钥匙，长度大约等于一把小型匕首，钥匙表面刻有如同浪花般的美丽花纹。

    直人将钥匙置于右手掌心，并定睛凝视了一会儿。接着，钥匙表面突然发出热能，花纹也跟着缓缓动了起来，仿佛这支钥匙拥有生命力似的，直人吓得差点挥手将它甩开。

    「那是（王国）的钥匙——莫斐斯。」

    绫乃轻声向他说道。

    「是守门之民……（王国）守护者的证明。」

    在昨天的梦里，『YOMIZI』也曾经这么称呼过他。

    「守门……之民……？」

    「他们是负责管理所有连接现实世界与梦境之门的一族——而你则是这一族的末裔。」

    3

    「据说守门之民长久以来都是生活在现实与梦境之间。」

    绫乃开口说道。

    「这一族的使命乃是持续监视怀有自我意志的恶意……也就是梦神，是否打算侵犯现实世界。你的父亲也继承了这项使命。」

    直人望着手中的钥匙。绫乃一提到孝臣，他顿时觉得全身涌出一股暖流。

    「那把钥匙原本是岸杜伯父使用的物品。伯父在意外身亡的前一段时日，才将钥匙寄放在我这边，并嘱咐我在必要时刻来临时，依照既定程序将钥匙交到你手上。刚才我问你的那些问题，全都是伯父事先告诉我的。这是守门之民将（王国）钥匙传承给下一代时，必须进行的一项仪式。」

    「你之前也说过是因为听从我老爸的指示，才没有开口向我提起此事对吧？」

    绫乃垂下了目光。

    「因为必须拥有资格才能掌控这把钥匙。并非单纯地由某人手中传承过来，而是非得主动追求拥有这把钥匙的力量不可……就像你刚才所做的一样。」

    的确，如果自己从一开始便获知一切真相，那么若不是因为思绪过于混乱以致心生畏怯，大概也只会乖乖依照吩咐，继承这把钥匙的使用权利。他没自信那会是自己在审慎思考过后，归纳出来的确切结论。

    「在提供最低限度情报之际，也一边等待你自行作出抉择……这便是岸杜伯父托付给我的任务，同时还得尽可能确保你的生命不致受到任何威胁。一旦你无法继任『守护者』的职责，便没有能力保护他人。虽然我不认为自己能顺利完成托付，但还是费尽心思试图执行伯父的遗嘱。」

    「原来如此……」

    直人总算了解绫乃以『现在还无法说明』这句话作为回应的意义何在了。这是直人这边的问题，而非她的个人因素所致。

    「对了，昨天我在那间空教室捡起钥匙时，你的反应似乎有点不太寻常，那是……」

    「当时是为了确认这把钥匙是否会对你产生反应。我偶尔也会找机会让你握握这把钥匙，以观察钥匙的反应。像是你到保健室睡觉的时候我也会这么做。」

    这么说来，绫乃当时的举动并不是代表她想握自己的于。还好没有对她造成什么误解，直人不禁松了口气。

    「这把钥匙……莫斐斯具有什么样的力量呢？」

    「只要拥有这把钥匙，便可打开任何一扇『非存之门』，即便你不是恶梦的创造者也一样。另外，也可以用它来封印梦神本体，并解放先前遭到梦神所吞噬的人类灵魂；除此之外，还可以……」

    绫乃话说到一半，突然察觉到某种气息而噤口不语。她立刻冲到钥匙孔前面去观看，接着微微咂了一下舌头。

    「……大事不妙了。」

    绫乃手一伸，直人的脸便被她一把拉了过去。直人与她肩并肩，一起窥视着位于钥匙孔另一端的异世界光景。枣此时依然横躺于地板中央，不过，教室一角却出现了一名全身染成鲜红色的少女。

    「……是『YOMIZI』！」

    直人不禁发出呻吟。

    「你打算去救她吗？」

    「当然！」

    他既不希望牺牲者继续增加，也不想再看见朋友在自己眼前惨遭吞噬的残忍光景。

    「……我明白了。」

    绫乃开口说道。

    「可是，我猜你八成还不能完全掌控这把钥匙的力量，你现在还无法与梦神对峙。」

    「总之，只要将仓野救回现实世界就可以了吧？」

    直人紧握手中的钥匙，抬头注视眼前这扇白色门扉。绫乃说他能利用这把莫斐斯打开世上所有的「非存之门」。枣就近在咫尺，只要打开一道缝隙，并在抢救到她的灵魂之后，马上退回现实世界的话——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打算开启这扇白色门扉吧？」

    「难道不行？」

    「废话，当然不行！」

    绫乃很激动地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想方设法地阻止这扇门被打开啊？一旦打开了这扇门，哪怕是只有一次也好，那个梦神也绝不可能会错放那道微小的缝隙，它绝对会趁机闯入现实世界，而且它搞不好就是在等待这样的时机到来。所以你们只能利用别的办法，从梦境当中回到现实世界。」

    「……别的办法？」

    「『非存之门』有两种……分别是白色门扉以及黑色门扉。照理说，你应该可以使用莫斐斯打开黑色门扉才对；只要你可以逃进黑色门扉的另一端，我保证那个梦神绝对不会跟着追过去。」

    「不会跟着追过来……那扇门到底是通往什么地方啊？」

    直人并未错过瞬间闪过绫乃双眸的不安神色，总觉得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白色门扉是连接到现实世界，不过黑色门扉却恰好相反——它是连接到梦境世界的最深处。只要是钥匙的主人，多半都可以经由那个地方，重新回归到现实世界才对。」

    「多半……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话一说出口，直人随即察觉到这句话问得根本毫无意义。毕竟不冒这个风险，就无法救出枣的灵魂。而这样的行动，本来就没办法百分之百保证能成功。

    「……知道了，总之，我会尽力一试的。」

    在钥匙孔的另一端，『YOMIZI』已经开始摇摇晃晃地走向枣。此时此刻，不容直人再犹豫下去了。

    「咦？等一下，既然这扇门不能打开，那我要怎么进入梦境世界啊？」

    绫乃缓缓站起身，静静将双手交握在一起。

    「……务必握紧那把钥匙，一旦从手里掉落，你便无法将钥匙带进梦中。」

    可恶……直人顿时领悟，原来她打算来这招。只见绫乃高高举起交握的双手，绕到了直人背后，而他则是加强右手力道握紧钥匙，然后认命地闭上双眼。

    「我要动手罗！」

    直人连回答『来吧』的时间都没有，只觉后脑勺传来一阵强烈的剧痛，接着意识就跟着被抽离了。

    一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蜷缩在满是血渍的地板上，而地点就位于他在窗边的座位附近。右手中确实还存有那把黑色钥匙的触感，看来自己已顺利将钥匙带进梦境里了。

    直人抬起头来，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刚才目睹到的光景的后续发展。『YOMIZI』伸出沾满鲜血的双手，缓缓走向倒卧在教室正中央的枣。

    （……仓野！）

    非得赶紧将她救出去不可；—就在心生这个念头的瞬问，他感受到握在右手掌心的莫斐斯发出一阵传遍全身的轻微震动，身体顿时变得十分轻盈。直人简直是不敢置信，因为之前在这场恶梦当中，他每次都是处于全身不听使唤的状态下。

    他踮脚猛蹴黏稠不堪的地板，快速奔到枣的身边，伸手将动弹不得的她给抱起来，随即往后跳开一大步，再转头望向『YOMIZI』。只见有着少女外貌的梦神停下脚步，僵硬地转动脖子凝视着直人他们，红色眼珠射出灼热光芒。

    「岸杜……同学……」

    被直人抱在怀里的枣轻声叫了他的名字。虽然满脸都沾上了鲜血，不过，看来她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直人顿时松了口气。

    「守门，之民。」

    机械式的女性嗓音传来。声调虽然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不过音量却变得更加宏亮了。一股寒意顿时窜上了直人的背脊。

    「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

    梦神高举双臂，缓缓朝直人他们所在的位置逼近，那快得出乎意料的动作，…吓得直人瞬间呆立不动。梦神的右手夹带强烈破风声直劈而下，依旧将枣抱在怀里的直人直至最后一刻才纵身往旁边跳开。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幸运避开这一击之际，耳边却传来一声不祥的咔哩声响，整只右手顿时像遭到灼伤似的疼痛不已。

    「呜……」

    「岸杜同学！」

    躺在直人怀里的枣吓得浑身颤抖，只见他的右手衣袖遭梦神撕裂，渐渐被鲜血染红。或许是因为手臂肌肉被梦神刨掉一部分，导致指尖的握力开始变弱。为了不让钥匙掉出手心，他暂时用嘴巴叼住原本紧握在右手中的钥匙。

    直人背靠着墙壁立于墙缘，那些弄脏水泥墙壁的黏稠血液，冷冰冰地沾湿了他的背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梦神缓缓转身对准窗户方位，双手指甲宛如猛禽类的利爪一般，呈现长长的钩状。直人手臂上的伤口便是被这双利爪抓伤的，这让他再次深刻体会到对方果然不是人类。

    直人一边横着往旁边移动、一边以眼角余光扫视教室内的各个角落。绫乃说过，他可以利用莫斐斯来打开黑色门扉——意思也就是说，那扇「门」应该就存在于教室内的某处才对。不过，想在这间遭到赤色洪水洗礼过的教室中清楚分辨出哪里有什么东西，实在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

    突然，一阵金属磨擦所造成的轧吱声响遍整间教室。只见横倒在地上的课桌椅在满是鲜血的地板上滑动，笔直朝二人冲撞过来，这是『YOMIZI』干的好事。直人虽然也想要纵身往旁边跳开，无奈却受阻于堆积如山的课桌椅，以致不锈钢制的课桌侧板就这么直接击中他的膝盖下方。

    「……好痛！」

    这阵强烈剧痛痛得他脑袋立时一片空白。他抱着枣跪倒在地，虽然强忍着痛楚，试图要再度站起身，不过身体却彷佛被绑上了铅块一样，变得异常沉重。原来是刚才那一阵撞击力道让他的钥匙飞脱出去，不知道掉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啊……）

    他急忙动手拨开附近已累积成池的血水，拚命找寻那把黑色钥匙。在寻找的过程中，手指不时触摸到属于某人的毛发与骨头碎片等残骸，一股近似痛楚的呕吐感在他的胃里深处不停打转。『YOMIZI』的脚步声已经逐渐逼近，无法言喻的恐惧袭向全身，简直快要令他动弹不得。

    「……岸杜同学。」

    倒卧在直人身旁的枣，伸手抓住他那只没受伤的左手。

    「在那边……」

    她指着直人身边的墙壁，只见莫斐斯的前端呈垂直状地刺人墙壁中。不过是一把钥匙而已，为什么有办法刺穿这面坚硬的水泥墙呢？直人一脸疑惑地伸手抓住钥匙，没想到不但无法拔出那把黑色钥匙，反而还让它连根没入墙壁里面。

    （咦？）

    眼前的光景不禁令他日瞪口呆，因为黑色钥匙竟然出现了脉动迹象。接着，钥匙周围仿佛是在呼应这阵脉动般，浮出了一个钥匙孔，随后墙壁内侧便缓缓隆起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空间。等直人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已经出现一扇黑色门扉，而且不管是大小也好、门板上的雕刻装饰也罢，都跟讲台上的白色门扉如出一辙。

    （……原来她并不是要我找出黑色门扉在哪里。）

    直人一边思索着一边伸手转动门把。

    （而是要我运用莫斐斯的力量来制造出这扇黑色门扉吗？）

    他以拾起门扉的劲道打开一道缝隙，门扉的另一端只看得到白浊的浓雾。一阵宛如某人的呼吸般，夹杂着些许温度与湿气的强风呼啸而至。

    直人设法再度将枣抱起来，同时忍不住怀疑走进这扇门是否真的是最佳选择。总觉得一旦走进这扇门，很有可能会遇见以另一个角度来看，远比近在眼前的『YOMIZI』还要可怕的存在——

    等瞥见沾着血渍的赤脚映入视野一角时，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有着少女外貌的梦神已经从旁边伸出手臂，企图攻击他们。

    现在已无暇再去思考门扉的另一端究竟存在着什么东西了。直人用力抽出原本插在钥匙孔上的莫斐斯，黑色门扉随即大大敞开，宛如盾牌般挡下了『YOMIZI』的攻击。一阵强烈的冲击劲道扩散开来，震得门扉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直人抱着枣的身体，一鼓作气滑进了位于门扉另一端的空间。

    4

    直人与枣重重跌落在某个空白空间的地面上。

    「……好痛！」

    刚才被课桌撞到的脚传来一阵疼痛。直人自己伸出手触摸伤处，发现骨头似乎没有什么异状，看来伤势还不至于严重到无法行走的地步。

    「仓野？」

    他撑起上半身，开口叫唤对方，但是却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你还好吧？」

    只见枣神情痛苦地紧闭双眼。她的模样跟刚才截然不同，似乎连开口说话都显得很困难。

    （我们现在是位于梦境世界的最深处吗……？）

    除了拥有莫斐斯的守护者之外，一般人在进入此处时，说不定会陷入全身都不听使唤的状态。直人花了点时间才缓缓站起身，接着环顾了周遭一圈。

    两人身处在彷佛笼罩着一层浓雾的白色世界中，视野糟到不禁要令人怀疑自己的视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绫乃说过只要行经此处，就可以顺利地回到现实世界中。但是，直人不知道究竟是该主动找寻回到现实世界的出口，还是只要乖乖留在原地等待，意识就会自行恢复。不管怎样，先移动到其他地方，似乎比留在原地要来得妥当一些。

    直人将枣背在背上，拖着脚缓缓迈开步伐。

    到目前为止，这一带尚未感受到第三者存在的气息。他弯腰定睛凝视着地面，发现他们好像正位于一条道路上，不管是前进或后退，都无法确定究竟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咦……？」

    一股寒意突然袭向全身，他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知道这个地方。在睡觉的时候，他曾经数度前来。

    「……是那场梦！」

    突然问，他十分确信，自己正置身于从数个月前就开始侵扰他的那场恶梦中。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直人以颤抖的声音自言自语着。为什么自己作的那场恶梦，就是「梦境世界的最深处」呢？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仿佛一座巨大山脉般的物体。搞不好只要抵达那个地方，就可以脱离这场梦境了。直人强忍着脚痛，尽可能加快速度往前迈进。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那个物体也逐渐在浓雾中现出原形。直人再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才发现之前看起来像是山脉棱线的部位，原来是由直线所组成的，而那个庞然大物也不是什么山脉之类的天然景观，而是经由某人之手打造出来的建筑物。那里有朝着水平方向延伸的屋檐、垂直指向天际的尖塔，以及围绕在建筑物周边的高耸城墙。

    「（王国）……」

    直人低声咕哝道——存在我内心深处的地方。

    那指的是否就是这个地方呢？绫乃曾说直人是（王国）的守护者，不过，真要说这里是凭他一己之力所创造出来的，那这个「梦境」的空间未免也太过庞大了。此外，假设自己真的是「守护者」，那么这场梦境为何又要不断地折磨自己呢？

    就在这时候，直人察觉有人刻意踮着脚尖压抑声响，由后方追赶而至。由那股气息来看应该不止一、二人，甚至还夹带着明显的敌意。

    （糟了。）

    他瞬间忘了自己的脚痛，开始拚了命地朝着城堡跑去。城堡的轮廓变得愈来愈清晰，同时也让他清楚地看出耸立于外侧的城墙究竟有多高。虽然希望渺茫，不过，只要能够及时抵达那座城堡，说不定自己与枣都能够获救。

    追赶自己的不明人士长长的影子延伸到脚边来，数不清的脚步声有如地震般回荡在耳边，他们逼近至身后不远处了。

    直人的双眼已经可以清楚看见拱型的城门。但是，就在他来到距离城门只剩下十步之遥左右的地方时，却因为脚被对方抓住，以致整个人摔倒在地，某人的獠牙立时咬中他那只并未受伤的右脚脚踝。光是为了设法不让枣直接撞上地面，就几乎耗尽了直人所有的力气。

    直人像是要藏起枣那娇小身躯似的趴到了她身上。虽然很清楚自己才是这群追击者的目标，可是，这并不代表她就不会遭受到任何的意外伤害。

    突然，围在四周围的无数牙齿一同发出了声响。

    咔喳、咔喳、咔喳……

    这阵声响宛如信号般，围在周遭的不明人士同时蜂拥而上，类似牙齿的物体瞬间刺入直人的手、脚、颈项、背部等各个部位，导致他全身多处开始流出了温热的鲜血。受到这阵教人头晕目眩的剧痛侵袭，直人忍不住开口发出了哀嚎。与其说他是在保护枣、不让她受到伤害，倒不如说他只是为了强忍住这股痛楚而蜷缩在地上。

    「这些家伙……）

    直人脑海里浮现一个模糊的念头：只要他们有心，随时都可以取走我的性命。之所以没有这么做，足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杀害自己的打算，这纯粹是为了要折磨他、以让他感到痛楚为目的的行为——也就是所谓的拷问。

    直人猛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那些獠牙已经离开他的身体，他一边急促地喘着气、一边忍受伴随着心跳脉动不断袭向全身的剧痛。这场「拷问」显然已经遭到某人中途打断，数道气息将他团团包围住，以便随时可以再度对他展开攻击。

    一阵脚步声传来，直人缓缓抬起头，眯着眼以不甚清晰的视野凝视来者。

    曾几何时，城门已经开启。

    一名梦神从城里缓缓走向自己所在位置，对方身上罩着一件看似黑色斗篷的服装。虽然没有任何特征，直人却直觉认定他就是这座城的城主。

    肯定也是他下令中断这场「拷问」的吧。

    梦神在直人面前停下脚步，突然伸手揪住他的头发，粗暴地将他的头往上拉起。

    「……不是那个女孩？」

    一阵沙哑的男性嗓音传人耳中。看样子，他似乎是在确认躺在直人底下的枣长什么样子。

    直人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第一次与这个人见面，他过去就曾听过对方的嗓音。

    「你、你到底是谁……？」

    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来。他没有乞求对方的帮助或是饶恕，因为他知道，即使那么做也只是白费唇舌罢了。

    「你依然处于遗忘的状态吗？」

    对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股轻蔑。遗忘什么啊？直人不禁思考着——我到底忘记了什么啊？

    「……回想起来吧！」

    两只大手缓缓伸出，紧捉住直人的头部。梦神站在视野之外，以叮咛般的语气在他耳边低语着：

    「现在……该是你回想起一切的时候了！」

    梦神的手指应声刺入直人脑中。（王国）的景象瞬间如同残影般晃动了起来，并开始回旋打转着，直人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瓜子好像直接遭到搅拌似的。（图）

    他的意识急速被抽离。

    原以为会永无止境持续下去的极彩色回转现象，毫无预警地停止了。

    直人站在一个铺满草皮的小庭院里，眼前是一栋老旧的两层楼建筑。他回头望去，发现在低矮的栅栏对面可以看见宽阔且眼熟的饭见市风景。

    这栋位于高台地区的房屋，任何一样东西他都再熟悉不过了。

    （……这里是我家。）

    不是现在住的公寓，而是那栋位于高台地区，他们一直住到十年前左右才搬走的老旧房屋，那是直人兄妹的父母亲还陪伴在他们身边的时期。

    看样子，这里似乎存在于直人的记忆中，八成是众多梦境的其中一种。

    他走到面向庭院的落地窗前面，窗户后面是一间和式房间。有个头上绑了两根辫子，年约二、三岁的小女孩，呈大字型的躺在两块并排在一起的座垫上面。原本应该是盖在身上的浴巾则是被她踢到了脚边。

    （……那是水穗。）

    现在想想，水穗小时候每当午觉睡醒之后，总是经常感冒生病。看来睡相不好或许就是最大的原因吧。

    家里非常安静，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老妈跑哪去了呢？

    「那个糖果好吃吗？」

    直人听见有声音从玄关那边传来，于是离开窗边，转身走向玄关。他看见一名年约五岁的小男孩蹲在玄关前的磁砖上头，看起来就是一脸很不可靠的表情，即便没有在说话，嘴巴依然微微地张着。

    （是我……）

    眼前的光景令他差点倒抽一口气。客观来说，小时候的他长得跟现在还算是满像的。有一名留着长发，身穿附有衣襟的黑色连身洋装的小女孩，坐在小男孩的正对面。小女孩在外貌上也存在着许多与现在诸多重叠的特征。

    （绫乃）。

    以她身上穿的衣服来判断，这似乎是直人第一次遇见她的那一天。细致的容貌与偏淡的发色，加上一身仿佛丧服般的连身洋装——简直就像是一个洋娃娃。

    绫乃将棒棒糖放进嘴里，微微转动了几下。她的神情看起来略显不安，还不时地转头左顾右盼一番。

    「那个糖果好吃吗？」

    年幼的直人一脸认真地询问着。

    「……拜托，这是值得连问两次的问题吗？」

    虽然自己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这句话，但那两个孩子却毫无反应。这似乎纯粹只是过往时光的重现场景，因此对他们而言，现在的直人并不存在。

    年幼的绫乃梢微将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一下。

    「好吃……」

    只见她神色羞赧地细声回答，随即又低下头去。

    「那个，谢……谢谢你。」

    虽然直人一直以为自己多少还记得这一天的事情，然而近距离目睹整个对话过程，却带给他很大的冲击，因为绫乃的个性跟现在简直是判若两人。如果这种羞怯又文静的个性能够伴随她一路成长到今天的话——

    （……感觉上两人好像会变得无话可说。）

    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跟文静版的绫乃相处，似乎毫无乐趣可言。

    只见年幼的直人把一大堆玩具摆在玄关前面。不过，绝大多数都是跟垃圾差不多的东西，其中还夹杂着父亲的煤油打火机，以及母亲的琥珀胸针等贵重物品。这个年纪的他，时常因为擅自拿走父母亲的东西而挨上一顿骂。

    直人隔着小男孩的肩膀看着这些物品，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已经不见了。现在的他绝对不会再挨骂，因为眼前这些物品全都成了双亲的遗物。

    一股热流涌上胸口，直人忍不住转过身去背对玄关。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住在（王国）的那个梦神刻意让他看见的梦境。回想起来吧……那个梦神对他这么说，到底是要他回想起什么事情呢？

    正准备走回庭院的直人，发现玄关前面的停车格里面并没有停放车子。

    （……对了，老爸跟老妈一起出门了。）

    记得他们是出门去采买晚餐的食材吧。当然啦，这并不代表他们就这样把小孩子丢在家里。

    「嗯——呀！」

    他听见摆放在庭院一角的躺椅上，传出了一声女性嗓音，对方似乎正在伸懒腰。直人踏过草皮、走近庭院一角，并绕到躺椅前面去确认声音的主人。

    只见一名穿着深绿色连身套装的女性躺在上头翻阅文库本。她脸上戴着一副浅色镜片的太阳眼镜，顶着一头染成金色的头发，脸上的雀斑让她看起来显得有点孩子气，不过，实际年龄应该已经有三十几岁，是个身材纤细的漂亮女性。

    「这、这应该是九识阿姨……没错吧……？）

    当时的她跟现在截然不同，不但脂粉末施，身上穿的衣物色调也较为朴素，体重则是最为明显的差异点——唯有待在别人家，还能如此从容悠闲的胆识这一点丝毫没变。

    虽然不太记得前后的事情了，但是，这一天应该是她跟绫乃两人一起来岸杜家拜访才对。直人轮流看了虹子与在玄关玩耍的绫乃一眼，不管身材纤细与否，虹子跟绫乃这对母女都是长得一点也不像。

    这时，过去的直人有点战战兢兢地走向躺在躺椅上的虹子。虹子只是短暂地抬头看了一下，随即强忍着笑意将视线栘回手里的书本。

    「怎么了吗？」

    虹子这句话令过去的直人停下脚步。他虽然忸忸怩怩地花了点时间扭动身子，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开口回答：

    「给我点心。」

    「你刚才不是已经拿过了吗？」

    「……我没吃。」

    直人总算是回想起这件事。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把母亲给他的棒棒糖送给绫乃吃，之所以一再追问糖果的味道如何，是由于他舍不得那根棒棒糖。结果因为想要属于自己的那份点心，于是便硬着头皮跑来向虹子撒娇。

    「阿姨最讨厌说谎的小孩喔。」

    虹子双眼眯成了一条线，这是她生气时的习惯动作。仔细一看，并没有很用力地皱起眉头，这表示她没有真的动怒——当然啦，当时的直人根本就看不出来。

    他换上一张泫然欲泣的表情，准备转身逃开，就在这时候，嘴里叼着棒棒糖的绫乃走到他身旁。还是很想吃到糖果的直人好像改变了主意，只见他一边吓得全身颤抖、一边重新转过身去面对虹子。

    「因、因为我送给她，所以我没吃到点心。」

    虹子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绫乃，但不晓得为什么，她却仿佛看见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生物一般，顿时眯起了双眼。

    直人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为什么明明有两个同年龄的小孩子在家，但是，大人们却只准备了一人份的点心而已呢？在这个时期，老妈照理说应该有买很多同一款的棒棒糖放在家里才对啊。

    「这样啊，那我可得再拿一根给你才行罗。」

    只见虹子嘴角浮现笑容，轻轻阖上了书本。她一起身离开躺椅，随即弯腰蹲在绫乃面前，但不知为何，绫乃却一脸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面对自己的母亲，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呢？直人不禁侧头纳闷着。

    虹子好像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她再度靠近绫乃，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然后，她带着一脸微笑开口对绫乃说道：

    「小朋友，你是谁家的小孩呢？」

    「什么……？」

    直人宛如被冻住一般，全身动弹不得。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全然无法理解自己的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绫乃似乎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嗯……虹子一边沉吟着一边站起身，她转头望着年幼的直人。

    「直人应该知道吧？这个小女孩是打哪来的呢？」

    年幼的直人一脸困惑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耶。」

    5

    一睁开双眼，天花板的日光灯随即映入眼帘，直人此时横躺在讲台上的「非存之门」旁边。看样子，他似乎已经顺利回到现实世界的教室了，绫乃在视野外探头凝视着他的脸。

    「哎呀，你醒来啦？」

    她的嘴角浮现一抹笑容，直人转开视线慢慢地从地板上坐起身。刚才目睹到的光景对他来说太过震撼，以至于现在实在不晓得该用何种态度来面对她才好。原以为自己对她的了解已经够多、够深入，不过，如果梦中那段对话真的曾经发生过，那就表示绫乃并不是虹子的亲生女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枣的状况如何？」

    直人一脸错愕。经她这么一问，这才想起当自己被送进那场重现过往记忆的梦境后，就不晓得枣变成什么模样了。

    「我也……不太清楚。虽然我跟她一起进入（王国），但是我中途就……」

    绫乃听到他这么说后，似乎立刻安心了不少。

    「既然你们是一起进入的，那就不成问题了。一般人即便不小心误人（王国），照理说也不至于遭受到任何危害才对。」

    「是吗……那就好……」

    他起身看了教室的时钟一眼。虽然觉得似乎接连发生了不少事情，不过，自从他陷入沉眠以来，其实也还不到半小时的时间。

    「……好像还没有其他同学到校呢！」

    教室里面就只有他与绫乃两个人。换成平常的状况，现在已经快到即便有学生抵达学校，也不足为奇的时间了。

    「哦，关于这件事……」

    这时候，教室的门传来一阵咔喳咔喳的声响，并稍微往前后动了动。「咦？」随后便听见有人发出困惑声。看来教室的门似乎被锁上了。

    「喂~~里面有人吗？」

    是同班同学泽村笑子的声音。

    「是有人没错，不过现在不能开门让你进来。」

    绫乃以沉着的语调回答对方。

    「咦？刚刚讲话的是久世同学吗？你躲在教室里面做什么？」

    「我用不着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个~我接下来要去参加晨间练习，只是先过来拿我忘记带回家的东西……」

    笑子支支吾吾地说着。她是女篮队的球员，能够前来上学，就表示她昨晚肯定是彻夜未眠，而她现在竟然还打算去参加社团活动，这点让直人感到相当佩服。

    「真的想进教室，就去帮我把枣找出来。她现在应该在校内的某个地方才对，如果你有办法带她过来，我立刻开门让你进教室。」

    啥？直人不禁小声叫了起来，这是什么怪条件啊？当然，笑子似乎也和他抱持着同样的疑问。

    「呃？这这这……你这到底是什么……」

    「废话少说！快点去找！」

    绫乃突然放声大吼，直人觉得所有窗户的玻璃好像都微微震动了一下。在一瞬间的寂静之后，笑子的脚步声随即转向右边，逐渐远离了这间教室。她还真的乖乖听话去找啊？直人大吃一惊。

    「……你该不会对其他来到教室门口的同学也提出了相同的要求吧？」

    「嗯，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她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

    「现在绝不能让任何人进来教室，虽然不晓得他们是否真的会乖乖去找，但是，如果能够找到枣的话，不也算是一石二鸟之计吗？」

    直人转头望向「非存之门」。现在还不知道创造出那场噬人恶梦、同时袭击枣的凶手究竟是谁，因此确实不能让这个班级的学生接近教室。因为那场恶梦的创造者，很有可能会在不小心的情况下打开这扇门扉。

    「……你在（王国）碰到了某种状况，对不对？」

    绫乃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咦……」

    突然听她开口提起那件事，直人根本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你好像也很清楚位于黑色门扉另一端的空问，就是所谓的（王国）……你在那个地方遇见了什么人吗？」

    「嗯……算是吧……」

    他含糊其词地说。有太多事情同时发生，以致他想要寻求答案的问题多到像山一样高。

    「那个（王国）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我是『守护者』，是否就代表那是我创造出来的梦境呢？」

    「不是的。」

    绫乃摇头否定。

    「那是守门之民代代相传的一场梦，位于梦境世界最深处，号称梦境中的梦境。虽然你现在已经成为『守护者』，所以那也算是一场属于你的梦，但是，那并不是人类所创造出来的梦。」

    「照你这么说，那待在（王国）里面的那群人又是何方神圣？他们不也是梦神吗？」

    绫乃在开口回答之前，先定睛凝视着直人的双眼。彷佛是想确认直人是否真有资格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住在（王国）的居民们，全是一些遭到守门之民惩罚的梦神——那是一个用来监禁梦神的空间……一个类似流放地的地方。」

    没人有办法杀死梦神——直人想起绫乃曾经说过这句话。若她所言属实，那么就必需设置一个能够将它们关起来的地方——也就是那座（王国）。一想到袭击他的无数獠牙，直人不禁吓得全身发抖。

    「这么说，住在那个地方的梦神，全都是由人类所作的恶梦当中衍生出来的梦神啰……？」

    「不是的，一开始确实只有那样的梦神存在于该处，不过随着梦神的数量增多，秩序也就跟着诞生，并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社会……甚至还能够养儿育女。在现实世界中，不也是有好几个由流放地发展而成的国家共同体吗？那里现在已经成为那个世界诞生的国王所统治的世界，所以才会叫作（王国）。」

    直人脑中浮现那个城主的身影，他猜那人肯定就是「国王」。

    「这代表我在那个（王国）里必定很惹人厌吧？」

    他边说边苦笑着，所以才会连那名「国王」也展现出憎恨直人的态度。

    「每次我只要作了关于那个地方的梦，总是会遭受到类似拷问的对待。」

    「……那并不是拷问。」

    绫乃摇了摇头。

    「那是惩罚。」

    「惩罚？针对什么事情所做的惩罚？」

    他不禁回问道。

    「你过去曾经犯下罪行，所以（王国）才会让你梦见那样的恶梦。」

    直人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答案的涵义，他直到几个月前才开始梦见有关于（王国）的恶梦。在那之前，他根本未曾与梦神这种奇特的存在扯上任何关系，（王国）实在没有理由逼自己梦见这么难受的恶梦才对。

    「这算啥……我究竟是犯了什么过错啊？」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直人觉得自己似乎一时失言，说出一句非常要命的气话。

    「的确，你会这么想并不奇怪……」

    只见她垂下双眼、轻声作出回应。而这举动马上令直人联想到刚才在梦中看见的年幼绫乃。

    「那个……」

    就在直人开口想对她说些什么时，复数以上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教室后门。

    「喂，久世！」

    咚咚咚。有人在外面用力地敲门，是班导师驹江的声音。

    「你们到底躲在教室里面干什么啊！现在就给我开门！」

    直人与绫乃对看了一下。

    他们也听见笑子的声音出现在走廊上。看来她八成没有试着去找枣，而是直接跑去教职员办公室叫班导过来吧。仔细想想，这也算是很理所当然的行动。

    「……这下不妙了。」

    绫乃轻声嘀咕着。

    「再不开门的话，我要直接进教室了喔！」

    驹江的声音再度传来。对了……直人突然理解到现在的状况。教师有权自由使用教室的钥匙，即便他们从内侧将教室的门给锁住，也没有意义。

    「老师，请等一下。」

    绫乃离开讲台，往教室后门走去。

    「教室里面有一个攸关人命安危的危险物品。这个东西绝不能让其他人看见，因此麻烦老师独自进入教室。」

    接着是一阵沉默。位于另一端的驹江似乎正在思考着该如何应对这个要求。

    「攸关人命安危……那你们不要紧吧？」

    那语调听起来好像很担心他们，直人顿感愕然。看来驹江并不是一个无法沟通的老师。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大凝。」

    「……知道了，那就先让我独自一人进教室去确认状况，这样可以吧？」

    「是的。」

    走廊上传来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驹江似乎正在吩咐笑子，要她暂时离开教室。随后便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门扉伴随着钥匙的回转声缓缓开启，高大的驹江走进教室。他一边伸手到背后关门、一边转眼环顾了整间教室一圈，才刚看见那扇白色的门扉便吓得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这是一扇连接梦境世界的门，里面有一只杀人的怪物。」

    绫乃以简单到不像话的扼要描述向驹江说明。当然，驹江也露出一脸有听没有懂的表情。

    「你、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直人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在刚刚的对话中，有个小地方令他颇为在意。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请老师透过钥匙孔观看门扉另一端的状况，再判断这扇门到底危不危险。相信老师至少可以看出有谁躲在那里。」

    驹江走上讲台，定睛凝视着立于直人身旁的白色门扉。

    「只要从这里看进去就可以了吗？」

    他指着钥匙孔询问，绫乃点头回应。于是他弯下腰，准备窥视门扉另一端的世界。

    「老师。」

    直人出声叫他，驹江则是仿佛现在才察觉到直人在场似的抬起头来。

    「请问……有人对老师说过我也在教室里面吗？」

    「嗯？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啦，我只是很好奇老师怎么会知道除了绫乃以外，还有其他人在这间教室里面呢？刚刚老师不是用『你们』这个复数词和她交谈吗？」

    驹江在走廊上的那段期问，直人没有开口讲过一句话，而且从外面也看不见这间教室的内部状态。

    「……是泽村告诉我的啦！」

    原来如此——虽然直人表示出可以接受的态度，但这次却轮到绫乃开口了：

    「直人并没有跟泽村同学讲过话。」

    教室内顿时鸦雀无声。直人轮流看着驹江与绫乃的脸，虽然他只是一时好奇而开口询问，不过谈话的内容却变得十分诡谲。

    「不对，我记得泽村同学确实有这么说过喔。」

    绫乃朝着讲台缓缓移动脚步。

    「请问老师在上周五放学之后，是否曾经跟牧野同学谈过话？」

    「上周五？这个嘛……我也不太记得了……」

    只见他双臂交抱、微微侧头思索着——一副几乎可以说是极其自然的反应，但是，视线却是怎么也不肯对着绫乃。

    「久世，你到底想说什么？」

    「……绫乃是想问老师是不是就是第一个梦见『YOMIZI』的人？」

    这阵嗓音促使所有人同时转过头望向教室后门。只见以手帕捂着额头的枣站在门口，看样子她的头好像被人揍了一拳，再加上或许后来还被丢进一个久未打扫的肮脏地方，以致身上的制服沾满了灰尘。她八成是清醒过来之后，自行走回教室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驹江那对隐藏于眼镜后方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枣则是一脸不在意地走进教室。

    「刚才那一下真的很痛耶，老师。」

    她以冰冷的语调说道。

    「上周五放学之后，老师是不是为了警告弥生，而找她到教职员办公室去谈话呢？因为她打瞌睡的次数实在多到不像话……当时老师也聊到了自己所作的梦，对不对？」

    啊！直人不禁叫出声来。至今为止，他一直认定只有班上的同学会作那场梦，却完全忘记除了学生之外，还有另一名登场人物也出现在那场恶梦当中——就是站在黑板前面上课的那名老师。

    驹江无言地站在白色门扉前面，等于是他已经默认了枣所说的那番话。

    直人则是一脸不敢置信地张大嘴巴，注视着驹江那张看起来很老实的侧脸。他到现在还无法相信驹江竟然狠得下心袭击枣。虽然自从他当上班导师以来，至今也才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不过他既热心又照顾学生，班上同学对他的评价都相当不错。在弥生失去意识时，也是驹江背着她一路从教室跑到保健室去的。

    「老师为何要隐瞒自己作恶梦一事呢？」

    绫乃语调平静地开口说道。

    「如果交给我们处理，我们就能帮助老师摆脱恶梦的纠缠啊。」

    站在驹江旁边的直人，清楚听见驹江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接着连额头也开始冒出冷汗，彷佛他很畏惧绫乃似的。

    「你……你真的有办法帮我摆脱那场恶梦吗？」

    他以呻吟般的语调询问。绫乃往前踏出一步——驹江则是朝后退。

    「你……果然如我所料！」

    「老师……？」

    绫乃出声叫他。突然问，仿佛对绫乃这句话产生反应似的，只听见白色门扉的另一端传出一阵机械式的女性嗓音：

    「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

    驹江马上从门扉前面跳开，并以双手掩住那张吓得惨白的脸。

    『YOMIZI』不断地呼唤着——不对，不知不觉问，呼唤的字句已经开始有了些许改变。

    「老师，我爱你。老师，我爱你。老师，我爱你。老师，我爱你。老师，我爱你。老师，我爱你。老师，我爱你。老师，我爱你。老师，我爱你。老师，我爱你。老师，我爱你……」

    「别再说了！」

    驹江彷佛再也忍受不了地放声大吼。没想到声音居然真的戛然而止，宛如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整间教室里只听得到他激动的喘息声。

    （刚刚那是……）

    存在于门扉另一端的恶梦，乃是由驹江心中抱持的意念所衍生出来的产物。这表示那个『YOMIZI』应该也能反映出他的内心世界才对。很显然地，驹江对于去年不幸身亡的少女怀有某种特殊情感。

    「难道老师……跟那名叫作与美岛的女孩交往过？」

    驹江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人想起他跟枣从佐原口中打听到的情报，这名叫与美岛的学生，似乎有某种「无论如何都想继续留在这所学校」的理由，而驹江说不定就是她坚持留下来的理由。如果真的是这样，也难怪她始终不肯开口解释清楚了。

    「如果只是这样，应该还不至于构成隐瞒自己作恶梦的理由才对。」

    绫乃在讲台边停下脚步，以冰冷的语调接着说道：

    「那个女孩子是在独自留下来打扫这间教室的时候，不慎失足坠楼身亡的，对吧？」

    驹江再度瞪大双眼，全身也抖动得更厉害了。

    「……事实上……是老师动手杀了那名女学生，对不对？」

    驹江克巳打算当一名「好老师」。

    这并不一定能够与「受欢迎的老师」一词划上等号。

    只要学生还留在校内，他就会认真上课、严格指导学生的生活态度；只要是学生们说的话，就算内容尽是抱怨与不满，他也会耐心倾听，在应对方面总是尽可能地全力以赴。他知道一旦自己过于唠叨，只会让学生们对他产生某种程度的畏惧，同时他也十分清楚，有过半数的学生都能够接受这样的管教态度。

    绝大多数的学生只要稍微叮咛一下，其实都会乖乖地听话。他也早已下定决心，绝不会对学生们说出『最近的小孩子真是』这一类的抱怨字句。毕竟把这些话挂在嘴边，也无法让事态获得好转，他认为那是怠惰者才会采取的作法。

    虽然当老师已经当了十几年，不过到目前为止，从未发生过什么足以颠覆信念的状况。他对自己感到相当地满意。

    一开始，与美岛千鹤不过是他那一年负责教导的、超过百名以上学生当中的一人罢了。她的成绩虽然不错，但是生性沉默寡言又缺乏协调性，根本不肯听从老师的教诲。与这种学生应对的时候，最好还是保持适当的距离比较妥当。

    后来是因为校内传出自己与她正在交往的谣言，这才使得他开始意识到千鹤的存在。这并不是第一则有关千鹤与教师不正当交往的谣言，打从入学以来，她便与好几名更年轻的男老师传过好多次谣言。

    他也曾耳闻这些谣言其实是她自己私下散布的，并对周遭反应乐在其中的说法。教师们虽然知道那全是一派胡言，但或许是因为千鹤是个美人胚子的缘故，以致那些男性教师全都没有表态否认。驹江完全无法理解以散布这类谣言为乐、且高兴自己成为主角的心态。

    如果只是要追求乐趣，那只要放出一些稀松平常的谣言不就得了？

    然而千鹤主动找驹江谈话的举动，却让一切产生了重大的变化。以往无论传出任何谣言都不为所动的她，竟然搬出——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这只是个马上就会烟消雾散的谣传——等说辞，十分认真地向驹江说明。

    「那全是胡说八道，请老师快点忘掉这种无聊的谣言。」

    她气冲冲地丢下这句话之后，便转身离去。

    千鹤之所以特地前来向驹江说明，是因为不希望被他误解。而驹江也不是一个迟钝到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的男人。

    千鹤已经爱上了驹江。

    与千鹤有关的所有谣言，全都是部分人士基于恶意去散布的。在驹江知道一切事实真相的时候，他与千鹤之间也已经发展成会在私底下见面的关系。

    为什么会接受千鹤，这一点就连驹江本人也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或许是因为一向不善与人交际的她，只对自己表达的好感令他觉得很可爱也说不定。至今为止，他从不曾与学生发展出恋爱关系，而他甚至还无法冷静下来思索到底该继续维持现状、偷偷摸摸地经营这段关系，还是先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比较妥当。

    在他把问题丢在一旁拖延着的同时，她被欺凌的情况也变得愈来愈严重。事情演变到后来，她甚至很少待在数室里面上课，反而经常跑到保健室去。以保健老师佐原为首的部分教师们，也开始将她遭遇到的欺凌举动视为重大问题。

    驹江始终采取袖手旁观的对应方式。他并不是千鹤班上的导师，同时也很怕一旦插手此事，搞不好会让自己与千鹤的恋情跟着曝光。

    千鹤对于他这种不闻不问的态度，从未开口抱怨过。

    「没关系，我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她以淡然的语气说着。

    「因为我很喜欢老师。」

    不知为何，驹江竟然觉得毛骨悚然。她似乎只要有这句话作为依靠，就能够承受发生在身上的任何事情。但驹江并没有同样的觉悟，曾几何时，他已经打从心底对这段关系感到疲惫与厌烦。

    即便千鹤后来升上二年级了，事态依旧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因为欺侮她的团体成员大多都是三年级的学生，而她们统统都还没有毕业。就在第一学期开始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驹江最害怕的状况终于化为现实向他袭来。

    校内再度传出有关驹江与千鹤关系匪浅的传闻，只是这一次似乎不是先前那个团体去散布的，说不定是自己私下与千鹤见面的时候被别人撞见了。虽然绝大多数的人士都没有认真看待这个传闻，不过他们迟早会改变看法的。

    那一天放学之后，驹江到学校各个楼层去巡视。在检查校舍门窗以及电气设备是否确实关紧的过程中，并没有发现任何社团还在进行活动，校内也几乎看不见半个学生的身影，所以当他来到2年E班教室的时候，完全没料到千鹤居然还留在教室里面打扫，因为打扫时间早就结束了。

    「……怎么了吗？」

    驹江走进教室，开口询问拿着抹布在擦拭窗户的千鹤。

    「我在打扫。」

    他的问题只换来一句简短的回答。只有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其他人好像都回家了。

    窗户玻璃上布满了由黑色签字笔写下的涂鸦，似乎是因此才导致她必须花比较多的时间来作清洁的工作。仔细一看，涂鸦内容是至今为止曾与她传过徘闻的所有数师姓名。

    这也是一种恶作剧的手法。

    突然，他发现驹江克巳这个名字写得特别大。

    「……没关系的。」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吧，千鹤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

    「我……绝对不会转到其他学校去。」

    有部分的涂鸦甚至还故意写在玻璃外侧那一面，八成是打算让她花更多的工夫做清理吧。千鹤将身子探到窗户外面，开始移动手上的抹布。

    驹江眼神呆滞地凝视着她的身影。她是用不着转学没错，然而两人的关系一旦曝光，自己马上就会被赶出这所学校，往后再也无法继续从事教师一职。

    全身开始颤抖不已，自己一定是在某个环节出了差错——究竟该如何是好？

    他抬起头来，与坐在窗框上的千鹤四日相接。她背对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巧笑倩兮，那是一张令他心痛不已的笑脸。

    她是那么地漂亮。

    「老师，我爱你。」（图）

    那一瞬间，他整个脑袋一片空白。

    之后身体便采取行动。从窗边摔落时，她始终没有发出过一声悲鸣。

    与美岛千鹤的死，最后被认定为意外坠楼事故。

    起初他很担心自己的行为说不定在哪一天会被人拆穿，但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依然没有人出面指控他的罪行。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最后他内心浮现出这个想法。自己只是在偶然间不小心偏离了一下正道罢了，而之所以能够免遭问罪，乃是老天爷赐给他的启示，要他今后以一名「好老师」的身分好好活下去。

    从此他便每天埋首于教学工作中。很快地，一年的时间过去了，他获得班导师的职位，即便知道自己接任的班级是2年E班，也没有特别在意。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因为上课的缘故而数度出入那间教室，事到如今，自然也不可能再心生动摇。

    不过，在他主持第一次的班会，并于点名之际确认班上所有同学的姓名与长相时，其中一名女学生的身影却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一头长发、坚定的眼神、以及紧抿的双唇——全都像极了千鹤。

    「我叫久世绫乃。」

    冷淡的语调也与千鹤相差无几。

    久世绫乃甚至连行动模式都跟千鹤如出一辙。她不常待在教室上课，反而喜欢窝在保健室里看书，成绩虽然很好却不肯听从老师的敦诲。即使自认为是站在「好老师」的立场来指导对方的言行举止，不过，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未免有点管太多了。他实在不想再犯下像先前面对千鹤时的「失败」了。

    然后有一天，他开始作起了那场恶梦。

    他梦到自己在教室里面卜课，不过嘴里说出来的话，以及写在黑板上的文字，全都化为胡言乱语和没人看得懂的潦草字迹。就在度过了一段空虚的时光之后，有一只勉强看得出具有人型的灰色怪物突然从窗外爬进教室，宛如由地狱深渊重回人间一般。

    （是千鹤。）

    看到彷佛在寻找某种东西而到处爬行的千鹤，他又开始不由自主地继续讲课——

    由于每晚不停地遭到恶梦侵扰，以至于他在与学生们谈话时，经常都是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中。

    「……看你打瞌睡打得那么凶，有没有作过什么梦啊？」

    就连在教职员办公室对牧野弥生说教说得正起劲时，竟然也莫名其妙地抛出这个问题。换成是平常的自己，绝不可能提及这种话题。

    「这个嘛——人家才不会每次打瞌睡都作梦咧——」

    弥生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或许是因为说教就此而中断，只见她反而很高兴地主动聊起了这个话题。

    「老师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不会作梦吗？」

    这也是个换作是平常的他，一定会置之不理的问题。不过，他此时已经被逼到只想找个人聊聊这件事的极限状态。

    「其实我最近……」

    没多久之后，那场恶梦中开始出现有人遭到杀害的场面，而在梦中被杀的人，在现实世界也会跟着陷入沉眠不醒的状态。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种地步呢？到底是谁引起这么可怕的事端？这几天他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自己总是竭尽全力努力付出，克尽职责地扮演好「好老师」的角色，所以原因肯定是出在别的地方。

    现在他总算搞清楚原因何在了。一切的元凶、所有不幸的源头就是——

    「……就是你，久世绫乃！」

    原本垂头丧气、全身颤抖不已的驹江突然扬起头来放声大吼。这声吼叫吓得离他最近的直人差点跳起来。只见驹江表现出一股判若两人的憎恶情绪。

    「什么……？」

    无端被他点名的绫乃也是一脸困惑。

    「自从你出现之后，一切全都失去了控制！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就能够继续当个『好老师』，事情也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你要负起全部的责任……」

    他以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绫乃。

    「这、这……」

    直人闻言不禁怒火中烧。在昨天以前，驹江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坦承自己也作了那场恶梦，如果他肯老实说出来的话，昨天晚上那场梦中大屠杀或许就不会发生了。难不成他也要把先前出手袭击枣、害她失去意识的行动，怪罪到绫乃的身上吗？

    「作那场恶梦的人明明是你耶！跟绫乃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你根本什么都不晓得啊，岸杜。」

    驹江瞬间又换回往常那副沉稳的教师口吻。

    「我是在这个女人出现之后，才开始受到恶梦的侵扰。是这家伙把恶梦带进我的睡眠中，是她操纵着那场恶梦……不对，应该说她本身就是那场恶梦。全班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作过恶梦，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啊！岸杜，即便是我也早就察觉到这一点了！」

    「这是因为……」

    绫乃拥有不会作梦的特殊体质所致。他准备开口反驳，却又注意到绫乃一脸不悦地噤口不语。都已经被他批评得体无完肤了，你为什么还不肯出声反击呢？

    「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

    梦神的声音再度传人众人耳中。

    驹江整个人立即为之一震，接着，缓缓地转过头去望着门扉。

    「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请打开，这扇门……」

    那个声音宛如要将整间教室填满似的不断传出来。而驹江则是一脸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只见他的手心里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把白色的钥匙。那把钥匙不论是大小或是形状，都跟直人拥有的黑色钥匙一模一样。

    「啊……」

    直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见驹江伸手握住门把，顺势将钥匙插进钥匙孔当中。

    「住手！」

    绫乃以压过梦神呼唤的音量放声大吼。

    「一旦打开那扇门，你马上就会被梦神给杀害的！」

    『YOMIZI』的呼唤声戛然而止，驹江则是边颤抖着、边转过身看着绫乃。一旁的直人见状不禁松了口气，因为驹江还没有转动钥匙，只是把钥匙插进钥匙孔罢了。

    「你说谎。位于门扉另一端的，可是之前曾经跟我交往过的女孩子……她绝对不可能杀害我的，她应该会乖乖听从我的吩咐才对……」

    驹江以颤抖的语调回答，听起来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我并没有说谎，这点相信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才对。躲在那扇门扉另一端的，才不是你的旧情人，那只是存在你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安所幻化出来的实体罢了……它跟当时还活着的女孩截然不同，它并不是人类。」

    他的视线不停地在绫乃与门扉之间来回飘栘。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然后以渴求帮助的虚弱声音开口询问。

    「没错，所以快点把钥匙交给我吧。」

    绫乃笔直地朝他伸出手臂，驹江则是彷佛试图从中读取出答案一般，定睛凝视着她的白皙手掌。最后，他的目光突然恢复了平静。

    「我很害怕这场恶梦。」

    驹江以一种奇特的沙哑语调说道。

    「我差一点就被拖进恶梦的世界里……」

    他重新转身面向「非存之门」，握住白色钥匙，缓缓将钥匙抽出。

    「我想结束掉这场恶梦……然而我现在总算察觉到一件事情。」

    就在钥匙即将拔出之前，他却突然停手了。

    「……那就是打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便身陷在恶梦世界中了……这个世界就是我的恶梦。」

    （什么？）

    这句话令直人大吃一惊，只见驹江再度将白色钥匙完全插进钥匙孔里，然后上下转动，一声咔喳声随即响起。

    「住手！那扇门是……」

    驹江打断绫乃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

    「……所以，我要这场由你们所构成的恶梦纳命来！」

    下一秒，白色门扉便有如弹簧机关般的大大敞开，一阵夹杂着血腥味的强烈阵风从恶梦空间里狂扫而出。

    7

    最先从白色门扉另一端出现的，是一只鲜红色的手臂。梦神轻松地由门后一把拙住站在门扉旁的驹江颈项，呈三角状的尖锐利爪一下刺穿了喉结部位的皮肤。

    「咕……」

    悲鸣与鲜血同时由驹江的嘴裏溢出。只见『YOMIZI』身上那套沾满鲜血的制服发出亮光，接着便一脚踏进了现实世界。

    她看着直人，脸上浮现一抹微笑。沾满黏稠红色液体的脸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直人这才想到自己现在就站在距离梦神只有数步之遥的危险位置。

    （啊……）

    那一瞬问，他只觉双腿发软，而翻着白眼的驹江则在他眼前呈现全身不停抖动的痉挛状态——『YOMIZI』以一手将他的身体高举，轻轻松松地甩来甩去，宛如小孩子在玩腻手中洋娃娃时惯有的举动。接着，驹江的双脚猛然逼近自己眼前。

    「咦！」

    突然有个人伸手抓住直人的衣襟，就在他被对方一把拉倒在地板上的同时，驹江的身体也刚好从他头上呼啸而过。

    「别再发呆了！」

    绫乃的脸出现在一旁——原来是她救了自己。

    忽然威受到一股带刺的视线，只见站在讲台上的『YOMIZI』正定睛看着自己与绫乃。

    正打算从地板上爬起身的直人与绫乃停下了动作，而在下一秒，『YOMIZI』与驹江的身体竟然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踪影，随即便传来一阵打破玻璃的声音，她已经破窗而出、纵身跃向半空中了。

    直人立刻飞奔至窗边，刚好目睹梦神带着驹江的身体一起落在花圃中，随后快步往校门口冲去。校门口那边可以看见到校的学生稀稀落落地在路上走着，梦神一手拖着驹江的身体，以另一只手接连推倒了几名挡住去路的学生。

    她完全不理会那些被她推倒在地的学生，从容不迫地冲出了校门。

    「可恶……」

    再这样下去，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非得快点追上他们不可——因为自己是守门之民。

    当他正准备离开窗边，不料却听到绫乃的叫声：

    「直人！快点过来帮忙！」

    只见她以背抵着那扇白色门扉，试图要将它关上，不过，门关闭的速度却显得格外缓慢。

    「你在做什么啊！梦神……」

    「不对！关上这扇门才是首要之务！」

    直人顿时瞪大双眼。只见那扇门的周围开始产生异常现象，整个空间彷佛游丝般出现扭曲现象，并逐渐转成鲜艳的红色。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会出现这种……」

    「『非存之门』一旦开启过久，现实与梦境世界就会开始互相混合……最后导致这扇门再也无法关闭。」

    绫乃边解释着、边咬紧牙根使劲地推着门。在她说话的同时，周围的空间仍旧持续变化着。红色领域转眼间便扩散开来，门扉周边此时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被夕阳染红的天际一般。

    「……只要把门推回去就可以了吧？」

    枣虽然也跟着紧紧压住门边，但门扉却依然纹风不动。

    「岸杜同学，你也快点过来帮忙吧！」

    「呃，好……」

    直人急忙伸出双手搭在枣所压住的门缘正上方部位。

    「由我负责发号施令，我们再一起出力把门关上。」

    枣边说边站稳脚步。直人与绫乃点了点头，只见她先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一、二、三！」

    门扉远比直人预期的还要容易推动，一下子就嵌进了门框里。

    「直人，钥匙！」

    直人连忙取出那把黑色钥匙将门锁上——在「非存之门」完全关闭之际，空间的异常现象也马上跟着止息。

    直人双手撑在膝盖上，调整急促的呼吸。不过，绫乃却紧接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代表『咱们走吧』的暗号。直人点点头，随即挺直了背杆。

    「……抱歉，我们现在要去追赶『YOMIZI』，能否麻烦枣留在这里呢？我希望你能从里面将教室前后的两扇门锁住，记得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扇白色门扉。」

    枣用力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们两个人也要小心一点喔。」

    就在那一瞬间，直人与枣四目相交。虽然她看起来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但结果还是面带笑容地向他挥挥手，直人则是轻轻地挥手回应，随即便与绫乃并肩离开了教室。

    『YOMIZI』一边感受着柏油路面坚硬的触感，一边快步奔驰在马路上。

    这个世界好宽广——真的是能够无限延伸到任何地方。她打算任由本能引导自己不断地往前迈进。

    自从获得自我意识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品尝到幸福的滋味。

    她发现有各式各样的东西在这个世界来回移动，她简单将这些东西分成两大类。

    一种是人类、另一种则是非人类的物体。

    不管吃掉多少人类都没有关系，因为他们拥有灵魂。

    至于非人类的物体就没有食用的价值了，所以再怎么破坏也无所谓。

    有时候，体积庞大的「非人类的物体」会一边发出噪音、一边从她的身边呼啸而过。如果她没有主动避开，对方就会手忙脚乱地拚命闪避自己。

    接着，一个非人类的物体由正前方迎面撞上，将她与拖着走的「行李」一同撞飞到路旁；而撞上她的街体也像颗陀螺一样，在原地打转了好几圈之后才停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马上挺直上半身坐起来，指着撞飞自己的「对手」哈哈大笑。一些原本靠过来想要关心她伤势的人类，又被吓得纷纷往四处走避。她试着要站起身，这才发现右脚的脚踝已经完全扭转到反方向了。

    她无视自己的脚伤，就这么迈步前行，走不到二十步，脚踝便自动转回前方，让她重新获得正常行走的能力。梦神并不会因为受伤而死亡，就算受到外力伤害，只要放着不管，伤势也会很快地自动痊愈。即便在获得近似人类的外形之后，这项特征依然不会有所改变。

    在经过几个巷道转角、穿越数条马路之后，她来到了一座大桥前，桥上看不见任何人的踪影。当她走到桥梁的正中央时，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饥饿感。现在的她必须持续吞噬人类的灵魂才行，如果无法办到的话，她八成会发疯而死。因为人类灵魂是她来到现实世界之后，最先品尝到的「属于人类世界的物体」。

    突然，她想起自己还没有丢下「老师」这个玩意儿。只是经过这一段长途路程的拖行后，他早已经被磨得满身疮痍，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红黑相间的破烂抹布。

    「我要，吃掉老师。」

    她大声宣布之后，才将「老师」一把摔到地上。虽然已经拥有足以在现实世界自由行动的「实体」，不过她有预感，只要能够吞噬更多的人类灵魂，自己便可以获得更进一步的成长。这副躯体若是愈接近人类的肉体构造，照理说也能获得更像人类的复杂思考能力才对。

    「……老师。」

    她开口叫道。令人惊讶的是「老师」居然还活着，只见他微微睁开双眼、转动眼眸之后，对着她露出了微笑。

    「……千、鹤。」

    她也一样面带微笑。她根本不晓得原来自己有名字，看来这个人类应该会很心甘情愿地被她吃掉才对。虽然她比较喜欢吞噬又哭又叫的人类，不过吃掉这个面带笑容的人类，感觉好像也满有趣的。

    「千鹤……我真的……好想念你……」

    她并未察觉到自己是被当成一名人类来对待与呼唤。因为她是个典型的梦神——满脑子想着求生存，只会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而进行杀戮与吞噬。

    「老师……老师……」

    她不晓得「老师」这个字眼有何涵义，只是很单纯地用这个字句来叫唤眼前的人类罢了。她张开血盆大口，整个咬住了这名濒死之人的头部，而她口中的「老师」，依然专心三思地继续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根本不想再听他说话，甚至连哪里才是结尾都搞不清楚。

    「那时……我没能……说出口，其实我也……对你……」

    她用力阖上了嘴巴。

    嘴里传出一声咔哩声响，「老师」的头盖骨应声碎裂。

    直人跟在绫乃身后，沿着河畔的道路往前行驶。他们虽然准确找到了『YOMIZI』的行经路线，不过，由于在途中遇见警察设下路障进行盘问，以致他们的追踪行动意外受到阻挠。那个梦神似乎在许多地方都引发了交通事故。

    「……往这边走。」

    绫乃话一说完后，便立即转向另一条通往河边的道路。看样子，她好像已经事先预测到『YOMIZI』的行踪。两人逐渐接近位于郊区的某座大桥，覆盖住上半部的钢筋拱桥跟着映入眼帘。

    「直人！」

    骑在前方的绫乃伸手指向桥梁的中央。他凝神细看，随即看见一个红色身影盘坐在车流完全中断的桥梁上面。

    （……是『YOMIZI』！）

    她坐在那里干什么啊？两人将自行车停放在桥梁附近，接着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他们蹲在位于桥梁人口处的主要梁柱后面，梦神此时依然坐在同一个位置，似乎还没有发现他们的到来。

    「你怎么知道她会跑来这里啊？」

    「你仔细看看四周。」

    他心想这里只是一座毫无特色可言的老旧铁桥啊——不过奇怪的是，在他们藏身处的旁边，却有部分的栏杆换上全新零件，好像只有这个部位曾一度遭到毁损，并进行过修补。

    直人的表情顿时愣住。他暗骂自己的眼睛一定有问题，居然没有一眼看出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老爸发生交通事故的那座桥梁？」

    「嗯，由于梦神一直朝着这个方位前进，因此我猜她搞不好会跑来这里。」

    「这表示她打从一开始就将这里锁定为目的地啰？」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她如果只是打算离开这座城镇，也有可能选择通过这座桥梁的路线啊。」

    直人想起「红色眼珠」一事，再加上她主动来到这座桥上，看来那个梦神搞不好真的与父亲的死有所关联。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对付那家伙才好？」

    「先释放出被那个梦神吞人体内的人类灵魂，再将它逼进（王国）。」

    「得动用到这把钥匙，对不对？」

    「没错。」

    绫乃点点头。

    「你所拥有的莫斐斯，同时也是用来封印梦神的武器。整个行动流程其实十分简单，首先用那把钥匙制造出一扇通往（王国）的门扉，就如同你在梦境当中所采取的行动一样。」

    「在现实世界中也可以办得到吗？」

    「当然。只要打开门扉，莫斐斯原本拥有的力量便能够获得解放……然后把钥匙插入那个梦神体内，再往右边旋转，如此一来，被那个梦神吞人体内的灵魂就可以获得释放。最后只要再把她赶进那扇门里面，然后把门关上就大功告成了……这样懂了吗？」

    「嗯，我知道了……不过知道归知道……」

    他大概已经晓得该怎么对付梦神了。但是，简单与安全并不见得就能够划上等号。

    「你之前不是提到，要是『非存之门』一直维持在开启状态，最后将会变得再也无法关上？还说什么到时候现实世界就会与梦境混合在一起。」

    「我的确是有这么说过没错。」

    「那如果一直让门开着，究竟会发生什么状况？」

    「两个构成机制完全不同的世界重叠在一起……会导致世界的秩序产生混乱。而最糟糕的状况则是——说不定两个世界都会彻底毁灭。」

    「什么……」

    直人顿时说不出话来。

    「虽然没有确切资料可以证实我的想法无误，不过只要在三分钟内完成所有流程，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一旦超过三分钟，整个世界说不定会毁灭。这种毫无真实感的说法，让直人连想要感到害怕都办不到。

    「另外，你说我得把钥匙插进那只怪物的体内……没错吧？要我接近到能够完成这个任务的距离，实在是有点……」

    光是把话说出口，便足以吓得他全身颤抖，他倒是很能够真实感受到这项行动所附带的危险性。毕竟对方可是拥有即使拖着一个人类，也能毫发无伤地从三楼跳下去这种强大身体机能。更何况对她来说，杀人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你有按照我的指示去做，一定可以顺利完成这件事。我事先就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相信我吧。」

    她直视着直人。而在这种紧要关头，直人居然还因为难为情而不由自主地栘开视线。他回头往桥上看去——

    却到处找不到『YOMIZI』的身影。

    「绫乃……」

    虽然出声叫她，但绫乃却没有任何回应，只见她一脸惊愕地瞪大双眼。直人再次转头看回正前方，这次连他也大吃一惊。因为梦神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原本沾满全身的黏稠血液已经冲洗干净，无数的透明水滴正沿着她的裙摆以及发梢不断地滴落下来。

    （她跳进河里面……）

    她跳进河里面，再经由桥梁下方绕到了两人背后。

    直人连这个念头都还来不及思索完毕。下一秒，梦神便双脚蹴击地面，猛然朝他直扑而来。

    「危险！」

    直人被绫乃用力推开——他扑倒在柏油路面，亲眼目睹绫乃身上被梦神以利爪划出好几道深长的伤痕，接着躯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笔直往桥梁中央飞去。

    「绫乃！」

    直人发出粗哑的吼叫声。

    8

    直人从地上站起身，快步朝着绫乃跑去。他一抱起面朝下倒卧在路面上的绫乃，右手立即被一股黏稠温热的液体给沾湿。

    「呜……」

    绫乃制服胸口部位遭到撕裂的地方瞬间染红了一片，逐渐失温的躯体则是不停地微微颤抖着。直人拚命将『搞不好已经回天乏术』的直觉赶出脑中。他相信她一定还有救！

    （我得快点逃离开这里才行！）

    逃离此地，赶往医院：—就在他脑中浮现这个念头的同时，赫然发现身旁竟然有一大滩血迹。这并不是从绫乃身上流出来的血，他看见有一只肮脏的男性鞋子掉在那摊血泊当中，看起来像极了驹江用来代替室内鞋的便宜布鞋。

    「……老师！」

    直人颤抖地低语着。他被那只怪物吃掉了，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突然领悟到一件事——就连独自一个人的驹江都逃不掉了，抱着受伤绫乃的白己更不可能逃出生天。再这样下去，自己与绫乃会如同驹江一样，被梦神吃掉。

    口袋里的莫斐斯开始发出震动。他静静地将绫乃横放在路面，并强忍着膝盖的颤抖，勉强站了起来。

    「你不打算，逃跑吗？」

    梦神这么对他说道。此时一股恶寒窜上了直人的背脊，她的声音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多了抑扬顿挫，而且长相与言行举止也比之前更接近人类。在教室的时候，明明只懂得以蛮力袭击，不过，刚才的攻击显然不同于以往。她先假装没有察觉到直人他们的存在，再伺机绕到背后发动突袭。

    （她正在不断地进化中。）

    不仅容貌，就连狡猾的思绪也愈来愈像人类。

    他真的很想转身逃走。光靠手中这把钥匙，真的有办法对付如此可伯的怪物吗？他实在是一点自信也没有——不过除了挺身迎战以外，也没有其他办法能够保命了。

    「……我、我才不会逃咧。」

    话才说完，对方的嘴角便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自己得设法先下手为强才行，即便少了绫乃的协助，也要尽全力封印这个梦神。

    他的手一边颤抖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接着使劲地将钥匙插入地面。钥匙前端应声穿透坚硬的柏油路面，从地面卜浮现了一扇黑色门扉。

    「非存之门」就这样横在道路中央，宛若一道通往地下的门扉。

    直人毫不犹豫地转动钥匙、打开那扇黑色门扉。

    在他开门的那一刹那，周遭的空间也开始产生了晃动。直人可以清楚看见『YOMIZI』正从扭曲空间的另一头快速奔来，她的动作比直人想像的还要快上许多。

    直人倒退一步，而她转眼间便跨越门扉，逼近到眼睛与鼻头都快贴上直人的程度——然后又突然从他眼前消失了踪影。

    （咦……）

    他不假思索地环顾四周，而仿佛野兽般以四肢着地、压低姿势的梦神，则是由下往上挥出一记利爪向他袭去。

    直人连忙翻身滚向一旁，避开了这一击。不过，仍然感受到热辣的痛觉在侧腹部扩散开来，看来虽然不是致命伤，但这一击还是对他造成了伤害。

    直人马上又站起身，五根利爪早已逼近眼前，这次再也不及闪避，他紧闭双眼抱着最后一搏的心态，纵身往后跳开——

    过了好一会儿，原先预期的痛楚仍末降临到他身上，取而代之的，是自己背部撞上了某种坚硬物体的触感。

    「咦？」

    他回过头，背后是生锈的钢筋。这是覆盖住桥梁上半部的拱桥当中，最高的一根支柱。

    他的双脚现在离地约有五公尺。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直人的身体开始往地面坠落，急速地接近地表，他吓得赶紧紧闭双眼。

    哒……他平安无事地着地，而传递至双脚的，也只是一阵类似跳下一、二格阶梯的冲击力道而已。

    此时，他总算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说穿了，就是他跳到半空中避开梦神的攻击，然后再落回地面罢了。

    梦神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直人。位于她背后的那扇「非存之门」所造成的空间扭曲现象，已经逐渐改变了周遭的景象，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宛如黄昏般的橘红色彩。

    （原来如此……）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钥匙。

    一旦渴求力量时，钥匙便会赐给他力量，而这股力量，便存在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也就是恶梦。这是当时的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进入恶梦当中的人类或许无法自由行动，不过，唯有手持这把钥匙时另当别论。这把钥匙大概具备提升守门之民身体机能的功效吧。而在打开「非存之门」，导致恶梦与现实世界暂时串连在一起的这个地方，自然能够获得同样的效果。

    直人将手中钥匙对准前方，清楚意识到这股涌上全身的力量。『YOMIZI』应该尚未掌握他的身体机能强化至何种程度才对。

    只见『YOMIZI』也将双爪挪圣身前，摆出了前倾姿势。

    （趁现在！）

    直人猛然向前窜出，很快地以一个箭步逼近到梦神面前，或许是因为没有预料到这波攻势，她看来一时还反应不过来。直人将手中钥匙插向她的心脏部位，就在钥匙前端即将触及对方之际，右手竟感受到一股冲击。

    「……咦？」

    全身突然变得很沉重，就连冲刺的动作也戛然而止，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右手中什么也没有。钥匙已经被梦神一爪挥开，在某处发出了咔啷声响掉落地面。

    （我上当了……）

    梦神快速展开行动，她以膝盖重击直人的心窝部位。一阵宛如爆炸般的剧痛，让他痛到忍不住呻吟出声，接着便颓然跪倒在地。

    看到「守门之民」以一副难看的姿势倒卧在地上，梦神简直是欣喜若狂。她跨坐在不断扭动身子、企图爬着逃走的对手身上，紧紧抓住他的双耳，将他的头用力压向柏油路面。十只尖锐的利爪刺穿对方脸部的皮肤，令「守门之民」张嘴发出了惨叫声。接下来，她时而加强、时而放松贯注于双手的力道，尽情享受着这阵不规则的声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自己也配合着那阵声响纵声大笑。这个「守门之民」已经毫无用武之地。这些遭受恐怖与痛苦袭击的人类除了哭叫到死之外，什么事也办不到。

    她又开始觉得饥饿，只靠那个「老师」根本还不足以裹腹，她打算先吃了这名男性之后，再顺便品尝一下刚才被她击倒的女子是什么样的滋味。虽然已经在那名女子身上留下致命伤，不过，只要能再赐予她更强烈的痛苦，说不定可以让她在临死之前梢微恢复一下意识。到底是谁的哭泣声比较美妙、谁的滋味又比较可口，光是想像就令她觉得乐不可支。

    「我要吃掉，守门之民罗。」

    她面带微笑在他耳边悄声说道，随即便像只爬虫类一般张开了血盆大口。她打算先一口咬掉对方的鼻头至下颚部位再说。

    「再见了，守门之民。」

    她一边高兴到全身微微颤抖、一边准备用力阖上嘴巴——

    不晓得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那是一阵彷佛踩踏地面的声响。她维持着嘴巴大张的姿态，缓缓抬起头来。

    梦神愕然瞪大双眼。

    她看见那名人类女性以手捂住身上伤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眼前这幅难以置信的光景令她的思考瞬间停摆了一下。刚才赏那女人那一击的时候，手上确实传来了不仅肋骨折断，甚圣连内脏也一并破裂的清晰触感。照理说，她根本就不可能还有办法站起身来。

    「直人！」

    女子接着放声大叫，梦神则是察觉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那名女性现在所站的位置，跟她刚刚倒卧的地方并不相同。

    她现在就站在那把钥匙掉落的地方。

    女子挥手抛出一个黑色物体，等她发现这个划出一道弧线、逐渐飞近的物体是把钥匙时，原本倒卧在地上的男人已经趁她分心的空档，伸长手臂接住了钥匙。

    就在她反射性地想要纵身往后跳开之际，一个冰冷物体抢先刺进她的侧腹部，她低头一看，赫然发现那把黑色钥匙已经深深插入她的体内。

    「啊……」

    自从获得自我意志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品尝到痛楚的滋味。她在那一瞬间与抬头往上看的男人四目交接。只见男人咬紧牙根，从牙缝中进出一句话：

    「再见了，『YOMIZI』。」

    异物的尖端随即在她体内转动，一股有如内脏遭到扭转、切割的剧烈痛楚，逼得她张大嘴叫了起来。

    直人从对方身上拔出钥匙，伸手捂着刺痛不已的脸颊，缓缓地站起身来。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梦神则是边在地上打滚、边不住地发出惨叫声，只见圆形的发光体接二连三地从它口中陆续飞出，然后再缓缓地飘向天际。红色的扭曲空间也已经扩散上头顶，看起来有如黄昏时刻的天空般。

    「那些发光体就是人类的灵魂……如此一来，所有人都将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绫乃小声地对着直人说道。虽然她基本上勉强算是维持着站姿没错，不过脚步却显得极度不稳，脸上也毫无血色可言。

    「你……不要紧吗？」

    「不要紧，仔细看着梦神吧。」

    『YOMIZI』的身体再度产生变化，每当一个人类灵魂飞出体外，它的手脚与头发等细节部位就跟着变得模糊了一些，就连身体轮廓也逐渐变得暧昧不明。它又慢慢地变回起初见到的那只灰色怪物，然而双眼却依旧绽放着红色光芒，看来似乎只有这个特征不会有所改变。

    「……你认识我父亲吗？」

    她抬起头来——不对，现在甚至已经很难再以「她」来称呼对方了。因为脸上那原本显得凹凸有致的五官也已经迅速消失，变成一颗软趴趴水球般的模样。

    「父，亲……？」

    它蠕动着勉强还看得出一点轮廓的嘴巴，几乎难以辨别的字句由其中溢出。

    「父亲是……什么东西？」

    「就是在我之前的『守护者』，去年丧命的守门之民。」

    「……我不……知道。」

    怪物语带呻吟地回答。它八成已经失去了懂得说谎的狡猾智商，感觉它似乎真的与父亲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在所有的梦神当中，只有你拥有红色眼珠吗……？」

    「……红色，眼珠。」

    不知不觉中，它连音质都产生了变化。听起来彷佛慢速再生一样的低沉模糊，再也不像是一名女性的嗓音。

    「好不容……易……才获得……红色……眼珠……」

    她仍兀自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什么？」

    直人不假思索地将耳朵凑近对方的嘴巴。

    「危险！」

    绫乃那夹杂着紧张情绪的声音传人直人耳中，他立即反射性地往后跳到了栏杆旁边，梦神那张不知何时已经张到最大极限的嘴巴，随即猛然朝半空中咬了一口。直人紧握着钥匙的手掌顿时狂冒冷汗，没想到它居然还打算伺机吞噬人类。

    若非直人手里握着钥匙，恐怕早已演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绫乃，你快逃！」

    直人放声大吼。只见怪物已经换了个方向，笔直朝着毫无防身手段的绫乃飞奔而去，但是她却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或许是因为身受重伤的缘故吧。只见灰色块状体迅速勾勒出一道弧线，由地面纵身跃起，扑向绫乃的颈项。

    噗叽。一声不祥的声响传人耳中，依旧维持着站姿的绫乃，全身猛然抽搐了一下。

    「绫乃！」

    直人的心跳几乎要跟着停止，他踏出脚步，准备冲到她的身旁去救她。

    「……等等！」

    没想到绫乃竟以出乎意料地有力声调制止他。

    「一切都结束了，放心吧。」

    「这、要我放心……但是你……」

    「你已经结束了。」

    她平静地说着，不过并不是针对直人。

    接着她伸手绕到灰色怪物背后，就这么将它给抱起来，然后缓缓地从仿佛被夕阳余晖染红的桥梁上方横越而过。怪物依旧不停地扭动着身子，企图挣开绫乃的控制。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你已经成为（王国）的居民了。」

    绫乃一边轻声念着有如咒文般的字句、一边定晴凝视着它的红色眼珠。不知为何，怪物竟彷佛十分畏惧似的停止了挣扎。绫乃走到「非存之门」旁边后，停下了脚步。

    「直人，拜托你了……三分钟快到了。」

    「啊……嗯。」

    他依照吩咐，伸手搭住已经开到底的门扉。在那期间，绫乃则是以像是在注视着远方一般的缥缈眼神，看着门扉另一端那团不停旋转的白雾。

    「……欢迎来到（王国）。」

    她以耳语般的音调说道，随即松开双手，只见梦神全身僵硬，头上脚下地掉进了白色世界的深处。直人间不容缓地拉起门扉，相较于先前那扇容易推动的白色门扉，这扇黑色门扉简直难推到了一个极点。不过，他还是设法使出浑身解数，硬是将黑色门扉给推回了地面。就在他转动钥匙将门锁上的那一瞬间，整扇门便悄然沉入了柏油路面底下。

    围绕在两人周遭的鲜红色彩逐渐转淡，宛如游丝的空间扭曲现象也悄然消失。

    直人气喘吁吁地站起身，在他感到安心的同时，脸上的伤口也开始抽痛了起来。绫乃的伤势也很严重，看来还是尽快去给医生诊治比较妥当。

    「绫乃，距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是……」

    直人突然噤口不语。

    绫乃此时已经全身都是血，虽然伸手压着被梦神咬破的颈项部位，然而鲜血却还是不停地从指缝间涌出。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她的颈动脉已经被彻底咬断了。

    「你、你你你……」

    「不要紧，我不会死的。」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怎么可能不要紧！这世上有哪个人颈动脉断了之后，还有办法保住性命——

    突然间，只见原本从她颈项间不断涌出的鲜血，竟有如阀门被锁上一般戛然而止。接着直人又察觉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虽然他尽可能不将视线栘向她那因为身上罩衫遭到撕裂而若隐若现的胸口，不过，此时就连那道伤口的出血也已经完全止住了。

    「我不会因为这种伤势而死的。」

    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自嘲的意味。

    直人一脸茫然地站着不动，之前曾经听她亲口提起——梦神即使是遭受物理性的伤害，也不会因此而丧命。刚才那个梦神并没有吞噬绫乃的念头，是因为她根本就不算是所谓的粮食？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声调沙哑地开口询问。

    不过，其实他已经知道答案，之所以开口询问只是想要确认罢了。

    「我不是人类……而是一名梦神。」

    绫乃以平静的口吻回答。

    「我是统治（王国）那名国王的女儿。但是现在……我已经无法回去就是了。」

    你忘记了吗？——（王国）的国王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遗忘便是他所犯下的罪行。刚才驹江打开「非存之门」的那幕影像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只要拥有资格的人不主动打开门扉，梦神便无法进入现实世界中。

    在（王国）的国王让他看见过往回忆的时候，他就应该领悟到这件事才对。当天直人将双亲十分珍视的东西拿出来玩，相信那把黑色钥匙——肯定也包含在多到数不清的「玩具」堆当中吧。

    「小时候的我曾经打开过黑色门扉对吧……原来我就是将你带到现实世界来的始作俑者。」

    直人与绫乃并肩坐在不见任何人影的桥墩阴影处，河水在两人的眼前潺潺流过。直人虽然不想花太多时间待在这个父亲发生事故的地点，不过，此时还是先让「受伤」的她梢微休息一下再说。（图）

    绫乃用直人借给她的制服外套遮住胸口处，她的脸色看起来已经有比刚才要好一些了，此时嘴里正含着她最喜欢的棒棒糖。虽然她也有拿一根要给直人吃，但是直人最后还是拒绝了。

    「……其实并不是你单方面擅自带我离开的啦。」

    她以有点模糊的语调说道。

    「我也是基于自我意志而来到现实世界的。只不过当时的我完全没料到门扉另一端会是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就是了……起初我还以为自己只是到了一个从来没有看过的地方，一点也没察觉到自己已经犯下了滔天大罪……因为我们梦神是被严禁擅自进入现实世界的。」

    「……对于那一天的事情，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直人觉得仿佛有一团硬硬的东西盘踞在胃的底端，总觉得以往对此事毫不知情的自己实在有够可悲。

    「算是吧……我必须先对整件事情具备某种程度的理解才行，毕竟是我来到了这个世界啊。假设当时我们两人的立场对调，我想自己肯定也会忘记这回事。」

    「九识阿姨应该知道你是什么人吧？」

    绫乃突然露出一抹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说到这一点，她对我的真实身分真的是一无所知耶。岸杜伯父好像也从来没有向她提过与我的身分有关的事，因为『守门之民』是一个不能让本族以外的人知晓的秘密……那一天，我在你家吃过晚餐之后，她只对我说了一句『那么你今晚就到我家过夜吧』，就把我带回去了。自从那时候开始，她便毫无怨言地将我抚养长大，很了不起吧？」

    直人点头表示同意。虹子想必十分清楚岸杜家与绫乃之间存在着某种特殊关系。不过，她明知那是即使对她也无法透露的内情，却还能如此理所当然地照顾绫乃——如果换成是自己，实在无法展现出像她一样的豁达态度。

    「在我来到现实世界之后，（王国）的国王……也就是我父亲作出了一项裁决——擅自前往现实世界的我，被无限期地逐出（王国）……很讽刺吧？居然被『逐出』梦神的流放地区……而理当将梦神送进（王国）的守护者直系继承人，竟然将梦神召唤至现实世界的举动，当然也被视为极其严重的问题，于是（王国）决定以恶梦来惩罚那个时候的『守护者』……」

    「等一下……照你这么说来，不就代表老爸代替我接受惩罚？而且还整整作了超过十年以上的恶梦……」

    直人忆起孝臣那沉默寡言的背影。孝臣并不是单纯地只因为「这是个秘密」而闭口不谈这件事——不让直人受到伤害才是他的考量重点。

    （这算……这算什么啊……）

    直人咬紧牙根，只觉得无限悔恨，甚至难过到差点哽咽出声。

    「伯父是一名经验丰富程度远超过你的人物，他好像知道好几种办法能够缓和遭恶梦侵袭时所带来的折磨。因此照理来说，他当时应该比现在的你还善于避开恶梦的侵扰才对。他很担心你迟早有一天也会陷入遭受恶梦侵袭的状况，所以便从很多不同的方向着手，试图找出能够让你不至于作恶梦的方法。」

    河水在眼前缓缓流动，父亲就是掉进这条河川里的——突然，他猛然从地上跳了起来。

    「怎么了吗？」

    绫乃也花了一点时间缓缓站起身。

    「该不会就是那项惩罚……害得老爸发生车祸吧……？」

    「不是的。伯父闪躲『惩罚』的时间都已经长达十几年了，怎么可能到现在才受影响而发生意外呢？我觉得惩罚与那场意外并没有任何关联。」

    即便绫乃说两什事毫无关联，直人仍然无法轻易接受这个说法。愈足深入思索，愈口就越感到刺痛，总觉得一切祸端都是自己惹山来的。

    「直人。」

    「……干嘛？」

    「要遵守承诺喔！」

    「……什么？」

    直人不假思索地开口回问，绫乃的话里明显带着抖音。

    「昨天晚上，你不是对我说过吗？就算你知道所有的事情真相，你也会维持现在这样，永远都不会改变……你可要遵守这个承诺喔！」

    他确实有说过——不过，当时的他完全没有料到事实真相会如此骇人。他已经无法回到过去那副傻呼呼的模样了。

    「可是……」

    「不要一味地责备自己。因为我跟你一样也犯了滔天大罪，同样在接受惩罚。」

    直到这一刻直人才察觉到，其实绫乃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便一直怀抱着和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自责念头。因为自己所犯的过错，害得他人被迫遭受惩罚；当时所犯下的罪行，很可能间接害死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而她甚至还无法找直人商量这件事。

    （就因为她是梦神吗……？）

    绫乃所说的「承诺」八成还带有另一层涵义——那就是纵使已经得知她的真实身分，也希望直人能够一如往常地与自己相处。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并非人类。

    这个承诺……非遵守不可。

    虽然不晓得用『幸好』来形容是否恰当，不过，即使现在知道了绫乃的真实身分，自己对她的观感依然与往常没什么两样。真正产生变化的，反而是除此之外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直人顿时觉得安心了不少。他绞尽脑汁，试着想要挤出一句就算是从平常的自己口中说出，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话。

    「……我能再跟你要刚才那颗糖果吗？」

    绫乃一脸讶异地将糖果放到直人手中，是咖啡牛奶口味的。他拆开包装纸，将糖果丢进嘴里，虽然有点过甜，不过滋味却让人觉得很怀念。现在想起来，他依稀记得第一次遇见绫乃的那一天，自己送给她吃的糖果好像也是这种口味的。

    「比我想像的还要好吃耶！」

    直人认为自己在说这句话时的语调应该无异于往常才对。

    「……不用加上『比我想像的』这几个字，这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呢！」

    「哪有好吃到那种程度啊！」

    「明明就是你的舌头有问题，还敢说……」

    两人不约而同地迈开脚步。像这样陪伴在她的身边，应该也算是「承诺」的一部分吧？直人在心里头这么想着。

    终章

    经过短暂的睡眠之后，久世绫乃醒了过来。她此时正坐在保健室一边的椅子上，看来似乎是看书看到睡着了。她转头望向时钟，发现第一堂课已经结束了。

    她轻轻伸了个懒腰，刚才她进入了仿佛突然坠入黑暗洞穴般的深层睡眠状态。

    「啊……早安。」

    枣背靠着门站在门口，好像已经站在那里有好一会儿了。

    「绫乃，你睡得可真甜呢。有作了什么梦吗？」

    「……没有，我好像睡得很沉。」

    绫乃在这个世界中并不会作梦，因为在这里所称的现实，对她而言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梦境」世界，以致她总是觉得现在的自己正在作一场十分漫长的梦。

    只不过，这并非是一场恶梦。

    她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正在接受「惩罚」。然而，她既不讨厌与这个世界的人类有所往来，也不排斥以人类的身分在这里生活。

    「有什么事吗？如果是要找佐原老师的话，她刚好出去检查校内的水龙头喔！」

    「我只是在前往会议室的途中，顺道进来看看罢了。接下来老师们好像要问我一些有关驹江老师的事，光是用想的就让我觉得心情有点沉重……」

    「……我昨天也被老师们追问了一番。虽然没有讲到什么重点，不过感觉上好像也没差，他们说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而已。」

    「真的吗？那么说，我也不用太过在意罗……」

    自从那起事件发生以来，已经过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校园里也总算是逐渐恢复了原有的平静。总觉得自己似乎也很久没有跟枣聊天了。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绫乃向学校请了几天假，跷课的情况也变得比往常更严重。

    「我不会向老师们提到关于那扇门……以及『YOMIZI』的事。」

    「……枣，谢谢你。」

    这起事件基本上已经因为驹江身亡，以及学生们陆续清醒而画下句点。在警方所发表的声明稿当中，指称驹江被一名神秘少女带走之后便行踪不明。至于学生们身陷沉眠状态的现象，则被警方视为另一起事件而深入调查中。

    在校园里，最后只留下一则有关『YOMIZI』将驹江带走了的谣言。

    遭到驹江袭击的枣，明明花了比任何人都还要长的时间接受警方的侦讯，但她始终没有开口向绫乃他们询问以梦神及「非存之门」为首的一切谜团。

    「……驹江老师的事情用不着隐瞒也无所谓吧？」

    绫乃默默点头。那起事件发生之后，就在绫乃思索着究竟要如何让警方知道驹江所犯下的杀人罪行之际，警方已经提前一步在他住的公寓里找到日记本。据说那里面详细记载着他决定动手杀害情人的详细始末，而警方自然也依照这条线索重新审视一年前的「与美岛千鹤」坠楼事故。

    「绫乃对驹江老师有什么看法呢？」

    「虽然他有点烦……但基本上我并不讨厌他。」

    这是绫乃的真心话。虽然驹江平常老爱对她说教，不过绫乃认为他绝不是什么坏人。说穿了，他也只是没能在紧要关头坚定自己的意志，以致不仅亲手将情人给杀害了，还被自己创造出来的恶梦夺走生命。

    之所以会留下那本记载着自身罪行的日记，或许是因为在他的内心里抱持着希望某人能够发现这本日记的愿望吧？

    「我也不讨厌驹江老师，虽然先前遭到他的攻击……但是，我现在仍然认为他是一名好老师……」

    接着两人之间是一阵沉默，枣突然抬起头看着时钟。

    「我差不多该走了。」

    绫乃猜测枣大概是感到迷惘吧。她不晓得当自己被问到对驹江有何看法时，究竟该如何回应才好。现在看来，她八成已经决定要诚实说出自己的感受吧。

    「对了，枣。」

    她开口叫住了正要离开保健室的枣。

    「思？有什么事？」

    「那个烂人在干什么？」

    「……谁？」

    「就是直人那个烂人啦。」

    「咦……你说岸杜同学吗？他和平常一样在教室上课啊……不过，今天看起来好像有点困就是了。」

    「……这样啊，谢啦。」

    枣走了之后，绫乃虽然再次翻开书本，但却连一行字也没办法专心阅读。

    这几天她一肚子火，因为自从那起事件正式落幕之后，直人便一直躲着她。他到底是如何看待先前说好的那个「承诺」的？在亲口许下承诺的那个晚上，自己是抱着多么认真的心态、而内心又是多么担心受怕，那个烂人是否曾经好好的想过啊？他能了解当他开口说出『我知道了』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有多么高兴吗？那个烂人真的是够了，到底打算烂到什么嘛……

    「绫乃……」

    「吵死了，给我安静一点好不好！」

    「……好吧。」

    一时间鸦雀无声。

    绫乃倏然抬起头来——赫然发现脸上贴满0K绷的直人就站在她的面前。他的模样看起来固然令人觉得心疼，但绫乃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同情他。加上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被他吓了一跳，让她更加生气。

    「你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吗？」

    「早就好了啦，烂人。大概三天前就没事了。」

    她一边将头撇向一旁，一边开口回答。要是他肯再早个几天过来关心她的伤势，她本来还可以跟他多聊一些事情的。不过，现在却是连他的脸也不想看到。

    「呃、是吗……」

    「烂人，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嗯……我想说过来这里小睡一下，但是在那之前……」

    他又作了关于（王国）的恶梦。不过，他不打算当个只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害怕的懦夫。

    「是吗？那容本人先行告退了。如果有得选择的话，我可不想跟烂人呼吸同一个空间的氧气啊。慢慢睡，祝你一觉好眠啊，烂人！」

    她用力阖上书本，准备起身离开——不料手腕却突然被紧紧捉住。

    那张贴满OK绷的脸近在咫尺。被直人由正面这么一凝视，绫乃整个人顿时动弹不得，只觉两边脸颊都热了起来。

    「干、干嘛？」

    「我这几天一直在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我觉得自己不能就只是继承老爸的宿命，然后遵守与你之间的承诺……或者该说光是这样还不够。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你愿意听我说吗？」

    绫乃好不容易才闷不吭声地点了个头。被他这么近距离地定睛注视，让她感到十分难为情。

    「我决定分别对你以及我自己许下另一个承诺。」

    直人以一脸和平常判若两人的认真神情说道——绫乃觉得现在的他看起来有点像他的父亲。

    「老爸究竟因何而死，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另外……」

    他轻轻伸出双手搭在绫乃的双肩上，她的心跳速度顿时加快。他到底想对自己说什么呢？她垂下了目光，等着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将你送回原来的世界。」

    就在那一瞬间，绫乃愣住了。她不晓得该如何回应对方要将自己送回原来世界的这个「承诺」。自己是因为接受「惩罚」才会滞留在这个世界的，对她而言，置身于此地就如同作了一场漫长的梦——而梦醒、回归祖国的那一天迟早会到来。只不过，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无法由衷喜悦地接受这个结果，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不好吗？果然还是有点奇怪吗？」

    直人突然换回一脸没志气的表情。绫乃见状，唇畔同时溢出了叹息与笑声。

    大概还得等上好一阵子，自己才有办法对他说出此时在她内心里的想法吧。搞不好永远都没有机会告诉他也不一定。

    「一点也不奇怪……我知道了。」

    直人突然摇摇晃晃地倒退了几步，然后全身虚脱似的跌坐在床上。

    「你、你怎么了？」

    「刚……刚刚太过紧张……所以一放松后，全身就跟着没力了。」

    绫乃强忍着即将冲出口的爆笑声，直人则是大大打了个呵欠，看来睡意已经找上门来了。

    「快点睡吧……你昨天又作了（王国）的恶梦吧？」

    「呃，嗯。」

    现在他应该连跟自己对话都觉得很难受才对，绫乃佯装坐回椅子上看书。接着，只听到病床旁边那层用来当作隔间的布帘被拉起，之后保健室里便悄然无声了。就在绫乃猜测直人应该已经入睡，正准备起身之际——

    「绫乃，谢谢你平时的关照。」

    却被这声突然传出的致谢给震得停下了动作。

    （……他早就知道了吗？）

    她马上就打消这个念头。毕竟直人并不是那种直觉敏锐到足以察觉绫乃平常作为的人——按照常理来说的话。

    规律的轻浅呼吸声开始传来。她放轻脚步，走到洗手台旁边将手帕沾湿，再慢慢走到病床边，然后悄然无声地钻过布帘的缝隙。

    她在病床旁边坐下，将微湿的手帕摆在直人的额头上，随后伸手握住直人那只垂在病床外的手掌。自从她猜测他可能开始受到（王国）的恶梦侵扰开始，每次只要他跑来保健室睡觉，她便以这种方式来帮他。

    一度被贬到（王国）的梦神们，被迫非得过着遵守那个世界规范的生活不可，而其中一条规范就是服从王族。梦神们似乎仍将遭到放逐的绫乃视为王族成员，只要她伸手触摸直人身体的某个部位，身处恶梦中的梦神们好像也能跟着感受到她的存在，结果会导致梦神们等于是将「惩罚」加诸在王族成员的身上——这也正是直人得以安然入睡的原因。

    几乎没人知道在他睡着的这段期间，她会像这样一直待在身旁陪伴着他。由于每次一发现他即将清醒，她便会急忙闪身回到窗边，因此她也认定直人根本不晓得有这么一回事。只有在上周他作了有关于『YOMIZI』的那场恶梦时，差点事迹败露而已——

    绫乃一边看着他的睡相，一边心不在焉地陷入沉思。现在仔细想一想，『YOMIZI』还真是一个奇特的梦神，它简直是强得不像话。既然拥有能够一口气将数十名人类拖进恶梦里的力量，照理说应该从更早前就会显现出些许征兆才对。它给人一种仿佛是因为某种契机，才得以突然变得如此强大的感觉。

    话说回来，在即将把它逼进黑色门扉的另一端之前，它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听起来「红色眼珠」似乎是它由某人手中获得的。原本以为那只是一句谎言，不过以它当时的状态而言，应该已经没有留下足以编出谎话的智慧才对。

    （「获得」……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就在这时候，直人摆在床头的那支手机开始响起来电铃声，他被吵得用力皱了下眉头，才又继续睡，再不快点接电话，直人搞不好会被这阵手机铃声给吵醒。

    她抓起手机走到布帘外面，急忙打开掀盖，准备按下红色通话键。

    一股寒意顿时窜上了绫乃的背脊。

    「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

    这四个字充满了手机整个画面。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通话键，然后将手机贴到耳朵旁边。

    「……是谁？」

    只听到一阵仿佛狂风吹袭般的刺耳声音从手机传来，绫乃没有花太多时间就意会过来那其实足来电者的呼吸声。

    「你到底是谁？」

    『…………刚才……』

    虽然听起来既低沉又模糊，不过很显然是名女性的嗓音。

    「你正在思考着有关于我的事情，对不对？』

    一阵喉头震动声响起，对方发出了骇人的低沉笑声。

    「红色……眼珠？」

    『真亏你们有办法封印住那名老师所创造出来的梦神呢。』

    「你知道『YOMIZI』？」

    『……因为它十分渴求力量……所以，我便将我的一部分赏赐给它。』

    绫乃回想起那对绽放出红色光芒的眼珠，原来那真的是「从别人身上获得」的东西。

    「你……也是梦神吗？」

    接着是沉默，一阵呼吸声再度敲击鼓膜。绫乃突然发现在这阵呼吸声的背后，还夹杂着其他的声音。

    『岸杜孝臣就跟现在的你一样，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对方彷佛刻意岔开话题似的说了这句话，绫乃将手机的通话音量提高，闭目凝神细听。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将会逐渐走向破灭。』

    对方再度保持沉默。这时候，绫乃清楚听见了一阵不同于呼吸的声响。

    当……当……当……

    这阵响亮的警告声——是平交道！

    「你在现实世界当中，对不对？……不对，应该说你人就在这座城镇里，我说得没错吧？

    对方以远超过先前的音量放声大笑，那是一阵有如首次听见的野兽嘶吼声。

    『我啊，可是无时无刻都在注意着你们呢！』

    对方边笑边这么回答。

    『记得转告那名少年啊。』

    「等一下！我话还没……」

    电话已经挂断了。虽然绫乃立即调阅来电号码，不过，手机却没有留下有关于这通电话的任何记录。

    （……「红色眼珠」。）

    操纵『YOMIZI』、杀害孝臣的幕后黑手——如今已经将直人锁定为下一个目标。

    （我啊，可是无时无刻都在注意着你们呢！）

    真正的敌人就潜伏在他们的身旁。

    绫乃手握直人的手机，一脸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三上延。至于首次见面的读者大人们，也请容我说声初次见面。

    这次推出的是一部以梦境为主题的小说。

    而促使我联想到这个主题的契机，乃是因为我本身时常梦见相当可怕的恶梦。我个人经历过的这类体验，其实多少也反映在小说的情节主轴当中。顺带一提，「头戴细长避雷针，漫步于下着大雷雨的平原当中」是最近出现在我梦中的光景。若是单以我个人的标准来看，这算是够和平安稳的一场梦了。

    我既未时常面对这类可怕的体验，也并不渴望（大概啦）遭遇如此骇人的体验。而且我本来就不太在意梦境这档事，向来也只是抱持着『大家应该都跟我一样，很常作恶梦吧』这样的嗳昧想法。毕竟实在很少有机会和他人谈论有关于梦境的话题啊。

    直到前阵子我在跟朋友外出旅行的时候，于享用早餐之际聊起了梦境话题。当我不经意地提起刚才的梦境内容时，只见朋友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僵硬，并且开口对我说道：

    「你这种状况绝对有问题……没人像你一样，这么常作恶梦啦……」

    经朋友这么一说，我才首度察觉到自己搞不好真的是作了太多场恶梦……

    过去之所以从没将它放在心上，是因为梦境总是随着我的清醒而宣告结束。

    而且也未曾对我在现实生活中的行动造成任何影响。不过，如果情况有所改观的话………这个念头便成了我在创作上的出发点。

    最后则是以小说的型态呈现在各位面前，若能让人家都乐在其中，我也会感到与有荣焉的。

    写到最后一个段落，请容我在此致上谢辞。

    从本部作品开始担任插画工作的椎名优老师，感谢您提供如此精美的插画供我使用，我会更加努力地创作出不输给插画的小说情节的。负责编辑职务的鸟居先生，这次也在各方面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例如：截稿……日……期……等等……

    同时也在这里向负责校稿、封面设计，以及其他参与了本书出版作业流程的所有工作同仁，致上十二万分的谢意。

    更重要的，是愿意伸手拿起这本小说的各位读者大人们，感谢你们的支持与爱护。

    托各位的福，我总算成功地推出了第二十本作品。

    目前我已经开始准备撰写本部作品的第二集。我想，搞不好能以超乎自己想像的速度，早日将续集送到各位读者大人们的手中……

    不嫌弃的话，今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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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乐园之门

第二卷 乐园之门 一卷全

    序章

    6／1（wed）20:19Re:平安抵达了吗？

    哥哥：

    谢谢你传简讯给我。

    我大概在今天傍晚4点左右抵达爷爷家。

    刚刚吃过了晚餐，现在则是独自待在二楼的房间里。

    就是那个去年夏天，我们全家人一起住过的房间。只是现在是我自己一个人在使用。

    这个房间又大又安静。

    窗户外面一片漆黑，也不太能看见其他住家。

    不过，天上的星星却十分漂亮。

    虽然奶奶叫我一起下楼去看电视，不过因为我想快点回简讯给哥哥，所以就跟奶奶说我有

    点累，先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面。

    我并没有跟奶奶他们说我有带手机，因为他们之前有提到，让小孩子带手机不太恰当。

    所以我便偷偷藏著这支手机。

    明天我会再传简讯给哥哥的。

    6／5（sun）20:17（nontitle）

    哥哥：

    谢谢你每天都传简讯给我。

    今天我跟奶奶一起到田里去拔杂草。虽然奶奶说随便我要去哪里玩都没关系，但是我既不晓得该往哪里去，又没有自行车可以骑，所以就跟奶奶说我不想出去。

    我喜欢待在田里面。泥土松松软软的，走在那上面感觉很舒服呢！

    晚餐吃煎鱼。听说是爷爷今天早上到附近的河边去钓的，而且爷爷还说下次会带我一起去钓鱼喔！

    我真的好期待喔！

    6／8（wed）20:07雨

    哥哥：

    现在外面正下著雨。新闻的气象预报说明天就会轮到东京那边下雨了。

    爸爸的工作可能会变得比较吃力一点吧！因为每次只要一下雨，客人就会跟著减少许多。

    今天我跟爷爷一起去河边钓鱼了。

    虽然很有趣，可是因为钓到一半就开始下雨，所以我们只好提前回家。

    附近邻居有个小孩抓著一只蝥虾，跑来跟我聊了几句话。

    这是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跟年纪相近的人说话，所以感到有点紧张。

    对方是个女孩子，不过她说自己跟我是同年级的。

    另外，她还跟我说蝥虾其实可以吃耶！

    刚刚吃饭的时候，爷爷说我可以转来这里的学校念书，而且还说他已经跟爸爸提过这件事了。

    但是，这么仿真的好吗……

    6／8（wed）20：10Re:Re:雨

    不是啦，我并不讨厌待在这里。我在这里真的很开心。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每天都睡得很好。

    不会像以前一样常作恶梦，早上起床时也不会觉得肚子痛。

    我告诉大家这里没有任何让我觉得讨厌的事情，只有快乐的事在等著我。

    爷爷就回答我——那就代表这里是你的乐园啊！

    因为我是个没用的人，所以才会无法适应东京那边的学校。

    我觉得对我这样的人而言，这里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棒的地方。

    如果是这里的学校，说不定我就能够好好上学读书也说不定。

    不过，一想到哥哥和爸爸没办法陪在我身边，我还是觉得十分寂寞。

    爷爷说，关于转学的事情，我不用急著做出决定，所以我打算再花点时问好好想一想。

    6／10（fri）20：13参观

    哥哥：

    我想我应该还是会转来这边的学校念书吧！

    今天我跟奶奶一起到那所小学去参观了一下。

    结果我才刚走到校门口，就遇见了之前那个在河边抓了一只螯虾的女孩，害我吓了一大跳。她好像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耶，不但是个爱笑的女孩，而且还很热心地带我到处去参观学校的环境呢！

    这问学校虽然不怎么大，但是却有一座很棒的游泳池。

    我偷偷用手机的照相功能拍了一张照片，等我搞清楚怎么传送照片后，就会传给哥哥看。

    6／13（mon）19：54（nontitle）

    哥哥：

    今天我跟爷爷一起去逛超市，爷爷买了垫板和一本笔记本给我。

    就像昨天的简讯提到的一样，我从下礼拜开始就要到这里的小学上课了。

    像这样准备各种上课要用的东西，让我觉得自己彷佛回到了刚要念小学的时候。

    待在这里，也让我想起很多很多以前的事情。

    我还在上幼稚园的时候，也没有碰过任何让我觉得讨厌的事情。

    说不定东京的家，也曾经是我的乐园吧！

    最让我开心的，就是到流手川的游乐园去玩了。

    只要通过长长的桥梁，就能看见摩天轮，音乐声及人潮声也会逐渐变大，让我的心情跟著兴奋起来。

    我总觉得，自从那座游乐园不见之后，我就变得有点奇怪。

    包括学校方面，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事情。

    当我在游乐园里面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这么想著——

    要是时间可以停止，让我一直待在里面玩耍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

    真的……如果我的愿望能够实现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

    第一章两人的秘密

    1

    晚上才开始下的这场雨，滴滴答答地敲打著公寓的窗户。岸杜直人躺在床上，直盯著白己房间的天花板。今晚，他脸上的表情比往常更为暗淡无光。不仅嘴唇抿成ㄟ字形，就连眉宇之间也浮现出数道深深的皱纹。

    “……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自言自语著。

    直人跟妹妹两人一同住在这问位于饭见盯的公寓里面。虽然父母现在部已离开人世，但在这之前，他也没有碰过什么特别烦恼的事，只是很平凡地考上高中，然后继续过著平淡无奇的生活。

    直到短短的一个月前为止。

    玄关的门钤突然响起。他还来不及从床上起身，一阵小小的脚步声已经通过走廊，看来是妹妹水穗去应门了。在传出开门声之后，直人接著听见细微的对话声。别说是对话内容了，直人甚至无法分辨出来访者究竟是谁。

    直人望向摆在枕头旁边的电子闹钟，确认一下现在的时间。都快晚上十点了，会无预警地挑这个时候过来拜访的客人，他顶多只能想到住在隔壁的主妇。水穗在傍晚的时候，送了一份自己烤的蛋糕给他们家，因此搞不好是对方送来回礼了。直人只会在碰到面的时候向她打声招呼，然而身为国中生的水穗却连跟左邻右舍打好关系的事情也一手包办了。

    水穗每天都默默地处理著所有的家务事，也总是很替直人著想。她喜欢照顾他人的程度，让身为哥哥的直人都替她感到有点担心了。

    直人将玄关传来的声音赶出脑中，重新思考著刚才的事。

    “哥哥……”

    突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呼唤。只见房门不知何时已被打开一道细缝，身穿睡衣的水穗探头望向房间里面。大概是准备要睡觉了，所以平常总是绑著的两条发辫也已经全部解开。

    “……是谁来啦？”

    水穗不发一语，眉毛连动也不动。虽然这个妹妹平常就面无表情，但长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直人或多或少能察觉到她内心的想法——她看起来似乎很生气的样子。

    “水穗？我说，究竟是怎么……”

    “…………不知羞耻。”

    “啥？”

    她突如其来地丢出这句责备后，就啪睫啪嚏地快步离开，直人吓得急忙从床上爬起身来。

    虽然没自信曾经做过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但他也不记得自己已经完全舍弃掉所谓的廉耻观念。

    “喂喂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直人一踏出房间来到走廊上，便发现玄关的门依然呈现开启的状态，看样子客人还没回去。只见一名身穿朴素罩衫及迷你裙的少女，侧著头站在门的另一端。对方的年纪大概跟直人差不多，身材均匀纤瘦，留著一头淡褐色的长发，还有一对双眼皮的灵活大眼与淡粉色的嘴唇——以客观的角度来说，少女的外貌可说是相当的端庄秀丽。

    “原来是绫乃，有什么事吗？”

    少女名叫久世绫乃，从很久以前就住在直人家附近，两人现在就读同一所高中。

    “还问我什么事？我之前不是说‘晚点儿见’吗？你该不会已经忘记了吧？”

    “……有吗？”

    两人今天都跷掉了三即上午的课，并闲聊了一下，但直人却无法回忆起详细的对话内容。

    现在的他整个人看起来要比平常更加心不在焉。

    “拜托你振作一点好不好！就某方面来说，我的话就等于是天神圣旨，白天我不是千交待、万交待，叫你一定要把我的话牢记在心……”

    “你几时说过这种话啦……还有，天神是哪儿来的啊？”

    在绝大多数的场合中，这两人的对话都是由绫乃语气强硬地开炮，然后再由直人低调内敛的吐槽模式所构成。她从以前就是这种旁若无人兼强硬的个性，因此直人时常被她牵著走鼻子，最后也只能乖乖听从她的吩咐。

    “……你打算出门旅行吗？”

    只见她脚边摆著一个附有滚轮的超大行李箱。

    “我并没有打算要去哪里旅行啊。”

    “唔，说得也是……”

    即便再怎么回想，直人还是想不起两人聊到相关话题的片段。反倒是记得绫乃曾对自己说过’看来我还是尽量不要离你太远，这样对你也比较好吧？’这句话。

    “……那么，我该使用哪个房间才好呢？”

    绫乃边说边隔著直人的肩头眺望走廊底端。

    “什么意思？”

    “讨厌，意思就是我要住下来啊！从现在起。”

    “谁要住下来？要住在哪里？”

    她伸手轻轻捣著额头，同时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名面对天资驽钝的学生做出的解答哑口无言的家庭老师一样。

    “也就是说，我——”

    她先以食指指著自己的胸口，然后再比向玄关地板。

    “要住进你家啊！”

    直人花了好一会儿时问才充分理解她这番话的意思。

    “你、你你你……你打算住进我家？”

    接著忍不住放声叫了出来。

    “我之前就对你说过了吧？”

    她一脸正经地这么回答。

    “以后还请多多指数罗。”

    时间回溯到当天早上。

    直人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在没什么人的高中校舍走廊上。现在明明是早上开班会的时问，他却不是走往教室的方向。

    他的日的地是保健室。

    一阵剧烈的头痛及晕眩感猛然袭来，逼得他停下脚步，只能低著头静待这阵痛苦的巨浪尽速退去。虽然身旁的窗户是开著的状态，但他却提不起劲定到窗边去吹吹风。况且外头乌云密布，空气中夹带阵阵湿气，令人感到下快的风接连灌人室内，吹了反而可能导致症状恶化。这波进入六月之后才开始的梅雨季，恐伯还会持续好一阵子吧！

    “……呼。”

    直人等感觉稍微好一点之后，才又重新迈开步伐。

    他并不是因为生病才导致身体出状况的，而是这几个月以来，一直持续遭到”恶梦”的侵扰。虽然清醒时不太记得梦境的场景，但他知道那是一场自己遭到无数怪物袭击的梦：—而且每次的内容都一样。

    只要人眠就会作这场梦，然后睡不到几分钟又会从梦中惊醒，每晚就这样一再重覆这个模式，直到早晨来临为止。直人今天依然从晚上就被”恶梦”侵扰至凌晨，接著在几乎没睡到觉的情况下出门上学。

    他在来到保健室门口后打开门，发出了咔嚓的声响。先行来到学校的绫乃应该也在保健室才对。她时常跷课躲在这里看书，而且她也说过自己今天早上会提早到校，先去一趟教职员办啊。”

    “咦？”

    听她这么一说，直人随即想起绫乃有提到会先过去教职员办公室处理一些事，只是他没料到，佐原竟然也跟著一起去。

    “训导主任为什么要你们一起过去找他呢？”

    佐原面露苦笑。

    “训导主任训诫久世同学，要她别太常利用正常上课时间泡在保健室里面。而我则是因为允许她任意使用，所以也连带被刮了一顿。”

    绫乃从去年开始就以这问保健室为活动据点。纵使如此，会训诫绫乃的老师并不多。直人始终认为八成是拜她成绩总是保持在全学年前十名的优异表现所赐，因此老师们才会或多或少容忍她的任性举止。

    “可是，为什么现在才针对此事……”

    “据说是跟上个月发生的意外有关。”

    直人顿时倒抽了一口气，他尽量不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产生任何变化。

    上个月在直人及绫乃就读的2年E班当中，接连发生厂许多奇异的事件。首先是班上所有学生都作了相同的恶梦：—大家在学校的教室里面，遭到不明怪物的啃蚀。而在梦中被杀的那些学生再也没有醒来，最后演变成班上有超过半数的同学因此陷入昏睡中的诡异事态。

    另一起事件则是2年E班的班导师驹江克巳遭人掳走，白此下落不明。除了得知是对方名浑身沾满鲜血的少女之外，警方对犯人可说是一无所知。

    无论由谁来看，都会觉得这两起事件存在著太多难以解释的疑点。为什么学生们会作同样的恶梦？为什么他们就此一觉不醒？而驹江以及掳走他的那名少女现在又身在何处？至目前为止，一切仍是无法解开的谜团。

    唯有直人与绫乃知道事实的真相。不过纵使他们主动向他人叙述，恐怕也没人会相信他们说的内容是真的吧！

    “你的脸色看来有点苍白，要不要先去病床上休息呢？这个话题日后再聊也无妨。”

    直人听见佐原担心的声音后才回过神来。

    “啊——不用啦，我不要紧，只是睡眠不足罢了。”

    上个月那起事件乃是从梦境当中衍生出来的怪物——”梦神”所一手造成的。梦境原本只属于编织出梦境之人所拥有，但其中也存在著拥有自我意志、企图侵蚀现实世界的恶梦，这种恶梦就是所谓的梦神。梦神能将人类拉进梦境的世界，并且为了让自己获得实体而吞噬人类的灵魂，接著再设法穿越连系现实与梦境世界的”非存之门”，正式入侵现实世界。

    创造出这个梦神的元凶，正是2年E班的班导师驹江。过去亲手杀害身为其情人的女学生所引发的罪恶感，令他开始作起恶梦，结果这场恶梦便转化成梦神“YOMIZI”。驹江创造出来的”YOMlZI”接二连三地夺走2年E班学生的灵魂，最后终于成功闯进现实世界，并动手杀害了驹江。

    直人则是名为”守门之民”一族的末裔，同时也是负责管理”非存之门”这扇通往（王国）恶梦之门的”守护者”，担负起将侵入现实世界的梦神封印在当中的职责。

    上次有绫乃在一旁协助，他顺利将“YOMIZI”封印在当中。先前遭“YOMIZI”吞噬的灵魂也因而获得解放，那些沉眠不醒的学生们都平安地清醒过来。

    这就是一个月前所发生的事情。当然，直人及绫乃并未向警方提及梦神之事。有关于掳走驹江的”犯人”，他们对外也只宣称那是一名”从没看过，而且突然出现的少女”。

    “这跟今天早上训导主任找你们过去谈话又有什么关联呢？”

    直人压低声音询问，佐原脸上顿时掠过一丝阴霾。

    “上个月发生的事件，导致现在流言四起……你应该也知道这回事吧？”

    “……足有关于‘YOMIZI’的谣言吗？”

    佐原点了点头。

    自从警方在驹江的公寓内发现了日记，证实他于一年前动手杀害情人之后，饭见町就开始流传与“YOMIZI”有关的诡异谣言，内容直指死亡少女的诅咒正是引发一切事件的元凶。还说什么她化作怨灵“YOMIZI”，附身在生前就读高中的学生身上，最后把驹江带往冥界等等。

    扣掉“YOMIZI”乃是驹江因为心生恐惧而衍生出来的这点不谈，直人认为这则谣言的内容可说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那又怎么样呢？”

    “好像有些老师认为这则谣言是出自于久世同学的口中。”

    “啥？”

    直人不禁傻眼。毕竟像绫乃这样不适合担任谣言散播者的人相当少见。虽然不值得夸奖，但她并不是爱嚼舌根的长舌妇，平常也很少待在教室里：即使偶尔出现，也只会找几个特定的对象聊天，她甚全没有参加过任何社团活动。

    “你想想看嘛，当你们班的学生开始陷入沉睡状态后，久世同学跟你不是针对很多事情展开调查吗？驹江老师被掳走时，她也在案发现场……我想就是因为她知道许多其他学生都不晓得的内幕，才会被认定为谣言的制造者吧！”

    “如果要这样说的话，我还不是跟她一样？并非只有绫乃跟这件事扯上关系啊！”

    “当然，光凭这些根本无法证明是她造谣的。我也是这样告诉训导主任，没想到他居然对久世同学说出’请你尽量不要在校内做出会招致怀疑的任性举动，也不要动不动就躲进保健室，今后务必乖乖出席每一堂课’这样的话来。”

    佐原的语调中带著一丝嘲讽，看样子她对训导主任似乎也没什么好感。

    直人总算是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训导主任八成是原本就不喜欢绫乃这样的学生吧？所以就以谣言为藉口，趁机训诫一下这类嚣张的学生罢了。

    “绫乃那家伙又是怎么回答训导主任的呢？”

    “她说’反正我的出席日数早已足够、成绩也没有差到哪里去，所以接下来我打算待在哪里、做些什么，根本没必要一一经过你的同意与指定’，结果才讲到一半，就被训导主任狠狠训了一顿……”

    唉~佐原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直人完全可以想像当时的状况。想必夹在中间的佐原肯定为了当和事佬吃了不少苦头。

    “对不起，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哎呀，岸杜同学不需要为此事向我道歉啊！”

    至今，直人不知已经目睹过多少次因绫乃展现出不必要的强硬态度而引发的麻烦事端。总觉得若能偶尔看到她退让的场面，不知该有多好——直人将马克杯放回诊疗桌上，心想最好还是赶紧找到绫乃并能好好聊一聊。虽然全身上下跟脑袋都觉得异常沉重，但说穿了也只是睡眠不足罢了，还不至于难受到无法动弹的程度。况且现在身旁少了绫乃，他根本就无法入睡。

    “老师，谢谢你的红茶。”

    “你要去找久世同学吗？”

    “啊……是的。”

    绫乃此时的心情八成很糟。就算打手机，她人概也不可能接电话，还是靠自己的双脚去找还比较快一点。直人这么想著，于足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岸朴同学与久世同学——该不会是男女朋友吧？”

    这声突如其来的询问让他猛然停下了动作。

    “啥？老师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问题……”

    “我只是猜测她之所以会对训导主任展现出一步也下肯退让的态度——”

    她接著说道：系。打从一个月前，直人对身为”守门之民”的身分有所自觉之后，两人之之间的关系也同时产生了变化。

    “我说岸杜同学啊——”

    佐原抬头以严肃的目光看著直人。

    “自从那起事件发生以来，你来保健室睡觉的次数是否跟著变多了呢？”

    “……是的。”

    直人不禁在心里嘀咕著：也难怪会穿帮啦！自从封印“YOMIZI”之后，他梦见这场恶梦的间隔也跟著缩短许多。此外，他也觉得恶梦的内容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骇人，虽然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为何会导致这种情况发生。

    “即使你说自己从以前就很容易失眠，以致睡眠规律已经整个被打乱，但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我一直相当好奇，为什么当你在这里睡觉的时候，久世同学总是陪在你身旁呢？难不成你碰到了缺少她待在身旁，便无法入睡的状况吗……”

    直人的喉头不自主地蠕动了一下。

    “跟绫乃一点关系也没有……真的只是失眠的症状罢了。”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沉默，罪恶感刺痛著自己的胸口。

    “是吗？若真是如此那就算了……”

    佐原以低沉的嗓音嘟哝了一声，大概也很清楚直人是在说谎吧。

    “那我先离开了……那个，真的很抱歉。”

    他向面带愁容的佐原鞠躬致歉。原本打算说声谢谢，但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说出口的居然是道歉的话。

    直人随即开门走出保健室。

    2

    直人将自行车停放在堤防上面，一步一步慎重地走下水泥阶梯。

    （……果然跑到这里来了。）

    这是一座位于河川旁边，仿佛遭到世人遗忘的小公园。穿著制服的绫乃坐在掉漆掉得很严重的跷跷板上头，而在她那张因为不高兴所以紧抿起来的嘴唇之间，露出了一小截糖果棒。棒棒糖一向是绫乃最喜欢的零食，因此这并不算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画面，然而跟她此刻脸上表情之间产生的落差，不禁令人哑然失笑。

    “笑什么笑。”

    “没有没有，我没笑喔。”

    直人在跷跷板前方停下脚步，心想也许多少还是安慰她一下比较好吧。

    “今天早上似乎遇到了不少麻……呜哇！？”

    绫乃突然对著直人抛出某样东西，他勉强以胸口接住这个神秘物体，才发现原来是一根牛奶糖口味的白色棒棒糖。

    “喔，谢……”

    “吃吧。”

    她很不客气地说道。虽然不知道她这样到底算体贴，或是自暴自弃的举动，但直人还是依言拆掉包装纸，把棒棒糖放入口中。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一阵几乎要刺穿舌头的甜腻味道，让他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了几下。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以甜腻的味道赶跑睡意的奇特经验。

    “以后呵能不太能使用保健室了……都是那个死秃头害的啦！”

    直人一面在嘴里转动棒棒糖，一面回想起训导主任的身影：黑框眼镜、满嘴胡须、蓬松茂密的斑白头发。

    “训导主任又不是秃头。”

    “那是假发啦！”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一阵带著湿气的微风由两人之间吹过。

    “…………骗人的吧？”

    “真的啊。只要靠近一点看，就能发现他顶著一条超不自然的发线啊。”

    “哇哩咧！真的假的！我从来都没有发现他戴著假发耶！”

    直人忍不住大叫了起来。或许是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吧，只见绫乃微微扬起了原本抿得紧紧的嘴角。

    “下次找机会近距离观察看看吧，保证一下子就能看出来。那副德性还敢说出’学生上课再自然不过了’这种话，简直笑掉人家的大牙。明明自己就戴著那么不自然的玩意儿在头直人听了差点捧腹大笑，接著又忽然想到佐原曾说过训导主任话讲到一半突然大发脾气，顿时觉得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绫乃……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应该没有当著他的面抖出这件事吧……？”

    “拜托~~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不可能说出’戴假发的家伙给我闭嘴！’这种话嘛。

    如果这样做的话，未免也太没礼貌了吧？所以我只不过是边盯著他的头发，边说出’我认为身上有些部位看起来不太自然的人，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这句话罢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说啊……”

    “会不会是因为她希望当你前来这里休息时，能够陪在你身旁，这样的想法所致的呢？”

    直人心跳顿时加速，就算绫乃真的抱持这种念头也不足为奇。因为若是缺少她的陪伴，直人根本无法入睡。但是——“我们并不是男女朋友。”

    他以僵硬的语调说出一个不符合问题的答覆。因为他与绫乃之间并不是如此单纯的情侣关“你根本就已经讲得一清二楚了好吗……主任他没生气吗？”

    “他没有生气啊！只是突然之间满脸通红，肩膀一直抖个不停就是了……”

    “那就代表他生气了啦！”

    直人总算理解佐原为什么会显得如此疲惫了。相信今后训导主任对于绫乃的看法八成不会有所改变，而且还会以更严厉的标准来检视绫乃的言行举止。

    “拜托你行事作风低调一点好不好……要是遭到退学的话该怎么办？”

    “你想太多了啦！我才不会因为这种无聊理由而被勒令退学……再说，就算真的被退学也无所谓啊。”

    她接著又小声补上一句。

    “毕竟我也不可能永远都待在这个世界嘛。”

    直人一时无言以对，只能转移自己的视线。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

    最近绫乃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或许是因为再也不必对直人隐藏自己的真实身分了吧……直人是在封印“YOMIZI”的时候，才得知绫乃并非这个世界的人。实际上，她是之王的女儿——也就是梦神。直人在年幼时不小心打开了通往的”非存之门”，导致绫乃被他召唤到现实世界来。

    这是一项触犯了两个世界铁则的”罪行”。

    持续折磨直人的”恶梦”，乃是之王给予”守护者”的惩罚。而绫乃则是遭（王国）流放至现实世界中——直人与绫乃立下了一个约定——将来一定会将她送回这个属于她的故乡。为了实现约定，他打算好好完成”守门之民”必须背负的职责。

    “你昨天又作恶梦了对不对？”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直人的脸，那张脸色八成已经说明了一切。直人一点头回应，绫乃立即弯下指头，仿佛在计算什么东西似的。

    “梦见之梦的次数果然变多了呢。”

    “……会是’YOMIZI’造成的吗？”

    绫乃并未回答，看来连身为梦神的她也还搞不清楚确切的原因为何。然而，恶梦出现的频率是在这个月才开始爆增的。除了那起事件外，直人实在想不到其他更为可能的原因了——“与其说是’YOMIZI’，倒不如说可能是’红色眼珠’造成的。”

    直人的背脊顿时僵硬。“YOMIZI”是靠著自称”红色眼珠”的某人赐予力量，才会突然成长为一名强大的梦神；而”红色眼珠”好像又与身为前任守护者的直人父亲·孝臣之死有关。除了知道此人潜藏于这个城市的某处之外，其他的相关情报至今仍是一团谜。

    “如果考虑到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利用保健室来帮助你的效果其实已经到了极限。况且若再继续使用保健室的话，也只会替佐原老师带来麻烦……所以这次遭到训诫，搞不好是个好机会。”

    直人之所以选择待在绫乃身旁睡觉，是为了抑制的恶梦来袭。当国王女儿的气息停留在直人身旁的这段期间，住在的梦神们也不敢袭击处于沉睡状态的直人。

    “你的意思是要改用其他地方吗？”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罗。”

    绫乃说道。她擅自复制了校内多个地方的钥匙，除了保健室之外，似乎还私下设立了好几个”据点”——然而……“说真的，学校里面还有什么不会被那个秃头训导主任发现的地方吗？”

    “……说得也是。”

    一旦擅自复制钥匙的事情穿帮，绫乃肯定会遭到严厉的惩处。虽然当事人八成会说没关系，但直人还是希望这种情形尽可能不要发生。

    “看来得挑学校以外的地方了吧？”

    “但是，没有屋檐的地方也派不上用场啊。”

    绫乃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现在正是梅雨季节。

    由于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主意，两人就此陷入了沉默。绫乃皱起眉头，认真思索著解决方案：直人则是回想起佐原说过的一句话：绫乃是为了陪伴在进入睡眠状态的直人身旁，才会对训导主任表现出毫不退让的态度。

    “……谢谢你为我费这么多心思。”

    直人颇为感慨地说道。他在未经思考的情况下说出这句话，只见绫乃听了之后一脸闲扰地栘开视线。

    “你、你干嘛突然讲这种话啊……真是个怪家伙。”

    她的情绪似乎意外的受到动摇，以至于直人也跟著变得有点静不下心，只见他无意义地伸手搭著眼前的跷跷板。

    “要是我晚上能够正常入睡的话，你就不必费心思考这些问题了……”

    我在要什么宝啊我——话才说出口，直人心中便浮现这样的念头。根本就是废话，就因为自己晚上睡不著觉，才得拚命找寻白天能够休息的地方嘛。

    跷跷板微微倾斜了一下。绫乃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起身离开跷跷板，并且睁大了双眼。

    然而她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道堤防而已。

    “你怎么了？”

    “……看来我还是尽量别离你太远，这样对你也比较好吧！”

    “恩，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

    绫乃脸上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微笑，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但不知为何，直人心中却同时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你也这么认为啊。”

    “我是这么认为没错，但那又……”

    “我得要去准备一些东西，所以先走一步了。你就直接回学校去，记得尽量别让自己在入夜之前不小心睡著喔！”

    “喔……”

    我完全搞不懂你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耶——直人打算开口对绫乃这么说，但是……“那就晚点见啦！”

    绫乃已经转身扬起裙摆，快步朝著堤防直奔而去。直人只能一脸傻眼地张大嘴巴，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时间回到晚上，岸杜家的公寓里。

    “……想也知道那句话是’等入夜之后，我会来这问公寓找你’的意思嘛！”

    绫乃开口说道。

    “我压根儿就听不出来啊……”

    直人与绫乃面对面坐在地板上。毕竟也不能一下子就把她赶回家，所以直人只好先带她进来自己的卧室。

    “刚刚你是怎么向水穗说明的？”

    水穗虽然人在客厅，但不管直人再怎么喊她，都没有听见任何回应，看来她似乎相当生气。她从以前就跟绫乃水火不容，甚圣连直人跟绫乃讲话，也会惹得她大发脾气。

    “我跟她说，从今天晚上开始，我会住在这里，而且已经跟直人谈妥这件事了……”

    绫乃背靠著衣柜，双脚伸直平放在地板上。明明已经好几年未曾进入直人的卧室，不过她却表现出一副仿佛待在自己房里的悠闲模样。

    “我几时跟你谈妥这件事了啊……况且，这么做也不太好吧……”

    “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拜托你帮帮忙……我们既不是亲感，也没有血缘关系啊！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像这样……”

    直人顿时支吾了起来，不知道以同居一词来形容这种状况是否恰当呢？

    “可是只要我住进你们家，不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吗？你晚上不但能得以安稳入睡，白天也能精神百倍地到学校去上课。这样还有什么问题？”

    直人忍不住伸手按著额头。今天一整天为了睡眠不足已经够难受了，现在又有麻烦找上门来。他整个人只觉得头晕目眩。

    “可、可是我家又没有监护人。况且看在别人眼里，你这种举动也会引发诸多争议……”

    “哦，那不然直人你也可以搬到我家去住啊！相信我妈一定不会反对才是。”

    “等一下、等一下，我实在不太能接受这个提议……”

    直人卯起来摇头拒绝。绫乃的养母·久世虹于是直人最不擅长应付的对象。她是个自称“九识☆女士”的职业占卜师，个性不但尖锐严肃，而且其直觉格外敏锐。光是偶尔碰面就让他紧张得要命了，如果真的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还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德性咧——“咦？等等……？难道九识阿姨也知道你要搬进我家的事？”

    “当然，我已经好好跟我妈说过啦！”

    直人的脸上血色尽失。

    “哎呀，想也知道我不会提到关于’恶梦’的话题嘛！我只是对她说，从今天开始，我要搬去跟直人一起住而已，你尽管放心吧！”

    绫乃笑著回答。换句话说，她等于什么理由也没说，只丢下一句同居宣言就直接离家出走了！直人背部不断冒出阵阵极不舒服的冷汗。

    “阿姨她难道一点都不反对吗？”

    “我妈她可是完全赞成我的决定喔！她只是沉默了将近三分钟的时间，然后对我说’算了，既然你都说你已经决定这么做了，那我也不会再表示任何意见了’这句话而已。一“我看阿姨她压根儿就不赞成你的决定好吗……”

    直人认为虹子根本只是强忍著心中的怒火而已，他觉得内心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经愈来愈强烈了。

    “啊……差点忘了一件事。我妈要我转告你一句话：’我有话要对你们两个说，请你们近期之内拨空过来找我’。”

    直人全身瘫软无力，只能以双手撑著地板。这下死亡的旗帜确定竖立起来了。没想到在撑完极度繁忙、疲累的一天后，居然还有一颗要命的炸弹在家里等著轰炸自己。

    “哎呀~怎么啦？你的脸色看起来简直跟黏土没两样耶！”

    绫乃睁大双眼，连忙朝跪倒在地的直人探出身子。她以近到足以让直人听见呼吸声的距离，定睛凝视著直人的脸。直人甚王能够清楚看到她睫毛的长度，心脏也开始呈现出另一种意义截然不同的加速跳动状态。

    “……你还是早点上床睡觉比较好吧？”

    她边说边转动眼珠望向床铺。

    “要、要我上床睡觉？这这这……”

    “你还不想睡吗？”

    “这个嘛……”

    就各方面来说，直人都已经接近极限状态。今晚的他只希望什么都不必烦恼地好好睡上一觉。

    （总而言之，今天就先让她住下来，之后再来思考解决方案好了……）毕竟，截至目前为止，除了住在一起外确实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主意。

    “那你要睡在哪里？”

    “从今天晚上开始，我会待在这个房间里跟你一起睡。否则不就毫无意义可言了吗？”

    她一副天真无邪地丢出这句话。

    “这、你不觉得这样有点……”

    就在他准备接著说出’不妥吗’这几个字时，却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剌耳的碰撞声。直人转过头去看，只见水穗站在呈现半开状态的房门外面。直人一看到散落在她脚边的茶杯与盘子，立刻知道她之前似乎是去倒饮料要给绫乃喝——然而，直人突然察觉到自己目前置身于何种状况。此时他的脸孔正对著绫乃，两人之间只剩下近到几乎可以吻上对方嘴唇的距离。

    “在……在这个房间里……一起……”

    虽然水穗依然维持著与刚才没啥两样的扑克脸，但语尾的声调却夹带著一丝颤抖。可见她一定比先前更加生气。

    “水穗~我们并没有……”

    直人急忙想解释清楚，却看见水穗突然竖起食指指向自己。

    “…………禽兽。”

    她轻声嘟哝出这个字眼之后，随即转过身，发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离开了现场。

    “……她是怎么啦？”

    身旁的绫乃一脸正经地侧头感到疑惑，直人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

    入夜之后，雨依然持续下个不停，直到隔天下午才总算放晴。

    位于饭见町中心的流手川国中已经到了放学时问。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鱼贯步出校门。

    学校前面有一条两旁都种满了樱花树的林荫大道，被雨水打湿的树枝散发出樱花树叶特有的微甜气味。一名穿著夏季制服短裤及Y字领衬衫的男学生，伫立在其中一棵特别粗壮的樱花树底下。

    他的身高虽然不怎么高，但俊俏的脸孔却格外地引人注目。可能是最近额头受了点伤见他的浏海下面贴著一块白色纱布。

    他———野木干央不时抬起头来，一边确认著从他面前经过的学生们，一边忙著以手机输入简讯。

    和叶：

    哥哥才刚下课，已经走出校门口了。

    我现在就站在樱花树下，由于先前下过一场雨，所以空气中带著一股樱花的香味。

    你那边是否也正下著雨呢？

    干央一度停下手指的动作。和叶足小他三岁的妹妹，大约从三周前开始，搬到了位于山梨的爷爷、奶奶家。虽然有一阵子两人几乎每天都会互传简讯，报告彼此的状况，但是——最近因为不再收到和叶寄来的简讯，让身为哥哥的他感到有点寂寞。

    虽然知道妹妹或许正忙著处理许多事，但是如果有空的话，还是希望她能传封简讯给自己。

    最近这十天以来，和叶都没再传过任何简讯给自己了。

    说不定只是手机出了点状况。而且如果真的发生什么状况的话，爷爷和奶奶也会主动打电话联络家人，所以应该没什么大碍才是。但是……他还是觉得很在意。

    简讯发送后，他将手机放进口袋。就在这时候，一名娇小的女学生刚好从干央的身旁经过。微微晃动的两条发辫，以及白色的短袖水手服，还有那仿佛行军一般快步走过的背影，转眼问就要没人人群当中。

    干央急忙追在那名女学生后头。他之所以站在樱花树下，就是为了等她出现。

    二序杜！”

    他出声朝著她的背影大喊，对方随即停下脚步并转过身来。藏在眼镜后方的双眼虽然快速地连眨了好几下，但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改变。

    “……野木同学。”

    岸杜水穗以毫无抑扬顿挫可言的声音回应著。

    “有什么事吗？”

    “要不要一起回家呢？”

    她瞬间沉思了一下。干央则是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

    “可以啊……”

    “太好了，那我们走吧！”

    两人开始并肩往前行走。他是在廾上二年级之后，才与水穗成为同班同学的，有时候也会像这样在放学时一同回家。

    每次都是干央主动开口邀约，水穗似乎从没想过要跟他一起回家。话虽如此，她却也从来没有表示过厌恶之意。

    “你还没办法回去参加社团活动吗？”

    “思。其实也不过是缝了几针而已，根本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势，但医生还是吩咐我先观察一阵子再说。”

    干央从上周开始就请假没去参加隶属的田径队练习。因为他不小心从楼梯摔下来，而且撞伤了头部。虽然伤势不严重，不过偶尔还是会觉得头痛，所以这阵子都得回医院复诊。

    “这样啊。”

    水穗面向前方，开口搭腔。她并非刻意表现出一副冷淡的模样，干央也很清楚她的本性就是这样，即便是跟同年纪的人聊天，她依然习惯使用敬语。

    班上的同学私底下部以”机器女孩”来称呼岸杜水穗。因为她不仅面无表情，甚至还沉默寡言，给人的威觉就像是一具机器人一样。只不过从来没人当著她的面这样叫她就是了。

    水穗的父亲于一年前不幸离世，而那桩意外正是促使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主因。那些和她毕业于同一所小学，之前跟她同班过的同学全都异口同声地表示”虽然她从以前就有点与众不同，但也没有像现在这么夸张”。她的母亲在很早以前就去世了，现在她跟哥哥两人相依为命——这种不适合拿来当面开玩笑的沉重境遇，使得班上同学对她产生了一种包含同情与敬而远之的复杂情绪，因此总是不自觉地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干央自从第一次见到水穗之后，就特别意识到她的存在。对于大家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他也感到十分不可思议。虽然水穗的个性有点奇怪，不过却会主动处理大家不想动手完成的工作；或许是因为那副眼镜与发型的缘故，使她乍看之下不怎么出色，但是其实她的五宫长得相当可爱。

    干央无法想像她的父母亲居然都已不在人世。如果自己与和叶也遭遇到同样的状况，肯定会不知如何是好吧！据说岸杜家的家事全部由她一手包办，光是看她每天都能好好地过日子，就让干央觉得她实在很了不起。

    两人通过樱花道，再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之后，一起在十字路口转弯——“咦……你今天不是应该去买东西吗？”

    星期四是位于站前的？水田超级市场”特价日，因此他们每次总是在这个十字路口道别。

    不过水穗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今天我不用去买东西。”

    她以异常坚定的口吻回答。

    “买东西这件事，改由禽兽负责。”

    干央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刚刚……是不是说出了禽兽这个字眼？”

    “是的。”

    “……你说的禽兽指的是谁啊？”

    “我哥。”

    她轻描淡写地回答。干央直到此时才察觉到水穗的心情似乎非常差。说不定她今天一整天都是处于这种火冒三丈的状态中。

    “这、这到底是怎么同事？”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水穗几乎不太聊到别人的事，不过她哥哥倒是时常出现在她的话题当中。他记得她曾经说过”我必须好好照顾我哥，否则他根本无法好好地活下去”。看来她哥哥在起居方面似乎完全仰赖她的照顾。

    “所谓禽兽，就是指缺乏伦理道德观念的……野生动物。”

    这句话让干央愈来愈摸不著头绪了，问题是她看起来又不像是在开玩笑。干央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之后，总算是归纳出一个比较合理的结论。

    “你……该不会是跟你哥吵架了吧？”

    此话一出，水穗倏然抬起头来。难得看到她显露出自己的内心情绪，不过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而已，很快地她又换回原本的扑克脸。

    “……对不起，这件事跟野木同学一点关系也没有。”

    “咦？没什么，你用不著这么客套啦。”

    看来他们兄妹之间真的发生了某种冲突。虽然有点在意，不过被水穗说了一句”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之后，他实在没有勇气再继续追问下去。

    （该怎么办才好呢？）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水穗她家的公寓已经映人两人的眼帘之中。要问就只能趁现在开口了——“我记得野木同学有个妹妹，对不对？”

    水穗突然轻声说道。

    “啊……恩，是啊。”

    “野木同学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二贝地平淡冷静。咦？干央不由得出声回问。

    “既善解人意又值得信赖，而且也相当聪明……是个非常可靠且守规炬的人。”

    干央整张脸顿时有如著火般发烫不已。他压根没料到水穗竞对自己抱持著这样的看法，也没想到她会以如此直截了当的字句来形容自己。

    “你、你太看得起我了啦……”

    干央觉得颇难为情地猛枢自己的额头，差一点就妪掉了覆盖在伤口上的纱布。

    “如果换成像野木同学一样的人当我哥哥，不知道该有多好。”

    和叶神情落漠的脸孔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干央只觉犹如被人从头上泼了一盆冷水似的。

    “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哥哥。”

    干央小声说道。两人停下脚步，彼此相视而立。在不知不觉当中，他们已经来到水穗家的公寓人口前面。

    “……怎么说呢？”

    “恩……”

    水穗不发一语地等著他开口。干央突然发现自己还是第一次对别人提起这件事，毕竟过去他一直不希望让太多人知道。

    “我妹从以前就很喜欢跟在我后头到处乱跑……读国小的时候，我们总是每天一起上学。

    连我放学回家，想跟班上同学到别的地方玩要的时候，她也老想著要跟著一起去玩……”

    干央开始支吾其词，他的眼神不自觉飘到了水穗那两条发辫上。以前和叶也留著一模一样的发型，他常常在上学之前花一点时间帮她绑发辫。

    “说真的，我一直觉得她很烦。所以升上国中之后，我整个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有种终于可以不必再每天忙著照顾她的念头……虽然我知道自从妹妹开始一个人上学之后，就变得一天比一天还要没精神，但我还是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因为我实在不太想再跟她的生活扯关系。”

    有时候，和叶会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然而干央始终不曾主动开口询问。不仅如此，他还觉得生性乖巧的和叶因为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因此总是刻意在他面前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结果她好像遭到班上同学的欺负，等事后追问我才得知，那群混帐甚至还对她做过相当过分的举动……最后导致她再也不肯到学校去上学。在跟许多人商量过后，目前暂时让我妹寄住在山梨的爷爷奶奶家。”

    当然和叶从没对干央说过一句责备的话。不过，干央始终认为和叶不肯再去上学，全都是自己造成的，他心中的罪恶感从没有消失过。在和叶最需要帮助的重要时刻，自己却没有适时对她伸出援手……就因为一直觉得很过意不去，他现在才会尽可能每天传简讯给和叶。

    “所以我根本一点都不可靠……我想真正可靠的人，大概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才找得到吧。”“……不过，你现在不足就很努力地尝试……让自己成为可靠的人吗？”

    水穗慎选字句，以平静的口吻缓缓说道。

    “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就在干央内心浮现出一股仿佛获得救赎的情绪之际——突然念头一转，觉得自己很丢脸。

    就算心中产生这样的感受又有什么意义呢？自己之所以跟水穗一起回家，是想要多听一些有关于她的事，而不是要水穗聆听自己内心的郁闷。

    八成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一直很渴望有人能对他说声”你做得很好”吧！

    “我的事暂且撇开不谈……你跟你哥之间究竞是怎么一回事呢？”

    接著是一阵沉默。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事，顿时有点脸红，在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终究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其实……也没什么事。”

    看来她不太方便开口说明，干央开始感到担心。她跟她哥之间好像发生了比他目前面对的还要更复杂的状况。然后他突然想起她刚刚称自己哥哥为”禽兽”，还说什么他是个没有伦理道德观念的动物等等……

    （……她哥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搞不好是个远超过他能想像的危险人物，比如说是与某桩凶恶的犯罪有所关连的狠角色之类的。既然连水穗都会为此而烦恼不已，就代表她哥哥至少不可能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傻呼呼人种才对。

    “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事的话，随时都可以找我商量。我绝对会替你保密的。”

    干央正经八百地对水穗说道。

    4

    直人才刚踏出”永田超市”，便在站前商店街的大马路上停下脚步。

    “……呼。”

    他重新提好挂在两只手臂上的特大号购物袋，里面装满了各式的食材以及日用品。当然，这次的大采购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岸杜家平常都是由兄妹俩分摊购物的。每当轮到直人负责采购的时候，一手包办所有家务事的水穗就会列一张完整的购物清单给他。

    “水穗那家伙……”

    但是今天这张购物清单却出奇地长，而且上面所列的净是些像是厕所卫生纸（十八卷装·两袋）、越光米（十公斤装·未洗米）等体积庞大，或是重得要命的玩意儿。怎么看那都是公报私仇的恶整举动。

    然而，一回想起昨天那个剑拔弩张的场面，或许直人真该感谢她只祭出这种程度的恶整手法。他今天还没有跟水穗说到半句话，等他早上醒来时，水穗早已出门上学去了。餐厅的餐桌上只留下这张购物清单，当然也没有水穗平常替直人准备早餐。对现在的岸杜家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一起大事件了。因为即使直人再三表示愿意帮忙做家事，水穗依然不给他任何帮忙的机会，就算因为感冒向学校请病假，水穗每天替哥哥准备三餐菜肴的行为从未间断。

    可见她肯定还在生直人他们的气。虽然绫乃昨天晚上确实是待在直人的房里过夜，但他们根本没做出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绫乃躺在客人专用的被窝里睡了一觉，房间里的气氛其实就跟先前在保健室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由于睡了一场暌违数日的好觉，直人感觉今天的身体状况明显好了许多。能够抑制那场的恶梦侵袭，著实令他满怀感激。

    更何况为了克尽”守护者”的职责，他必须随时保持在能够任意行动的状态中才行。如今，除了让绫乃继续留宿在自己家里之外，他实在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案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还没想到要如何向水穗说明。如果要强调自己跟绫乃并非男女朋友的关系，就非得将住在一起的理由交代清楚不可。

    （乾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统统都说出来好了。）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势必也得说出父亲孝臣的死因其实与；歹神”有所关连。但他实在不想把唯一的家人也卷入这起事件当中。

    如此看来，即使再怎么不愿意，大概也只能让水穗继续误会下去了。

    他重新拿好两只手上的购物袋，快步从狭窄的巷道前方通过。虹子经营的”九识女士女占卜馆”就位在这条巷子里面。虽然还记得虹子要求他拨空来见个面的传话，但他今天打算直接一路赶回家。光是水穗的反应就能够让他的心情异常沉重了，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应付跟虹子的这场对谈。

    被说成是窝囊废或什么玩意儿都无所谓，总之他已经打定主意，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咦？）

    好像不太对劲，提在右手的购物袋竟然莫名其妙变轻了。该不会是购物袋破掉了吧？他这么想著，并急忙回头看。

    “呃……”

    只见一名穿著饭见川高中制服的女学生紧紧跟在他背后。对方留著一头及肩的长发，有著一双灵活的眼眸，个子虽然娇小，却是个无可挑剔的美少女。不晓得她有何用意，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抓住了购物袋的—角。

    “啊~你总算回头了。”

    仓野枣对他嫣然一笑。她在班上不仅人缘好，还是担任班长的资优生。在校内女生的人气排行榜上总是名列前茅，还拥有”小小完美超人”这样的封号。此外，她与绫乃是一对彼此都无可取代的亲密好友。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我看你提这些东西好像很重，所以想说设法帮你减轻一点负担啊。一“……原来如此，真是不好意思。”

    直人动作僵硬地点点头，接著，他的手与她那只抓著购物袋的小手不小心碰在一起。如果是绫乃的话，他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但是一面对枣，他整个人就会紧张得要命。然而这跟之前相比，其实已经算是改善很多了。

    “你大可以出声喊我一下啊。”

    “我看你似乎在想事情，所以就不自觉地默默跟在你后面……啊，我帮你提个东西吧！”

    “不、不用了啦……毕竟是我们家的日用品。”

    “反正我也只能帮忙提一小段路，你用不著跟我客气啦！该提哪个比较好呢？”

    直人低著头看著自己身上的东西。不论是双手提著的购物袋或是背在肩上的书包，每个袋子都颇具分量，让他迟迟无法决定该请枣帮忙提哪一个才好，就在这时候——“……那我帮忙拿这个好了。”

    枣突然踮起脚尖，伸手搭在直人的肩膀上。直人一看见她的脸庞急速靠近，顿时吓得连动也不敢动。只见上学用的书包轻易离开肩头，栘到枣的手上。

    “岸杜同学，我们走吧。”

    枣小心翼翼地将书包抱在自己的胸前，随即迈开步伐朝商店街走去。直人见状急忙赶上，与她并肩而行。跟进入超市购物前比较起来，现在商店街上熙来攘往的行人明显增加了许多。

    两人朝著商店街的反方向前进，逐渐远离车站所在地。

    “仓野，你特地跑来这里做什么？”

    直人开口询问。因为她家离学校很近，所以这条商店街并不包含在她上下学的路线当中。

    “车站南侧出口那边不是新开了一问运动用品店吗？我跑去那边找泳装啦！虽然最后还是没买……你也知道，游泳池开放的季节就快到了嘛！”

    “……原来是为了游泳社啊。”

    枣除了美术社之外，同时还参加了游泳社。那是一个只在能够利用学校游泳池的期间，才有办法展开活动的小社团。不但练习一点也不严格，还有许多社员纯粹只是因为”喜欢游泳”

    才加入游泳社的。她似乎也是上述成员当中的其中一名。

    去年夏天，直人某次凑巧从游泳池前面经过，当时曾经看见穿著竞赛泳装的枣。直人亲眼目睹枣那意外迷人的身材，虽然想尽办法栘开视线，却还足差一点就停下了脚步。真不知她今年会换上什么样的泳装——“……岸杜同学，你怎么啦？”

    “没、没事！”

    直人急忙摇摇头，将那些不恰当的想像画面赶出脑海。

    “夏天就要来了呢！”

    从云朵缝隙问透出来的阳光，变得比先前更加强烈了。

    “恩，是啊……”

    枣一边搭腔，一边望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只见一台涂著红色及白色彩格图案的大型休旅车停靠在视线所及之处，车身上写著”野木冰淇淋”几个斗大字体——原来那是冰淇淋摊贩。这辆车跑遍了整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因此只要是住在这里的居民，一定都认得这辆车。

    枣目不转睛地看著写有”正式推出盐味冰淇淋”这排文字的宣传旗帜。

    “你对那个感到好奇吗？”

    “恩，听说非常好吃……不晓得会是什么样的味道？”

    直人连听部没听过，冈此实在无法发表任何意见。但他确实也感到满好奇的，于是便在摊贩前方停下脚步，伸手指著店家摆设出来的旗帜。

    “那个……要不要吃吃看呢？”

    枣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恩，来吃吃看吧！”

    “有一球跟两球的，你要选哪一种？”

    “一球的好厂……我今天身上没带多少钱。”

    直人将购物袋放在人行道上，以小跑步的方式接近那辆休旅车。

    “来喔，欢迎光临。”

    中年店长慢条斯理的招呼声从利用休旅车后丫部改装而成的店面当中传了出来。那副圆滚滚的身材与满脸的胡须，给人一种宛如穿著布偶装的可爱感觉。

    “请给我两支单球的盐味冰淇淋。”

    直人一点完，便快速由口袋里掏出皮夹，他无视于随后赶上的枣准备打开书包掏钱的举动，迳白将两份冰淇淋的钱摆在柜台上。

    “我出就好了。”

    “咦？怎么可以这样……”

    “没关系啦，反正这种东西的价格也不会贵到哪里去。

    他很难得地坚持付钱——站在柜台后方的店长则是面露苦笑。当着店长的面说出”这种东西”实在有点不妥啊！直人连忙低头致歉，枣在一旁看了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二让两位久等了。”

    店长隔著柜台递出盛有冰淇淋球的饼乾杯。外观虽然几乎跟一般的香草冰淇淋一模一样，但仔细一看，却发现表面布满了无数透明的小颗粒。

    “咦？请问一下~这个分量好像不太对……”

    只见饼乾杯上竟然叠著两球冰淇淋，站在柜台后方的店长露出满脸的笑容。

    “就当作是我请客，尽管拿去吃吧！”

    接著老板眨了眨眼，像是在对他说声好好加油。直人也只好向对方说声谢谢，接过两支冰淇淋。

    两人坐在设置于商店街步道旁边的板凳上，开始吃起冰淇淋来。那滋味正如其名，似乎是在香草冰淇淋中加入盐巴来提味。盐巴衬托出香草的风味，让人吃起来觉得格外清爽，味道也比想像中要来得美味。

    “这间冰淇淋店的每种口味都很好吃呢~~”

    枣一脸高兴地说道。的确，香草冰淇淋也散发出一股才刚做好的牛奶香味，八成是因为店长使用了品质较好的材料吧！

    直人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这问店的冰淇淋了。一方面是因为他本身就不太常吃甜食，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车站前面开了一间冰淇淋连锁专卖店。虽然口味比不上这问店，但至少肯定比便利商店卖的冰淇淋还要好吃。再加上店里还有座位，自然能让客人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我从小就很喜欢吃这问店的冰淇淋……哎呀，岸杜同学，你的脸上沾到冰淇淋了啦！”

    枣说著手指伸过来，以拇指擦掉了沾在他嘴角的冰淇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拇指上的冰淇淋舔掉。她看也没看仍维持著手拿冰淇淋的姿势并全身定格的直人一眼，迳白带著笑容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甚至还曾经为了吃这里的冰淇淋，要求爸妈带我去游乐园玩呢！虽然口味从以前到现在完全没有改变，但是无论怎么吃就是吃不腻呀！”

    直人听到这句话之后，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你所说的游乐园是指？”

    “咦？大家都不晓得有这回事吗？这问冰淇淋店原本是开设在天堂乐园里面的店家啊……”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流手川天堂乐园是一座位于这座城市郊区，直到数年前才倒闭的主题乐园。对住在这座城市附近的居民来说，一度算是这一带最为珍贵的娱乐场所。据说是之前居住在这座城市的资产家倾注所有财产建造的，但最后却因为经营不善而被迫关闭。那片广大的腹地至今仍旧找不到买主，游乐设施也就这么弃置于园地当中。

    “……啊，不过经你这么一说，确实足有一问冰淇淋店呢！我记得好像只有那问店前面的人潮比其他地方还乡……”

    小时候父亲带他到那里去玩要时，园里老给人一种闲散的感觉，不过惟独只有这个贩卖冰淇淋的店面前总是大排长龙。直人记得他还曾经与绫乃一起排队买过冰淇淋。

    “恩，大概就是那里吧。”

    枣如此回应。

    “大叔原本是那座游乐园里面的员工，不过在游乐园关闭之后，他就自己出来开店了。就连天堂乐园的经营者也很喜欢那位大叔所做的冰淇淋，听说即使他自己已经负债累累了，却还是暗中提供资金赞助这位大叔开店呢！”

    “……你知道得还真清楚耶，这是个很有名的传说吗？”

    直人一边咬著剩下的冰淇淋，一边开口询问。

    “不算什么有名的传说啦，毕竟是我家亲感的事情啊。”

    “啥？”

    “刚刚提到’天堂乐园的经营者’，其实是我妈妈的曾祖父。只是由于姓氏不同，因此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就是了。”

    直人一脸傻眼地张大嘴巴。虽然只有模糊的印象，但他记得那个游乐园的”经营者”一族，原本是一户对政经界具有相当影响力的资产世家。据说过去那个家族曾经因为战争或是其他因素，一度陷入几近没落的惨澹景况，但那名”经营者”却靠著一己才能重建家族事业，并累积起比先前世代更为庞大的财产。

    （……她的家世还真是显赫。）

    或许足察觉到直人内心的想法吧，只见枣随即摇了摇头。

    “啊~不过跟我家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喔。我爸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而已……再说，那个人也因为游乐园经营不善而花光了所有积蓄，目前住在一问很普通的公寓里面。”

    （那个人……？）

    直人总算察觉到隐藏于枣话语当中那股微妙的疏远态度。照理来说，应该打从她出生以来就一直跟这名亲感住在同一座城市里面，然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怎么亲近。经她这么一说，直人也回想起来。他曾听说过天堂乐园先前的所在地并不是个适合建设主题乐园的地点，但创办人却以相当强硬的手段完成了这项建设计画。搞不好他们家族当初曾为此事而发生过什么争执也不一定。

    “好好吃喔~谢谢你的招待。”

    枣从板凳上站起身。

    “下次换我回请你吃点什么吧。”

    “……不用了啦，这点小钱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直人说归说，却抑制不住内心的激昂情绪。枣真的是一个找不到任何缺点的好女孩。会让人忍不住想要跟她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绫乃的脸孔尖然由脑海中一闪而过。

    （……咦？）

    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绫乃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呢？就算跟枣的交情变得比较好，应该也不至于影响到两人之间的关系才对。顶多是偶尔会遭到身旁众人的误会，但自己跟绫乃事实上根本就不是所谓的男女朋友。她似乎也从未考虑过这方面的事，直人甚至很怀疑她是否有兴趣与”人类”谈恋爱。毕竟，即使目前仍遭受流放的惩罚，但她依然是梦神之王的女儿。

    直人再度提起沉重的购物袋，与枣并肩走回商店街大道。谁知就在他告诉自己别再想绫乃的事情时——“话说回来，绫乃她今天为什么请假没来上学呢……岸杜同学，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走在他身旁的枣突然开口这么问道。

    “呃，不知道耶……我也很好奇她为何会请假。”

    直人动作僵硬地摇头否定。事实上，今天早上起床之后，当事人已经亲口告诉他决定请假的理由。

    因为昨天晚上带来的行李是在匆促问打包好的，因此里面少了许多日常用品，所以她想回家一趟，先把自己的房间整理乾净，再好好打包行李：另外，由于昨天跟训导主任大吵一架，让她仍然十分火大，因此提不起劲到学校去上课—；这就是她的理由。

    “你没打手机给她吗？”

    “我是有打啦，但是她却不肯明确告诉我究竟在做什么……只知道她好像在家里的样子。

    枣以有点沮丧的语调回答。即便是身为亲密好友，绫乃似乎也没打算将白己住在岸杜家的事透露给她知道。直人也不希望自己在意的女孩子得知”自己目前正与青梅竹马同居中”。当然啦，更不能让班上的其他同学还有学校老师发现这件事。

    直人此时才深刻体会到，这在学校是一个打死都不能提起的话题。饭见川高中基本上还是禁止男女学生谈恋爱。虽然这是一条早已有名无实的校规，但直人相信，即使校风再怎么开放，也不可能接受学生同居在一块的事实。绫乃目前已经成为教师们镇定的监视对象，一旦再让他们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我乾脆去绫乃家探望一下好了。”

    枣无心说出口的一句话，却令直人的肩头顿时为之一震。绫乃正在家里打包行李，直人的直觉告诉他还是别让枣前去拜访比较好。

    “我倒觉得你用不著这么在意，反正她平时就很常跷课啊。”

    “可是……我总觉得她这次的情况跟平常不太—样……”

    “我昨天跟她聊过天，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是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但是……”

    枣嘴里虽然这么说，却依然一副在意的模样，她的直觉一向比平常人还要来得敏锐。

    “明天她若是还没有到学校上课的话，我再想想看该怎么关心她好了。岸杜同学如果有碰到绫乃的话，也帮我问问看她到底怎么了，好吗？”

    “好、好啊。”

    直人顿时松了口气，基本上算是顺利拖延了一点时问。看来今晚最好跟绫乃商量一下关于枣的事情该怎么处理比较妥当。否则枣就要成为第一个察觉到他们”同居在一起”的人了。

    两人在商店街大道的底端转了个弯，来到车流量较多的国道上。

    二序杜同学家就位在绫乃家旁边那栋公寓里对不对？”

    “……你知道我家在哪里？”

    “恩，只要从绫乃房间的窗户望出去就能看到啦！之前去她家玩的时候，她还指著告诉我说那一扇就是直人卧室的对外窗喔。”

    直人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恩，虽然并不是自己房间里的情形被看得一清二楚，今后也不见得还会有类似的机会，但是——“希望下次有机会也能到岸杜同学家玩。”

    “什么！”

    这句出乎意料的发言，让直人忍不住放声大叫。

    “你、你怎么会想要来我家啊……？”

    “啊~对不起。我突然说出这么奇怪的话……你一定觉得很困扰吧？”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我是不会觉得困扰啦……只是这阵子我家刚好不太方便邀请人家来……”

    直人支支吾吾地作出回应。此时两人已经来到位于河川旁边的行人穿越道前面，只要通过这座红绿灯前方的桥梁，便可抵达直人居住的那栋公寓。

    “啊……我家要往这边走才行。谢谢你帮我拿书包。”

    直人飞快地开口道谢，并伸出手准备接过书包。但枣却反而紧紧地将书包抱在怀中，以不安的眼神仰望着直人。

    “……你所谓的不方便，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咦？”

    “不管是绫乃，还是岸杜同学……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著我？我总觉得你们两个部有点怪怪的。”

    “这个……呃……”

    突然被枣这么开门见山地询问，直人的视线不由得飘栘了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出比较适当的敷衍说辞，此时的他著实恨透了自己的不善言词。

    “我是真的很担心你们两个人……一直在猜是不是类似上个月的事情义发生在你们身先前“YOMIZI”事件发生的时候，枣曾经在校园内四处帮直人与绫乃收集相关情报。她也接触过出现在教室里面的”非存之门”，以及闯进现实世界的“YOMIZI”。不过，直人与绫乃始终没有对她说明任何有关于梦神的事。

    “你放心，并没有发生什么类似上个月的事情啦！”

    “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两人之间顿时陷入一阵沉默——突然，背后的行人专用号志灯开始播放起一阵剠耳的音乐。枣仿佛在那一瞬间回过神来，放松了原本紧绷的表情。

    “……不说明也算是一种解释……对吧？”

    她垂下目光，轻声说出这句话。虽然是她自己过去曾经讲过的话，但如今听起来却给人一种格外寂寞的感觉。

    “仓野……”

    直人忍不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枣却出奇不意地把书包肩带挂回他的脖子上，他重新感受到肩上传来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喏~信号灯都快变成红灯了唷。”

    枣已经换回无异于平日的开朗音调。直人虽然有点挂意，却也实在想不到该怎么对她说才好。

    “……明天见。”

    最后他只说了这句话，便急忙通过了行人穿越道。

    5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直人坐在窗边，一边看著窗外的景色，一边开U询问。

    “仓野她很担心我们耶。”

    “我觉得还是什么部别说比较妥当，这样对枣本人也比较好。”

    两人吃过晚餐之后，一起来到岸杜家的和室里。这是一问只摆著佛坛，平常几乎不会使用到的房间。

    绫乃忙著整理从家里带过来的行李。经过一番商量之后，绫乃决定平常睡在这问房间里，只在直人梦见的恶梦时，才跟他睡同一问房。当然，水穗并不赞成这样的做法，或者该说她至今仍不愿开口与直人讲话，总是一回来就躲进自己的房问里，无论如何部不肯出来。

    “白天的时候，我一直在想……”

    直人转头望向绫乃——接著愣了一下，又连忙将视线栘回窗外。因为她正以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将五颜六色的内衣裤排列在杨杨米上面。看来似乎足在检查自己到底带了哪些东西过来。即便是青梅竹马，也不代表自己就习惯看见她的内衣裤。

    “拜托一下……麻烦你挑个没人在场的时候再整理那些东西好吗！”

    “你所谓的那些东西是指什么？”

    “就是那些……内衣裤啊……”

    “什么？内衣裤？”

    现场一片沉默。

    “……讨厌，我可不会送你喔！”

    “我才不想要咧！”—这家伙未免也太扯了吧——直人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著。她从以前就很粗线条，有时候既不晓得别人在想些什么，也完全搞不清楚他人对自己究竟抱持著何种看法。

    “好啦~你刚刚到底想说什么啊？”

    直人感觉她似乎还没整理完，索性维持著背对她的姿势，直接开口说道：

    “其他人姑且不谈，但我觉得就算将所有事情部告诉仓野，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包括梦神的事在内……”

    和枣道别时，她脸上的落寞神情令直人感到十分在意。虽然不希望她得知绫乃目前住在自己家的事实，但是同时又觉得再继续隐瞒下去，反而会让她心生误会也不一定。

    “仓野既值得信赖，又可以成为我们的助力不是吗？以她的个性来看，你不觉得她反而比较讨厌我们隐瞒某些事情不告诉她吗……？”

    “这可不行。”

    绫乃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将毫无关连的人类卷入与梦神有关的事件当中。先前不是全班同学都作了有关于’YOMIZI’的恶梦吗？无论是置身在作过梦神出没的恶梦之人身旁，或是针对恶梦展开调查，都会使这个人因此而变得更容易作恶梦……就如同传染病一样。这种状况同时也导致’守门之民’的存在被视为一项秘密。”

    “不过，先前处理’YOMIZI’的事件时，你不是也请仓野帮你调查了许多事情吗？”

    “那算是特殊案例。因为’YOMIZI’所引发的被书范围超乎想像的大，所以没有充分的时问慢慢进行调查，再说，枣本身早已经被卷入其中，没错吧？所以我才会勉强请她帮忙。况且一旦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有可能会导致她察觉到我们的真实身分喔！一绫乃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问你，就算让枣知道你是’守门之民’，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直人侧著头思索了一会儿，他想不到什么反对的理由。

    “我没差，反正我本来就不喜欢这种瞒著她的感觉。”

    “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随你高兴罗。”

    她听了之后如此回答。

    “至于我呢~不管说或不说都可以……反正我也不可能永远待在这个世界。”

    （她又说这种话了。）

    这句话让直人感到十分在意。绫乃确实不可能一直在现实世界待到寿终正寝，况且直人也已经与她立下总有一天会送她回的约定。

    “……不过，你目前还在这个现实世界当中吧！”

    “话是没错，但那又怎么样呢？”

    “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直人一边感受到内心浮现某种难以释怀的情绪，一边低头俯瞰著散布于夜色中的稀落灯光。

    夜色愈来愈深，终于到了人们就寝的时间。

    那扇白色的门扉耸立在恐怖至极的刺眼闩光下。覆盖在壁面上头的浮雕，看起来跟巴黎凯旋门有一点类似。拱门前方有个门檐，由一根中央部位较为突出、彷佛希腊神殿般的石柱支撑著。虽然是希望能够营造出豪华绚烂的外观，但门扉看起来就像是纯粹把所有想到的东西全都拼凑在一块，毫无整体感可言，甚至散发出一股宛如混凝纸浆制成的便宜货气息。

    站在门口的直人侧耳倾听。一阵属于旋转木马的热闹音乐以及云霄飞车奔驰于轨道上的声音逐渐传人耳中。

    （……原来是那里啊。）

    他马上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流手川天常乐园——不过并不是现实世界中的那种，而是仅存在于直人梦中的游乐园。

    他回过头去，只见主题乐园外面空无一物。只有一面仿佛涂满了单一色彩的蓝色天际与白色地表，朝著远方无限延伸过去。看样子也只能继续往前进吧！

    直人迈步穿越拱门，这扇白色门扉正足天堂乐园的入口处。前方有座覆盖著一片绿色草皮的庭园。庭园由呈现出十字形的小路分割成四小部分，在两条小路交会的中心点，则是设有一座圆形的喷水池。

    随著游丝飘摇的云霄飞车与摩天轮，仿佛围绕著庭园一般矗立在两侧。反射性加快脚步的直人不禁面露苦笑。因为小时候的他只要一通过这个入口，总是会马上冲向园中的游乐设施。

    （直人，脚步放慢一点。）

    父亲的声音清晰地由耳际传来，那是全家人一同来这座游乐园玩耍时候的事了。当时仍是个小宝宝的水穗坐在由母亲推著的婴儿车里面。

    他还记得自己那时候一度相当犹豫，不晓得是该等待人人们走到自己身旁，还是迳自继续往前跑才好。同时也记得就在他为此而犹豫不决时——

    （我们一起去看喷水池吧。）

    直人仿佛听见这么一阵清晰的小女孩嗓音在耳边响起。对了，当时绫乃也跟著他们一起过来玩，自己就这么被她牵著手，一起朝著喷水池跑了过去。

    突然问，一股心酸涌上心头。在现实世界中，这座主题乐园早已化成一座废墟。

    再也找不到任何一项维持著过去模样，残留至今不变的事物了。

    而过往曾造访过这座主题乐园的人们，也一样避免不了改变的命运。当时的直人与水穗还有双亲陪伴在身边，无忧无虑地过著既不知梦神、也不知”恶梦”为何物的生活。

    他缓缓走向喷水池。

    （……这是受到白天聊到的话题造成的影响吗？）

    那时候，他与枣坐在冰淇淋摊贩的旁边，聊到了有关主题乐园的事。

    八成是因而刺激到过去的记忆，进一步形成了这场梦境吧！

    只见直人独自站在庭园当中，其他的游乐设施明明全都处于运作状态，四周却没有传来任何的尖叫与欢呼声。

    为什么园中不见其他游客的踪影呢？大家到底都跑到哪里去了？

    直人步行在柔软的草皮上，突然觉得鞋头似乎踢到了某种物体。

    （……咦？）

    他低头一看，只见一只黑的色鞋子躺在草皮中，那是一只造形朴素的女性细跟鞋。这座游乐园里面明明就没有其他游客，为什么这只鞋子会掉落在此处呢？直人弯腰蹲下，试图捡起鞋子好看个究竟。

    “呜？”

    一阵黏稠的触感令他不禁立刻松开了手掌，指尖已经沾上一层暗红色液体。

    是鲜血。

    他环视了周遭一圈，不过在他的视野范围里，依然看不到任何人影。现场唯一会动的物体，顶多也只有眼前这座喷水池而已。直人定晴凝视著一再改变形状，并绽放出耀眼光芒的水流。水的流动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不过，却存在著某种令人在意的要素。

    距离喷水池愈来愈近，周遭的气温也跟著明显下降。直人双手撑在以水泥彻成的平滑曲线造形池缘，缓缓探头观看喷水池里面的模样。

    接著顿时哑口无言。

    只见各种造形的鞋子、背带断裂的包包、衣服的一角、行动电话——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散落在池底。而且并非仅只出自于一、二个人身上的物品。不但有男性与女性用品，甚至连小孩子戴的帽子，以及老人家使用过的断裂拐杖，全都静静地躺在池底。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属于好几个人的东西沉落于池底。

    这究竟是一场什么样的梦呢？这也是直人透过白己本身的记忆，所创造出来的”印象世界”吗？那么……原本持有这些东西的人们，现在又跑去哪里了呢？

    突然问，他发现到有一个看下出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物体掉落在钢笔与手表之间。那是一个大小跟乒乓球差不多的白色球状物体，不过如果真的是一颗乒乓球的话，照理说应该会浮出水面才对。

    （那是什么东西？）

    他伸手探人池中，捡起了白色球状物。这个物体比他原本以为的还要冰冷，而且具有立刻令他联想到水煮蛋的弹性。这并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球体，感觉有点扁平，底部甚至还延伸出—条仿佛电线般的丝状物——“呜哇啊啊啊？”

    直人瞬问将这个球状物丢到草皮上，滚动的球体笔直地仰望著直人。由于被喷水池的池水洗得一乾二净，导致球体当中连一滴血也不剩。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标本。

    那是一颗人类的眼球。

    绫乃听完这段描述之后，将马克杯放回桌卜。

    “……这场梦到此就结束了吗？”

    直人点了点头。换上学校制服的两人现在正坐在餐桌前暍著咖啡，而一旁客厅里的电视则播放著今天的晨问新闻。水穗也跟昨天一样，早早就出门上学去了。

    “这并不二正是梦神所造成的恶梦喔。”

    绫乃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过，好像有人在这场恶梦当中失去性命耶！”

    眼球的触威仍清晰地残留在掌心中，直人说什么也无法当它只是一场梦。

    “……现在的你确实非常容易受到梦神所创造的恶梦所影响，有时候会不小心闯入你身旁之人所作的恶梦当中……因为那把钥匙会对’守门之民’造成影响。”

    绫乃一边说著，一边转眼望向摆在直人面前的黑色钥匙。现在直人总是随身携带著那把黑色钥匙，那正是他身为守护者的证明——莫斐斯。这是一把能够打开所有通往恶梦世界的”非存之门”，甚王包含在内的万能钥匙。同时也是唯一一项可以用来与梦神对抗的武器。

    “只是，光凭你刚才所作的叙述，仍无法做出确切的结论。因为即便与梦神无关，你自己也很有可能梦见这一类的恶梦啊。”

    直人默默喝了一口咖啡。当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确实足和已经过世的双亲有关的事。特别是父亲孝臣之死又与”红色眼珠”有关，搞不好那颗眼球只不过是反映出他内心想法的投影罢了——“但是，如果你今晚又作了同样的恶梦，那就另当别论罗。”

    “……意思足我只能乖乖等到晚上入睡之后再说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喔。”

    绫乃说完便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现在就过去医院看看。”

    “医院？”

    “假设梦神果真依你所描述的，在恶梦当中吞噬了人类的灵魂，那么照理来说，应该会有许多一觉不醒的病患被送进医院才对。难道你不认为这种事态会引发某种程度的骚动吗？”

    “哦……说得也是。”

    如果真的是梦神引发的恶梦，那么理所当然的也会对这个现实世界造成某种形式的影响。

    “不用我陪你去医院打听消息吗？”

    他出声叫住准备离开餐厅厨房的绫乃。

    “不是还有其他事情等著直人去处理吗？”

    “什么？”

    “我昨天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梦神的恶梦具有传染力。作了这场恶梦的人，说不定就潜藏在最近与你有过接触的人当中。你就试著跟身边的人打听一下，看看是否有人作过这场恶梦吧……不过，我觉得学校最有可能成为目标物的出没地点就是了。”

    最近与自己有过接触的人……这句话让他率先联想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枣。因为他甚圣还和她聊过有关于那座天堂乐园的话题。

    “不过，你可得小心自己的发问方式喔！假若昨天你进入的那场梦境，真是梦神所创造出来的恶梦，那么你本身就已经变成类似传染病的带原者了。”

    “等一下，那我究竟该怎么问才好啊？如果我主动描述梦境的内容，不是很有可能导致对方遭受感染吗？一“你只要问对方’有没有每晚都作奇怪的梦’就可以了。每晚重覆上演，是梦神造成之恶梦的特徵。总而言之，你得设法别让问话对象的精神感受到恶梦印象的影响。虽然也有像’YOMIZI’的恶梦一样，只要身处某个特定空间就会遭受感染的恶梦，因此这种方法或许无法产生什么完美的防堵效果，但是照理来说，应该可以大幅降低危险性。”

    “……我懂厂。”

    一想到得与枣交谈，直人便感到心情异常沉重。这下子不但无法告诉对方理由，甚至还得抛出”是否作过什么梦”这个问题来询问她。

    （果然还是请仓野协助我们比较妥当吧？）

    然而随意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却很可能害她遭到恶梦”传染”——绫乃刚刚才这样警告过他。

    “那我出门罗。”

    绫乃语毕后便快步走出餐厅。

    直人等目送绫乃的背影离开之后，才缓缓从椅子上起身。

    6

    这天放学后，枣来到了饭见车站前的商店街。

    才刚踏进狭窄的小巷道，背后的喧闹声随即不可思议地远离她的耳际。她一路从尚未亮起灯光的居酒屋，以及招牌文字几近完全剥落的洗衣店前方经过，然后在巷底的一问小小店铺前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写著”九识女士☆占卜馆”几个大字的招牌旁边，透过窗户观察著店内的情况。

    一名穿著桥色洋装、戴著同色系太阳眼镜，身材有点肥胖的女性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正在为客人占卜。而一个戴眼镜，看似国中生的女孩子就坐在她的正对面，两条发辫垂挂在水手服的衣襟上头。

    只见那位客人采出身子讲话，店主人则是一边点头，一边仔细聆听著。就占卜而言，这可以算是一幅有点奇特的光景。

    枣从门口退开一步，决定站在这边等客人离开再说。虽然在绫乃家曾经有过数面之缘，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问店。她今天并不是为了找身为占卜师的九识☆女士而来的，纯粹是有话想跟身为绫乃母亲的久世虹子聊聊。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作什么奇怪的梦？）

    她回想起直人今天早上说过的这句话。她边觉得疑惑，边开口告诉对方：我记得应该是没有才对。没想到直人竟然明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就算她回问：发生了什么事吗？也只是换来直人的一句没什么——问题是他脸上明明就写著’就是有什么’几个字。之后她不著痕迹地向直人的死党山中打听消息，这才发现，直人似乎对全班同学都询问过相同的问题。

    绫乃今天依然没来上学。虽然她有打手机过去，绫乃却只是极为冷淡地回了一句：我今天也不会去学校。感觉上她好像置身在某栋建筑物当中，由话筒另一端传来的微弱广播声听起来，那个地方似乎是医院。

    （为什么他们两人就是不肯告诉我实情呢？）

    难道只有自己当他们俩是朋友，而他们并未将自己视为朋友吗？

    她感觉得出来确实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内心那股忐忑不安的情绪怎样都无法平息下来。

    左思右想归纳出来的结论，引导她来到虹子经营的这问店。她觉得绫乃的母亲应该知道些什么才对，搞不好自己可以从对方的口中打听到一些线索。

    门扉突然开敔，那个身为”客人”的女孩子由店里走了出来。连看也不看枣一眼，就这么带著僵硬的神情从她面前经过。近距离一看，才发现对方有著一张令人惊艳的可爱容貌。

    （……咦？）

    枣跟对方明明素未谋面，但她的容貌却带给自己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哦~还真是稀客呢……我记得你叫仓野没错吧？”

    直到店里传来这声招呼，枣才赫然回过神来。

    “是的，伯母午安。”

    她很有礼貌地低头致意。

    “进来吧。正如外面招牌上所写的，每次占卜的时间是二十分钟……”

    “对不起，我今天并不是以客人的身分前来的。我是想跟伯母商量一下有关绫乃的事情。”

    虹子先是猛然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才从那涂著厚厚口红的双唇浮现出一抹苦笑。

    “……今天怎么净是这样的女孩找上门来呢？”

    “咦？”

    “总之，你先进来坐吧。”

    虹子开口邀她进入。

    枣才刚在桌前的座位上坐定，虹子马上以熟练的动作提起茶壶，倒了杯茶给她。她忍不住心想，虹子平常必定就是这样款待客人的吧。

    ：晅是为刚刚那名客人泡的茶，不过我还来不及倒给她暍，她就离开了。现在应该足最适厶口人口的时候喔！”

    一阵甘甜的香气扑鼻而来。虽然是以玫瑰果为底，但似乎又另外加入好几种花草混合而成，是枣个人相当喜爱的口味。

    “啊~好好暍喔……这里面有多加一些橘子皮进去对不对？”

    “哦，没想到你也喝得出来呀！人部分的客人对这方面的茶都没什么研究，害我也提不起劲。上次我泡同样的茶给直人喝，他居然还一副快要吐出来的表情呢！”

    啊哈哈哈~虹子拿著自己的杯子，放声大笑了起来。

    “咦？我记得你应该也认识直人吧？岸杜直人。”

    “恩，当然认识啊，他可是我的朋友呢！”

    原本准备将朴子放回桌面的虹子突然停下动作。怎么厂吗？枣见状不禁感到十分纳闷。

    “……原来……你是他的朋友啊。其实刚刚离开的女孩就是直人的妹妹，她的各字叫水穗。”

    “什么？”

    枣一脸惊讶地回头望向门口。当然，此时店外早已看不见那名少女的身影。经虹子这么一说，枣才觉得那女孩长得确实跟直人有点神似。

    “这样啊。”

    “我跟他们的父母亲感情很好……再加上目前仍还住在他们家附近，所以基本上算是扮演著他们兄妹俩商量的对象吧。只不过平常总是妹妹主动跑来找我聊天，而直人则是除非我请他过来，否则打死都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枣默默暍著花草茶，觉得自己颇能理解直人的感受。或许是拜虹子从事的职业所赐吧，她浑身散发出一股足以震慑他人的强烈气息，连枣也不禁感到有点紧张。

    “那么，你想找我商量什么事呢？”

    “最近三天，绫乃都没有到学校上课，请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呢？”

    虹子侧头陷人沉思。

    “我想她应该还是很活蹦乱跳才是。”

    “那请问她是因为什么理由而一连请了三天假呢？”

    “这个嘛……其实我也有点摸不著头绪耶，毕竞这几天她几乎都不在家啊！”

    对方看来并不像是刻意装傻。之前虽然听绫乃说过虹于对她是采用放任主义的管教方式，但没想到居然夸张到这种程度。

    “伯母应该也听说过上个月发生在学校的那起事件吧？当时我们做了许多调查，同时也现场目睹丫驹江老师被带走的那一幕……”

    “恩，我是在事后才从警察的口中得知整起案件的详情。”

    这个回答再度令枣大吃一惊。明明是一起如此严重的案件，难道她们母女俩从来不曾针对那件事好好地聊一聊吗？在案件落幕之后，枣可是被父母亲很狠地质问了一番呢！

    “……不过，我知道这两个孩子当时正在著手调查某件事就是了，直人甚至还曾经留在绫乃的房里过夜呢！”

    枣的心脏突然加速跳动，她从没听说过这件事。事情若是发生在那起案件发生之时，其中必定存在著某种理由才对。她虽然很想如此认定，却怎么也抑制不了内心的骚动。

    “那么，上个月又怎么了吗？”

    “啊~恩……我觉得他们两人现在的样子好像跟那起事件发生之前的表现有点类似，看起来似乎是在调查什么事情的样子……我担心再这样下去，他们会不会又遭遇到什么危险的情况。您有听他们提起过这一类的话题吗？”

    虹子似乎联想到什么事情，只见她微微垂下了目光——不过随即又抬起头来。

    “我什么部不晓得耶！毕竟他们俩从没跟我提到过任何事，而且我也不会主动去问他们。”

    “……为什么呢？”

    “我们家的教育方式一向有点与众不同。只要绫乃没说，我也不会主动开口过问。这就是我们家的沟通规则。”

    虹子淡淡地说道。

    “难道您一点都不担心绫乃的安危吗？”

    枣忍不住以责备的口吻同问。

    “我当然会担心啊！不过所谓的担心，说穿了也只不过是我为了自己好而采取的行动罢了。那孩子并没有为此而奉陪到底的义务啊。”

    枣不太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为什么担心别人，会是为自己好的举动呢？

    “那孩子也很清楚自己受到许多人的关心……而她明知如此却依然不愿吐露，肯定足因为其中另有隐情吧！相信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想说却说不出口，或者很害怕说了之后会招来不堪设想之后果的秘密吧？你心中不也是存在著这样的隐情吗？”

    枣略微思索了一会儿，虽然她心中确实有些事不想告诉别人，然而她却怎样部无法理解何谓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感觉。如果真的想说，尽管说出口不就好了吗——“……刚好藉由今天这个机会，我就不客气地说出我自己的看法罗。”

    虹子的语调依然没有产生任何变化，不过，她的双眼却彷佛看透一切似的眯成一条线。

    “你虽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把担心挂在嘴上，但你真正在意的其实并不是绫乃他们的现况。真要说的话，你只是在担心你自己罢了。”

    “您、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就算我现在点破，想必你也绝对不会承认吧？”

    虹子冷淡地丢出这句回答。枣顿时感到有点生气，既然都说了，干嘛不一次把话讲清楚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猜你应该也不是真的这么想知道正确答案才对。剩下的就留给你自己去思考吧，毕竟这是与你本身有关的事啊！”

    枣离开”占卜馆”之后，以小跑步的方式回到了大马路上。

    （真是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总觉得自己好像只是被虹子敷衍了一番。不过她自信满满说出口的那番话，却一直停留在枣的脑海中久久不散。她说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担心绫乃他们——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话又说回来，我猜你应该也不足真的这么想知道正确答案才对。）

    只有这点正如虹子所言。直到上个月为止，枣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询问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因为她一向都认为”不说明也算是一种解释”。

    但是，如今状况却不一样了。

    她觉得都是因为受到”YOMIZI”那起事件的影响。当时他们三个人就算遭YOMlZI杀害也不足为奇。现在的她只担心一件事——万一自己的朋友又遇到什么危险，那该怎么办才好？所以即便产生希望能够更了解他们究竟在做些什么的念头，应该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才对。

    也许这就是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吧！

    枣一来到人马路上，随即转身走向住家所在的方位。沿路上都没有看见那辆贩卖冰淇淋的休旅车，大概是绕到其他地方去作生意了吧！难得今天还想再吃一次耶。

    她正打算要从昨天跟直人一起坐过的板凳前面经过时，突然发现有个戴眼镜、身穿水手服的少女坐在上头。对方便是刚才还在虹子店里的那个客人——也就是直人的妹妹。

    或许是察觉到枣的视线吧，只见少女抬起头来，面无表情且默不作声地凝视著枣。枣只得主动开门跟她打招呼：

    “你是……岸杜水穗，对吧？”

    “……是的。”

    “我叫仓野枣，是你哥哥的朋友。”

    枣这么对她说道。

    一瞬间，水穗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哥哥的……朋友……？”

    她有著一双灵活的眼眸以及粉色的双颊，还有感觉很和善的笑容。眼前这个娇小，又有著一张娃娃脸的少女，看起来似乎是个人缘颇佳的”可爱女孩”。跟生性迷糊又迟钝的哥哥一点都不搭。搞不好其实足某个跟哥哥同名同姓的人的朋友—|不对，她跟哥哥一样，穿著同一所高中的学生制服。

    “恩，不只是岸杜同学的朋友，我同时也是绫乃的朋友。”

    对方接下来说的这句话差点让水穗全身虚脱。经她这么一说，水穗才想起哥哥曾经说过，绫乃有个在班上担任班长，而且还很能干的好朋友。上个月哥哥就读的高中发生那起事件时，绫乃的朋友也跟他们一起待在事发现场。哥哥所说的朋友，大概就是眼前这名女孩吧！看起来确实很像是担任班长职务的那种学生。

    “刚才你不是在占卜店前面跟我擦身而过吗？”

    “啊……”

    经她这么一提醒，水穗才想起先前的确有个穿著这身制服的客人在门外等待。当时自己根本无暇顾虑其他事情，因此并未注意到那名客人就是眼前这位少女。

    “我可以坐下来吗？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请坐。”

    虽然颇为讶异，水穗还是点了点头，枣随即弯腰坐在她的身旁。

    “你想聊什么事呢？”

    “最近在岸杜同学跟绫乃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呢？”

    枣单刀直入直接便切入主题，水穗的脸颊顿时抽动了一下；：她今天就是为了和虹子商量这件事，才前去拜访她的。

    起初她认定是绫乃无视于虹子的制止，莫名其妙地硬要住进自己家，因为成熟稳重的虹子才不可能允许她做出如此”不检点”的行为。她就这么打乱了自己与哥哥的日常生活，而他们两个人不知道还干了些什么好事……水穗一口气向虹子倾诉所有积压在心中的不满。

    虹子原本只是默默聆听著，不过听到一半却突然插嘴说道：

    “我倒觉得他们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喔，至少截至目前为止是这样没错。”

    水穗不禁大吃一惊，她一直相信虹子绝对和她同样抱持著反对的意见。

    “阿姨……你赞成她这么做吗？”

    “这个嘛~~我虽然也有很多话想要说，不过我觉得他们两人应该是碰到了某种特别的状况吧！至少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乐在其中的样子啊……”

    “有没有特别状况，根本就无关紧要。”

    水穗开口说道。

    “我只知道那个人欺骗了我哥。绫乃可是我的女儿喔，麻烦你别这样污辱她，好吗？”

    虹子面露严肃神色地出声加以告诫。水穗即使跟虹子再熟，也不好再继续开口批评绫乃。

    一我接下来会找个时间跟直人好好地谈一下。或许你感到很不满，但还是暂时先观察一阵子吧……你可以答应我这个请求吗？一水穗被虹子这番几近强迫的气势所震慑，当下也只能答应她的要求。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护著”那种人”呢？）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不但虹子格外信任绫乃，直人也只会顺著她的任性而为，甚至连已经过世的父亲都对她特别温柔。

    水穗从来没有体验过一模一样的待遇。

    只有那么一次，她曾经向父亲表达过心中的不满，她问父亲为什么只对绫乃那么好十父亲—稍微想了一下，才以浅显易懂的字句解释给她听：

    “那孩子并不像水穗所认为的那么幸福喔！其他孩子们拥有的事物，那孩子却连一样都没有……直人也就算了，但就是因为我和虹子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用比较不一样的方式来对待她……”

    水穗当然无法理解父亲这番话的涵义。绫乃看起来根本就没有缺少任何东西，反而还给人一种只想独占所有关爱的感觉。

    水穗一直很担心哥哥，她伯无论如何始终跟在绫乃身后跑的哥哥最后会不小心误入歧途。

    于是她下定决心，为了哥哥著想，她非得提高警觉，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不可。

    “……不寻常的事？”

    水穗重述著枣提出来的问题。

    “思。因为他们两人最近看来不太对劲，所以我很担心他们，想说该不会又发生什么状况了吧？”

    水穗不禁瞪大双眼，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跟白己一样，如此”担心”哥哥。

    这个人值得信任。或许她有办法让现在的哥哥”改邪归正”也说不一定。

    “其实啊……”

    还是暂时先观察一阵子吧——虹子的忠告突然浮现在水穗的脑海中。要是此时此刻跟她商量哥哥与绫乃的事，就算不上足”静观其变”了—：水穗竭尽所能地将虹子的庞大身躯逼到脑海一角。这样做虽然会违反约定，但一切都是为了哥哥的将来著想。

    “我哥他现在……”

    一发现枣的澄澈目光全然投注在自己身上，水穗猛然回过神来。

    （我现在说出来，搞不好会害她跟哥哥再也当不成朋友。）

    一旦获知哥哥与绫乃目前”住在一起”的下流真相，肯定会导致枣心目中对哥哥的评价跟著一落千丈。再加上同居的对象·绫乃又是枣的好朋友，即便是没什么恋爱经验的水穗，也能清楚看出枣对哥哥抱持著二正程度的好感。

    像这种能够与如此可爱的女孩结为好友的绝佳机会，肯定很难得降临在不怎么可靠的哥哥身上吧！

    搞不好他一辈子只碰得到这次的机会。如果真的”为哥哥著想”，那么现在就透露出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是否算是明智之举呢？她认为这才是自己应该先观察一阵子，然后再决定要不要采取的行动。

    “……这是……不能说的秘密。”

    “什么？”

    “告辞了。”

    水穗说完便急忙从板凳上站起身，留下一脸错愕的枣，迳自快步离开了现场。

    7

    直人打开公寓人门，接著发现水穗与绫乃似乎都还没有回来。于是便直接走回自己房问，顺手将书包丢到床上。

    “……呼。”

    真是既劳心又费神的一天。

    虽然问遍班上所有的同学，想查出到底有没有人作了有关于天堂乐园的梦，但结果却没能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毕竟自“YOMIZI”事件发生以来，至今也才经过没多久的时间，因此想要”不留痕迹”地询问有关于梦境的话题，难度简直可以说是超乎想像地高。这样的举动不但引发班上同学的猜疑心，甚至还有人以”难道你又作了什么怪梦吗”这样的问题来反问他。

    直人也问过枣同样的问题，想当然尔，枣自然也对他的举动起了疑心。

    （换成仓野，八成就可以很巧妙地搞定这类收集情报的工作吧……）

    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他跟绫乃已经决定不再让她涉入有关梦神的事件当中。

    直人的手机在这时候突然响起。他打开待机画面，发现是枣打来的。

    “……喂。”

    “岸杜同学吗？我是仓野。’

    枣很难得会主动打电话给他。她是个满特别的女孩子，除非有事，否则绝不随便打电话给别人。

    “发生什么事了吗？”

    手机的另一头传来了车辆行驶的声音，看样子她现在似乎还在外面。

    ‘我刚才跟岸杜同学的妹妹聊了一下。’

    “你跟水穗聊天？为什么？”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组合啊？更何况她们根本不曾见过对方，怎么有办法认出彼此呢？

    ‘我们是在商店街偶然遇到的啦！因为我跟她刚好部去找绫乃的母亲商量事情……有关于岸杜同学你们两个人的事。’

    直人一听，脸上顿失血色。自己直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去找过虹子，因此他猜想对方八成非常地生气吧。

    “阿、阿姨她有说什么吗？”

    ‘没有，她并没有提起任何重要话题。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枣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点生气，她很快地丢出下一句话：

    ‘……你或许会觉得很困扰，但我真的很在意。现在果然又发生了什么事件对不对？你妹妹似乎全部都知道喔！’

    “咦……？”

    直人的脑袋霎时一片混乱。他还没针对”梦神”以及上个月发生的那起事件，向水穗作过任何详细说明。她顶多也只知道绫乃住进自己家里这件事情罢了。

    “不，我认为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才对。”

    ‘可是她说岸杜同学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搞错了啦——直人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著。他当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去责备妹妹，毕竟造成这场混乱的人足自己与绫乃。

    “……你八成足误会了啦！”

    ‘那你说说看，我到底误会了什么？如果真的是误会，就代表没有什么事情好隐瞒的，对吧？’

    直人顿时哑口无言，他非得针对这一点向她说明不可。

    ‘我相信自己或多或少有帮上你们一点忙。就拿今天来说，你们是不是又开始调查什么事情了呢？不仅绫乃没来上学，就连岸杜同学也忙著向班上同学打听有关于梦境的事情……’

    枣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微弱，到最后细如蚊鸣。

    ‘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们信任吗……’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

    直人紧咬著嘴唇，他实在无法再说服自己继续装傻下去了。

    “……事情并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样。老实说，我个人是很希望请你帮忙，可是又碍于某种理由以致无法明确地告诉你。再加上我们也还无法断定是否真的又发生了像上次一样的事件……因此我跟绫乃目前都还在调查事情的真相。”

    ‘绫乃这阵子好像也很少回家，这也跟你们正在调查的事情有关吗？岸杜同学知道她最近不常在家这回事吗？’

    “呃~恩……该怎么说才好呢……基本上……”

    其实根本不必问直人知不知道，绫乃就住在这问公寓里面啊！

    ‘绫乃她究竟跑去哪里了呢……这几天也都没有来上学……’

    “就、就是啊……”

    “哎呀，原来你回来啦？”

    直人被这声音吓得心脏差点蹦出嘴巴。他回头望向房门，只见绫乃刚好在这时候走进房里。他伸手一不意要她别说话。

    ‘刚刚的声音……是你妹妹吗？’

    “恩，她好像在我不知不觉当中就已经回到家了……”

    枣沉默不语，似乎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抱、抱歉。我妹她好像在叫我，那就先这样了，再见！”

    一结束通话，直人立刻重重地叹了口气。

    “直人。”

    绫乃开口叫他，但不知为什么，双眼却目不转睛地看著直人的手机。

    “今天我到附近的医院绕了一圈，不过，并没有发现任何沉睡不醒的病患被送进医院。

    “这样啊……我也在学校打听了一番，目前还没有碰到跟我作过同一场梦的学生。”

    找不到关于梦神的蛛丝马迹——从现实世界著手进行的调查，似乎一时很难有所突破。

    “这代表我们只能暂时静观其变罗？”

    “……思。”

    绫乃依然盯著直人的手机不放，看来她似乎非常在意的样子。

    “……怎么了吗？”

    “刚刚那通电话是枣打来的吗？”

    绫乃总算抛出了这个问题。她大可一开始就问自己，为什么会显得如此犹豫不决呢？

    “思。她说她去找九识阿姨，之后又跟水穗聊了一下。”

    绫乃一听脸仁霎时蒙上一层阴霾。

    “她从她们两人口中听到了什么说辞呢？”

    “好像没有问到任何重要情报，她只说自己很在意我们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那你是不是透露了什么讯息给她？”

    “我才没有咧！”

    直人看得㈩来她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一……为了枣的安全著想，还是别告诉她比较好。”

    直人回想起枣刚才在电话另一端的表现。像这样对枣隐瞒事实，真的算是为她著想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种作法并不符合当事人的期望——“我有个小小的提议。”

    直人一边将手机收进口袋，一边开口对她说道：

    “难道就不能只把能够透露的讯息说给仓野听，然后请她协助我们进行调查吗？一边设法避免让她遭到恶梦感染，一边请她帮忙，不也是很好的方法吗……”

    “不行，即使这么做还是存在著风险。”

    绫乃斩钉截铁地加以否定。一直盘据在直人心头的不对劲感觉开始凝聚成形。（为什么她会如此不择手段地拚命隐瞒实情呢？

    “不过，仓野她一心想要帮助我们耶！”

    直人这么回答。

    “或许我只能勉强算是，但你不是仓野的好朋友吗？我也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不过你多少也该试著考虑一下她的感受……”

    “就是因为考虑到她的感受，我才决定隐瞒她啊！”

    “……什么？”

    “就算让她知道你的真实身分，你也无所谓吗？”

    绫乃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我昨天不是就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吗？即使是穿帮也没关系……”

    突然，直人感受到一股宛如当头棒暍般的强烈冲击。

    （啊……）

    她至今为止所展现的态度已经清楚说明了一切，为什么自己却没能早一点发现呢？

    “你……不希望自己身为梦神的事实被仓野发现，对不对？”

    绫乃的脸色霎时转为苍白。

    她是梦神，并非人类。由于先前很乾脆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以致直人一时之间也忘了这回事——在“YOMIZI”事件发生的时候，绫乃曾要求直人立下”就算你知道所有的事情真相，我希望你也能够维持现在这样，永远都不会改变。”这样一个约定。因为她很害怕让人发现自己的秘密。

    而她甚至还不曾对枣提起过”梦神”这个字眼。由此可见，她一定不希望独一无二的好友认为白己是个类似“YOMIZI”的存在。

    “我、我不是也说过吗？讲或不讲都随你高兴。”

    她宛如呻吟般地出声回应。

    “反正我也不可能永远都待在这个世界……”

    “你只是想藉由这句话来说服自己死心而已吧？”

    “才不是！”

    “绫乃……”

    “你很罗嗦耶，不要再说了！”

    她猛然转身背对直人，快步冲出了房间。

    （绫乃的心里一定有很多的烦恼吧……）

    直人不禁这么想著。即使是面对知道秘密的直人，绫乃也从来不曾对他倾诉过内心的烦恼。不，搞不好就连她本人也都还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究竞为何。

    （仓野又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乃是过去犯了罪的梦神以及其后代子孙居住之地。这代表绫乃的祖先过去也曾犯下吞噬人类灵魂的罪行——正如“YOMIZI”所做的一样。

    枣一旦得知自己的亲密好友竟是如此可怕的存在，是否还能像往常一样与她相处呢？毕竟，她也曾遭遇过灵魂差点被“YOMIZI”吞噬的惊险事态。

    （……咦？）

    一阵水声突然传人耳中。

    原本陷入沉思中的直人连忙挺起上半身。此时他置身的场所并不是在床上，而是变成庭园中的草皮，眼前是一座宽敞的圆形喷水池。

    （原来是在梦境里面啊？）

    看来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睡著了。

    就跟昨天晚上梦到的时候一样，除了他以外，再也见不到任何的人影。而在游丝另一端，也只有游乐园里的设施迳自转个不停。直人从草皮上站起身，采出身子窥视著喷水池。

    只见不知分别属于谁的物品零乱地散落在池底，数量感觉起来好像比昨天还要多一些。有一台粉红色的掌上型电玩主机掉落于一双小孩尺码的凉鞋旁边，而这两样都是他昨天晚上不曾看过的新物品。

    有一团看似海草的漆黑物体飘浮在水面上，直人提心吊胆地靠近一看，赫然发现那似乎是人类的头发，吓得他整个人不禁往后仰。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有这么多东西沉在这座喷水池的池底呢？会不会真的如同一般梦境，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可言呢？

    此外，还有红色液体滴落在直人双手撑著的水泥池边缘。

    直人用不著靠近细看，也能马上分辨出那红色的液体就是鲜血，而且还不是只有一小滴而已。直人回过头去，发现在白色小径上，有一条由红色小点形成的直线笔直向前延伸。

    在红线前方，有一问伫立于地面上，随著游丝飘摇的镜子迷宫。

    接著，他看见有一个红色物体止摇摇晃晃地从建筑物的阴影中现身。

    “那个东西”仿佛残影—般左右晃动著，并在刺眼光线的照射下，缓缓往前推进。

    直人只能动弹不得地伫立在原地，等待对方从远方逐渐向他走近。因为在这座庭园当中，根本找不到任何藏身之处。

    最后，”那个东西”的轮廓总算是化为实体出现在直人面前。一瞬间，直人只觉得傻眼。

    一颗大头再加上圆滚滚的身体、长长的鼻子、以及下垂的双耳——原来是一具大象布偶。

    他小时候曾经在这座主题乐园中看过无数次。

    只不过颜色不太一样。在他的记忆当中，这套大象布偶装应该是颜色更浅的粉红色才对。

    红色的液体从朝天翘起的象鼻不断滴落下来，使得附近飘著一股呛鼻的腥臭味。一阵铅质异味在直人的口腔中扩散开来。

    那套布偶装的全身上下部沾满了鲜血。

    红色大象踩著摇晃不稳的步伐，啪嚏啪睫地从直人身旁经过。那动作看起来虽然很可爱，不过个子却远比直人要高出许多。在那肥壮的双手当中，则抱著一团好像是由许多东西搓揉而成的球状物体。

    突然，水花伴随著一阵响亮的水声飞溅而出。

    只见大象布偶原本抱著的东西在喷水池当中逐渐分解、扩散开来。原本透明清澈的池水，在转眼问便染卜一层鲜红的混浊色彩。

    原来那是一团鲜血淋漓的人类服饰。失去主人的空壳飘摇地沉人池底，很快就和先前躺在池中的众多物品混合在一起。

    （啊……）

    曾几何时，大象布偶已经转脸望向直人所在的位置。大象的嘴巴彷佛露出笑容似的张成一个三角形，但门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骇人黑暗。

    红色大象拾起圆滚滚的脚掌，朝直人所在的位置重重地踏出一步。直人立刻反射性地往后倒退一步。

    布偶的嘴巴里面，有某种物体正绽放著光芒。那是两个并排在一起的红色光芒。

    直人赫然睁大了双眼。

    （……”红色眼珠”！）

    那是梦神，而此处则是他的专用垃圾场。这个梦神在吃掉猎物之后，将剩下来的无用废弃物全数丢进这座喷水池里面——直人一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起身坐在床上。他一边等待身体的颤抖逐渐平息，一边回想著刚才所看见的梦中光景。

    不晓得在什么地方……又有人类的灵魂遭到梦神吞噬了。

    第二章被隐藏起来的门扉

    在被窝里睁开眼睛的同时，闹钟也刚好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野木干央挺起上半身，接著环顾了自己的房问一圈。明明都已经天亮了，房间里面却还是显得有些昏暗。看样子，今天搞不好仍是下雨天也说不定。

    （……又梦到一样的梦了。）

    干央已经连续好几天都重覆梦到自己进入天堂乐园当中。他总是独自一个人搭著摩天轮，然后心不在焉地眺望著窗外的景色。梦中似乎正值盛夏时分，因此眼里所见的景物总是随著游丝轻轻摇晃著。

    整座游乐园里几乎不见人影，连个工作人员也没有看到，只有一个动物布偶偶尔会在园中来回走动。不过，他昨天难得在庭园那边看见一名应该是游客的少年。虽然说是少年，但对方的年纪搞不好比干央还要大。不知道为什么，那名少年竟然穿著一套类似睡衣的服装，并探出身子窥视著喷水池底。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场梦并没什么好在意的。因为父亲以前曾在天堂乐园里面工作过，所以他过去也时常跑到那座游乐园去玩耍。

    （要是时问可以停止，让我一直待在里面玩耍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

    正如和叶在简讯里面所提到的，对他们两兄妹而言，那座游乐园确实足一座”乐园”。因此，即使连续好几天都梦见同样的梦境，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干央一起身离开床铺，马上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确认。

    和叶还是没有传来任何简讯，已经超过十天没收到简讯的干央不免也开始有些担心了。

    依照和叶的个性，即使因为某种原因而无法传送简讯，应该也会利用其他方法跟自己取得联络才对。毕竟她也知道干央每天都会传简讯给她。

    搞不好现在的她正处于没办法传简讯的状态也说不定。比如说是卧病在床之类的……不对，和叶如果生病的话，爷爷奶奶早就打电话联络父母亲了——不管他再怎么想破头，就是想不出任何结论来。

    干央索性换上学校制服走下一楼。父亲谦司正在洗手问的镜子前面刮胡子。光是父亲一个人的庞大身躯，几乎就已经将狭窄的洗手问给占满了。

    “爸，早安。”

    “恩？早啊。”

    谦司紧贴著墙壁，好让出些许空间。干央这才得以勉强钻到洗手台前面去刷牙洗脸。

    “……我们家的洗手问实在是太小了。”

    “只要老爸你再瘦一点就没问题啦！”

    谦司脸上布满刮胡泡，放声豪迈地大笑一声。这算是近来每天早上都会重覆上演的一段对话，几乎都快要演变成父子问的招呼语了。

    “你今天起得很早耶，这么快就要出门工作了吗？”

    干央边洗脸边避开额头上的OK绷，免得被水沾湿，随后再拿毛巾擦乾脸上的水珠。

    “我今天打算到远一点的车站去做生意……如果老天爷肯让这场雨别再下了，那就最好不过罗。”

    谦司的工作是卖冰淇淋。他平常都是开著将后半部改装成店面的休旅车，在附近这一带移动叫卖。虽然在当地还算是一问满出名的店，不过每次只要一下雨，营业额顿时就会跟著锐减。

    “看你愁容满面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谦司开口询问。

    “老爸，我问你……和叶最近过得好吗？”

    镜中的父亲一脸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咧……她说她过得很不错啊！而且每天都有到学校去上课呢！”

    干央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并不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但是，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回简讯呢？

    “是老爸你亲耳听到和叶说的吗？”

    “不……我并不是直接听和叶亲口说的。妈妈在昨天傍晚好像有打电话跟和叶聊了一下。

    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知道他们兄妹私底下其实一直都以传简讯的方式来互相联络，因此干央摇了摇头。

    “没有，没什么事。”

    干央离开洗手问，转身往厨房走去。餐桌上的炒蛋与烤土司不断地冒出热气，站在流理台前面的母亲·品子此时正好转过身来。母亲虽然长得很高，却明显偏瘦，跟父亲的体型刚好完全相反。

    “哎呀~你时间抓得刚刚好，我才打算要去叫你呢……快点吃吧！”

    干央点点头，随即坐上自己的座位。

    “……我开动了。”

    他将早餐送进口中，并望著母亲来来回回忙碌的背影。一发现母亲将茶壶当中的液体倒进杯中，干央顿时觉得胃口全失。

    “来，这杯茶也要记得喝完喔。”

    母亲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迳自将茶杯放到他面前。浅土黄色的液体飘散出一股轻微的泥土味——基本上，这应该算是一杯花草茶吧。只不过，干央常常忍不住怀疑这会不会根本就是一杯泥巴水。

    “我今天早上稍微调整了花草的分量，香味是不足变得比较不同了呢？”

    “与其说不同，倒不如说是很臭啊……”

    二垣杯茶可是具有将毒素排㈩体外的效果喔，你就把它当成是药水，乖乖喝光吧！”

    母亲只要话一说出口，就不会再改变自己的意见。在这个家里面，她的话就等于是法律一样。

    “……妈妈也是靠这个才得以痊愈的啊！”

    品子之所以坚持要喝花草茶，并不足纯粹出于兴趣而已。她在数年前罹患了伴随著心律不整症状的心脏疾病，虽然不至于有立即的生命危险，但是除了一边设法抑制病情发作，一边等待自然好转之外，毫无其他根治的疗法。

    然而最近她的症状却明显逐渐好转起来。

    现在几乎可以说是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

    母亲似乎认为这一切都是拜自己每天固定饮用花草茶所赐。这好像是过去认识的一名占卜师推荐给母亲的特别混合配方。虽然可疑到了极点，但是母亲的病情确实得到了医治。

    搞不好它真的具备某种神奇的效果也不一定。

    干央喝了一口，发现泥臭味并不如自己所担心的那么重，不过却也无法认定这是植物的味道。威觉上很像是一杯散发出轻微异臭的热开水，甚至让他差一点陷入家里是不是发生瓦斯漏气状况的错觉当中。

    “这份花草配方仅剩的最后一小部分，已经用来冲泡你现在所暍的这杯花草茶了，所以能不能麻烦你放学之后，顺便去站前商店街一趟？我已经向那边的店家订购一包新的花草配分罗。”

    干央任由脸颊抽动著，并且轻轻地点了点头。看来这种晨问苦修似乎还得持续好一阵子。

    品子靠在流理台前，喝著跟干央一模一样的花草茶。不知足舌头已经习惯这种味道——或者味觉早已麻痹，只见母亲的脸上依旧是一派轻松的神情。

    干央突然转头望向他隔壁的位置，那边摆著和叶曾经坐过的椅子。

    “妈，听说你昨天跟和叶通过电话？”

    干央开口询问。

    “恩，我是有跟和叶聊了一下。”

    “你觉得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一点也没有啊，她还说自己在学校已经交到新朋友了呢。”

    （和叶她……该不会是刻意怱略我传给她的简讯吧……）

    互传简讯这个点子原本就是干央主动提起的，和叶在这之前几乎从来没有使用过手机。就算她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兴趣，其实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干央急忙打消这个念头，和叶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毕竟她也曾经有好几次在简讯当中提到自己觉得很寂寞。

    “放心吧，再过一阵子，我们一家四口又可以住在一起罗！”

    品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干央身旁，并伸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她觉得干央似乎因为妹妹不在，所以整个人看起来很寂寞的样子。

    “恩，说的也是。”

    干央犹豫著，不知是否该向母亲提及自己跟和叶互传简讯一事。不过，让母亲有这种想法，说不定反而还比较妥当一些。

    “那我出门罗。”

    此时，人在走廊的父亲出声打了招呼，只见品子带著笑容走出厨房。

    干央听见两人的声音由玄关那边传来，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不过两人却一起发出了笑声。

    干央觉得最近父母两人都变得很有精神——尤其是父亲。

    以前只要父亲待在家，时常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谦司本来就具有丰富的情感与体贴家人的个性。也许他之前很担心暂时寄住在祖父家的和叶，以及病情迟迟不见好转的品子吧！

    再加上本身的工作似乎也碰上了什么不好的状况。

    （……还是别瞎操心了。）

    反正只要自己闭口不谈就没事了……干央用这个想法来说服自己。

    久世绫乃骑乘的越野自行车，街上了位于市郊的一条平缓上坡路段。宽广的车道前、后方均不见其他车辆的踪影，这个时候只有她一个人驰骋在这条路上。

    灰色的天空开始转暗，吹过脸颊的风也夹带著些微的湿气。

    看样子再过不久就要下雨了。

    绫乃骑到位于上坡路段底端的斗大白色门扉前面之后，跳下了自行车。门上刻著”流手川天堂乐园”几个大字。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写著”拆除中，禁止进入”的告示牌挂在封锁住整道拱门的铁丝网上面。

    然而铁丝网后面却是一片悄然无声。别说是什么拆解工程了，这个地方已经呈现弃置状态长达数年之久。

    绫乃回头望向坡道下方，只见一条宽阔的河川缓缓流动著，一座眼熟的铁桥横跨其上。那正是她刚才为了前来此处，而骑自行车经过的桥梁。

    “……这里果然有问题。”

    她喃喃自语地嘀咕著。

    今天早上，绫乃听直人描述了他所梦见的主题乐园梦境的内容。看来那肯定是一个由梦神——而且是跟”YOMlZl”一样，拥有”红色眼珠”的梦神所支配的恶梦世界。

    她要求直人还是得到学校去上课，因为他必须继续昨天未完成的工作，努力找出这场恶梦的”创造者”才行。而她则是独自一人来到这座流手川天堂乐园。

    那座位于斜坡下方的桥梁，正是直人和绫乃上个月与“YOMIZI”展开战斗的地点。

    同时也是直人的父亲孝臣遭遇交通事故的现场。

    奇妙的是，这一带似乎都与梦神的事件有所关连。因此绫乃才会认定附近肯定存在著什么要素，继而前来调查。

    绫乃钻过铁丝网的缝隙，进入白色拱门内。门扉内侧有一个人园窗口，旁边还挂著一幅游乐园的内部路线图。她走近一看，整张路线图早已布满了灰尘不说，上头还有许多以喷漆或麦克笔画成的涂鸦。她记得曾经听说过自从这座游乐园关闭之后，就不断有人千方百计地想擅自闯入园区当中。

    一穿越拱门进入庭园地带，绫乃立即反射性地伸出右手，朝著空无一物的空间握了一下。

    仿佛某人的手就存在于她身旁一般。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接著不禁双颊发热，她大概是想握住直人的手吧。她在不自觉问做出小时候前来这里玩耍时的习惯动作。当时的她还认为跟直人手牵手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为了确认是否有人看见自己刚才的举动，绫乃环顾了整座庭园一圈。

    “啊……”

    园里的荒废程度远比自己所想像的还要来得严重。设计成围绕在小径四周的花圃几乎已经全数枯萎，无人修剪的草皮则是被高耸的杂草覆盖住。不过最近似乎有车子从某处闯进园里，只见草皮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轮胎痕迹。

    位于庭园中心地带的喷水池更是惨不忍睹。池水虽然早已完全乾涸，但残留下来的圆形喷水池却染上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鲜红色彩。

    待走近一看，才发现喷水池已被某种类似油漆的涂料所涂满，水泥底座早巳不复见。即便是出于某人的涂鸦杰作，想必此人应该也是耗费了相当程度的心力才对。而打从喷水池被涂成；红色以来，似乎也已过了一段时日，因此除了鲜红色彩之外，上面还覆盖著一层沙土。

    绫乃转身背对喷水池，再度环顾了分布于庭园四周的游乐设施一圈。云霄飞车的车轨、摩天轮、镜子迷宫、旋转木马——这些游乐设施全都因为长久以来遭到风雨侵袭而逐渐生锈、褪色。

    这里是一个得不到任何人回顾的孤立世界。

    光是站在荒废的园区，便让人觉得心情开始烦躁不安。绫乃索性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柠檬薄荷口味的棒棒糖。

    她一边在嘴里转动著棒棒糖，一边心不在焉地望著草皮。

    她知道有一个地方也像这里一样地荒废凄凉，因为她以前曾经在那个类似的世界中待过一段时光。

    （……。）

    如今在她的脑海当中，对于自己的故乡也只残存著些许模糊的印象。小时候，她深居在的城堡当中。那是一个其他梦神几乎不会涉足的场所，而她本人自然也无法离开城堡。即使是自己的父亲，也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记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时的她很难得有机会见到父亲一面，也不曾与他亲密地聊过天。

    那时候，通往这个现实世界的”非存之门”，是出现在一座四周环绕著古老石墙的小小庭园中。里面有个几近崩塌的石砌凉亭，以及一座只剩下地基的塔。找个到任何人可以交谈的她，独自一个人在那座庭园里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问。

    总有一天，自己八成会再回到那个地方去吧！毕竟她也不可能一直伫留在这个现实世界当中。

    （你只是想藉由这句话来说服自己死心而已吧？）

    脑中突然浮现直人昨天说过的那句话，绫乃胸口顿时燃起一把熊熊怒火。说服自己死心又有什么不对了？当她以”人类”的身分在这个世界生活时，有时候甚至会差点忘记自己是一个梦神的事实，忍不住衍生出搞不好可以永远住在现实世界的念头。

    对于被直人获知自己的真实身分是梦神一事，绫乃其实早巳有所觉悟。因为他是的”守护者”，而身为守护者凭据的那把黑色钥匙——莫斐斯便是由自己代为保管的。直人即使再怎么厌恶身为梦神的她，也无法远离肩负著辅助”守护者”职责的自己。更何况他们两人同样都犯下”罪行”，而且目前仍在接受”惩罚”中。

    但是枣却不一样。她原本就与梦神毫无任何关连，她们随时随地都可以分道扬镳。两人之间存在著一种既暧昧又不稳定的关系，身为梦神的自己，当然不需要与人类建立如此不安定的关系。反正那也只是自己置身于现实世界这段期间所产生的虚幻假象罢了。

    自己对于这一切可以说是心知肚明。话虽如此，她依然无法下定决心向枣表明自己是梦神的真实身分。

    她内心感到相当地不安，总觉得一旦说出口，枣便会就此离她远去。

    难道这真的是如此奇怪的事情吗？

    为了排解心中这股焦躁情绪，绫乃随手将棒棒糖给丢了出去。她在喷水池畔逗留太久了，得趁天空还没开始下雨之前，赶紧去巡视园内的其他地区才行。

    （咦？）

    她的视线突然停在棒棒糖掉落的地点附近。虽然被杂草遮住一大半，不过还是看得出来有一条粗大的红色线条横亘于草皮之上，而且好像是用染红喷水池的同一种染料绘制而成的。只见这条红线在前方勾勒出一道锐角曲线，继续往喷水池的另一侧延伸过去。这条红线似乎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将喷水池包围在其中。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难不成！？”

    绫乃卯足全力地跑了起来，她一路穿越庭园，接著快步街上通往摩天轮缆车搭乘区的楼梯。一抵达搭乘区，她马上将自己的身子探王栏杆外面，定睛俯瞰那座喷水池。

    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只见一个杏仁状的扭曲椭圆形环绕在染成鲜红色的圆形喷水池外围。

    “……红色眼珠。”

    这并不是单纯的涂鸦。画满了整座庭园的神秘图案，其实是一颗巨大的红色眼珠。

    2

    现在是午休时间。

    直人斜靠在空教室的讲桌旁，低头注视著绫乃的手机萤幕。

    萤幕上显示出来的画面，是一颗画在庭园里的巨大眼珠——那是绫乃在天堂乐园中拍摄到的照片。

    “……真的是’红色眼珠’呢。”

    直人开口说道。

    “这个东西有出现在你所作的恶梦当中吗？”

    绫乃淡淡地出声询问，直人随即摇了摇头“喷水池是有出现啦，但是在梦里面并没有这么脏啊。”

    即便是一张小小的照片，也能清楚看出”现实”当中的庭园荒废程度究竟有多严重。直人在恶梦当中看见的光景，反而比这张照片还要漂亮许多。

    如果没有梦神出没的话，就再完美不过了。

    “……至少从上个月开始，这个眼珠图案就已经出现在那座游乐园里面了。”

    “怎么说？”

    “我们之前不是一直搞不懂’YOMIZI’为什么要前往那座桥梁吗？”

    直人听了点点头。当时他们根本无法判断它到底是出于偶然，或者是刻意选择前往那座桥梁。

    “我猜’YOMIZI’的目的地八成就是这座游乐园，它只是刚好在途中行经那座桥梁而已……那时候’红色眼珠’的图案肯定早已出现在这里。”

    二忌思是说，它们是约好在这里碰面的罗？”

    “并非如此。”

    绫乃仍维持著冷淡的语调回答。

    “至少那个’YOMlZI’没有展现出如此有计画性的行事作风，不是吗？我猜它大概纯粹是受到本能吸引，主动前往’红色眼珠’所在位置罢了。而这项本能肯定也是它所获得力量其中的一部分吧。”

    直人再度低下头去看那张照片。从天空落下的斗人雨滴，用力地敲打在玻璃窗上。

    “这表示’红色眼珠’现在并不在这座游乐园里面，对不对？”

    “大概吧，毕竟没人能保证它只有一个藏身之处啊。”

    “还大概咧……你自己要小心一点，否则万一遭到’红色眼珠’袭击该怎么办？”

    他们两人原本对于”红色眼珠”的真实身分，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这搞不好算是他们第一次获得相关线索——所以直人希望她尽可能别采取任何冒险的举动。

    “‘红色眼珠’的事情留待日后再说，你那边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吗？”

    “没有，结果还是没获得任何情报……”

    直人努力在学校里面找寻恶梦的创造者。虽然已经用尽各种手段去调查了，却依然毫无所获。

    “我在想，搞不好这个人并不在我们学校里面。”

    “有什么根据呢？”

    “因为我连找了两天，还是没有找到当事人啊。”

    “你真的有用心地去找吗？”

    绫乃语气冷淡地回问。自从昨天晚上与她聊过有关枣的话题之后，她就一直维持著这种调调。如果不是梦神出现的话，她八成也不会主动开口跟直人说话吧。

    “……我有些跟这件事情有关的话想要告诉你。”

    直人战战兢兢地抛出引言，这件事情他非得告诉绫乃不可。

    “其实是仓野她……”

    他才刚提到枣的名字，绫乃的眼神马上产生变化。

    “我不想听。”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你这个人真的很固执耶。就如同我昨天说的一样，没什么好谈的。”

    “你好歹也先听别人把话讲完好不好？我想说的是……”

    “我要回去了。一她话一说完便转身背对直人，迳自朝著门口走去。

    “啊~等一下……一我并不是想说我没将你是梦神的事实说给枣听，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啊——突然，门扉随著一阵咔啦声响打开了。

    绫乃当场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因为从走廊走进教室里的正是仓野枣本人。

    “为什么枣会跑来这问教室啊？”

    绫乃立刻转过头去瞪著直人。

    “因为我请她帮我向其他同学询问……看看是否有人作了什么奇怪的梦。”

    “绫乃。”

    枣开口说道。

    “我有一些话……想要单独对绫乃说。”

    “你不要怪岸杜同学，不是他的错喔！”

    直人才刚定出教室，枣便急著开口向绫乃解释。

    “我是因为他的调查行动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所以才硬要出手帮他的啦。”

    直人不死心地继续向班上同学打听是否有人作过什么奇怪的梦。不过，一旦问到的是平常几乎没什么往来的女同学时，好像就会变得不太敢开口跟她们说话。最后枣实在是看不卜去了，便在一旁插嘴帮他询问。

    “……直人有向你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作的原因吗？”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直人只说了一句’无可奉告’，他打算交由绫乃自己去作出判断。

    “那么我也只能对你说一切都无可奉告。”

    绫乃语调僵硬地对枣说道。

    “拜托你别再继续追究下去了好不好。”

    一瞬间，枣无法作出任何回应。这还是绫乃第一次以如此强硬的态度拒绝她。

    “……不论是听到什么事情，我都不要紧喔！”

    “你根本完全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一旦过度涉入与恶梦有关的事态当中……”

    “我当然也很清楚这么做会有危险，但是绫乃你们已经介入此事了，不是吗？为什么我就不能够帮你们的忙呢？”

    他们两人拥有某些特别的能力。在先前面对“YOMIZI”事件时，绫乃率先察觉到究竟发生了何种状况，而直人则是在那场恶梦当中，出手救了自己一命。

    “绫乃，你们下是正挺身对抗著类似’YOMIZI’的怪物吗？”

    当时前去追赶“YOMIZI”的绫乃与直人，事后似乎因为受伤而前往医院接受治疗。

    虽然两人始终不曾提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早巳隐约察觉到他们其实与”YOMlZI”

    进行过一场战斗。

    枣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所谓的”特殊能力”，但是她真的很讨厌这种只能袖手旁观，在一旁静静等待事件落幕的感觉。

    “怪物……”

    绫乃低著头，轻声重覆著这两个字，枣无法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枣……你跟我不一样。”

    “……咦？”

    “你心中……难道都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

    枣大吃一惊。不禁回想起虹子对自己说过的话：—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想说却说不出口的秘密。

    （话又说回来，我猜你应该也不是真的这么想知道正确答案才对。）

    “……枣，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关于我跟直人的事情呢？”

    “因为我……”

    很担心你们两个人啊——这句话她竟然说不出口。

    为什么自己会无法接受绫乃所说的一旦过度涉人，可能会招致危险的解释呢？她以前明明就很清楚，也一向能够接受她的说明啊！

    自己当真只是因为担心他们两人的安危而已吗？

    “既然你连这个问题都答不出来，那我看你还是别再深入追究此事了吧！”

    绫乃说完举步向走廊走去。

    枣也只能默默目送她的背影逐渐远去。

    3

    雨势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干央正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在商店街的某个角落停下脚步。眼前是一问正面镶著一片厚实透明玻璃，上面挂著一块写有”花草及香精专卖店——Teeni·Weenie·Boppie”字样招牌的店铺。装满花的塑胶袋以及香精油，连同篮子一起陈列在靠墙的橱柜上。

    他一手拿著收起来的雨伞，一手推开沉重的店门。一阵低沉的铃声响了起来。店里面别说是客人了，根本连个店员都没有。

    由店铺后方传来了细微的说话声，看样子店员似乎正在讲电话。

    他虽然时常因为母亲的吩咐前来这间店面购物，却从来不曾看过其他客人来买东西。不只是店里面有不少角落都积满了灰尘，感觉上商品好像也很难得离开原本的陈设位置，整问店面看起来显得格外地昏暗——天花板上有好几支日光灯已经一副快要报销的样子。

    （……这问店真的没问题吗？）

    不管他再怎么看，这问店的生意不但一点都不兴隆，给人的感觉说实在也不太好。干央无法理解妈妈当初为什么会成为这问店的老主顾。

    这时，通往店铺后方的门扉突然打开，害干央被吓得差点整个人跳起来。只见一名将长发绑于后脑勺，身上穿著围裙的高大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就是这问店的老板。看样子，他已经讲完电话了。

    对方不仅让人看不出实际年龄到底有多大，就算想客套地说他长得很和蔼可亲实在也很牵强。那副毫无凹凸起伏可言的五官，加上格外稀疏的眉毛——简直就是一张令人不禁会联想到蜥炀的容貌。大概是碰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吧，只见他一脸不悦地发出咂舌声。

    接著，他总算是察觉到干央站在店里面。

    “哎呀~~~欢迎光临，您好您好您好您好。”

    他的嘴角突然浮现出一抹相当做作的笑容，且随即以几近低声下气的姿态快步走了过来。

    挂在围裙上那块写著二化草茶调配师·锦野”的名牌则是呈现倾斜的状态。

    “那个~我是来拿先前订购的东西。”

    “哦——好好好……请问大名是？”

    “野木。”

    “哦——！原来你是野木太太的儿子啊？对了对了，真是不好意思啊！亏你母亲经常来本店光顾，我居然还忘记她有个儿子呢！”

    锦野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干央看到他下排的牙齿缺了一颗门牙。

    “不过，你妈妈因为暍我们的花草茶而恢复健康，真是可喜可贺呢！”

    “呃……”

    干央实在不知道该换上什么表情才好，毕竟他从不认为母亲是因为喝对方的花草茶病情才好转的。

    “我还特别推出了纪念商品喔~你看！”

    锦野说著指向摆在桌上展示的花草茶袋，只见袋子上面有一张顶著一头橘色长发，神情严肃的女性容貌，以及……“九识古女士原创花草茶——’女巫配方’”

    这样一行宣传文字所构成的印刷图案。

    “这是什么东西啊？”

    他记得上次来买东西的时候，店里面并没有摆出这项商品供人选购。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这就是救了你妈妈一命的花草茶啊！里面还乡加了你今天来拿的那份花草茶配方喔！不嫌弃的话，要不要顺便带一包回去呢？”

    “谢谢你，不用了。”

    品子买的并不是这种混合式的花草茶配方。她总是一次购买好几种花草原料，然后才在家里边看食谱，边自行混合调配。

    “请问~这个人又是谁呢？”

    干央指著印在塑胶袋上头的那张脸说道。

    “喔，她就是将这款花草茶配方介绍给你妈妈的人啊！她可是这座城镇最著名的占卜师——九识☆女士大师喔！”

    干央目不转睛地凝视著那张脸孔，他至今从未见过这名女士。虽然知道是母亲的朋友，但是对方看起来实在不像个普通人物。

    “哎呀——我也在本店的产品订购网站上大力宣传你妈妈的心脏癌得以痊愈的事情，结果就开始有大量的订单涌入我们的网站。真的是很感谢你母亲，也就是野木太太呢！”

    “我妈妈罹患的并不是癌症。”

    干央有点生气地开口纠正。拜托，你有听过人家心脏得癌症的吗？

    这个男的利用母亲生病的事情人赚其钱，而母亲并不知道。

    “是吗？反正不管是什么病都没差啦。总之，就是一种很难医治的疾病，我说的对吧？”

    干央只觉得愈来愈火大。他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觉得……这家店的老板一点都不老实。

    相信这个叫”九识☆女士”的占卜师八成也不会是多正派的人物吧。毕竟都跟这个形迹可疑的男人联手推出这种诡异的商品了。或许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要赚钱，但是这种做法跟观念未免也太奇怪了。等回家之后，他一定要将这一切都说给妈妈听才行——门铃声突然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干央回过头望向门口，然后便整个人愣住了。那头橘色发丝以及一身橘色洋装，右手还拿著一根鲜红色的拐杖——他就这么亲眼目睹几分钟前才获知她长相的”九识女女士”其巨大身躯从玻璃门外走了进来。在下雨天而显得更为昏暗的店里，她整个人就如同一盏霓虹灯一般，看起来格外地醒目。

    “……你刚才为什么挂我的电话？”

    她以极具魄力的低沉嗓音丢出这句话。隐藏于太阳眼镜后方的双眼则是往上扬起，让人明显感受到她是怀著满腔怒火而来的。

    “咦？没那回事，你看嘛~是因为有客人上门啦！”

    哈哈哈哈~锦野发出一阵心虚的笑声。那副模样看起来简直可说是惊慌失措。原来当干央刚进入店里的时候，他就是在后面跟这名占卜师讲电话。

    “你看你看~我说的客人就是这个小男孩啦。他是野木太太的儿子，长得很帅气对不对？”

    锦野仿佛把干央当成挡箭牌一样，硬是一把将他推到了那名女子的面前。

    “九识☆女士”只是瞄了干央一眼，又立刻将视线转回到店长的身上。

    “那么，你应该愿意马上照我所说的去做吧？立刻将这堆骗人的黑心商品……”

    只见她手中的拐杖头猛然翘起，一下子就打歪了陈列在桌上展示的”女巫配方”花草茶袋。

    “统统给我丢进臭水沟里……”

    咦？干央一脸狐疑地歪著头。眼前这段对话的发展方向，似乎跟他原先想像的状况不太符厶口。

    “那个~~对不起，我想请教一下。”

    干央轻轻举起手打断两人之问的对话，”九识☆女士”闻言则斜眼看著他。

    “……这并不是得到阿姨认可的情况下才摆出来贩卖的商品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嘛！”

    她随即加以否定，接著便扬起下巴指向锦野。

    “全都是这家伙擅自主张要推出来贩卖的。这个混蛋的如意算盘打得可响了，竟然想要利用你母亲与我的名字来大捞一笔黑心钱。”

    干央总算足了解整件事情的实际状况了。说穿了，这一切根本就只是锦野个人的独断独行。只见他脸上依然挂著和蔼可亲的笑容，显然他还不打算就此放弃。

    “哎、哎呀；—没事先找大师您商量，确实足我不好。可是现在商品都已经推出了，而且也接到了不少订单；再加上咱们都是在同一条商店街上做生意的，所以日后呢……我希望有机会能跟大师一起想个可以让大家都得到车福的方法，或者该说是希望可以跟大师进行一场乎和的协商……”

    “我认为我所提出的要求已经够平和低调了。”

    她嘴角浮现一抹极为冷酷的笑容。

    “如果你不愿意把那堆垃圾给我丢进臭水沟的话，那我也只好把你这家伙丢进去罗！”

    锦野的脸上顿时血色全失。

    “难、难道你打算上法院告我？就只为了这么一点小事？”

    “看样子你好像听不懂日语呢！”

    咻~~只见她拿在手上的拐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指向锦野的喉头。

    “给我听清楚了。我刚刚说·我要把你·丢进·臭水沟里面，这样你懂了吧？臭小子！你以为我久世虹子会用递状提告这种既费时又费力的做法来对付你吗？”

    男子的双膝开始抖了起来，只见他动作僵硬地将桌上的商品一一收集起来，再用双手将这些东西抱回去柜台里面。而”九识☆女士”——久世虹子则是对著他的背影继续进行喊话：

    “……还有，要把钱退还给那些曾经买过你这堆垃圾东西的客人。待会记得把你那些客户的名单拿过来给我！”

    低垂著双肩的锦野就这么消失在店内。虹子等目送他离开之后，才转身重新面对干央。

    “……好了，能够麻烦你跟我到店里去一趟吗？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咦？可是……”

    干央望著那扇早已没有店长踪影的门扉，他来这里只是为了购买妈妈需要用到的花草茶原料而已。

    “如果你想要花草茶原料的话，我可以把我那边的原料分一些给你。摆在这问店里面的玩意儿全都是一些劣级品。”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该接受初次见面之人的提议。不过，干央相信她给的原料应该会比向这名店长购买还要来得可靠才对。

    “好，我知道了。”

    干央说完后点了点头。

    “让你看到那种场面真是不好意恩，那家伙的名声本来就不太好。据说他在经营那问店面之前曾经干过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虹子一边说明，一边拿出好几个附有夹链的食品保存袋堆放在桌上，每个袋子里面都装满了不同种类的花草茶原料。

    “……我想这些应该就够用了吧。”

    她的东西跟那问店摆出来贩售的比起来，感觉就是不太一样。眼前这些原料的品质或许还比较高级也说不一定。

    “真的很谢谢您。请问……我该付多少钱给您比较好呢？”

    干央开口询问。此时的他正在一问名叫”九识女士☆占卜馆”的小小店面当中，隔著一张桌子坐在虹子的正对面。

    “才这么点东西，用不著跟我客气啦！”

    她说著露出了微笑。

    “反正我跟你母亲又不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不好意思……那么我就收下了。”

    干央低头向对方致谢，接著便将花草茶原料放进书包里面。外表看起来或许有点与众不同，但她似乎是个很正派的人。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个可靠的男孩呢。”

    “是、是吗？”

    “我认识一个高中男生，他啊~老是一副傻呼呼的迷糊样。”

    或许是想到厂某个人吧，只见她顿时皱起了眉头。

    “连你妈妈也常常跟我夸奖你喔！她说你不但书读得好，又很会照顾妹妹。”

    干央突然觉得有股被浇了一盆冷水的感觉。他根本不认为自己曾经好好照顾过妹妹，因为妹妹至今都没有再回传过任何一封简讯给自己了。

    “……这就是您想对我说的话吗？”

    “不，这只是顺带一提。我想跟你聊的是有关于你母亲的事。”

    虹子垂下目光看著自己的双手，看起来一副正在寻找适当字眼的模样。

    “你母亲……近来精神可好？”

    “恩，我妈现在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

    “这样啊。”

    她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桌面一下，干央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始感觉有点坐立难安。

    “那个……真的很谢谢阿姨。”

    “谢我什么？”

    “我妈说部是因为喝了阿姨介绍的花草茶配方，她才得以恢复健康的……”

    干央嘴里说著感谢的话，同时也察觉到最近都没有再听母亲开口提及”九识古女士”这个名字。与其说是请她占卜，倒不如说她之前时常为了商量一些事情，主动前来拜托这位阿姨。

    但是如厶了却……“哦，你是指那个啊。”

    虹子面露苦笑地说著。

    “那是我每天早卜必喝的花草茶配方啦。里面只是加了能让脑袋变得较为清醒的成份罢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配方……我也曾经这样向你母亲解释过，我猜她大概是有所误解了吧！”

    干央脑海里不由自上地浮现当时的模拟画面。品子一向都相当固执己见，八成是因此而认定花草茶具有特殊的疗效也说不定。

    “对不起……不过，我妈她的确是恢复健康了没错。”

    他曾经听说过，有时假药也能治好一个人的疾病。姑且不论药物的成份为何，既然病症已经确实得到医治，那就代表药本身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你说你母亲已经恢复健康，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让干央感到很疑惑。

    “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事实上，这就是我找你来谈话的重点。你母亲的主治医生……真的说过她已经痊愈了这句话吗？那名医生的诊断确实值得信赖吗？”

    “……呃，恩~应该吧！”

    经对方这么一说，他才认真回想起医院里的医生到底说了什么。毕竟他也只是事后听妈妈口头转述而已。任谁看来，都能明显感受到她的身体的确是恢复健康了，因此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

    “大概是前天傍晚吧，我偶然在路上遇见你母亲。就在前面大马路上的那间超级市场门口……我看她不只脸色变得红润，整个人看起来也相当地有精神，于是便出声跟她打招呼。原本想说如果她有空的话，顺便邀她去暍杯茶、聊个天。不料……”

    虹子说到这里突然闭口不语。只见她的手指彷佛显示出内心的动摇一般，敲击桌面的动作变得愈来愈大。干央心中不安的情绪犹如一片乌云逐渐扩散开来。

    “……你母亲好像完全不记得我这个人了。”

    “什么？”

    干央忍不住出声回问。怎么可能！母亲至今已经不晓得来过这问”九识☆女士”的店多少次了。况且只要看过眼前这张容貌一眼，日后就算想忘也忘不掉才对啊。

    “你或许不晓得，我跟你妈妈是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许不算太亲密，但圣少也是来往已久的老朋友……然而前天我向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却只是露出笑容，然后连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直接转过身走了。”

    这是一段令人非常难以置信的描述。不过，干央并不认为虹子是在说谎骗他。

    “所以我才会觉得很担心，不晓得她的病情是否真的已经痊愈。再加上这阵子她也都没有打电话跟我联络……”

    “……请问，您所看见的那位女士真的是我母亲吗？”

    他唯一想得到的状况就是虹子认错人了。虹子听到之后笑著回答：

    “这一点我倒是没把它考虑进去呢……算了，说不定我真的只是看见一名长得很像你母亲的女性吧！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也用不著再瞎操心了。”

    虹子瞄了手表一眼，干央随即回想起对方刚才有提到现在是她的休息时间。

    “那个……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干央边说著，边起身离开椅子。

    “不好意恩，还硬要你陪我聊天。”

    “别这么说，非常谢谢您的招待。”

    干央一低头致谢，虹子那双眼睛随即隔著太阳眼镜笔直地凝视著他。

    “帮我转告你母亲，请她务必拨空来店里找我，就跟她说我会在这里等她来访。”

    厨房传来了富有节奏的切菜声。

    干央心不在焉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前的电视萤幕正在播放著夜间新闻。因为原油价格急速飚涨，以致于造成了股价狂跌、东京郊外的失踪人数突然暴增、连续纵火杀人案的嫌犯遭到逮捕——一则换过一则的新闻播报内容，他几乎都没有听进去。

    因为他正在输入要传给和叶的简讯。

    今天我去了一趟位在商店街的花草茶专卖店。

    虽然是去那边帮妈妈买东西，但是却在店里面碰到一位占卜师……干央输入到这里，突然停下了手指的动作，因为他又回想起白天那段对话的内容。

    干央回家之后把花草茶的袋子交给品子，并提到了发生在那问专卖店里面的事情。

    “好讨厌喔。”

    品子皱著眉头如此回答。

    “我以后再也不要去那问黑心商店买东西了。另外，我也得找个时间向久世道歉才行。”

    母亲的反应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当然她也还清楚记得”九识☆女士”这号人物。

    “妈……前天傍晚的时候，你有在超级市场前面遇见那位阿姨吗？”

    干央开口询问。品子听到后则是边歪头思索，边轻声嘟哝著：前天傍晚啊……“我并没有碰到她啊！因为前天我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根本没出门啊。”

    “不过，那位阿姨说她在超市门口遇见了妈妈耶……”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该不会是错把别人误认成是我了吧？”

    或许真的只是虹子认错人了也说不定——不过，干央心里头却仍对某些事耿耿于怀。因为母亲嘴里虽然说著要向虹子”道歉”，但是却依旧不见她主动跟对方联络。感觉上给人一种她是在刻意回避与虹子接触的感觉。

    接著，干央突然拾起头来。他看见有一叠购物收据就放在客厅的桌上。品子虽然习惯拿购物收据，却又很不擅长整理，总是随手将收据乱丢在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然后便忘了它们的存在。

    （就在前面大马路上的那问超级市场门口。）虹子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咕噜~干央吞了口口水。两人如果会在超级市场门口碰面，一定是因为母亲前往购物的缘故。他拿起那叠收据，开始一张张地检查。

    然后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水田超级市场”的购物收据，他看到后不禁傻眼。

    上头的日期为六月二十二日，时间是十六点三十七分——正是前天的傍晚时分。

    （妈妈对我说谎。）

    “干央，你在看什么东西啊？”

    声音由颈项正后方传人干央的耳中，导致坐在沙发上的他顿时整个人跳了起来。品子的手臂由干央肩头伸了过来，一把抢走他手上那叠收据。

    “你检查这些购物收据……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不知为何，母亲的神情看来似乎显得相当开心。

    “妈……你前天果然去过那条商店街了，对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妈妈前天并没有出门啊。”

    “可是，那里面明明有一张超级市场的购物收据……”

    品子手中传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她将手上那叠收据连撕带扯地撕成了碎片。只见纸张碎片仿佛雪花一般，由她的指缝问缓缓飘落到木质地板上。

    干央的背脊不由自主地猛然抽动了一下。

    “以后可别再一一过问妈妈的所作所为了，知道吗？”

    品子面露灿烂的笑容说出这句话。那是一张看起来既不像生气，也并非严厉警告白己，而是在夸奖自己考试表现很好时的表情。

    “……晚餐就快要煮好了喔！”

    她说完后轻快地转过身子，一边哼著歌，一边走回厨房，只留下一堆由收据碎片堆成的小纸山。如果不是有这座纸山当作凭证，干央大概无法相信刚才那一幕真的发生过。

    干央只能一脸呆滞地凝视著那堆碎纸。

    4

    “……未免也太慢了吧。”

    直人坐在厨房的餐桌前面，抬头看著挂在墙上的时钟。现在的时间已经将近凌晨十二点了，绫乃却还迟迟没回到岸杜家的公寓。

    放学后，她只说了句：我回去看看我妈，便与盲人分道扬镳，因此直人并不清楚绫乃接下来到底去过哪里、做了什么事。唯一传来的一封简讯只有短短的一句”我会晚点回去，等我一下”而已。

    之后直人就一直联络不上她了。

    直人心想，要是等一会儿绫乃还是没有回来的话，自己就要出门去找她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阵开门声传来。只见身穿红色格子睡衣的水穗走进餐厅到厨房里。

    “啊，水穗……”

    妹妹一脸面无表情地走进厨房，她至今依然没有开口跟直人以及绫乃说过半句话。接著直人便听见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她似乎只是来暍个饮料而已，一暍完又马上走出厨房。

    “水穗，等一下，哥哥有话想对你说……”

    水穗已经伸手握住门把，她只是转过头来望著直人。

    （……咦？）

    直人立刻发现妹妹的模样跟以往不太一样。不仅脸色憔悴，看起来似乎还有点疲惫。

    直人还不至于迟钝到开口问她：你怎么了？毕竞想也知道她是为了自己与绫乃的事情在烦恼。

    “那个！关于我跟绫乃的事……其实我们的关系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寡廉鲜耻。”

    直人还来不及以”你那是什么时代的用语啊’来吐槽，水穗已经迳自走出厨房，随即便从她的房间传来碰的一声关门声。

    玄关的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直人这才松了口气——总算回来了。穿著制服的绫乃很快就出现在餐厅厨房中。

    “唉——累死了……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不对，你到底是去处理什么事情，怎么会搞到这么晚啊？”

    “没办法，因为我妈碰上了不少麻烦嘛。”

    绫乃先是重重地坐在直人正对面的椅子上，然后才突然抬眼望著直人。

    “怎么，你是担心我的安危，才坐在这里等我的吗？”

    “废话，谁软你都已经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在他为了纡发心中怨气而脱口回应的瞬间，一股微妙的气氛顿时涌入餐厅厨房内。

    “呃~~~是、是喔……”

    绫乃露出困惑的神色回应道，接著便不由自主地栘开视线。

    （……咦？）

    直人突然想到，至今为止，自己好像还不曾如此坦率地对她说出”我很担心你”之类的话。

    “先、先喝杯咖啡再说吧！”

    直人浑身不自在地起身走进厨房。自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之后，他偶尔会搞不清楚到底该与绫乃保持怎样的距离比较恰当。

    “阿姨她怎么了吗？”

    直人边开口询问，边拿出两个马克杯，将即溶咖啡粉依序倒进杯中。

    “我去我妈开的占卜馆找她，结果看到她跟花草茶专卖店的老板两人在门口互相叫骂。看起来似乎是为了什么事情而争执不下。”

    二化草茶专卖店……你是指开在商店街大道旁的那间店吗？感觉好像不怎么流行啊……”

    虽然从来没有进去店里买过东西，不过，他曾亲眼目睹那个感觉有点鬼祟的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大打呵欠的模样。

    “后来因为看到他企图动手打我妈，所以我就出手对付他罗！”

    直人惊讶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怎、怎么一回事？结果没事吧？”

    “当然没事啊~~我有记得要手下留情啦！”

    “……”

    看来根本就不必担心她会不会受伤，毕竟绫乃比一般人类要来得强悍许多。

    “在制止住他之后，真正的麻烦才找上门来呢。我们虽然有请附近的店家帮忙打电话报警，结果那个老板居然大吵大闹说足我单方面动手袭击他，害我被警察训了一顿，说什么’我们还得忙苦处理其他案件，拜托你们别给警方制造麻烦好不好’……”

    “……那个老板实在是个丢脸丢到极点的坏家伙耶。”

    直人将热水瓶中的开水轮流倒进两个马克杯，接著端著咖啡走回餐厅。

    “后来呢？那个老板有被警察抓走吗……喏，给你。”

    他将马克杯放到绫乃面前，只见她以双手捧住杯子。

    “其实对方后来也被释放了，因为我妈希望事情能够和平落幕。”

    “为什么？”

    “她说反正自己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所以还是算了……只是不管再怎么看，对方完全没有展现出任何反省之意。为了预防万一，所以我一整晚都陪著我妈。”

    直人拿著马克杯陷入了沉思。这么说来，不就表示现在只有虹子一个人单独在家了？

    “……既然这样，你应该留在家里陪阿姨比较妥当吧？”

    “思……我也是这么说，但是我妈却叫我回来你身边。还告诉我；：—我猜你八成是冈为某种理由，才会搬过去跟他住在一块儿吧？”

    直人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咖啡。他原本一直认为虹子肯定是很反对绫乃住进自己家，没想到她明明不知道任何关于”梦神”的事，却还是察觉到自己与绫乃遇上了不得不这么做的特殊状况。

    经绫乃这么一说，直人才想到虹子曾经交待绫乃转告他，说是有话要跟自己聊聊。

    （……还是抽个空去见见阿姨比较好吧。）

    直人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两人只是默默地喝著咖啡。当两人像这样面对面坐著时，直人只觉得心情格外地平静。假设彼此都换了另一个对象的话，他们肯定都没办法像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心不在焉地跟对方一同度过漫漫长夜吧！

    他著实觉得这是一种奇怪的关系。

    当然他也很清楚，自己与绫乃不可能永远维持著现在这种关系。绫乃根本不可能就此定居下来，因为她迟早都得回到去。而且直人本身也已经与她立下了约定—；“……有关于梦神的事。”

    绫乃突然开口说道。直人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猛然同过神来。

    “呃~恩。”

    “我觉得或许该改用别的方法来调查，可能会比较有成效。”

    “别的方法？”

    “毕竟这次的梦神与’YOMIZI’不一样。”

    “……说的也是。”

    这个梦神在现实世界中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仅除了直人以外，没能找到其他作过相同恶梦的人，更没有发现灵魂遭到吞噬的牺牲者出现。

    “我虽然很努力地在学校寻找恶梦的’创造者’，但找了半天还是没有发现。不过话又说回来，假设校外的某人才是恶梦的创造者的话，那么搜查的范围又会变得太人。我觉得我们在现实世界能够掌握到的情报可以说是十分有限。”

    直人大概已经理解到她究竟想说什么了。既然在”现实”当中已经无从调查，那么就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可以走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在恶梦当中展开调查？”

    绫乃点了点头。

    “若是在半夜的话，‘创造者’或是其他近似创造者的感染者都有可能出现在恶梦当中……当然，先决条件是这些人的灵魂尚未遭到梦神吞噬……”

    以目前的状况而言，他们的确是无计可施了。与其漫无目标地在现实世界中找寻感染者，这种方法应该会比较有效率才对。

    “知道了，我就试试看吧！”

    直人这么回答。

    雨过天晴的夜晚，一名男子脚步踉舱地走在路卜。或许是之前在某处曾跌倒过吧，只见男子身上穿的白衬衫沾满了烂泥巴。被一头长发覆盖著的脸颊则是红得有如煮熟一般，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名男子已经喝得酪酊人醉。

    “……那两个臭女人！”

    男子口齿不清地嘀咕著。此人正是二化草及香精专卖店”的老板·锦野。

    “居然害老子吃鳖！”

    而他嘴里怒骂的对象则是久世虹子和她的女儿——擅白利用虹子的名义销售商品确实是他的错，但是现在再仔细想想，自己本来就打算在事成之后，要好好地回报对方。

    由于她吩咐自己将购买过店内商品的客人名单带过去，因此他刻意将顾客的人数梢微写少一点。不过就犯了点小小的失误而已，她竟然冲著这点喋喋不休地骂了老半天，自己当时实在是一时气不过，才会差点出手教训那个死老太婆。当然啦，自己又不是那种会打女人的败类，早就打算要及时收手了。

    不料她那个就读高中的女儿却突然出现，还在一旁叫嚣著。为了让她安静下来，只好转而试图制止她继续胡闹下去，没想到不仅遭到她暴力相向，还差一点被她杀死。当时被她死命锁住的关节，到现在仍隐隐作痛。虽然也有向事后赶到的警察宣称自己是无辜受害者，不过或许是因为比较偏袒女人，所以警方最后还是没有接受他的陈情。

    不是被踩就是被踹，真是个倒楣透顶的一天。无论他再怎么想，自己都没有错。就算有错好了，又不是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

    锦野现在走在万籁俱寂，家家户户都陷入沉眠状态的住宅区当中。走著定著，他来到一间老旧的房屋前面。屋子里的电灯已经全部熄灭，这一带就连路灯也照射不到。他靠著打火机的火光来确认门牌，只见门牌上写著”久世”两个大字。

    他当然不是为了做什么而刻意前来。这只不过是一趟轻轻松松的——散步罢了，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可言。

    他手中依然紧握著打火机。刚才点燃打火机的时候，他顺便瞄到了门牌下面放有一叠绑好的旧报纸。如果把打火机点著再丢到这堆报纸上头，火势必定会烧得很旺吧？这毕竟是一栋老旧的房舍嘛。

    他压根儿没想过要实行心中这个邪恶的念头。这是理所当然的嘛，想也知道。

    然而，就算他当真要挑这个时间点下手，相信也没有人会看见才是。

    咻~一阵略带湿气的夜风吹过。锦野在黑暗中摸索著，将那叠旧报纸的其中一小角稍微往外拉，再弯腰用打火机加以点燃。只见报纸一角开始冒出火花。

    他抬起头来——赫然察觉似乎有个人就站在他身旁。

    “……咦？”

    难道是那个死老太婆醒来了吗？他正准备要开口咒骂时，只见屋子里面寂静无声，大门也依然维持著紧闭状态。

    （到底是谁啊……？）

    他才刚举起打火机，试图确认对方的容貌而已，某种沉重的物体便已从他头上猛然挥落。

    这一击立刻让他彻底昏厌过去。

    轻快的音乐声飘散在空气中，某处似乎正在举办祭典游行。

    锦野睁开眼睛，随即看见挂在天花板下的皮革吊环。背部则有阵阵铁轨的振动传至全身上厂。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看样子他好像是卧躺在一辆火车的车厢当中。话虽如此，左右两侧的宽度却显得格外狭窄，这似乎不是平常大家搭乘的那种电车。此时，彷佛盛夏时分的刺眼阳光从窗外射入，他感觉自己宛如慢慢遭到煎烤一般。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搭上这辆奇怪的交通工具的呢？几秒钟前明明还是半夜，当时自己应该足站在久世虹子家门口才对啊。

    虽然试图从地板上坐起身，但他的整个身体却感觉异常地沉重，也许是还处于酒醉的状态吧。锦野攀爬著坐上厂身旁的椅子，然后转过头去望向窗外。

    他不禁瞪大双眼。因为这辆列车刚好从咖啡杯旁边经过。无人的巨大咖啡杯正不停地来回旋转著。而在咖啡杯的另一端，则是可以看见滑水道专用的泳池以及云霄飞车的轨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里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座主题乐园——而他现在所搭乘的则是在园内绕行的小小列车。

    就车窗所能望见的视野范围来看，那些游乐设施每个看起来都有点落伍陈旧，似乎是一座很久以前就盖好的游乐园。

    “这……我是在作梦吗？”

    他在久世家门口遭到某人殴打而失去意识，所以才会作了这场梦。只不过……这场梦似乎显得格外逼真。

    这些游乐设施虽然在蓝天下持续动个不停，但是园内却看不见半个人影。明明是个既乾净又健全，而且理当充满欢乐的地方，可是锦野不只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甚至还觉得心里头有点空虚、不舒服，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月台突然在此时映入眼帘，有一道仿佛正在等待列车靠站的人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列车随著煞车时发出的倾轧声而停了下来。锦野将身子探出窗外，只见一个圆滚滚的巨大身躯踏上最后一节车厢，然后列车便刻不容缓地再度往前行驶。

    （刚刚那是……？）

    虽然没能看清楚，但若说那是人类的话，身材未免又显得太过诡异。不过那玩意儿毕竟是以双脚站立的，因此他也不觉得那是动物就是了。

    啪哒啪哒~~一阵脚步声由后方的车厢缓缓往这里靠近。

    他定睛凝视著车厢的联结闸门——没想到从联结闸门探出头的，竟然是一具笑容满面的红色大象布偶。

    大象以俏皮叮爱的动作向他弯腰鞠躬——他看了差点放声大笑。

    看样子，大象似乎因为身材过于臃肿，以至于卡在狭窄的联结闸门中间。只儿它一手抓住扶手，很吃力地将身子转向侧面，好不容易才终于挤过了闸门。或许是因为用力过猛的缘故，它就这么啪哒一声重重地摔到了地板卜。

    一阵战栗顿时袭向锦野全身。

    因为布偶刚才穿越的联结闸门门框，此时已被某种黏稠的红色液体所沾湿。而那液体不管再怎么看，都像极了鲜血的颜色。

    这具大象布偶本身的色彩并不是红色，它应该是在某处沾到大量血液，才变成了现在这种颜色。撑著地板的手紧握著一支巨大木槌，不只整支木槌布满了暗红色的污渍，槌头的部位甚至还黏了好几根头发。

    （……不妙。）

    锦野出于本能察觉到自己的生命有危险。他立刻环顾厂周遭一圈，但是却看不到任何适合拿来当作武器的物品，更要命的是，他整个人至今依然动弹不得。

    唯今之计还是先逃再说。一思及此，他马上使出浑身解数将车窗奋力推上去。列车距离地面虽然有一点高度，还好行驶速度不算太快。跳车或许会让自己受点伤，但总比死在这具布偶手上要来得划算。

    他伸手抓住窗框，死命将身子拉至窗外——再往前一点就能跳出列车了。

    啪哒~他听见一阵脚步声自背后逼近。车厢内弥漫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就在他试图将全身力量注入双臂的瞬间，一阵钝重的冲击劲道猛然从他的背脊一带传遍全身。这阵足以令他全身为之麻痹的剧烈痛楚，使他忍不住脱口发出仿佛野兽般的嚎叫声。

    他的身体由车窗外被拖回列车当中，重新跌坐到座位上。

    视野逐渐模糊的他缓缓拾起头来。

    只见布偶的嘴巴里面有一双绽放著灿烂光芒的红色眼珠，正日不转睛地凝视著他。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过度害怕的结果，使得他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叩、叩、叩……木槌断断绩绩地从他头上劈落。每一次的强烈冲击，都使他的视野跟著变暗了一点，最后他甚王没有机会听见自己死前的呐喊。

    不知由何处传来的低吼声，令直人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子。不过，这阵声音却又马上宣告中断。

    “刚刚那是……？”

    他觉得听起来很像是惨叫声。或许又有某人的灵魂遭到梦神吞噬也说不定。他虽然很想赶去救援，无奈却不知事发现场的确切位置。因为这个恶梦的空间过于宽敞，他根本无从得知到底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此置之不理。他此时正在找寻”感染者”的F落。而这阵惨叫声的主人极有可能就是他要寻找的”感染者”。

    他在园内东奔西跑，一一查看散布于游乐园各个角落的游乐设施。无论到哪里都看不到任何人影，即使游乐设施持续运转个不停，依然看不到半个工作人员在场操作。

    （为何这里会如此杳无人烟呢？）

    照理来说，半夜应该是最有可能在梦中遇见感染者的时间点才对。

    （难道是因为遭受恶梦威染的人数本来就很少吗？）

    或许这原本就是一场传染力很微弱的恶梦也说不定。自己究竟是进入了谁的恶梦当中呢？

    唔~直人在旋转木马前停下了脚步。自动管风琴播放出来的热闹音乐声，音量甚至大到足以盖过周遭那些游乐设施的运转声。

    记忆中，自己几乎从来没有搭过这项游乐设施。他记得即使是小时候跟家人一起前来游乐园玩耍，也是像现在这样拒绝搭乘，只肯站在一旁观看。因为旋转木马看起来就很无聊，当时的他只想玩更具刺激性的游乐设施——

    “咦……？”

    直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总觉得刚才好像看到了某个很眼熟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

    于是他在现场等了一会儿：—等旋转木马又重新绕完了—大圈。

    只见一名身穿格子睡衣的少女，紧紧攀附在长有一根长角的白马身上。少女脸上洋溢苦灿烂的笑容，令人很难想像平常的她总是面无表情的。

    “水、水穗……？”

    乘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少女，正是直人的妹妹水穗。

    直人总算理解到事实的真相·自己是因为受到水穗的影响，才会进入这场恶梦当中——之前在学校不断找寻恶梦创造者的下落，根本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5

    一到固定时间，水穗便会主动睁开双眼。

    她起床拉开窗帘，虽然外面的天气看起来随时都会下起大雨，但是她却觉得整个人格外地神清气爽。因为昨天又作了一场很棒的梦。

    （有关于游乐园的梦。）

    光是回想而已，她便不自觉地笑逐颜开。那是一场由她一人独占如今已关闭的天堂乐园中自己最喜欢的游乐设施——旋转木马的欢乐美梦。

    （……玩得好高兴喔。）

    她一边沉浸于余韵之中，一边更换衣物。今天是星期六，不用到学校上课，她猜想直人八成还在床上睡大头觉。一想到哥哥，她心中顿时燃起一把熊熊怒火。

    “……差劲透顶。”

    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同时回想起在昨天的梦境当中，她也看见了哥哥的身影。梦中的他站在旋转木马前，一边盯著自己，一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以前跟家人一起去游乐园玩的时候，哥哥总是像昨天在梦中的表现一样，站在外面等待自己坐完一轮。明明是少数几项兄妹俩能够一起搭乘的游乐设施，直人却始终很排斥坐旋转木马。她认为哥哥八成是受到一起跟来的绫乃影响，只要她一说”我不想坐”，直人就会如同家臣般附和她的意见。

    虽然水穗很喜欢全家人一起去天堂乐园玩，但是她也对老是跟著一同前来的绫乃感到很不满。爸爸总是习惯带她一起来，而每次只要绫乃一跟来，哥哥就会只顾著跟她玩。他们两人想玩的游乐设施都很一致，而且还专挑那些水穗不敢玩的——唉~~水穗叹了口气，伸手打开房门。一想到今天又得看到绫乃那张脸，心情就变得十分郁闷，她多希望绫乃能在假日时能主动滚到别的地方去，当然平日就更不用说了。如果可以的话，她十分期盼绫乃可以一整年都流连在外，别再出现在她的眼前。

    水穗从绫乃留宿的和室前经过，发现绫乃并不在房间里面。这时她才回想起来，刚刚在玄关那边好像也没有看到她的鞋子。

    （她出门了吗……？）

    水穗顿时松了口气。她伸手打开通往餐厅的门，随即瞪大了双眼。因为她看见直人居然坐在餐桌前面。就她记忆所及，哥哥从不曾在周六早上九点以前主动起床离开被窝。

    “……早安。”

    直人出声和她打招呼。他身上穿著整齐的家居服，脸上也丝毫不见任何睡意，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才刚起床的模样。然而水穗依然不想做出任何回应，她打算直接就这么走进厨房——“水穗。”

    直人加强语气又叫了一声，这使她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身望向直人。

    “可不可以请你坐一下？我有话想对你说。”

    哥哥脸上浮现出少见的认真神情，感觉很像是父亲生前要发表重大事项时的模样。最近哥哥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严肃表情。

    结果水穗最后还是乖乖听直人的话，打直腰杆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如果是关于那个人的话，我可不想听……”

    “我不是要和你说有关绫乃的事……啊~对了，绫乃她有事回家一趟了。”

    水穗马上将脸撇向一旁。自己都已经说过不想听那个人的事了，直人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听说昨天晚上九识阿姨家差点遭到纵火，警方目前已经赶到她家去展开调查了。”

    “什么……那阿姨她……？”

    “她没事。阿姨家并没有真正起火燃烧，只是纵火未遂而已。”

    “犯人……足谁？”

    “据说大致上已经掌握住犯人的真实身分，不过还没逮捕到案就是了。”

    水穗开始感到坐立不安。绫乃的事情可以先撇开不谈，但是她很担心虹子的安危。即便知道对方平安无事，她还是很希望能亲自去采视一下。不晓得哥哥到底想说些什么，就在她打算说自己想先去一趟久世家时——“……水穗，你最近是不是经常作同样的梦？”

    直人突然抛出这个问题。水穗露出困惑的神情，直人马上向前探出身子。

    “你先回答我到底有没有作过同样的梦……你的答案是？”

    “……恩。”

    “果然不出我所料……”

    直人一听，脸上的表情顿时为之紧绷，跟平常那个迷糊的哥哥简直是判若两人。他甚至还射出了一道锐利——不，应该说是有点可怕的目光。

    “昨天你有发现我也出现在你的梦境裏面吗？”

    水穗点点头。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看来哥哥似乎也作了同样的梦。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从没听说过两个人有办法作同一场梦。哥哥好像知道些什么，不过他并没有回答自己提出来的问题。

    “……水穗，除了我之外，你还曾经在梦中遇见过其他人吗？”

    “我想……应该是没有。”

    “那有没有看见动物布偶呢？”

    “……看过几次，布偶都在离我很远的地方走动。”

    “对方有察觉到你的存在吗？”

    “我不晓得……或许布偶曾经看过我吧！”

    哥哥啧了一声，这使水穗开始觉得很不安。为何哥哥什么都不肯对自己说明清楚呢？他为什么要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呢？

    “在水穗认识的人当中，是否也有人作过同样的梦……”

    “先、先等一下啦，哥哥。”

    水穗好不容易才打断了直人的质问，她已经许久不曾用”哥哥”一词来称呼直人了。

    “我跟哥哥……为什么会作同样的梦呢？”

    她希望直人能先针对这一点好好说明一下——然而直人却依然面露可怕眼神地摇了摇头。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再说……我现在问的是一件相当要紧的事情。”

    水穗觉得很难过，难道自己的问题就一点都无关紧要吗？明明是一场那么快乐的梦，但哥哥似乎不认为那算得上是一场美梦。

    即使心里觉得难过，她还是决定先回答直人所提出来的问题。

    “虽然不知道是不足同一场梦……不过，我曾经听班上同学提到臼己作过有关于游乐园的梦……”

    现在回想起来，水穗觉得自己好像足在听过那段描述之后，才开始梦见游乐园的。

    “你班上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呃……”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大门突然被用力地打开来。随著一阵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传来的同时，绫乃也飞快地冲进了餐厅里。

    “直人！我有事情要……哎呀。”

    她一注意到水穗在场，随即微微歪著头，定睛凝视著水穗的脸庞。

    “早安~水穗。最近过得好不好呢？”

    她的双眼带著一些笑意。明明知道自己讨厌她，还这样刻意开自己的玩笑。水穗不发一语地瞪著对方。或许是一路跑过来的缘故吧，只见她呼吸显得有点急促的双颊泛著一层淡淡的粉红色，五宫看起来也比平常还要立体醒目。

    （…………好漂亮。）

    水穗从很久以前开始，便不得不承认绫乃拥有这项过人的优势。她认为绫乃之所以获得大家的疼爱，全都是拜那张漂亮脸蛋所赐。同时也对思考著这件无关紧要之事的自己感到火大。

    “哎呀~水穗你怎么啦？你的眼睛好像愈吊愈高厂说。”

    “别闹了啦，我跟她还没有谈完耶！”

    直人一脸傻眼地在一旁插嘴。水穗则在心中嘀咕了一句：就是说嘛！麻烦你这个没关系的人马上离开这里——“你们谈的应该足那件事吧？你有先仔细思考过后再开口询问她吧？你可别主动提及相关内容喔。”

    咦？水穗颇感讶异地睁大双眼，绫乃似乎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倒不如说听起来根本就是绫乃利用直人来对自己提出问题罢了。

    “我当然知道……倒是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恩~这个嘛……”

    绫乃正准备开口说明，不过随即又侧目瞄了水穗一眼。

    “……待会再告诉你好了。”

    水穗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摆设用的装饰人偶。在目前这个场合当中，“没关系的人”似乎不是绫乃，而是自己。直人的问题确实事关重大，但向自己的亲妹妹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似乎就一点也不重要了。

    “抱歉了，水穗。那么，有关于刚才那个话题的后续……”

    直人试图继续之前的话题。

    “……不知道。”

    水穗以自己都人吃一惊的强硬语气回答。

    “咦？你刚刚不是已经要告诉我那个同学的名字了吗？”

    “我绝对不会告诉你的！”

    水穗一从椅子上站起身，马上伸手指著直人。他则是瞪大双眼，凝视著水穗的指尖。

    “哥哥……这个人一直在骗你啊！”

    水穗一说完，立刻转而怒视著绫乃。

    “请你马上离开我们家！像你这种坏人最好快点从这个世上消失！”

    一时之间，只见绫乃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不动，最后她缓缓开口对水穗说道：

    “……然后咧？”

    “什么？”

    “这件事跟我们现在谈论的话题一点关系也没有吧……喏，直人你也快点仔细问问你妹吧。”

    “呃~恩……”

    直人一听见绫乃这句话，马上老实地点了点头。你到底打算对绫乃言听计从到什么程度才高兴啊；—简直完全把你妹妹的抗议当耳边风嘛！一股强烈的愤怒情绪源源不绝地涌上心头。

    “哥哥是大笨蛋！”

    水穗转身快步朝著相反方向跑去。她离开餐厅，在公寓玄关穿上凉鞋后，立刻夺门而出。

    6

    直人与绫乃紧跟著步出玄关，朝著电梯方向跑去。他们打算找回刚刚冲出家门的水穗。

    （好久没看到她那么生气的模样了。）

    水穗很难得显露出自己的情绪，可见她必定是格外地心慌意乱吧。绫乃明明在场，自己却还试图继续追问她有关梦境的事，这种举动或许真的是很不妥当。

    说实话，直人认为自己的确是急躁了点。因为一旦遭到恶梦传染，日后即便只是打个瞌睡，灵魂也会被拉进梦境世界中。现在虽然还平安无事，但直人实在无法预料水穗会在什么时候遭到那个穿著布偶装的梦神袭击。而跟手握二吴斐斯”这把能够对抗梦神之武器的直人比较起来，妹妹根本没有任何方法能够保护自身的安全。

    按下电梯按键之后，两人静静等待电梯由楼下攀升圣楼上。他们打算先去久世家看看，搞不好水穗会直接跑去找虹子倾诉也说不定。

    “……关于刚才我想说的事情。”

    绫乃一边看著楼层显示灯，一边开口对他说道。哦~经她这么一提，直人才想到她是因为有话要告诉自己，才会回到岸杜家的公寓来。

    二化草茶专卖店的老板，从昨天起就没有再踏进自己家门一步了。”

    绫乃今天早上回家探视虹子是否平安无事，并在自家门口发现了一束留有燃烧痕迹的报纸。她一发现刻有那名老板姓名的打火机掉在报纸旁边，便立刻打电话报警。

    “……他逃走了吗？”

    “照常理来推论，大概是错不了吧……但警察似乎也将另一种可能性列入考量。”

    “还会有什么其他可能性啊？”

    一名犯下纵火未遂案件的人凭空消失，除了畏罪潜逃之外，直人实在是联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情的，据说最近这一带频频传出有人莫名失踪的消息。由于失踪者的年龄与性别参差不齐，彼此之间也找不到任何的共通点，因此起初并未受到警方的重视。然而至今为止，失踪人数已经多达十人以上……”

    “啊……”

    听她这么一说，直人才想起自己好像也曾经在看电视新闻时，瞥见过一则标题为’东京郊外的失踪人数突然暴增’的报导。

    “你认为老板也成为失踪者之一了吗？”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罢了。”

    电梯刚好在这时抵达他们所在的楼层，两人一同定进电梯里面。

    “你不是说你昨天晚上在恶梦当中，曾经听见一阵彷佛男性所发出的惨叫声吗？”

    绫乃边按下楼层按钮，边开口询问直人。

    “思。可是那跟失踪人口一事又有什么关系……”

    直人说到这里赫然察觉其中的关连。

    “难不成……你认为惨叫声的主人就是那个老板？现在应该还无法断定在梦中惨叫的人是谁吧？”

    “这起事什不是还存在著另一个疑点吗？明明已经有人灵魂遭到梦神吞噬了，我们竟然没有找到任何一名沉眠不醒的被害者……但同时却又出现多名失踪人口。要说这两起事件毫无关连，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直人还不太能够理解绫乃想要表达的看法。梦神会在恶梦当中吞噬人类的精神——也就是灵魂。如此一来，在现实世界则会留下一具沉眠不醒的人类躯体。梦神的袭击方式与造成的结果应该是这样才对。

    “你原本也认为这场恶梦的传染力并不高，对不对？那你觉得近来下落不明的那些人，到底又是怎么受到感染才开始作起恶梦的呢？他们彼此之间根本毫无任何共通点可言耶！我联想到的唯一一种可能性……就是那些失踪者本来就没有作过恶梦。”

    绫乃如此说道。电梯在一楼停住，她举步走出电梯，直人见状也急忙随后跟上。

    “你、你在说什么啊？梦神没有办法袭击没作过恶梦的人吧？所谓的梦神，应该是无法离开恶梦世界，但因为要进入现实世界，才会千方百计地想要打开’非存之门’吧？”

    “……那么，假设这个阶段早就已经完成了呢？”

    “什么……？”

    “假设现实与梦境这两个不同的世界早就已经连接在一起了呢？”

    直人闻言一脸呆滞地站在公寓入口大厅的门口。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情的话，那就代表——“‘非存之门’已经开敔……这就是你想表达的结论吗？”

    直人以颤抖的声音提出询问，绫乃随即静静地点了点头。

    “这样思考的话，一切状况就全都说得通了。这个梦神透过’非存之门’进入现实世界，再把人类连同肉体一起拖进恶梦当中杀害……由于这些人在现实世界中只会被视为下落不明来处理，因此很难掌握到实际上究竟发生什么状况。再加上作恶梦的人原本就很少，自然也不会传出风声。梦神就是反过来利用传染力微弱这项特质展开袭击的。”

    “可是我记得如果让’非存之门’一直处于开启的状态，不是会引发不可收拾的严重事态吗？”

    “只要别让它一直开著就行了，对方想必也知道这个大原则吧。”

    身穿布偶装的梦神身影浮现在直人的脑海中。假如绫乃所说的全都是事实的话，也就代表那只红色大象的狡猾程度必定远远凌驾于“YOMIZI”之上。

    “……我们走吧！”

    直人开口对绫乃说道。即便是提早一分一秒也好，他们必须尽快查出那场恶梦”创造者”

    的真实身分，绝不能让被害状况再持续扩大下去。

    斗大的雨滴开始哗啦啦地落在柏油路面上。

    “啊……”

    头上的天空已被涂满沉重的灰铅色彩，感觉简直就和夏季的积雨云没两样。

    枣从手提包里面拿出折叠伞打开后，再次步行于人烟稀少的住宅区街道中。

    她此时正在前往久世家的路上。只不过她这次前往拜访的对象并不是绫乃，而是绫乃的母亲虹子。

    她一直思索著昨天午休时，绫乃在空教室里向她提出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关于绫乃跟直人的事情呢？她当时无法给绫乃一个明确的答覆。明明足自己的事，却又没办法用贴切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在烦恼了一整晚之后，她才想到可以找虹子商量这件事。她认为虹子应该很清楚自己心中这股难以平复的情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对。

    今天是星期六，也是”占卜之馆”的公休日。她战战兢兢地打电话到久世家说明来意，虹子随即很乾脆地回了她一句：欢迎你随时过来喔！绫乃似乎不在家的样子。

    枣穿越公园的拱门，这是通往绫乃家的小小捷径。公园中央是一座宽敞的广场，慢跑步道以及杂木丛围绕在广场的四周。因为这场雨的缘故，导致广场各个角落都出现了积水。她决定避免走正中央穿越广场的路线，转而利用旁边的慢跑步道。

    就在接近公园另一侧出口之际，枣突然停下了脚步。出口旁边有一座小小的凉亭，她看见一名眼熟的少女此时就坐在凉亭里的板凳上。

    枣立刻改变行进方向，缓缓地走近那座凉亭。

    “请问……？”

    水穗听到这声招呼，倏然抬起头来。

    她一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枣，随即松了口气，同时也放松了原本紧绷著的双肩。

    “你好……”

    她从板凳上站起来，深深地向枣弯腰致意，水珠瞬间由她的浏海悄然滴落。枣凝神细看，发现连她身上穿得那件开襟上衣的肩头也早已湿透了。看样子她并没有带雨伞出来，枣急忙由自己的包包里拿出毛巾，递到水穗的手上。

    “这给你用。”

    “……谢……谢。”

    水穗细若蚊声地向她道谢。然后才拿起毛巾，仔细地擦拭起自己的脸颊。

    “水穗，如果你是刚好要回家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喔……”

    “我才不要回那个家。”

    水穗气呼呼地鼓起双颊。她那充满孩子气的表情，令枣不禁觉得莞尔。

    “……发牛什么事了吗？”

    大概是跟直人吵架了吧。水穗先是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枣的脸庞好一会儿，随后又叹了口气，才缓缓地将眼神栘开。

    “我不能说……这件事有点……”

    听水穗这么一说，枣才回想起她曾提过直人似乎有个”秘密”。虽然身为当事者的直人以一句只是误会，直接否定水穗的说法，但结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秘密”呢？

    “那个~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试著说给我听喔！我想我跟岸杜同学应该还算满要好的，说不定可以帮上你一点忙呢！”

    水穗一听到’要好’这两个字，双肩竟然莫名地抽动了一下。

    “一旦说出口……你跟哥哥的要好关系……也会在今天……划下句点……”

    她支支吾吾地说出这句话。枣虽然不太能够理解话里的涵义，但其中似乎存在着某种令水穗不禁迟疑是否该说出来的理由。

    “你放心，不管是什么秘密我都会守口如瓶的。即使你现在告诉我，我也不会再转述给岸杜同学听，当然也不会告诉绫乃……”

    她才刚说出绫乃的名字而已，水穗的肩头又是猛然一震。这次她换上了一副略显严肃的表情，看来这件事情或许与绫乃也有关系吧！

    水穗双手拿著毛巾，重新坐回板凳上。枣则是坐在水穗身旁，等待她开口说出积压在心中的烦恼。

    雨势变得更大了，甚至还可以清楚听见来自云层上方的打雷声。

    “……哥哥跟那个人实在是太好诈了。”

    过了一会儿之后，水穗才开始细声倾诉。

    “他们两个从小时候就常常腻在一起……我根本无法加入他们的圈子里。就算去游乐园玩，他们也总是把我丢在一边……等我同过神时，早就已经不晓得胞到哪里去了。”

    枣默默地侧耳聆听。比任何人都还要近距离目睹两人交情的，大概非水穗莫属了。

    “那个人就只会抢定一切……每一次……都将所有的好东西全部据为已有。”

    不过，与其说足针对哥哥直人，倒不如说是冲著绫乃而来的不满情绪还比较正确一点。

    （……原来她是在吃醋啊。）

    人与绫乃的交情，远比他们当事人所自认为的还要好上许多。或许是因为小时候从不曾像现在这样遭到周遭众人的误解，所以他们才会理所当然地时常腻在一块吧。要是这样的场景无时无刻都在眼前上演，相信任谁都会——

    （咦？）

    枣不禁微微侧头，心里有点耿耿于怀。她觉得自己好像曾在哪里遇过类似的状况。

    “……可是，就算我提起关于那两个人的事，总是没有人肯好好地听我说。九识阿姨也只是要我先观察一阵子再说……真是太不公平了。明明对我提出好多问题，但是他们自己却又什么部不肯告诉我。”

    水穗说到这里闭上嘴巴，枣的心跳却莫名其妙地愈跳愈快。

    “……我……我真的很担心哥哥。”

    水穗这声嘟哝令枣的胸口为之一震。

    “……担心？”

    这两个字脱口从枣的唇问溢出。

    “恩，我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哥哥他一定会……遇到很不好的事情。因此我非得待在哥哥身边，好好注意他的安危不可……”

    枣只觉得一阵无地自容。听见这些话自他人口中说出，就算再怎么不情愿承认，她也能够清楚地了解。

    水穗这番说词，跟她自己的想法简直是如出一辙。

    （原来我也……一直都很嫉妒岸杜同学以及绫乃。）

    因为无法打进他们的圈子，因为觉得好像只有自己被撇在一旁。因为希望直人与绫乃能对自己说一声——我们也很重视枣这个朋友喔。

    双颊明明滚烫如火，但内心深处却冷到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并不是出于嫉妒之情，而是因为对以”担心”这个字眼来取代嫉妒的自己感到羞愧不已。

    她心中的想法肯定也早就被虹子看透了吧。可是她猜即使虹子当时直接挑明了讲，自己八成也无法理解。若非像现在这样亲耳听见他人说出一样的话来，她可能永远都无法察觉自己内心里的真实想法。

    “那个~仓野姐姐？”

    不知不觉，水穗突然出声叫了她的名字。

    “呃—是。”

    “我决定了……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咦？”

    水穗到底决定了什么呢？只见她突然主动紧紧握住枣的双手。

    “你这是……？”

    “我希望仓野姐姐务必要亲眼看见某个场面……”

    看来当枣因为自己的心事而陷入混乱的这段期间，水穗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能否请你……跟我来呢？”

    近在咫尺的水穗对她投以真挚的目光，现场的气氛实在令枣无法开口向水穗问个清楚。

    “呃~好啊……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枣虽然感到困惑，却还是点头答应了水穗的要求。

    了直人与绫乃一边听著从背后传来的激烈雨声，一边伸手打开了公寓大门。

    一走进屋内并关上房门，雨声也瞬间急速远离。

    “……呼。”

    两人面对面站在昏暗的水泥地板上，同时叹了口气。光是站著不动，水珠便滴滴答答地不断由身上落下，衣服已经满是皱折不说，甚至还可以扭出一大滩水来。

    在天空开始下起倾盆大雨时，两人才发现刚才出门时并没有带伞。当然啦，虽然他们马上就决定折回家里拿伞，然而等到返抵公寓时，两人也早已经淋成一副落汤鸡的凄惨模样。

    “这下子真的没辄了……还是先换套衣服再说吧！”

    绫乃一边这么说，一边用力扭著一头湿淋淋的长发。

    一听见换衣服三个字，直人立即不假思索地转眼望向绫乃。她身上穿著短袖罩衫外加一件背心，虽然一路上都没有注意到，但此时湿透的罩衫正紧紧贴住她的肌肤，连内衣都看得一清二楚。

    水蓝色，内衣边缘还有蕾丝花样。

    “……你怎么了？”

    直人吓得差点整个人跳起来，他急忙脱掉鞋子、踏上走廊。

    “你、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踮著脚尖走到洗手问，伸手拿了两条乾净的浴巾后又回到玄关。随后尽可能在不正眼看绫乃的状况下，将其中一条浴巾丢给她。

    “待会见。”

    留下这句话之后，他便匆匆忙忙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直人从衣柜里拿出T恤以及牛仔裤，并迅速地换上这套乾净的服装。圣于脱下来的湿衣服则被他揉成了一团丢在木质地板上。绫乃刚才的模样此时仍然烙印在他的眼里。

    两人之间明明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愫可言，然而偶尔还是会发生无法保持适当距离的状况。感觉上就如同因为飞得过于贴近，以至于差点造成追撞事故的两架飞机一样——大概啦。

    直人时常觉得很不可思议，难道绫乃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吗？她似乎完全不把直人当异性看待……不对，应该说她本身几乎没有身为女性的自觉。

    突然，窗外划过一道闪光，隔了几秒钟之后，一阵低沉的轰然巨响便响彻四周围。外面不仅下著雨，甚卒还开始闪电打雷了。直人虽然伸手拉开丝质窗帘，但或许是受到激烈敲打著玻璃窗的雨势所影响，整个视野显得模糊不清。水穗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

    “……水穗，你是否平安无事呢？”

    直人低声嘀咕著，她应该跟自己与绫乃一样，没有带雨伞就冲出家门了。

    “是啊~不晓得她到底要不要紧呢。”

    “算了，反正她目前八成躲在某个地方避雨吧……哇咧~你你你……你这这这……你这是做什么……”

    直人才讲到一半，便因为思绪过于混乱以致无法将整句话说完。绫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房间，而且还站在身旁跟他一起眺望著窗外。

    “……话说回来，我猜这场雨应该还不至于会持续下个不停啦。”

    “……你、你你你……你为什么……”

    “因为远方的云层当中出现了一道缝隙，所以我猜说不定雨很快就会停了……怎样啦，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啊？”

    “这、这这这……还、还不是因为你……”

    直人一度噤口不语，拚命地做著深呼吸。虽然心脏依然处于疯狂跳动的状态，但街上脑门的血液总算是梢微流回到脖子以下的部位。

    “你这个模样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总算能够完整地把一句话说完，而绫乃则是一脸狐疑地歪著头——身上只包著直人刚刚丢给她的那条浴巾—：这就是她目前的模样。直人不经意地侧目一看，只见彷佛陶瓷般的滑嫩肩头以及颈项全都展露无遗。

    “哦~你是指这个啊？我刚刚正在用吹风机吹头发，因为听见打雷声，所以就过来看看罗。”

    “拜托你先穿上衣服再过来好不好！”

    此时外面恰巧又传来一阵响彻云霄的雷鸣，绫乃再度往直人身边定近一步。

    “用不著这么大声，我也能清楚听见你说的话啦。如果头发吹乾之前就先穿上衣服的话，也只会再次弄湿衣服嘛。你也知道我头发很长啊……”

    “我们根本就是在鸡同鸭讲嘛！”

    “这不都是你先开的头！”

    绫乃颇为不满地嘟起嘴唇。看样子，她根本没有领悟到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咻~她突然；伸直露在外面的雪白手臂，轻轻触摸起直人的头发。

    “你、你想干嘛？”

    “你的头发全都湿透了耶！不仔细擦乾的话，小心会感冒喔。”

    “就放著让它自然乾也无所谓啦。”

    “不行。亏你能若无其事地任由自己处在这种不舒服的状态下……真是数人难以置信。”

    你现在这种模样才叫人难以置信吧—：直人忍不住在心中这么嘀咕著。但是绫乃似乎对于吹乾或擦乾头发一事，抱持著某种特别的坚持。现在回想起来，上次他在绫乃的房间里面过夜时，也曾经看见她很仔细地擦拭著自己的一头秀发。

    “啊~乾脆我来帮你把头发擦乾好了！”

    绫乃说著说著，竟然就伸手准备解开缠在自己身上的浴巾。直人看了差一点昏倒在地。

    “笨笨笨笨笨笨蛋！你你你你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啊你！”

    “你很讨厌耶！放心，内衣裤还好端端地穿在我身上啦。”

    她边笑著边这么说道。

    “喔~是这样啊。”

    一瞬间，直人不加思索便接受了绫乃这番说辞。八成是自己的思绪此时已经相当混乱了吧。

    等他回过神，只见绫乃已经毫不迟疑地解开身卜的浴巾。直人整个人瞠目结舌，全身僵硬地愣在原地。

    正如她本人所说的，全身早已脱得只剩下内衣裤不说，而且穿的还是一套不同于刚才的橘色内衣裤。身材虽然匀称又结实，但那充满女人味的丰满特徵倒也一样都没少，光滑细致的白皙肌肤上找不到任何一丝缺陷。

    绫乃用浴巾包住直人的头发，随即以连搓带揉的动作，轻巧地帮他擦拭著。每当手臂挪动之际，她身上也会跟著散发出一股清香的花香味。逼得直人只好改以嘴巴呼吸。

    “你记得读小学的时候，每次只要我们去过游泳池，回来之后我都会仔细地帮你擦乾头发吗？因为你总是头发还湿林淋的就离开游泳池。”

    她以无异于往常的声音说道，直人则是竭尽所能地集中注意力与她对话。

    “……有、有这回事吗？”

    “当然有啊。你不是还曾经因为头发没擦乾而得了重感冒？大概是放暑假的时候。”

    经她这么一说，直人才回想起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他记得是发生在国小三年级放暑假时的事。当时绫乃几乎每天都跑来坐在枕头边，目不转睛地看著卧病在床的自己。

    “当时我还以为直人说不定会死掉呢。”

    “想也知道，这世上哪有人会因为感冒就死掉嘛……”

    绫乃改以近似抱住直人头部的动作，擦拭著他的后脑勺。两人的身体也因此而愈靠愈近，直人只好抬头紧盯著天花板上的某一点。

    “当时我又个知道一旦得了感冒，会让人变成什么模样。”

    “拜托，感冒这种症状每个人或多或少都……”

    直人顿时倒抽了一口气。绫乃至今为止曾经感冒过吗？不对，她搞不好连其他疾病都从来没有得过也不一定。

    “你总算发现啦？”

    绫乃开口这么说道。

    “我不会厌染到人类世界的任何疾病喔。”

    她并非人类，而是梦神，肉体的基本组织似乎也与人类截然不同。即便肉体受到物理性的伤害，伤口也能够很快地自动复原——因此自然不可能罹患人类世界的疾病。

    “……我从来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因为直人太迟钝了啦。”

    呵／绫乃笑著说道，直人的胸口顿时有如被人紧紧勒住似的感到心痛不已。绫乃本人的刻意隐瞒，肯定也是造成自己不曾察觉此事的主因之一吧。现在回想起来，从来就没听过她主动提及生病或受伤之类的话题，可见她一定是刻意避免跟别人聊到这些事情。

    直人实在无法想像隐瞒自己真实身分地过生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窗外落下一道闪电，闪光与雷声几乎同时降临大地。

    绫乃整个人震了一下，这使得直人反射性地低头望向她的身体——只见她那挂著橘色肩带的雪白肩头已经浮现出鸡皮疙瘩。

    “你该不会是……觉得冷吧？”

    “想也知道，我好歹也还感受得到寒冷好吗！”

    她连正眼也没瞧直人一眼，迳自这么回答。

    “……就算我不是人类，至少也还是拥有体温啊。”

    心痛的感觉愈来愈强烈，直人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手掌，轻轻搭在绫乃的肩膀上。或许他是希望能藉此让绫乃感到暖和一些也说不定。绫乃只是稍微缩了下身子，并没有大动作地将他的手拨开。

    一道闪电再度自窗外划过，然而两人此时几乎都没听见响亮的雷鸣。绫乃那双擦拭著直人头发的双手，也在不知不觉当中停下了动作。

    “……直人。”

    她声音沙哑地开口叫他。

    “……恩？”

    “在知道我不是人类之后，难道你从来都没有产生过害怕的念头吗？”

    “完全没有。”

    直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从以前就不觉得你可怕，今后也不可能会有这种想法……你用不著在意这种无聊的小事。”

    绫乃闻言拾起头来，与直人四日相交。

    两人仿佛陷入静止状态般，互相凝视了好长一段时间。

    “直人，我……”

    就在绫乃开口正准备说些什么之际——唔~她突然露出发现什么东西的表情，看向了一一芳。

    “……啊~午安，枣。”

    “什么……？”

    直人胆颤心惊地顺著绫乃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苍白著一张脸的枣，动也不动地站在半开著的房门外。不管他再怎么用力眨眼睛，枣的身影依然没有消失，那并不是幻觉。

    “仓……仓野？”

    “两、两位，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晓得你们的关系已经进展到这种程度了……”

    直人一察觉到自己目前所置身的状态，便急忙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他的背部顿时冒出阵阵冷汗——因为自己现在是在房问里面，与身上只穿著内衣裤的绫乃互相凝视著对方。

    “这、这是那个……”

    “啊……请你别在意……都怪我不该突然前来打扰两位……那个，真的很对不起……呃……我……”

    枣结结巴巴地强颜欢笑著，随即动作迟缓地准备转过身去。

    “你、你先等一下，我、我们之间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完，水穗的头已经从枣身旁探出来了。只见她先是环顾了房间一圈，然后才对瞪大了双眼的直人丢出一句评语：

    “……淫兽。”

    “淫、淫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水穗露出一脸沉痛的表情，开口对身旁的枣说道：

    “仓野姐姐，这就是事实的真相……他们两个人目前住在一起，我家早已化为一问欲望之馆了……”

    所有的事情全都变成一团乱，直人整个人自暴自弃到只想抱头坐下来。

    8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人……”

    枣率先开口说道。

    “并不是正在交往的男女朋友关系，是这样吗……？”

    “恩，想也知道不可能嘛！”

    绫乃笑著回答。当然啦，这时候的她已经换上一套乾净的衣物了。

    直人他们在岸杜家的和室里面谈话。由于三人希望能先自行聊一下，所以就请水穗暂时离席。只不过水穗全今似乎仍旧不想与直人以及绫乃说话就是了。

    “那、那么刚刚那一幕又是怎么同事？你们为什么会那样……那个……”

    “我们只不过是在擦头发而已啊？每个人都会擦头发吧！”

    绫乃一派轻松地丢出这句话，枣则是一脸讶异地看著她。直人内心虽然也感到十分疑惑，但似乎也只能仰赖绫乃的荒唐观念来度过眼前的难关了。

    “可、可是……平常哪有人会只穿著内衣裤……”

    “因为我人就在家里面啊！相信只要一到夏天，枣也会穿成那样在家里走来走去吧？你不也说过自己以前还曾经因为这样而被伯母刮了一顿……”

    “绫乃~拜、拜托你别再说了！岸杜同学，你千万别误会！那、那是国中时代的事了……”

    这次轮到直人面露惊讶，他竭力克制自己不要胡乱想像枣就读国中时候的模样。

    “……好啦，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枣边清清嗓子，边作出结论。

    “总而言之，你们目前只是基于某种因素才会住在一起，对吧？”

    直人与绫乃同时点点头。直人已经作好心理准备，等待她理应会接著提出的另一个问题。

    因为绫乃在解释的过程中，完全没有触及这项重要”因素”的确切内容。然而无论他再怎么等，枣却只是动也不动地坐在两人面前，这让直人开始感到坐立不安。

    “……绫乃。”

    枣突然叫了一声，绫乃闻言抬起头来。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想知道关于你们两个人的事……我想我已经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枣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现在的她，看起来跟平常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因为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们两个人……你们看起来实在太要好了。”

    “……我跟他一点都不要好啊！你说对不对？直人。”

    绫乃开口这么说道。

    “恩……这个嘛~的确……不算很要好吧。”

    直人回想起自己刚刚与绫乃之间的互动。如果真的”关系不好”，照理说也不会发生那种状况才对。要是枣与水穗没有出现的话，就连直人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但是在我看来，你们两个人真的是很要好啊。总而言之，我并不是因为担心才会那么渴望知道你们遇到的状况，我纯粹只是希望多知道一些有关于你们两个人的事。”

    枣说到这里缓缓抬起头，轮流看著直人与绫乃。

    “我想要花更多的时问与你们相处。就算真的有危险，我也不喜欢这种只有自己被你们抛在后头的感觉。”

    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直人伸手摸了摸脸颊。得知枣将自己视为这么重要的朋友，著实让他感到非常高兴。如果这个问题只牵涉到自己一个人而已，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当场说出心中所有的”秘密”吧。可是，他不能独自就此事作出任何决定。因为跟自己比起来，绫乃心中藏著更沉重的秘密。既然她先前都不肯让直人知道自己是梦神了，现在肯定更不愿意开口对枣表明身分才对。

    枣此时并没有看著直人，而是边注视著绫乃，边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她大概也很清楚这场对话的发展，全取决于绫乃的一念之间。

    直人偷偷瞄了绫乃一眼，发现她的神情看来有点郁闷。用不著勉强自也无所谓啊……他不禁这么想著：—不料绫乃却斩钉截铁地开口说道：

    “……知道了，我现在就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吧。”

    绫乃的说明可以说是相当的简洁有力。梦境与现实两个不同的世界、梦神与”非存之门”、与守护者、”守门之民”的存在，以及目前发生的”天堂乐园”恶梦的情况她统统都说了。

    （咦……？）

    直人听到一半，不禁侧头感到疑惑。因为绫乃在说明的时候，完全没有提到自己的真实身分是梦神，以及她过去所犯的”罪过”等相关话题的意思。很明显看得出来她是刻意避开这些重点的。

    看样子她似乎还没下定决心要说出口。

    “那个……虽然我不晓得提出这个问题是否恰当……”

    枣听完绫乃的说明之后，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为什么绫乃会如此了解有关于梦神的事情呢？还有，为什么只有绫乃不会作恶梦呢？”

    这是个很理所当然的两个问题。

    “我……”

    绫乃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直人先前提出同样的问题时，她并没有显现出如此明显的动摇。

    “我……是因为……”

    “……因为她也是守门之民啦！”

    直人在一旁插嘴说道。虽然不太想说谎，但总觉得不这样回答的话，根本无法化解目前这个尴尬的场面。他早已做好在穿帮时乖乖接受责备的心理准备。

    绫乃听到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不会受到恶梦干扰的体质也是由此而来……她算是我的远房亲感。”

    “哦~原来如此。恩，这下子我懂了。”

    枣以一副别有深意的眼神瞄了直人一眼，她大概已经察觉到其中另有隐情，因此并未再继续追问下去。

    “那么，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从水穗口中问出作过天堂乐园那场恶梦的同学的姓名，没错吧？”

    枣开口询问。

    “思。可是她对我和绫乃心存误会，根本不肯跟我们说话。”

    “要不要由我出面去跟她谈谈呢？”

    “仓野吗？”

    枣与水穗两个人几乎从没见过彼此。就连身为自家人的自己都问不出什么情报了，直人实在很难想像枣有办法套出她的口风。

    二这种事情啊~有时候交给毫不相干的人来处理，反而比较容易成功喔……况且我多少也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咦？”

    “总而言之，我这就过去跟她聊聊。”

    枣说完便直接站起身来，随即踩著轻盈的步伐踏上走廊。

    只剩直人与绫乃两人留在和室里。

    “……你刚刚为什么要那么说啊……说什么我也是守门之民……”

    绫乃依然面向前方，小声地对他说道。

    “那样反而感觉很不自然耶……”

    “既然如此，你只要当场反驳说你不是不就得了吗？”

    “我如果这样回答，不就直接证明你是在说谎吗？这种事情我办不到。”

    直人差一点笑出声。

    “怎样啦~你笑什么笑啦？”

    那个脾气倔强，平常总是自信满满、聪慧机灵的绫乃，惟独在面对此事时，净是说些自相矛盾的话。这当中的落差令直人觉得十分有趣。

    “等你下定决心之后，记得将所有实情都说给仓野听喔。”

    直人这么对她说道。

    “其实就算证明我说谎话也无所谓……不对，应该说谎言毕竟是谎言。你用不著担心我的名声啦。”

    “直人……”

    “只是，我觉得啊……”

    他很难得硬是打断绫乃的话。这种可以开口对绫乃提出忠告的机会可说是少之又少，因此不禁令他感到有点难为情。

    “仓野就算知道你是梦神，也不可能会伯你的。她绝对不会这样……想也知道她比我更不可能怕你的嘛。”

    绫乃八成也很清楚这一点。但也正因为明知对方的反应而不敢说出口，才会将此；事称之为”秘密”。直人虽然已经察觉到绫乃心里头的担忧，不过他认为还是应该提醒她一下比较好。总觉得由自己开口对她说似乎比较有意义。

    这时候，枣打开和室纸门回到房里，速度比他原先想像的还要快上许多。

    “……结果如何？”

    直人才刚出声询问，枣便笑容满面地递出一张纸条。

    “她说就是这个人。”

    看来枣当真从水穗口中问出了这项重要情报，直人打从心底感到佩服不已。

    纸条上面是他早巳看习惯的工整字迹，上面写著”野木干央”几个字。

    干央躺卧在庭园的草皮上，从他身旁传来一阵令人心旷神恰的水流声。他作了一场置身于天堂乐园中的梦，头上那片感觉有点虚假的蓝天，则是早现万里无云的状态。

    这是干央最喜欢的一场梦。好平静安稳的梦境世界，光是心不在焉地置身其中，就能够抚慰他的心灵。

    突然，有一样东西不期然地板进他的视野中。

    干央不禁瞪大了双眼。

    对方有一对竖立的耳朵，以及大大的脸庞。原来是一具摆出爬行姿势的蓝色小熊布偶由上而下地看著他。这是干央第一次看到其他人物出现在这个地方。

    “……你好。”

    干央以类似向小孩子说话的语调，笑眯眯地对那只布偶打招呼。因为对方的个子非常矮小。

    小熊向干央弯腰致意后便离开了他的视野。他转过身去，注视著小熊的动态。只见它以十足快活的模样在喷水池周围的草皮上滚来滚去。

    干央嘴角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抹笑容，小熊就这么滚个不停，直到它的头猛然撞上了喷水池的水泥池缘为止。

    “咦……”

    干央倒抽了一口气。这阵强烈的撞击力道导致小熊布偶的脖子呈现倒折一百八十度的骇人景象。那颗大大的头颅彷佛生长于树上的水果般，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摇来晃去。如果这具布偶是生物的话，八成早就已经命丧黄泉了吧！

    接著，他看到那只布偶伸出双手抓著自己的头，再用力往上一抬。那颗头便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恢复了原状。

    （……刚刚是怎么一回事啊？）

    干央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不对，这是在梦境当中，所以藏在这具布偶里面的，不一定是所谓的一般生物。

    只见小熊动作灵巧地走近喷水池，并采出上半身望向水底。随后伸长手臂探入水中，溅起了少许水花，这次看起来似乎是在玩水。它持续在水中搅动了好一阵子后，总算再度将手抽离水面，不过这回手中似乎抱著一根类似白色木棍的物体。干央一时间只觉得那个物体看起来很像是个保龄球瓶——不对，等他再仔细看清楚，那个物体的形状跟保龄球瓶相比简直是天差地远。

    “呜……”

    一股反胃的呕吐感突然涌上喉头，因为他看见白色木棒的前端附有五根手指头。

    那是一只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流水当中，以致血气尽失的人类手臂。小熊弯腰坐在水泥池缘，开始晃动起自己的双脚。

    布偶的下巴部位被手臂抵住，整个头套也因此而缓缓往上挪栘。透过一道出现在颈项部位的缝隙，干央得以梢微看见藏在布偶装里面的人物，下丫部的脸究竟是长什么模样。

    它的皮肤呈淡灰色，下颚宛如小孩子—般细小。

    只见那只怪物逐渐张大嘴巴，那动作让人不禁联想到准备一口吞下猎物的蛇。它缓缓把尸体的手腕插进巨大的口腔当中。灰色怪物就这么一边晃动布偶装的头套，一边咬碎那只手臂，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同时传来。

    干央只能以双手捣住自己的嘴巴，眼睁睁地看著在眼前上演的这幅景象。捣住嘴巴的指缝问，则幽幽传出勉强压抑住的低沉悲鸣声。

    干央睁开眼睛，随即发现自己是以和梦中一模一样的姿势躺卧在床上。他全身上下部被冷汗给浸湿了。现在还是下午时问，他的手机就掉落在枕头旁边。他刚才原本是在床上思索著准备要传给水穗的简讯内容，却不小心打起了瞌睡。

    （刚刚那场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吞噬尸体的布偶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眼睑内侧。自从开始梦见自己置身于天堂乐园以来，已经有好几天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梦中目睹那么诡异又可怕的景象。

    （……还是赶快忘掉吧。）

    反正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干央拿起手机——就在他准备阖上手机盖时，刚好发现收信匣里有一封新的简讯传来。

    他一边想著搞不好是和叶传来的，一边打开收信匣，不料这封简讯却是来自另一名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人物。

    “什么？岸杜？”

    惊讶抢在欣喜之前涌上心头。他们两人之前的确互换过简讯网址以及手机门号，这是干央主动提议的。不过自从两人互换号码以来，她圣今从没主动打过任何一次电话，或发过一封简讯给自己。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封简讯的内容极为简单扼要。

    “我在饭见第三公园，请你过来一趟——岸杜。”

    简讯中并未提及是为了什么事而找他出去，但干央却赶紧起床更换外出服。他想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因为这是来自水穗的邀约。

    他换好衣服之后疟到一楼，听见客厅传来阵阵人声，看样子品子似乎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干央虽然在一瞬间转念欲走向客厅，不过却在半途打消了念头。自从昨晚发生那件事以来，他几乎就没有再开口与母亲说过一句话。

    事后回想，母亲也不过是动手撕掉购物收据罢了。虽然觉得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却又下意识地避免与母亲打照面。

    “……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不过，干央还是从玄关出声告知品子。

    “好，路上小心喔。”

    传回来的是母亲平日的说话语调，这让干央稍微松了一口气，这才开门定了出去。

    雨已经在他打瞌睡的期间停止了。干央行走在湿淋淋的步道上，简讯上指定的公园离野木家不远，只花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干央就已经通过公园的拱门了。

    他环顾周遭一圈，却没有发现水穗的身影。只看见一对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情侣站在公园一角的藤棚底下。他们指著干央，彼此交头接耳了一番，然后才缓缓朝著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女生是一名留著直顺长发的美女，拥有一张足以吸引路人目光的姣好容貌，手上还拿著一支手机；至于男生则没什么醒目的特徵可言，虽然仔细一看，可以发现他的长相其实不算太差，但由于双眼略显惺忪，因此给人一种看不出他内心真正想法的感觉。

    “呃……请问你是野木干央同学……你的名字是这样念没错吧？还是要念成干洋呢？”

    男子一边看著手上的纸条，一边微微侧著头。

    “是念成干央。”

    干央虽然感到困惑，却还是出声回应对方。

    “我叫岸杜直人，这位则是……”

    “我是久世绫乃，你好。”

    干央大吃一惊。这男生说他姓岸杜，意思也就是说——“啊……我是水穗的哥哥。”

    他就是水穗先前提到的”缺乏伦理道德观念”的”野生动物”。干央暗自提高了警觉，眼前的人正是害水穗陷入极端烦恼的元凶，乍看之下，确实是有点可疑。

    “请问……岸杜水穗同学人在哪里呢？”

    “她不在这里。”

    自称绫乃的女生若无其事地回答，随即拿起手中的行动电话在他面前晃了几下。

    “来，仔细看看这玩意儿吧。”

    这是外观设计颇为简约，之前曾经流行过一阵子的小型机种。干央的妹妹和叶也是使用同一款手机，市面上的使用者并不少——“……那是岸杜同学的手机吗？”

    干央开口询问，他曾经看过水穗拿出这款手机来使用。

    那个女生点点头。

    “刚才那封简讯是我传的，因为我们希望能在四下无人的地方跟你稍微聊一下。”

    干央顿时觉得全身无力，同时胸口也忍不住燃起了熊熊怒火。以为水穗主动邀约而乐不可支的自己简直是个笨蛋。然而眼前这名女生的脸上却丝毫不见任何歉疚之意。

    “那是岸杜同学的手机没错吧？你不觉得擅自使用她的手机是一种很没有礼貌的行为吗？”

    “这可是我借来的喔。反正她平常就很少使用，而且好像也不在意把手机借给我用的样子。”

    男生有点紧张地在一旁插嘴。照常理判断，—般人根本不可能将自己的手机借给别人使用——不过如果换成水穗的话，可能性或许很高也说不定。毕竟干央的确几乎不曾看过她拿起手机来使用的画而。

    “所以你们就假借他人的名义骗我出来是吧？”

    干央以夹带著怒火的语气质问道，那两人顿时亘看了对方一眼。

    最后是由水穗的哥哥开口回答：

    “这点我们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是，有件事情我们非当面询问你不可。而且再怎么说，我好歹也是‘岸杜’啊。”

    对方那副彷佛吃定人的悠闲语调，令干央内心涌现出另一股更加强烈的不满。水穗说的一点都没错，他的确是一个”缺乏伦理道德观念”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让他不惜以这种卑鄙手段骗自己出来呢？

    “最近这几天，你是不是每天都梦到自己置身在天堂乐园中呢？”

    干央顿时说不出话来。

    9

    干央不断妪著额头上的OK绷。当直人提到有关于梦境之事的那一瞬间，他看起来相当讶异。

    “你作了那样的梦吗？”

    “为什么要问我有没有作梦呢？”

    他以严肃的神情看著直人。

    “一旦作过那场梦，就代表你已经曝露在危险之中。最糟的状况，或许会因此而丧生也说

    不定。”

    绫乃代为回答，干央则是双眼掹眨个不停。

    “不过，那就只是一场梦而已没错吧？真的有人因为这场梦而死掉吗？”

    “倒是已经有人莫名失踪了喔……而且人数还不少。”

    “……你们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那些人的失踪跟这场梦有关？”

    看来他似乎是个脑筋相当机灵的男孩，连绫乃也被他问得无话可说。毕竟那些失踪者是遭

    到梦神掳走的情况，在现阶段也还不过是个假设而已。

    “好吧~老实说，其实我们现在确实是还没有找到证据。但我猜再过不久，一切必定就会

    真相人白。位于商店街的那问花草茶专卖店……我想你八成也有看过这问店面才对，总之……

    那问店的老板也在昨天宣告失踪了。”

    “什么！”

    干央一听立刻瞪大了双眼。

    “你认识那名老板吗？”

    直人开口询问。

    “我昨天才在店里面见过他而已……咦？你说你姓久世？”

    干央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绫乃。

    “你该不会是九识☆女士的……”

    “我是她女儿。”

    “原来如此。”

    他似乎略微安心地放松了脸部的表情。

    “请问……你跟九识女士是怎么认识的？”

    直人在一旁插嘴问道，不料却被干央狠狠地瞪了一眼。

    “这件事情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呃……”

    明明是初次见面，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名谈话对象对自己似乎没什么好印象。

    “首先，你们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对梦境之事展开调查呢？”

    “这个嘛~该怎么说好呢……”

    直人略微思索了一下。

    “因为世界上存在著近似危险恶梦这一类的玩意儿，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找出这些恶梦，以

    便救人脱离致命危机。”

    “……哦，原来是这样啊。”

    干央反应十分冷淡地笑了笑。

    二忌思也就是说，你们到处向人宣传以及询问关于这则天方夜谭的事罗？”

    被一个国中生这么冷嘲热讽的我，未免也太不像话了吧；—直人忍不住在心里头嘀咕著。

    虽然事先便猜到方可能不会相信他的描述，但他压根没料到这名国中生竟然对他抱持著如此强

    烈的敌意。

    不过，干央并没有否认自己曾经梦到过天堂乐园——可见他应该是有作过这场梦没错。

    “我要回家了……另外——”

    他再次狠狠地瞪了直人一眼。

    “请你不要让你妹妹过度担心你的言行举止。”

    “咦？喔，好……”

    直人下意识地点点头，绫乃立刻像在对他说’你点个什么头啊你’似的，以手肘撞了他几

    下。干央迳自转身背对两人，迈步离开现场。

    “等一下。”

    绫乃对著干央的背影喊著。他虽然停下脚步，但却丝毫没有转身的打算。

    “在你身旁或许还有其他人作过关于天堂乐园的梦也说不定，假如你发现有这样的人的

    话……”

    “我身旁并没有人作过那场梦，再见。”

    “那么，最近在你认识的人之中，是否有人看起来不太对劲呢？有人采用了不同于往常的

    行动模式吗？”

    唔{这个问题让干央背部震了一下，但是他依旧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就这么不发一语地离

    开了。绫乃等他的身影自视野中消失之后，才开口询问直人：

    “……你是不是曾经做过什么让那小男生怨恨的举动啊？”

    “我哪知道啊……对于他刚才说的话，你有什么看法呢？”

    “他可能是恶梦的’创造者’，也可能只是遭到某人的传染罢了……现阶段我还无法做出

    任何判断，只是看他的反应，似乎知道些什么就是了……”

    假设干央是恶梦的”创造者”，而他又以某种形式与梦神结为共犯的话，那么两人利用这

    种方式与他进行接触，反而有可能替自己带来危险。因为这么一来，等于是白白秀出手中底牌

    给梦神看。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

    “先设法收集他的相关情报，似乎比较妥当一些……等回家之后再详谈吧。”

    让枣加入讨论或许较为恰当。刚才她说自己与虹子有约，独自跑去找她了。

    “……你在干嘛？”

    只见绫乃又再度拿起水穗的手机输入简讯。

    “我只是将我的联络方式告诉刚刚那个小男生罢了。况且我刚才也忘了提醒他一件很重要

    的事情……”

    她一边输入简讯，一边这么说道。

    在回家途中，手机响起了有简讯传来的音乐铃声。

    干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是二序杜水穗”发送的简讯。他原本打算看也不看就直接删

    掉这封简讯的，但最后还是勉强自己打开来确认一下。

    “如果你在家里发现一扇白色门扉，千万别伸手触摸，记得马上联络我们——久世。”

    这句话后面则是附上她的手机门号与简讯网址。

    干央歪著头感到纳闷，他完全看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原本以为久世绫乃应该比岸杜直人还

    要正常一点，然而就单以这封简讯的内容来看，她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的样子。

    （那两个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什么”危险恶梦”、”救人脱离致命危机”的，不过是不著边际的妄想罢了。那个叫直人

    的家伙肯定就是元凶。他若是像这样成天把这些妄想挂在嘴边，也难快水穗会那么操心了。

    不但说谎骗自己出门，还问那什么奇怪的问题——

    （最近在你认识的人之中，是否有人看起来不太对劲呢？）

    唯有这个问题使他耿耿于怀，因为他只想到一名符合问题描述的人物，那个人的行动模式

    与往常截然不同。当然，他并不认为这与”梦境”有任何关连就是了。

    “哎呀~干央。”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只见手提购物袋的品子刚好从住家那边走了过来。

    “我上街买个东西。你肚子如果饿了，记得自己拿冰箱里的东西出来吃喔。”

    母亲一脸笑眯眯地对他说道。看来她心情似乎特别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仿佛藏了什么礼

    物在身后的感觉。

    “恩，我知道了。”

    “你刚刚跑去哪里了呀？”

    “我去公园那边找朋友。”

    虽然那两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朋友，但他此刻实在提不起劲解释刚才发生的复杂状况。

    他说了声我先回去了，便准备转身离开，不料肩头却突然被母亲一把抓住。

    “你说的朋友是指谁呢？”

    母亲依然一脸愉悦地开口问他。

    “……就我班上的同学啊。”

    干央低头看著扫住自己肩膀的手掌。平常母亲根本不会针对这种小事问东问西的，现在

    却……

    “你跟你朋友聊了些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一些无聊琐事罢了。”

    “是不能告诉妈妈的话题吗？”

    他感受到一股彷佛胃部深处冒出一团硬块的不对劲感觉，为什么母亲会问他这种奇怪的问题呢？

    “我与同学聊了些什么，应该跟老妈无关吧！”

    他有点生气地提高声量回答，品子马上松开拙住他肩膀的手掌。那感觉就跟刚才出手抓住他的时候一样唐突。

    “……说得也是，那我去买东西罗。”

    品子不待他回应，便迳自加快脚步离开了现场。干央则是缓缓转过身踏上返家之路。母亲

    的表现真的很奇怪，感觉上她似乎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没说。话虽如此，他却又想不到有什么方法可以证实心中的疑惑。

    干央回到家之后打开了玄关大门。就在他脱下鞋子，准备踏上走廊的瞬间，突然又回想起刚才那封简讯的内容。

    （如果你在家里发现一扇白色门扉……）

    虽然不知道白色门扉指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看样子应该是指某种异变的表徵吧。

    干央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悄走上二楼。即使那种玩意儿真的出现在家里，照理说他应该也能够马上察觉到才对啊。毕竞这问屋子本来就没有多宽敞，上上下下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平常他从来不曾进去过的地方——唯有一个地方例外。

    干央站在母亲的房门前。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才伸手缓缓地转动门把。

    干央被木质地板所反射的光线照得眯起了双眼，他打开门进入房间里面。这问约三坪大的房间正中央，摆著一张电动式的床铺。

    对干央而言，这是问颇令他感到怀念的房间。因为这里是以前他与和叶共同使用过的儿童专用房。不过自从母亲的病情日渐恶化之后，他们兄妹俩便与母亲交换卧室。这里算是这栋房子采光最好的一个房间。

    干央站在床铺旁边，转头环顾了房问内部一圈。衣柜与收纳柜彷佛覆盖住墙壁似的并列于墙边，到处都没有看到所谓的白色门扉。干央顿时松了口气。

    （……我未免也太蠢了吧。）

    自己肯定是吃错了什么药，才会对那封奇怪的简讯产生了一丝信以为真的念头。就在干央正准备转身离开房间之际——

    他发现有一个双门式的衣橱摆在房间一角。

    干央还没察看过那个衣橱。他一边想著为了慎重起见还是看看好了，二边慢慢地定近衣

    橱。小时候，他最喜欢躲进这个衣橱里玩要。因为这里面相当宽敞，就算他们兄妹俩一起进

    去，也还有很大的空间可以使用。

    干央紧握住两个门把，一鼓作气地拉开橱门。；防虫剂的刺激气味扑鼻而来，只见里面挂满了全家人的冬季长袖服饰，彻底挡住了干央的视线。

    他将颤抖不止的双手伸入那堆夹服堆当中，将它们推往左右两侧。

    “啊……”

    干央顿时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他看见在衣柜最底端的面板上，出现了一样不应该存在的物体。那是一扇表面附有复杂图案的浮雕装饰，可说是美轮美奂的白色门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衣柜里面呢——此外，这扇门究竟是通往哪里呢？

    门扉上方的金色手把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干央的目光已经彻底被它吸引住。他还清楚记得刚刚那封简讯所提到的：—即使发现门扉，也绝对不可以伸手触摸的忠告字句。可是他总觉得确认这扇门另一侧的模样，远比这句忠告还要来得重要许多。

    干央伸出手紧紧握住手把，并准备顺从本能的引导，出力转动手把。

    “咦……？”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注意到有一个很眼熟的物体，就掉落在那扇门扉前面的地板上。

    那是一支行动电话。干央整个人猛然扑向地板，捡起了行动电话。这是一支外型设计已经有点退流行的便宜机种，同时也是和叶先前所使用的。大概是因为长时间被放置在这里，导致电池的电力早巳耗尽。

    “为什么和叶的手机会被放在这里……”

    干央脑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和叶人在山梨的祖父家中，而且她应该也有将这支手机带在身边才对——若不是这样，她根本不可能与干央互传简讯。

    ……为什么和叶用来传简讯的手机会出现在这里呢？

    干央不记得自己究竟在衣柜前方呆坐了乡长的一段时间。一直到听见客厅里的电话铃声传人耳中，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在迟疑了一下子之后，才把和叶的行动电话原封不动地放回衣柜里面，再将柜门关上。总觉得尽可能别让母亲知道自己曾经看过衣柜内部的状况，似乎比较妥当一些。

    干央走出母亲房间，快步冲下楼梯。等他跑进客厅的时候，电话的答录功能已经自动启动了，但是他并没有理会，仍然直接拿起话筒。

    “喂，这里是野木家。”

    ‘喔，我是本家的野木。’

    话筒另一端传来一阵沙哑的粗犷嗓音。干央立刻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住在山梨的祖父打来的。

    “啊~爷爷好，我是干央啦。”

    他以比平常还要大声的音量和对方打招呼，因为祖父的耳朵有点重听。

    ‘哦，原来是干央啊。最近过得好不好啊？’

    “恩，我很好！”

    干央反射性地回答完这句话之后，随即想起自己刚才睹妹妹的手机出现在家里。

    “请问，和叶现在在家吗？”

    ‘和叶？’

    祖父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

    “是啊，就是和叶。如果她在家的话，能不能请爷爷叫她过来听个电话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位于话筒另一端的祖父听了之后不禁放声大笑。

    ‘你二正是睡午觉睡昏头厂吧……想也知道和叶现在不可能在这里啊！’

    “……咦？”

    ‘和叶她不是早在十天前就回去你们家了吗？’

    干央顿时全身狂冒鸡皮疙瘩，握著话筒的手也跟著颤抖了起来。

    “这……可是……”

    十天前——和叶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再传简讯给自己的。

    ‘不是听说你父母最后还是决定让她继续就读东京那一带的小学吗？之后我就没有再接

    到你父母亲的联络，因此我也不知道和叶最近过得好不好，所以才会打这通电话来关心一下

    啊。’

    （一点都不可能啊！她还说自己在学校已经交到新朋友了呢！）

    母亲说她前天才跟和叶通过电话，那根本是骗人的谎话。可是为什么母亲要编这种谎话来骗白己呢？

    ‘对了、对了，品子最近的身体状况如何呀？气色好不好呢？’

    “呃~恩……妈妈的身体状况很好……”

    听到祖父突然提起母亲的名字，干央只觉得一阵困惑。

    ‘那就好。我前一阵子看她的健康状况好像很糟糕的样子，我跟老太婆还一起问她到底要不要紧呢？’

    前一阵子？这四个字让干央差点整个人跳了起来。

    “爷爷之前曾经见过我妈妈？”

    ‘当然见过啊。上个礼拜来我家接和叶回去的，不就是品子本人吗……干央，你真的不要紧吗？喂？干央？喂喂~~’

    祖父接下来说的话几乎无法再传人他的耳中。和叶根本不在祖父家，而且也不在自己家里面。

    那么……和叶现在究竟又在哪里呢——不对，应该说……

    母亲究竟把和叶带到哪里去了？

    第三章乐园

    “你总算是来了。自从我吩咐你来找我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天呢……而且还给我挑这么晚的时问过来。”

    虹子一脸傻眼地说道。

    “……真的很对不起。”

    直人站在久世家玄关前低头向虹子道歉，此时已经将近夜半时分。

    “算了，先进屋子里再说吧。”

    已经换上睡袍的虹子转身走回客厅，直人也脱掉鞋子踏上玄关，跟在虹子的身后走进去。

    并依照虹子的吩咐，弯腰坐在她的正对面。

    虹子饲养的那只黑色花斑猫，见状马上跳到她的膝盖上。

    “我家女儿的表现如何呢？应该很适应住在你们家的生活吧？”

    “呃……恩，还勉强过得去啦。”

    这个时候，绫乃与水穗应该正在岸杜家进行沟通才对。绫乃说”我有话想跟水穗单独谈谈”，直人心里虽然觉得有点不安，还是决定全权交给她去处理。

    “那么，你应该会老老实实地负起全责吧？”

    “啥？负什么全责？”

    虹子突然一把摘下太阳眼镜，只见她瞪大了双眼，“当然是玷污了我家宝贝女儿的责任啊——！”

    她发出了足以响彻方圆一公里范围内的震天怒吼。吓得直人维持著坐在沙发上的姿势，直接跳向半空中。当然啦，他压根就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任何玷污绫乃的举动，于足使劲地摇头否定虹子的指控。

    “呃……这这这……我、我跟绫乃之间什么事都……那个……”

    “…………我是开玩笑的啦。”

    虹子一脸正经八百地说道。只见她已经重新戴回丁太阳眼镜，还露出一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神态，再度伸手轻抚著猫咪的背部。

    （还开玩笑的咧……）

    虽然觉得这种搞笑手法真的很有问题，但直人实在没有胆量开口向对方吐槽。

    “请问……这就是阿姨想跟我聊的事情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嘛！不过呢，咱们这场对话也不会花你太多时问。我只是希望你用脑海的一角牢牢记住某件事情。”

    一度中断话题的虹子，在沙发上慎重其事地挺直了腰杆。直人看到之后也跟著摆出了同样的坐姿。

    “基本上，我一向都不会主动过问岸杜家的男性到底在做些什么。因为在过往的年轻时代中，我欠了孝臣……也就是你父亲一点恩情，所以我答应过他，会不惜一切地提供我的协助。

    正由于一直从旁观察，因此我相信自己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对你们家的情形了若指掌……”

    直人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他也察觉到刚才虹子差点脱口说出”孝臣兄”这个字眼。可见在她”年轻时代”，都是这样称呼自己的父亲吧。

    “我想这应该算是职业病吧，我总是能够大致掌握住人际关系的趋势演变。说穿了，那就像是一种可以识透存在于人与人之问，类似’水流’现象的感觉啦……特别是对于能够近距离观察的身边熟人，我更有绝不失准的把握。所以我想利用这次机会，将我藉由观察你与绫乃之间的互动而得到的感受说给你听。”

    “这算是预言之类的宣告吗？”

    “并不是那么夸张的玩意儿啦。我又不是拥有什么超能力……只不过是基于长年累积的经验与观察结果做出来的瞬间判断罢了。若再换个浅显易懂一点的说法，就是所谓的女性直觉……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请说。”

    咳~~虹子清了清喉咙。

    “你目前在许多方面，都相当仰赖绫乃在一旁协助。不管你们俩一同处理什么事情，也几乎都是由绫乃负责动脑筋提出解决的方案……没错吧？”

    “思……您说的没错。”

    “这种情形接下来还会持续好一阵子……只能说这是个无可奈何的定局就是了。不过，我认为接下来你必须设法让自己变得更坚强才行，闪为总有一天，你必定会遇上非得主动出手帮助绫乃不可的瞬问……虽然我说要你出手帮助，但事情绝不是像你想像的那么简单。你必须让自己拥有一双强而有力的膀臂，以便在那孩子彻底被击垮，当真陷入绝望深渊，并开口向你求救时，能够及时伸出援手拉她—把……这样说你懂不懂？”

    一……对不起，好像有点懂义不太懂。”

    直人老实地回答虹子。若纯粹只是被逼得定投无路也就算了，不过，他实在无法想像绫乃开口向自己求救的模样。

    “哈~我想也是啦！要现在的你去想像那种状况，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虹子说著，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那么，我只给你一个提示。我建议你不妨设法乡下点工夫……尽可能地去理解那孩子心灵最脆弱的部分。相信如此一来，你大概就能看见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绫乃心灵最脆弱的部分——若是这一点的话，直人心里大致上已经有个底了。绫乃至今仍不敢向枣表明自己其实是梦神，直人仍是唯一知道绫乃真实身分的人。

    “是，我知道了。”

    “另外还有一点……你必须留心注意那个姓仓野的小女孩喔。”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直人忍不住开口反问。

    “今天下午，我有稍微跟那孩子聊了一下。”

    虹子看来有点担心地对直人说道。

    “她不但诚实坦率，内心又很坚强，可说是个相当乖巧的女孩子……不过，却是那种可能在你与绫乃之间的关系扮演良药或剧毒的女孩。你就顺便记住我这番提醒吧！”

    “相当乖巧的女孩”可能成为”剧毒”——老实说，直人不太能够理解个中的涵义，但他还是决定听从虹子的忠告，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好啦，我想说的话到此告一段落罗。”

    虹子再度将那副庞然巨躯陷入沙发当中。

    “接下来轮到你开口啦。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要问我呢？”

    “您早就知道了吗？”

    直人大吃一惊——因为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我当然不可能事先预知嘛！这纯粹是出自于女人的直觉啦。”

    她一边轻抚著猫咪的喉头，一边露出笑容。直人原本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提起这个话题，现在拜虹子主动提问之举所赐，他心中的隐忧自然也随之消失了。

    “请问，阿姨认识一位叫野木干央的国中生吗？听说他好像曾经跟阿姨见过—面。”

    傍晚时分，他与绫乃以及枣三个人一起商量，最后决定针对干央这名国中男生展开调查。

    直人之所以前来久世家拜访，一方面当然是由于虹子先前曾经吩咐要找他过来谈一谈，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要询问有关于干央的情报。

    “哦哦~~你说那孩子呀？我认识啊。”

    虹子一脸开心地点了点头。

    “他是我朋友的儿子啦。昨天我有稍微跟他聊了一下，他是个满不错的小男生呢。不但聪明能干，而且个性又相当地乖巧坦率。”

    直人不禁歪著脖子，对于干央个性很乖巧坦率的描述产生质疑。毕竟今天下午干央才赏了直人一顿既凶狠又毫不留情面的对待。

    “他并不是一个在言行举止方面有什么值得在意之处的小男孩喔。真要说的话，反而是他的家长比较有问题……”

    虹子说到这里突然噤口不语，只见一丝阴霾掠过她的脸上。

    “他的家长发生了什么事吗？”

    唉……一听直人询问，她随即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罢，反正这也算不上是什么秘密，即使讲出来也无所谓吧……你应该知道’野木冰淇淋’这问店吧？就是一问在镇上到处跑的冰淇淋摊贩……”

    “啊~我不久前才吃过而已。那是一间相当有名的店呢……咦？野木不就是……”

    “正是那个小男生的父亲在经营啊。你时常跑去买那问店的冰淇淋吗？”

    “咦？我其实并不常吃冰淇淋……再加上车站前面又新开了一问冰淇淋专卖店，所以我也只有偶尔想到，才会去摊贩那边光顾一下……”

    “是吧？大家的想法应该都跟你一样。干央他爸爸的摊贩刚开张时，业绩其实还算是满不错的，然而自从车站前面开了那问冰淇淋连锁店之后，摊贩这边的生意就变得不太好。如果只是单纯的生意不好也就算了，但是连他太太的身体状况都很糟糕。这几年来，她曾经罹患了某种难以根治的疾病……”

    “阿姨说的太太，就是指野木干央的母亲吧？”

    “思。”

    虹子点点头。

    “而那位太太呢……唉~其实她高中时代和我是同学啦。总之，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相当沮丧郁闷，她经常会到店里面来找我聊天……她从以前就是个正经八百，或者该说是个不懂得变通的女生。”

    虹子脸上的表情转为阴沉。看来那位高中时代的同学到店里来并不是为了占卜…，而是要找；她商量事情吧！听说以冲著找她商量事情为目的而前来”九识☆女士”占卜馆的客人数量相当可观。

    “咦？不过您说她’曾经罹患了某种难以根治的疾病’，意思也就是说她的病现在已经痊愈了吗？”

    一阵微妙的沉默笼罩在两人间。

    “恩……应该算是吧。她的病看起来似乎是痊愈了没错……”

    那是一种感觉上似乎另有隐情的言语表达。

    “总之，在我看来，若真要说她的病已经痊愈，我又觉得她的表现好像不太对劲……只是我也不便针对此事发表什么意见，毕竟这其中或许存在著什么误会也说不定啊……”

    直人在脑中将虹子提供的情报整理过一遍。相较于干央这名国中男孩，野木家庭——尤其是干央的母亲感觉起来格外有问题。直人打算待会回公寓之后，就把这件事说给绫乃听。

    “野木冰淇淋”的摊贩休旅车在晚上十点之后，才从外面开回到自家车库。毕竟最近经常前往离家很远的地方做生意，因此直到深夜才回到家中，也就不足为奇了。

    干央躲在营业用大型冰箱旁边，等待父亲的出现。

    今天他以”身体不舒服”为藉口，从下午开始就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他实在很怕再次与品子打照面，因此刚刚趁著母亲洗澡之便，悄悄地溜出家门，躲进了这问车库——目的当然是为了与父亲商量有关于和叶的下落，以及那扇白色门扉的事。

    虽然也曾想过要打电话给绫乃，但他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要他向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提起有关于自己家里的重大事态，他说什么也办不到。

    休旅车的引擎停止运转，父亲的庞大身躯伴随著口哨声步下了驾驶座。干央看见父亲那副无异于往常的身影，内心的紧张情绪顿时如同雪花一般融化殆尽。

    “……爸、爸爸……”

    他以略微颤抖的声音出声喊著。谦司随即回过头来，在发现儿子的身影后，踩著轻快的脚步疟近干央。

    “唷，这不是干央吗？你躲在车库里面做什么啊？”

    他开口询问。

    “今天可真是累死我罗……你妈妈还醒著吗？”

    干央死命挡下正准备走向车库大门的父亲。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一脸笑意地凝视著干央。

    “我、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单独跟爸爸商量一下。”

    或许是察觉到儿子的神态不太对劲吧？谦司缓缓地收敛起嘴边的笑容。

    “……这样啊？总而言之，你先说来听听看吧。”

    干央尽可能地整理出一点头绪，并依照顺序说出自己看见以及听见的事态。首先是和叶再也个传简讯给自己，再来是母亲不仅忘了九识古女上的长相，甚圣还不肯承认曾经在半路上遇见过九识☆女士，后来又有一对奇怪的双人组合突然冒出来，试图向自己打听些什么、以及母亲私底下前往山梨将和叶接回来东京等等，他一口气全部都说了出来——谦司一开始还很明显地抱著半信半疑的态度，不过，就在干央提到祖父打电话过来询问一事之后，他的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即便干央已经描述完这一切了，谦司依然交抱著双臂，低头沉思了好一阵子。

    “和叶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一阵沉默笼罩在父子间。干央最想知道的，也正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觉得呢？就你所观察到的现象，你觉得妈妈看起来很不正常吗？”

    “我、我也不知道妈妈那样到底算不算正常啊！”

    母亲近来的心情一直都很好，也变得特别乡话。外表看起来虽然还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母亲，但是她所采取的行动却又显然充满了疑点。干央完全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母亲变成现在这种模样。

    “……这样啊。”

    谦司开口说道。

    “总之，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老爸来处理吧。我今天晚上会跟妈妈好好地谈一谈。”

    干央凝视著父亲的侧脸，内心深处竞莫名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将此事交给父亲独自一人去处理，真的不要紧吗？或许是察觉到干央心中的不安吧？只见父亲笑著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干央的头。

    “放心吧！相信不管是和叶的事情也好、还足那名占卜师也罢，一定部另有隐情……妈妈并不是个会刻意犯下这种错误的人，我想到了明天，她一定就会向你说明清楚才对。”

    听见父亲这番充满自信的回答，干央才放心地点点头。

    2

    已经换上睡衣的水穗摆出正座姿势，挺直了背脊坐在榻榻米上面。

    “我记得明明就放在这里面的啊……”

    在她眼前的绫乃则是背对著她，忙著翻找自己带来的行李箱。绫乃也已经洗好澡，身上穿著用来代替睡衣的运动装。

    她刚刚对水穗说了句”我有话要对你说”之后，硬是把自己拖进这问和室。当然啦，水穗跟她之间根本没什么话好谈的，她一心只想马上离开这个房问。

    “啊~找到了！”

    绫乃叫著转过身来，只见她手上握著两根棒棒糖——分别是红葡萄以及巧克力香蕉口味的。

    “你喜欢哪一种口味的呢？”

    “那种东西……我才不想吃。况且现在都已经这么晚了……”

    水穗丢下这句话后，将脸转向了一旁。

    “哦~是吗？那我就不客气罗。”

    绫乃选了那支红葡萄口味的棒棒糖，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后，将糖果放进口中。房间里顿时弥漫著一股淡淡的甘甜果汁香味。

    “啊……”

    水穗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唇。就连身为哥哥的直人也不晓得，水穗其实对甜食非常没有抵抗力。她偶尔也会偷偷去买这种棒棒糖回来吃，而巧克力香蕉又刚好是她最喜欢的口味。由于这款巧克力香蕉棒棒糖算是限量产品，因此附近的超级市场总是久久才会进一次货。

    接著，绫乃突然边哼著歌，边动手拆开巧克力香蕉口味的棒棒糖包装纸。水穗看了差点没昏倒，难道她打算同时吃两根棒棒糖不成？

    这女人到底卑鄙下流坏心眼到什么程度啊？我死也不要跟这种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多待上一秒——绫乃突然伸长了手臂，轻轻地以巧克力香蕉棒棒糖抵著水穗的嘴唇。

    “咦？”

    看样子她似乎是要拿给自己吃的。鼻子下方传来了一阵浓郁的巧克力香味。水穗再也抗拒不了这阵香味的诱惑，于是张开嘴将棒棒糖含人口中。

    “谢谢……招待。”

    水穗不禁心生挫败感，开口向绫乃道谢—：不过棒棒糖还是很好吃。

    一时之间，两人只是不发一语地面向对方。要是被第三者看到的话，肯定会觉得两人专心品尝棒棒糖的这一幕相当诡异吧。

    “以前来你家玩的时候，你父母经常都会拿这种棒棒糖给我当点心吃呢！”

    绫乃对她说道，水穗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目光。

    过去家里面的确总是摆满了这种棒棒糖。每次只要到了点心时问，水穗就会跑到待在厨房的母亲身边，要母亲拿一根棒棒糖摆在自己手上。虽然如今只剩下些许模糊的印象，但对水穗而言，这是她与母亲有所互动的少数回忆之一。

    “第一次吃到这种棒棒糖的时候，我真不敢相信原来世上竞存在著如此美味的食物。”

    绫乃突然望著远方说道，水穗心中也颇有同感。但也可能是因为当时是从自己最重视的人手中接过棒棒糖，才会有这种感觉也说不定。水穗总觉得假如小时候拿棒棒糖给自己吃的人并不是母亲，她大概就不会觉得棒棒糖有多美味了吧——“直人向你说明过整件事情的概况了吗？包括今天晚上即将发生的事？”

    水穗突然回过神来。

    “……我已经听说了。”

    水穗的声音不自觉地透露出一丝不满。据说，今天晚上，她应该还会再作那场置身于天堂乐园里的梦，而且直人好像也会出现在梦中。直人要求水穗在梦中千万不可以离开他的身边。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著一旦梦到可能就会招致危险的梦境，水穗正是被那种危险梦境给拉进梦里面的。岸杜家的男性向来担负著保护人们，让他们免受这一类危险梦境残害的职责。父亲过世之后，则是改由直人继承这份工作，绫乃则是在一旁协助自己完成任务，这也正是绫乃之所以会搬过来跟自己住的主要原因—：不管水穗再怎么不愿意，仍旧可以透过直人那含糊不清到极点的说明口吻，体认到这件事情的背后隐含著更多复杂的因素。

    虽然总比得不到任何解释要来得好，但也仅止于此，直人并没有再提到任何更深人事件核心的说明。

    “……有些事情就算我想说明，也无法透露给你知道啊。”

    只有清楚所有内情的人才会讲出这句话来。水穗超级讨厌绫乃那种站在高处俯视他人的高傲态度。

    “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个吗？”

    之所以无法说出我要回自己房间去了，是因为她还没有吃完口中的糖果。她不想让绫乃认为自己是个得了好处就直接转身离开的无礼之人。

    “你是不是对我说过——最好快点从这世上消失这句话？”

    绫乃突如其来地丢出这句话。水穗吓了一跳，她白天确实曾这样咒骂过绫乃。

    “……我是说过，那又怎样？”

    水穗至今仍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难道她足要责骂自己不该对她说出这么没礼貌的话吗？果真是这样的话，就算要她当场吐出棒棒糖，且毫不犹豫地起身回自己房间，她也在所不惜。

    “关于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绫乃语调平静地说道。

    “咦？”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从你眼前消失的。我不会永远定居在这里……你用不著理我没关系，我早已确定自己迟早会离开这个家。”

    二思思是说……你会搬回到九识阿姨家吗？”

    “不是。我会到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旦前往那个地方，我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直人早已得知此事，我妈或多或少应该也察觉到了才对。”

    绫乃说完之后，露出了一抹微笑。

    “所以你尽管放心吧……我找你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水穗默不作声。如果是考虑到先前所发生的事情，这番话确实能够让她感到安心。可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还觉得有点内疚：—因为对方的态度，简直有如一名向自己表明已经罹患不治之症的病人。

    （你到底要去什么地方？）明明只要开口询问就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水穗就是说不出这句话。她只是注视著自己的膝盖，默默地与绫乃面对面坐著。

    干央一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坐在游泳池旁边的板凳上。

    他又来到了梦境当中的天堂乐园。

    直到刚才为止，现实世界中的干央一直都以同样的姿势坐在自己的床上，至于父母则是待在他们的房间里进行对谈。虽然无法听清楚两人的对话内容，但是干央心想等双亲谈完之后，父亲搞不好会过来告诉他谈话的结果——所以他才会坐在床上等著。

    他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问进入睡眠状态的。

    干央抬起头来，一座池水全部被抽乾的圆形游泳池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只小熊布偶则是背对著他，迳自坐在游泳池的中心点。小熊布偶似乎正在吃东西，只见它的头部持续微微抖动个不停，脚边则有一滩暗红色的血水扩散开来——可以肯定绝不是由这只怪物身上流出来的血。

    小熊旁边还站著另外一只布偶，由身上的花纹看来，好像是一只老虎，身高则是跟干央差不多高。它那大大的头歪著，目不转睛地看著小熊的”用餐”过程。

    突然……老虎布偶毫无预警地抬头看著干央。

    “啊……”

    干央的心脏猛然为之一震。只见老虎以夸张的动作拍了拍小熊的肩膀，然后伸出手指头，将干央的所在位置指给它看。小熊随即转过身子，将视线投射到干央身上。它的双臂与头部全都布满了红蓝相问的斑点，干央看了不禁全身发抖。

    （……它要过来了。）一阵不祥的预感贯穿全身，干央急忙找寻逃亡路线。他发现有一排摊贩并列在游泳池畔的板凳旁边，那边或许会是个适当的藏身地点。

    干央再度转头望向游泳池，只见那只小熊布偶已经从地上站起身。它伸直沾满鲜血的双手，踩著轻快的脚步朝著干央这边跑了过来。

    干央立刻想要站起身——但是全身却沉重无比。他这才想起来，在这个世界当中，他无法自由控制自己的身体，于是他只好双手撑住粗糙的游泳池畔，以四肢著地的姿势往前爬行。

    啪哒~背后传来一阵声响。他回过头一看，赫然发现小熊已经爬出游泳池。它似乎在一瞬间跟丢了干央，只见它缓缓地转动头部，等转到干央所在的方向之后，头部动作也随即戛然而上。

    接下来，它便快速朝著干央直冲而来。

    干央一边发出不成声的悲鸣，一边拚了命往前爬。只不过还爬行不到一公尺，右肩便遭到一阵沉重的冲击，导致他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手肘也摩擦到了地面。

    砸中干央肩膀的物体滚落到眼前，那是被鲜血喷得脏兮兮的小熊头部。一对骨碌碌的可爱眼眸正定睛凝视著他。

    “呜哇！”

    干央反射忤地撑起身体往后退开——隔了一会儿之后，他才看出来那不过是布偶装的头罩而已。原来它只是脱下头罩，再扔过来攻击自己。

    咚……他的背部接著撞到了某个物体。某人的影子清楚地投射在地面上，而他头部上方则传来一阵宛如动物发出的急促呼吸声。

    （……对方就在我的正后方。）

    干央战战兢兢地转动脖子，隔著肩头往背后看去。

    对方颈项以下的部位依然被蓝色的膨松布偶装给罩住。

    干央定睛凝视著布偶装上方的那张脸。

    灰色皮肤与红色眼珠——那显然并不是人类，可是它的长相却令干央觉得十分眼熟。细长的三条发辫、肉肉且圆滚滚的可爱脸蛋、有点突出的下嘴唇—；这是一张打从出生以来，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孔。

    “……和叶。”

    干央不禁愣住，随即轻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灰色怪物的长相跟和叶简直是一模一样。

    “哥、哥……哥……哥。”

    这只很像和叶的怪物，发出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说话。听起来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声带是否真能发挥应有功用一般。接著，它露出僵硬的笑容看著干央。

    “待会、待会、待会……再见……”

    干央睁开双眼，房间里面此时变得十分明亮。他再看看时钟，这才发现此时已经将近中午时分了。显见他睡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刚才那场梦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自己体内。那只长得很像和叶的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它说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啪哒啪哒~~从楼下传来一阵吵杂的脚步声。

    “……啊。”

    他急忙跳下床。对了，现在可不是在意梦中情境的时候。昨天父亲应该与母亲详谈过一番才对。

    干央离开房问，战战兢兢地走下楼梯。那阵脚步声是由厨房传出来的，母亲似乎正在忙著做什么。

    除了厨房之外，其他的地方则是呈现一片安静无声的状态，就连电视节目的声音也听不到。父亲人在哪里呢？

    干央在前往厨房之前，先走到玄关去确认一下。父亲的鞋子并不在脱鞋区，就连平常总是摆在鞋柜上面的车钥匙也不见踪影。

    （爸爸已经出门了吗……？）

    父亲并未答应他任何事。不过，他一直以为父亲一得到更进一步的消息之后，就会马上主动向他说明。如果是按照父亲平常的作风，肯定会这样做才对啊！

    或许在询问之后，他发现那根本是不值得担忧的状况，可是干央内心却不由得产生事有蹊跷的疑念。

    砰、砰、砰。

    厨房再度传出砰然巨响，那是橱柜一一被打开接著又关上所造成的声响。干央踮起脚尖走向厨房。他站在走廊上，悄悄探头窥视著厨房里面的情形——接著他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只见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既有饱含油脂的肉块、也有五颜六色的蔬菜。吐司与起司则维持著原本的块状，好端端地放在桌上，此外还有好几瓶红酒并排在一起。

    品子面向流理台，毫不停歇地挥动著菜刀。

    “早啊~干央。”

    她头也不回地开口向干央打招呼，干央不禁吞了口口水。

    “早安……这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要好好庆祝一下啊。”

    “庆祝？庆祝什么？”

    今天离全家人的生日都还有很长一段时问，况且也不是父母亲的结婚纪念日。

    “……待会你就知道罗。”

    嘻嘻嘻……母亲的背部随著笑声微微颤抖著。这阵似乎打心底感到高兴的声音，听得干央也差点跟著笑逐颜开。

    “爸爸呢？”

    “他出去做生意啦。”

    干央瞬间噤口不语，父亲像往常一样地出门做生意去了？和叶圣今仍然下落不明，父亲竟然还有心情出门去卖冰淇淋？

    “呃……妈。”

    “什么事？”

    “昨天晚上，爸爸有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啊……就只是一些跟平常没两样的闲聊而已啊。”

    品子心情愉悦地出声回答。干央的思绪顿时陷入混乱，难道母亲又说谎欺骗自己了吗？看来还是打手机向父亲确认一下比较保险。

    正当干央准备离开厨房之际，忽然发现有个半透明的圆形物体躺在门轨上头，而且还反射出微弱的光芒，于是他弯腰将那个东西捡起来。

    是一片隐形眼镜。

    而且是染上一层黑色镀膜的彩色隐形眼镜。野木家并没有人患近视，那么这款隐形眼镜又是谁在使用的呢——“哎呀~原来是掉在这种地方啊。谢谢你喔，干央。”

    一只手突然由视野外伸了过来，一把拿走干央手上的隐形眼镜，他这时才看见一直背对著自己的母亲的双眼。干央顿时如同遭电击一般，整个人为之动弹不得。

    品子的右眼此时绽放出闪亮的红色光芒，跟他在梦中所看见的怪物双眼如出一辙。

    只见她将隐形眼镜拿到水龙头底下轻轻冲了几下，再将它戴回右眼。随后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再度动手做起料理。

    “……妈，你什么时候开始戴起隐形眼镜了？”

    干央无意识地开口询问品子。

    她没有作出任何回应，仍旧很高兴地不停哼著歌。干央突然想起品子先前忘记虹子容貌的那件事，当时她八成也是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反应吧。

    干央已经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

    此刻站在眼前的这名女性并不是自己的母亲。

    搞不好她甚至称不上足一个人类。

    直人、绫乃以及枣齐聚在岸杜家的客厅。水穗出门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去购物，因此现在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而已。

    “……我有个美术社的学妹，她弟弟就是读流手川中学。”

    枣一边看著手上的笔记本，一边向两人说明。

    “他刚好跟野木干央以及水穗同班，所以我打电话向他问了许多问题……”

    直人颇感佩服地听著。枣才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问，就已经请她口中的朋友替她收集到许多关于”野木干央”的情报。若是换成自己或绫乃，大概就没办法办到了。

    “听说他们班上的同学对于野木干央的评语是’超级好男生’。他是田径队的跳高选手，虽然很受女同学的欢迎，不过他更常与男同学玩在一块……甚至还有人说’他这个人实在好到让人觉得有点虚伪’……”

    “……这、这算什么评语啊？”

    “这是昨天跟我闲聊的那个小男生说的。他还满多话的……啊~不过他对野木干央似乎不圣于心存反感，因为他随后又提到了’我时常跟他一起打电动’。”

    “怎么听起来净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

    绫乃皱著眉头搭腔。野木干央的人格特质，大致上都很符合水穗以及虹子的描述——既认真又受欢迎，而且还相当聪明。除此之外，对他就没有更进一步的了解了。

    “关于野木干央，你有打听到其他比较不一样的消息吗？”

    “我提出了很多问题，不过却只得到一些无关的回答……比如说他从上周开始，便向田径队请了长假。原因是在自己家里跌倒，不小心撞到头……”

    经枣这么一说，直人才想起干央额头上确实贴著OK绷。而这的确是一项无关紧要的情报。

    “思……另外，虽然我认为这其实跟我们在调查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最近他们班上流传著一则谣言。”

    是什么谣言呢？直人看起来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

    “据说他们班上传出了有关水穗正在与他交往的谣言。”

    “什么……”

    直人顿时哑口无言，他压根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他怎么也无法将水穗与恋爱连结在一起。

    不过话又说回来，水穗确实与野木干央互相交换了简讯网址以及手机门号。

    “但这终究只是女同学之间的谣传，与事实真相似乎颇有出入。据说是野木单方面喜欢上水穗，不只在教室里会主动找她聊天，甚至还在放学后邀她一起回家……他还说什么”野木的喜好还挺偏的嘛’，实在有够没礼貌的。”

    枣一脸气呼呼地闺上笔记本，直人则是不发一语。老实说，他并不是无法理解那个学妹她弟弟的想法——“这种说法的确是很没礼貌。”

    绫乃也跟著点头认同——直人偷偷瞄了她的侧脸一眼。虽然不知道昨天晚上绫乃与水穗到底聊了些什么，但他总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水穗对绫乃的态度明显柔和了许多，而绫乃也不再动不动就出言调侃水穗。

    （对了，水穗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啊？）不过是去一趟便利商店，有必要花到这么多的时间吗？或许她是因为知道直人他们正在商量重要事情，所以才主动离席的也说不一定。

    “我也有样东西要给你们两个看看。”

    绫乃将一张纸打开摆在矮桌上，直人与枣一起探过头去看。那是一张饭见叮的周边地图，看起来好像是利用电脑列印出来的。

    只见地图上布满了许多个箭头型的记号。

    “这些箭头记号是代表什么呢？”

    “那些全是被警方认定为下落不明人士的失踪地点。我原本猜测其中或许存在著某种法则，才印制这张地图好试著归纳整理……没想到还是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直人依序检视箭头记号的所在位置。这些人是在以饭见町为中心的半径五公里范围内接连消失的。而消失地点则是散布在住宅区、国道公路附近、堤防上，以及山麓地区一带。

    “这上面标示出来的地点或多或少应该有些误差吧？”

    枣开口询问。

    “思……我是以目击者最后一次看到当事人的地点为中心，一一标示出这些人的消失地点。除了人烟罕至这一点之外，我实在找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共通点了。”

    “他们消失的时问是以夜晚居多吗？”

    “据说是介于傍晚到深夜这个时段中问，但我个人觉得其中夹杂著相当程度的误差。”

    梦神的身体能力远远凌驾于人类之卜，掳走一个人对他们而言，应该是易如反掌才对。直人忍不住想起“YOMIZI”的事。她当时拖著身为恶梦”创造者”的驹江，一边摆脱追兵，一边毫不费力地快速冲向位于数公里之外的桥梁——“……咦？”

    直人再度低下头去看著地图。

    “一场恶梦顶多只能开启一扇’非存之门’吧？”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如此，那么失踪者的涵盖范围未免也太大了吧？毕竟梦神得抱著一个成年人跑上好几公里才行耶……”

    “梦神就是有能力办到啊。”

    绫乃一脸呆滞地回答。

    “我想岸杜同学的意思应该是说……”

    枣及时从一旁插嘴。

    “如果它们这么做的话，岂不是很难不引起注目吗？即使它们刻意挑选路上没有行人的时间点或是路线行动，一旦真的有怪物出现，肯定会格外引人注意吧？”

    那一瞬间，绫乃的表情略微扭曲了一下，大概是对’怪物’这个字眼产生了反应吧。直人见状连忙接下去说道：

    “对啊、对啊！所以我猜它大概需要靠某种不至于招来他人怀疑目光的方式来移动吧……像是车子之类的交通工具。”

    枣歪著头表示疑惑。

    “可是……梦神会开车吗？它们是一种跟人类截然不同的生物吧？”

    直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绫乃，只见她的脸色看来有些苍白。

    “绫乃，你怎么啦？”

    枣开口问道。

    “没什么。”

    绫乃摇了摇头。

    “……只要智商够高，我想梦神应该也能够马上学会驾驶才对。但是，你们不觉得案发现场附近若是曾经出现过某辆罕见的车子，反而会招致众人的瞩目吗？”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

    可是直人却交抱著双臂，闭目沉思。昨天虹子说的那番话令他威到有点在意——平常部是由绫乃负责出点子，所以他想自己偶尔也该动动脑筋才行。

    “那么，只要驾驶的是一辆常见的车子，就不会引人注目罗……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这不足废话吗？连他都忍不住要吐槽自己了。他只不过足以另一种角度覆述了绫乃刚刚的说词罢了。

    但是等他一睁开双眼，却发现绫乃与枣两人都张大嘴巴，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看起来就是一副听到什么惊人答案的表情。

    “咦？你们怎么啦……”

    “……那的确是一辆众人早已习以为常的车子呢。”

    绫乃这么说道，枣立刻跟著点点头。

    “对于住在这一带的人而言，确实是如此吧！”

    “咦？这个……”

    “总而言之，我们先过去看看再说吧。至少这有值得调查的价值。”

    绫乃说完站了起来。

    “啥？你们要去哪？”

    “想也知道是去野木家嘛。你刚刚不是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吗？”

    “啊……”

    直人总算搞懂自己刚才究竟是戳中了什么重点——那是一辆只要是住在这个城镇里的人，三不五时都会看见的车子。同时也是即使在附近这三币来回移动，也不会启人疑卖的车辆。

    答案就是“野木冰淇淋”那辆摊贩休旅车。

    3

    干央从厨房缓缓往后退开——

    （怎么办？）

    他双手抱头，思绪一片混乱，现在的他根本无法思考。OK绷底下的伤口隐隐作痛。那阵由厨房传来，简直乱无章法的哼歌声此时变得更加响亮了。听起来简直就像是野兽的吼叫声一样。

    （……还是快逃吧。）

    总觉得再继续待在这个家里面，八成会遭遇到更可怕的事情。不论如何，自己—非设法尽快二（离开这问屋子不可。干央脚步迟缓地沿著走廊前进，他光著脚走下脱鞋区，准备伸口开门——就在手掌触及门把的那一瞬问，大门竟然白行由外侧打开来了。

    “……啊。”

    干央立刻吓得当场愣住，整个人动也不敢动。只见一个附有滚轮的行李箱发出咔啦声响，由半开著的门外冲进屋内。干央身不由已地被行李箱给逼回了走廊上。

    “干央，我回来罗。”

    只见父亲笑容满面地推著行李箱走进玄关。谦司一边哼著与母亲类似的歌声，一边发出吆暍将行李箱拾到厂走廊上。

    “恩？怎么厂吗？”

    谦司用力关上玄关的大门，还顺手将大门给锁了起来。

    “昨天晚上……你应该跟妈妈谈过了吧……？”

    “昨晚我们什么也没谈啊。”

    他等门链也挂上了之后，才以梢嫌兴奋的语调回答。

    “咦？可是昨天你明明……”

    “那是骗你的啦。”

    干央顿时哑口无言。

    “骗我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如果我不那么说的话，你很有可能会设法联络其他人嘛。所以我才说了谎，为的就是要让你打消和第三者联络的念头嘛。”

    谦司背靠著大门站在干央的面前——看样子他不打算让干央定出这问屋子。干央的牙关开始打起寒颤，因为心里头的不祥预感正逐渐化为现实。

    “妈妈跟和叶到底跑哪去了？”

    “你妈妈她不就在里面吗？”

    咔锵咔锵~~谦司边笑著说道，边指著不断发出各种噪音的厨房。

    “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我妈妈！我真正的妈妈到底在哪里？”

    喀哒。干央听见背后传来这个声响。他回过头去，只见品子——不对，应该说是长得很像品子的东西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右手还握著一把倒指地板的菜刀。

    “干央。”

    谦司平静地开口说道。

    “我们所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好喔。”

    “你们明明骗了我！”

    就在他放声怒吼的瞬间，头部突然遭到一阵强烈的痛楚袭击。他伸手捣著头，当场全身无力地瘫坐在走廊上。伤口的痛楚变得比先前更加剧烈。

    “啊……”

    “你还搞不清楚吗？”

    谦司直接穿著鞋子踏上走廊，地板随即响起了轧吱声。不知什么时候，他手里已经握著一把斗大的白色钥匙。那是一支附有细腻浮雕图案的漂亮钥匙。谦司单膝跪地，以仿佛献上礼物般的姿势将钥匙递到干央面前。

    “啊……”

    干央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那扇白色门扉的钥匙。

    他凝视著眼前的钥匙。不知为何，这似乎是一把让他颇为怀念的钥匙，而且正诱使自己伸手将它接过来。

    干央顺从本能的引导，伸手拿起钥匙。指尖一触碰到钥匙坚硬表面的瞬间，周遭的世界也突然急速失去色彩，退向遥远的彼方。

    如果能够早一点发现的话……这句话谁都会说。

    可是，世上却找不到任何一个真的可以”早一点”发现的人。

    他心中一直觉得不太对劲。双亲近来神情总显得消沉又沮丧，就算自己开口跟他们说话，他们也很少出声回应。然而每次只要一到深夜时分，两人又会躲在卧室里窃窃私语，不晓得在谈论些什么东西。

    那天，当他参加完社团活动，从学校回到家里时，出来迎接他的竟然是和叶。

    他还记得自己很讶异地问她：你怎么会在家？和叶则表示是妈妈去接她回来的。这个答案再度令他大吃一惊。母亲之前似乎告诉祖父母二屉是决定让和叶就读这边的学校”。只是和叶既然都已经准备要转到山梨那边的学校就读了，干嘛还要突然将她接回来？干央一肚子火地跑去向母亲抱怨，没想到母亲提出的说明，却大大地出乎他意料之外。

    “我之前拿到了几张旅行社的招待券，有效期限就快过了。所以虽然事出突然，而且又不是假日，但我跟你爸爸还是决定现在就带你们一起去一趟温泉之旅。”

    母亲一边在厨房里调制柠檬水，一边面露疲态地向他解释。至于和叶就读哪所学校的事，则是因为她若不这么说的话，实在无法马上带她回家，所以等旅行结束之后，她会再找个适当的时机将她送回祖父母身边。干央虽然觉得此举实在太过突然而且乱来，但若以母亲平常的行为模式来看，倒是一点也不稀奇。尤其自从她生病之后，这样的倾向又变得更加强烈。

    话虽如此，他也认为旅行本身并非坏事。父亲的生意一直部不见好转，所以他们已经好几年不曾全家一起去旅行了。因此一听见要他跷课跟全家人一起出去玩，他的心情也不禁雀跃了起来——导致他遗漏了许多关键性的变化。

    母亲的身体状况明明一向不好，却在出发前刻意将整问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当时只觉得母亲简直像是在大扫除一样，不过如今回想起来，母亲或许是抱著搬家一样的心情也说不定。

    因为她当时就已经打算不再回来这个家了。

    一家人坐上车子准备离开饭见町，就在即将通过铁桥之际，父亲突然提议要到天堂乐园的遗址逛逛。

    “你们都不晓得那边现在变成什么模样，对不对？”

    虽然没什么兴趣，不过干央觉得若只是稍微绕道停留一下倒也无妨。毕竟天堂乐园曾是父亲深爱的工作地点。

    父亲驾驶车子经由运货出入口开进园里之后，随即将车子停在庭园里的喷水池旁边。由于当时天色已晚，因此荒废已久的天堂乐园著实给人一种相当诡异的感觉，干央相信和叶心里必定也十分害伯。

    接著，母亲突然说她想在这里暍一下事先装入水壶中的柠檬水。虽然很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不过干央认为就算配合一下母亲这点任性的要求，应该也是无伤大雅才对——因为再过不久就能泡到舒服的温泉了。直到这时候，干央依然对于全家人出来旅行一事深信不疑。

    和叶暍了柠檬水之后，率先陷入沉眠。在目睹和叶入睡之后，他才感到事情不太对劲，因为父母亲居然都哭了起来。只不过他再也没有能力改变现状。他的身体很快就变得十分沉重，跟著也陷入了彷佛被拖进地底般的昏睡状态。

    具体而言，干央其实并不清楚双亲究竟是以什么方式自杀的。虽然可以肯定柠檬水里面必然事先就加入了安眠药，但光是这种程度的手法，大概也很难夺走他们全家人的生命。所以就当时的情况看来，父母亲应该是利用汽车排放的废气来造成一氧化碳中毒现象——他猜测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

    等他随后逐渐回复意识，才赫然发现其他家人都失去了意识，各个倒卧在冰淇淋餐车中。

    至于那阵显得格外吵闹的声音，八成是车辆的引擎运转声。

    和叶当时说不定也已经恢复意识了，因为在不知不觉当中，她已经拉住了自己的手。总而言之，他清楚记得自己曾经拚命地要挪动身子。当时他一心只希望至少能够救和叶一命，即便要自己付出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竟然想起了一个人，也就是和叶曾在简讯里面提到的那个既不知道长相、也不晓得姓名，不过却很擅长钓蝥虾的小女孩。他相信那个小女孩必定能够成为和叶的好朋友，而和叶也应该要跟那个小女孩一起去钓蝥虾，亲身体验更多有趣的事情才对。

    毕竞和叶好不容易才抵达那座乐园。现在却被人人们这种笨到极点的安排给拖下水，丧失自己宝贵的一条生命，未免也太不值得了。

    结果，他还是没能够挪动自己的身体。虽然一度差点就快成功地站起来，但终究还是撑不住，导致头部撞上了冰淇淋保温箱的箱角。额头因此遭到割伤，鲜血也跟著汩汩流出。

    在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他开始改向老天爷祈求。天上的神明啊——求求您至少也得救和叶一命。就算取定其他人的生命也无所谓，只求您务必要救和叶一命。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当然，世界上根本就找不到这种方便好用的神明。

    取而代之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梦神。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就置身于天堂乐园的梦境中，有三只布偶伫立在他面前。分别是大象、老虎以及小熊，它们的身材简直就跟父亲、母亲与和叶一模一样。

    在三只布偶当中，脑筋动得最快的是大象。只有它打从一开始就有办法跟干央对话。

    “一次就让连系现实与梦境世界的门扉完全出现了耶，毕竟是将死之人的梦嘛，也难怪能够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大象以像极了父亲的嗓音说出这句话，并将一把白色钥匙交到他手中。

    “只要你用这把钥匙打开门扉，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喔！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方法能够保住你的性命了。”

    老实说，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回到现实世界，也毫无意‘我。

    “如果你肯将整件事交给我们来处理，我倒是可以实现你的愿望，替你找回你所期盼的家人。”

    干央告诉对方只要能够救回和叶，他便愿意回到所谓的现实世界。另外，他也想要一对配得上将和叶接回家里的父母亲，想要一个无时无刻都充满温馨开朗气氛的家庭。

    “知道了，这一切全都包在我身上。”

    大象布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保证道，于是干央便动手打开门扉。

    只不过有一点让他感到非常在意——像他这种会许下此等奇怪愿望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拥有想像中的健全家庭。

    他一提及心中的挂虑，梦神随即给了他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只要你忘记自己曾经许过的愿望，不就没事了吗？”

    据它所说，拥有”红色眼珠”的梦神，似乎具备消除人类记忆的能力。虽然不晓得到底是谁赐予的，不过它们在出现时，似乎也同时获得了这股力量。

    干央当然也请梦神记得动用这股力量。他打算等父母亲”回来”之后，再要求梦神消除掉所有关于此事的记忆。虽然此举可能会在他身上造成些许后遗症，但只要以头部的伤口为由，便可以自圆其说了。

    接下来，只要耐心等待和叶再度回到自己身边就可以了——干央在心里这么想著。

    “啊……”

    干央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蹲在地上，手里依然紧握著那把白色钥匙。

    “干央，你回想起来了吗？”

    父亲开口问他。大概是觉得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只见他已经拿掉了黑色隐型眼镜。这家伙八成就是那只”大象”吧。

    干央全身开始直打哆嗦。

    自己的家人全都死了，父亲、母亲还有和叶都不在这个世上了。在这问屋子里，如今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而在这十天当中，陪同自己一起过生活的正是这些梦神。

    干央突然回想起昨天直人他们说过的话。

    “有人告诉我最近这一带出现了多名失踪人口，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听说连那问花草茶专卖店的店长也莫名其妙就无故失踪了。

    “要打造出三具梦神的肉体，并非如你所想的那么容易啊……话虽如此，我们也已经尽可能地挑选那些即便从这世上消失也无所谓的人类，做为我们的下手对象罗。”

    干央一听，全身立即狂冒鸡皮疙瘩。原来它们在梦中啃蚀的，是真正的人类躯体。

    “至于我们两个人呢，其实并没有忠实地重现出其他与生活无关的部位。毕竟我们得想办法尽快加速复活的速度才行嘛。”

    拥有父亲外貌的梦神伸手卷起穿在身上的Y领衬衫——只见衣服底下那个啤酒肚的光滑皮肤上头，布满了灰色斑点。这表示它身上与人类一模一样的地方，大概仅限于他人目光可能触及的身体部位。

    就在这时候，干央听见走廊地板上的行李箱中传出了一阵细微的碰撞声。

    （……难道说？）

    他整个人扑向行李箱，急忙动手开锁。一打开行李箱，赫然看到一名双手双脚遭捆绑的少女塞满了整个行李箱。干央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岸杜……”

    被装在行李箱里面的少女正是水穗。只见她全身缩成一团，微微皱著眉头。看样子她只是暂时失去意识而已。

    “你也打算下手杀害岸杜吗？”

    干央以颤抖的语调询问梦神。

    “如果你不希望我们杀了她，我们当然就不会动手。”

    梦神笑容满面地回答。

    “有这个小女孩在会比较保险。毕竟我们也得考虑到那些家伙跑来这里时的应对方案嘛。”

    他口中的那些家伙，指的肯定是直人与绫乃吧。干央对自己昨天的态度感到十分后悔，要是当时能够更认真地聆听他们的说明，不知道该有多好——因为他们说的一点也没错。

    干央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还放在口袋里面。

    （记得尽快和我们联络。）

    他现在或许没办法救水穗脱离这两个梦神的魔掌，不过至少还可以通知直人与绫乃，让两人知道水穗已落人它们的手中。

    干央一起身，立刻冲进斜前方的洗手间里面。洗手问同时兼具更衣室的功能，因此自然也附有门锁。他在梦神们做出反应之前，抢先由里面关门并上锁。

    他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行动电话，画面上显示绫乃昨天曾经传简讯过来。要以简讯通知他们吗？不，比起简讯，还不如直接打电话比较快——咚咚咚咚。

    头上传来一阵下楼梯的脚步声，这阵耳熟的脚步声让干央全身为之僵硬。

    他一下子便听出这是谁的脚步声：：此人在梦中曾对他说过”待会再见”这句话。

    “……哥哥。”

    门的另一边传来这声呼唤他的声音。瞬间，十天前发生的事情、自己作过的梦境、以及如今面临的情况，全都被赶出脑海。

    “……和叶。”

    他才刚脱口喊出妹妹的名字，眼泪便跟著夺眶而出。

    “哥哥，我回来了。”

    咚咚咚~~门外的人不停地敲著门。

    “快点开门啦，和叶好不容易才回到家里耶。”

    干央定睛凝视著门锁。如果直人与绫乃到自己家里来，和叶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呢？他们八成是专门对抗梦神的使者，干央认定和叶绝不可能全身而退。但是……自己千等万等，就是期待这一刻的到来啊。

    “哥哥、哥哥……”

    由内心深处泉涌而出的思念简直压得干央快要喘不过气，最后他再也受不了，终于伸手打开了门锁。

    门扉应声开启。

    “和叶……”

    干央看见妹妹就站在门口。她现在的打扮，就跟十天前开门迎接自己放学回家时完全一模一样。

    “哥哥！”

    和叶扑向干央，依偎在他腰际。干央也伸出双臂，紧紧将她拥人怀中。

    如此一来，一切总算得以恢复原状了——他心里这么想著。

    妹妹的身体则散发出一股鲜血的腥臭味。

    4

    直人一行人停下脚步，抬头仰望著野木家。

    这是一栋位于平缓上坡路段途中的透天厝，除了附有一问较为宽敞的车库外，并没有其他醒目的特徵。表面布满彩格图案的大型休旅车就停放在车库中。

    “看来似乎在家呢。”

    直人开口说道。但是却没看见任何人在窗户后面移动，也没听见任何声音。可说是一问格外感受不到人类气息的屋子。

    “若是按照平常的营业时间来说，今天并不是公休闩啊。”

    枣自言自语著。经她这么一说，直人也觉得人潮较多的假日，应该是做生意的好日子才对。

    “……我们进去看看吧。”

    绫乃说完后打开大门，踏上通往玄关的那段短楼梯，等直人与枣随后赶至屋子门口时，绫乃早已伸手按下门钤。只听到门铃声宛如山中回音一般，在门扉内侧回荡著，但三人既未听见应答的招呼声，也没有任何脚步声传来。

    于是绫乃伸手握住了门把——门没有上锁，三人透过门缝窥视著屋内的情形。

    “……请问有人在家吗？”

    枣出声朝著屋内打招呼，然而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下该怎么办？”

    直人询问绫乃。她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天花板，最后似乎察觉到某种特殊的气息。只儿她突然踏卜疟廊，快步街上了楼梯。

    “啊~绫乃？”

    枣吓了一大跳，连忙开口叫她。

    “仓野，我们也赶紧过去吧！”

    两人跟在绫乃身后，急忙跑上二楼，直人认为现在还是相信绫乃的直觉比较妥当。同时也从口袋里掏出”守护者”的黑色钥匙—：莫斐斯，并将它紧紧握在手中。

    直人与枣踏进位于二楼的那问采光较好的西式房间时，绫乃已经将半个身体采入衣柜中了。两人隔著她的肩头，看著衣柜里面的情形。

    只见”非存之门”出现在衣柜底端的隔板前方。绫乃伸手拄在钥匙孔前面，定睛窥视著梦境世界。

    “……果然已经出现了。”

    那场恶梦的”创造者”的确就藏身在这个家庭中。只是创造者的具体身分究竟是谁，直人目前还无法确定就是了。不知道对方底牌的感觉实在令人觉得有点害怕。

    “你们两个也过来看看吧。”

    绫乃直起身，催促著直人与枣上前。他们两个则是依照绫乃吩咐，轮流透过钥匙孔窥视门扉另一侧的世界。只见在梦境之中，这扇门似乎也位于某栋建筑物里面。正面可以看见通往室外的出口，出口的另一侧则是旋转木马，也就是水穗在梦中所搭乘的游乐设施。没想到”非存之门”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有一只全身染成鲜红色的大象布偶伫立在低矮栅栏前面，此时正定睛凝视著这扇门。

    “……那就是梦神吗？”

    枣开口询问，这次在他们三人当中，只有直人亲眼见过梦神的模样。

    “恩，它确实足梦神，不过……这种情形……”

    “不管再怎么看，都是个很明显的陷阱呢。”

    绫乃接下去说道。

    “……不过还是非去不可。”

    因为他们已经确认了梦神的存在。虽然上一次面对“YOMIZI”时，他们为了不让梦神有机会打开”非存之门”，而格外地小心谨慎，然而这次已无须再顾忌什么了。因为门扉早被打开，梦神也已经自由往返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因此他们可以直接开门进入梦境世界。

    直人与绫乃互看了一眼，彼此点头一小意。

    之前从“YOMIZI”的恶梦中救枣脱困时，他们不能够打开”非存之门”，因为梦神有可能穿越非存之门进入现实世界。

    无法如人类般作梦的绫乃也找不到方法潜入梦神所盘踞的恶梦中，只得让直人陷入”沉睡”，独自一人面对梦神。

    但这次拜”非存之门”早已开启所赐，直人一行人得以掌握住唯一一项优势——那就是无法梦见梦神所造恶梦的绫乃，也能经由这扇门进人恶梦世界。可以获得她的协助，直人自然是再高兴不过了。

    “枣，你得在这里等喔……因为没有钥匙的人，在梦境世界里根本就动弹不得。”

    绫乃这么说著。进入恶梦中的人类会变得无法自由行动，而这种”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状态”正是恶梦成立的条件之一。只有像直人这类手持能够打开”非存之门”钥匙的人算例外。

    正因为如此，直人非得设法避免钥匙脱手的事态发生不可。

    “思……那表示绫乃也会和我一起留在这里等吧？”

    枣开口回问。绫乃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眼神不住飘栘。

    “呃~至于我嘛……”

    对于身为梦神的绫乃而言，恶梦世界反而算是她的主场，她绝不可能陷入动弹不得的窘境——可是，她到现在还没有向枣说出自己的秘密。

    “绫乃，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直人出声说道。

    “直人……”

    直人不待绫乃作出回应便伸手握住门把，并缓缓转动著——门扉好像没有上锁。他大大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打开”非存之门”进入了恶梦世界。

    一顺手关上”非存之门”的瞬间，直人马上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的右边。

    “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跳开，随即摆出了应战姿势。幸好对方看起来并不是多厉害的角色，身材不好也不坏、双眼看起来略显惺忪不说，手上还握著一把黑色钥匙——“原来是我自己啊……”

    出现在眼前的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这时，他总算想起这里是镜子迷宫——一座由镜子与透明压克力板区隔成的迷宫。有好几次他以为碰到转角，结果却是一条笔直的通道，有时在他认定前方必定是出口而笔直往前走时——“好痛？”

    又会撞仁镜子或压克力板。

    直人伸手捣若额头，好不容易才找到出口离开了镜子迷宫。和平常只有精神被拖进恶梦中，与如今带着肉体透过”非存之门”进入恶梦世界的状况比较起来，两者问的身体感觉存在著些许微妙的差异。现在的直人八觉得自己身卜彷佛裹著一件厚厚的大衣。

    “你果然还是来了。”

    站在旋转木马前面的大象布偶出声说道。它背后的游乐设施目前处于停止运转的状态，耳边自然也听不见自动管风琴所发出的喧闹音乐。

    对方能够说话令直人感到非常惊讶，这代表它拥有相当高的智商。

    同时，它的声调也让直人觉得似曾相识。直人将这声调连同它的体格加起来一同思考，马上联想到对方的实际身分。

    “你是……那个冰淇淋摊贩的店长，没错吧？”

    直人原本以为对方绝不可能轻易承认自己的身分，不料它竞十分乾脆地拿掉头罩，露出一张顶著五分头的圆脸。那是张跟前一阵子多招待他一球盐味冰淇淋时一模一样，既爽朗又大方的中年男子容貌。

    只是这张脸反而让人有种绝对不可以大意的印象，紧张的情绪顿时盈满直人全身。

    “好啦……你若能就此收手不再过问的话，我会很感谢你的。”

    男子出声说道。

    “啥？”

    “我们本来就没有存心杀害人类的念头，只因为必须打造出能够让我们在现实世界生活的肉体，才不得不摄取维持肉体运作的粮食罢了。今后我们只希望可以平静地过生活就好。”

    直人一边听著对方解释，一边想著野木家其他人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并没有看见其他人，如果这名店长是梦神，那就表示恶梦的”创造者”另有其人。

    “……你们已经为此杀了好几个人了！我怎么能放任你们继续逞凶！”

    “唔……真是头痛呢！原本还以为你会愿意多花点时间思考呢……”

    “开什么玩笑啊！”

    直人举起莫斐斯，准备举步冲向眼前这名梦神。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在一瞬间。他听见背后的镜子迷宫屋顶发出轧吱声响，一阵强烈杀气随即由头顶俯冲而下。

    直人虽试图缩身闪躲，但终究还是回避不了。他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背部被用力砍了一刀，鲜血顿时由伤口飞溅而出。

    “啊……”

    直人应声倒地，脸部撞上了地面。

    （原来……还有其他梦神啊……）一阵滚烫的剧痛窜过背脊的同时，整个身体也急速陷入冰冷状态。

    枣透过钥匙孔窥视着梦境世界，在看见直人遇袭且倒地时，不禁发出悲鸣。

    “岸杜同学！”

    袭击他的，是双手各持艺把长型厨房调理刀的老虎布偶。见它低头俯视著倒卧在地上的直人，接著便一边将手中的调理刀交握于胸前，—边转动身子原地绕了一圈。看起来似乎非常高兴的样子。

    “哪~绫乃，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枣不禁瞪大了双眼，只见绫乃的脸色有如纸张般地苍白。

    “……绫乃。”

    枣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丝毫未能传人绫乃耳中。只见绫乃悄然直起身，伸手握住了”非存之门”的门把。

    “咦！等一下，绫乃！”

    枣连忙抓住她的手臂。

    “我们没办法进去救岸杜同学啊。人类不是无法在恶梦世界中自由行动吗？”

    绫乃依然紧握著门把，不发一语地低著头。这令枣回想起刚才直人准备动身穿越门扉之前，绫乃也是露出这样的眼神。

    “……你说得对，人类确实无法自由行动。”

    “恩，所以说……”

    “我要进去了。”

    “咦？”

    “枣留在这里，千万不可以任意行动。”

    她说完一鼓作气打开门扉，离开了现实世界。门扉立刻自行关闭，再度恢复为原状。枣马上扑到钥匙孔前方，只见绫乃很快就穿越镜子迷宫，冲出了建筑物外面。她的动作就跟平常一样，还是那么地轻巧俐落。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枣一脸怔然地伫立在门扉前方。

    穿著布偶装的梦神，取下老虎头罩丢到一旁，露出了”品子”的容貌。她一边哼著歌，一边再度于仰天倒卧在地上的守护者眼前转了一圈。虽然没能一举杀掉守护者，不过这样的结果倒也令她觉得很满意。

    “哎呀呀／你也太不像话了吧，品子。”

    她的”丈夫”出声对她说道。

    “基本卜，我们还算在交涉当中耶。”

    “这怎么可以怪我咧？还不都是因为他企图要打倒你。”

    “丈夫”闻言，随即像是拿她没辄似的耸了耸肩。

    “没办法啦……既然如此，你就快点给他致命的一击吧。”

    她点点头，马上以灵活的动作反手握住两把厨房调理刀，同时瞄准了心脏与喉咙的部位。

    一般人类同时被击中这两大要害，可说是必死无疑。

    突然一阵冲击袭中心窝，导致她步履踉舱地连退了好几步。原来是一名长发女子——也就是协助”守护者”的梦神”罪人”祭出了一记中段踢。

    “……啊。”

    耳际传来”丈夫”发出的叹息声，令她感到相当懊悔。早知道就该听从丈夫的话，尽快下手杀了守护者才对。她问不容发地快步缩短彼此之问的距离，打算尽快弥补自己犯厂的失误。

    她交互挥舞著两把调理刀而展开攻击，长发女子则是一边吃力地闪躲著，一边踩著圆圈似的路线移动。彼此的身体能力大致上平分秋色，不过手上握有武器的自己比对方更具有优势。

    事实上，除了起初现身时所发动的那一击之外，光是闪避攻击就让敌人忙得不可开交了。

    “品子”压低身子，朝对手的下半身劈砍。刀尖微微削中对方的大腿一带，导致她顿时以单膝跪地。

    （……趁现在！）

    “品子”换上突刺的姿势攻击。”守护者”就倒卧在女子背后。既然背对著同伴，她就无法再采取水平回避动作来避开攻击。这是她算准了这点之后所发动的攻击。

    女子扭动身体闪过第一刀之后，随即顺势抱住”品子”的手臂，锁住她的一只手腕。不过就连这点也早在品子的预料之中，只见她已高高举起另一把调理刀。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女子肌肤之际，”品子”的动作却突然戛然而止。

    这个临阵缩刀的动作，并非出自她本人的意愿。

    “品子”转过头望著脚边，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先前被自己击倒在地的守护者，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挺起上半身，并以黑色钥匙刺人她的脚掌。梦神一旦被这项”武器”刺中身体，就会马上失去所有的行动力。

    “……直人，拜托你了。”

    女子出声说道，呼吸显得异常急促的”守护者”闻言随即转动钥匙。充满”品子”全身上下的力量也跟著彻底反转，只见原本被她吞进体内的人类灵魂化为光球，接二连三地由她那张得大大的口腔深处飞窜而出，而她的肉体也在转眼问变回了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灰色块状体。

    5

    灰色块状物体瘫软无力地横躺在地上。

    直人一边强忍著剧痛，一边尽可能地快速展开行动。背部刀伤的出血量过多，要是再继续拖下去的话，自己很有可能会再度失去意识。

    他将通往的钥匙：—莫斐斯刺向地面，一扇横倒的门扉随即如同自水面浮出一般，悄然出现于地表。直人转动钥匙，一鼓作气拉开门把，通往的长方型无底洞于焉成形。

    绫乃抱住灰色块状体，准备将它从地面上拾起来——“我个人并不乐意看见你们将我太太丢进那个鬼地方。”

    只闻扮演”父亲”角色的梦神，以异常开朗的嗓音对他们说道。

    直人对绫乃使了个眼神，要她别理会对方，只管丢下去就是了。

    “这样啊……那麻烦你们等看过这个玩意儿之后，再来作决定吧。”

    位于”父亲”背后的旋转木马开始缓缓地转动起来，在大约转了半圈之后再次停住。一名戴眼镜的少女呈现昏迷状并躺卧在有遮篷的小马车当中。

    直人见状倒抽了一口气。

    “……水穗！”

    他不禁咬牙切齿，将撑在地面的手掌紧握成拳头状。

    “你打算……以人质要胁我们？”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梦神笑容满面地回答。绫乃也暂时松手放开灰色块状体，定睛凝视著水穗。

    直人发现马车旁边还有其他人的身影，一个是野木干央，另外还有一名绑著三条发辫的小学生站在他身边。只见小女孩与干央紧紧牵住彼此的手——然而她的双眼却绽放出鲜红色的光芒。

    “那个小女孩也是梦神对吧？”

    直人开口向干央询问，干央果然就是这场恶梦的”创造者”。少女一看见直人拿在手上的莫斐斯，立刻一脸害怕地抱住干央。

    “请两位今天收手回去吧，否则会被杀死喔。”

    干央以冷淡的语气对他们说道。

    “我绝不可能把水穗丢在这种地方，独自一个人回到现实世界去的。”

    “我事后一定会将岸杜平安送回去……如果珍惜生命的话，就不要再与我们扯上关系了！”

    “你……”

    直人顿时说不出话来。

    “这里是这两个孩子的乐园……是个只有欢乐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地方。”

    “父亲”说著说著，发出了宏亮的笑声。

    “如果你们愿意答应今后不再妨碍我们，那我今天倒是可以放你们回去。”

    直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压根没料到梦神会采取如此卑鄙下流的手段。一把熊熊怒火窜上他的胸口。

    “小子，那并不是你真正的家人吧？”

    直人认定再对这些梦神浪费唇舌也没用，于是转而朝著干央大喊了起来。

    “如果它们真的是你的家人，绝对不会说出希望永远待在这种地方之类的话！”

    “你又知道些什么了！”

    干央以颤抖的声音作出反驳。

    “如果换成是我妹妹，即使我说我想待在这里，她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把我拖回去的……现在站在你身边的并不是你妹妹，它只是你心中部分的思念罢了……”

    “干央，别理会他的胡说八道。”

    梦神重新转身面向直人。

    “……麻烦请别替我儿子带来太多的烦恼好吗？”

    梦神话还没说完，便突如其来地快速冲向直人，动作之灵敏简直是大出直人的意料之外。

    绫乃虽然想赶往直人身边保护他却措手不及。扮演”父亲”角色的梦神片刻之间就来到了直人的面前。

    （……我死定了。）直人睁大双眼，不过梦神接下来所采取的行动，却只是一把抢走他手中的莫斐斯而已。

    “咦？”

    直人失去钥匙力量的加持，顿时完全动弹不得。由于无法承受突然加诸在身上的重量，导致直人整个人被压垮在地上，只能稍微拾起头，以视线追随著梦神的举动。

    只见扮演”父亲”的梦神，猛然将黑色钥匙刺进冲过来的绫乃肩头。她瞬间如同一根木棒般，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我当然无法使用这把钥匙来封印梦神，不过……”

    梦神以开朗的语调对她说著，旋即伸手握住挂在腰际的木鎚握柄。

    “还是可以利用这把钥匙的力量喔……就像这样！”

    梦神说完挥动木鎚击打绫乃。她连悲鸣声也无法发出，就这么一路笔直滚向镜子迷宫。

    “绫乃！”

    直人出声呐喊。他没料到自己用来对抗梦神的武器，竟然会被对方以这种手法滥加利用。

    “父亲”再度转过身子，边哼著歌边缓缓逼近直人。只见梦神的影子，在这片渐渐被夕阳余晖染红的大地上拉得长长的。

    梦神在直人面前停下脚步，此刻的它心中充满愉悦之情。只要解决掉眼前这名”守护者”，往后就不会再有人出手妨碍自己一家人享受团圆之乐了。

    ——这座乐园想必也能永远持续下去。

    “再见了，守护者。”

    高举著木鎚的梦神突然停下丫动作，它突然发现周围的地面不知何时竞染成一片鲜红。在这个世界中，太阳根本不会随著时间改变位置啊。

    它举头仰望天际，天空看起来彷佛接将近黄昏时刻。它惊讶地转头望向镜子迷宫，这阵红色光芒似乎是从镜子迷宫里发出来的。

    而说到存在于镜子迷宫里的东西，正是——“……’非存之门’？”

    突然，一个娇小的身影伴随著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出现在建筑物的出口。是那名叫仓野枣的少女。她应当只是一名普通的人类而已，手中也没有”非存之门”的钥匙。为何有办法在这个空间自由行动呢？

    “难不成……”

    梦神面露惊愕，一阵战栗感顿时贯穿全身。

    “她让’非存之门’维持著开敔的状态吗！”

    梦境与现实这两个异世界开始串连！—在这个混合而成的空间中，两个不同世界的法则效果都会变得较为薄弱，因此身为常人的枣也才勉强得以自由行动。不过一旦任由这种状态维持数分钟之久，两个世界很有可能会同时崩溃，可说是极端危险的举动。

    枣一跑到绫乃的身边蹲下，立即伸手拔出刺在她肩头的黑色钥匙。只见绫乃边捣著肩伤边站起身，重获自由行动能力的绫乃很快又站了起来。

    “啧！”

    梦神挥下手中木鎚，心中盘算著至少也要杀了身为”守护者”的直人才行。

    咚！木鎚猛然挥向地表。

    直人翻身滚向一旁，避开了这致命一击。拜”非存之门”开启所赐，他的动作巳明显灵活了许多——不过钥匙尚未回到他手上。而且就对方的行动看来，要追上他简直是绰绰有余，只见梦神立即缩短双方之间的距离，再度展开攻击。直人吓得瞪大了双眼。

    这次确实能够杀了他，再也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阻止自己——

    “啊……”

    梦神手中的木鎚往下挥劈至半途时，突然陷入了静止状态。

    原来是绫乃趁著以全身的力道冲撞梦神之际，顺势将黑色钥匙插进他那圆滚滚的啤酒肚。

    “……这算是报刚刚的一鎚之仇！”

    她随即退开一步，蹬脚从地上起身的直人则是一步步地接近。

    梦神此时已经无计可施。

    直人伸手握住钥匙，毫不犹豫地用力转动——

    充满在他体内的力量瞬间倒冲，一口气溢出了体外。

    绫乃与枣一起快步赶回镜子迷宫里面。

    现在的首要之务就是马上关闭”非存之门”。绫乃及枣分别站在门扉的外侧与内侧，设法推动那扇宛如生锈般的坚固门扉。

    开启至今已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再不尽快将门关上，两个世界都将面临毁灭的危机。

    “对不起……除了冲进来帮你之外，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没关系。如果我是枣，我猜自己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才对。”

    绫乃边推门边回答她——枣从刚刚开始，便不时望向绫乃的肩伤。她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并逐渐地恢复成原状。

    虽然依然很害怕让枣得知自己的真实身分是梦神，但事发至此已经避无可避。对于绫乃先前提出的’为什么想知道有关于自己与直人的事？’这个问题，枣已作出确实的回应。所以她觉得也差不多该认真思考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才不想让枣知道她的真实身分。

    “非存之门”总算开始缓缓挪动，绫乃对著站在门扉内侧的枣说道：

    “……等这件事情落幕之后，我有话想对你说。”

    站在门扉另一侧的枣，露出满脸笑容作为回应。

    “恩，我知道了……待会儿见。”

    绫乃再度回到旋转木马前。

    直人此时蹲在黑色门扉前，四周不见任何灰色块状体，看样子似乎是直人独力将两个灰色块状体丢进当中。

    “……你的伤口还好吧？”

    “恩，出血好像已经止住了。”

    直人一脸苍白地回答。话虽如此，他八成还是非得住院接受治疗不可吧。绫乃认为这全是自己一时疏忽所造成的。如果她当时坚持与直人一同穿越”非存之门”的话，直人说不定就不会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了。

    “你就别在意了……毕竟我自己也不够小心，才会让对方有机可趁。”

    直人彷佛察觉到绫乃的心思般，出声安慰她。

    “……倒是……你看那边。”

    他伸手指向旋转木马。水穗现在依然帋迷不醒地躺卧在马车中——不过，干央与另一个梦神却已不见踪影了。

    干央牵著和叶的手，走在各项游乐设施之间。此时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自己八成无法就此回到现实世界了吧。因为扮演他”家人”的那些梦神，至今为止不只杀死了许多人，还吃掉了他们的尸体，它们今后说不定还会再犯下同样的罪行。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不能永远待在梦境世界当中。

    由衷渴望和叶能够回到自己身边的心愿，竟然间接害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无论再怎么想，唯今之计也只有将一切交给直人他们处理了。只不过他仍然无法说服自己下定决心。

    毕竟和叶好不容易才回到自己的身边。

    不知不觉问，干央发现自己与和叶正步行在环绕著庭园的花圃旁边，摩天轮则高高耸立在两人的眼前。这是和叶生前最喜欢的游乐设施。

    “我们……一起去搭摩天轮好不好？”

    干央对她说道。

    缆车缓缓往上升，和叶整个人趴在窗边眺望著窗外的风景。然而她双眼所注视的另一端其实什么也没有。这座游乐园的外侧空无一物，只有一片一望无际，仿佛沙漠般的空白而已。

    “和叶，你在看什么？”

    “……看外面啊。”

    “那你看见了什么呢？”

    和叶并未回答，一阵沉默笼罩在两人间。

    “和叶，你喜欢这座游乐园吗？”

    “恩，我很喜欢啊。”

    “……你希望永远留在这里吗？”

    “恩，我们永远留在这里吧，哥哥。”

    （如果真的是你的家人，绝对不会说出希望永远待在乐园之类的话！）

    直人先前说的话顿时浮现在脑海中。

    “……和叶，你没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吗？”

    “人家想待在这里。”

    “难道你不想去山梨那边的学校上课吗？”

    她仍然面向窗外，迳自摇了摇头。

    “也不想试试钓蝥虾是怎么一回事？”

    她只是发出思的一声，并轻轻点点头。

    “我只想待在这里。”

    干央忍不住咬紧嘴唇。不管问什么问题，她人概都只会作出同样的回应吧。

    （因为……她并不是和叶。）她只是一个长得很像和叶的冒牌货，和叶事实卜并没有回到自己身边。这里也不是真正的天堂乐园，真正的天堂乐园早巳化为荒凉废墟，躺卧在山麓之间。

    （而我……却无法变成一个冒牌货。）也因此，自己没办法永远待在这里。

    不是冒牌货的人类，无法永远待在这座乐园里。

    打从一开始，所有的事实便已明显地呈现在他眼前——过去这十天，他只是刻意不去面对现实罢了。

    不知不觉间，缆车已经开始往下降。干央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和叶的侧脸。以后，自己永远无法再见到活力十足的和叶了。

    “和叶。”

    “什么事，哥哥？”

    “……对不起。”

    不知为何，和叶竞转过头来，向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距离缆车降落的月台愈来愈接近，他清楚看见站在月台上的绫乃身影。大概是准备来带走自己身边的这名和叶吧。

    干央深深地向绫乃鞠了个躬。

    终章

    我是梦神……绫乃这么说道。

    绫乃与枣此时并肩坐在摆设于外科病房大厅的长板凳上。

    时间已经接近太阳下山的黄昏时分，经过病房大厅的人也不多。两人刚才已经去病房探视过直人，正准备离开医院。直人目前则与另一名采病的访客在闲聊。

    三天前，在众人离开野木家之后，直人立刻被送进医院。由于伤口很深，必须缝上好几十针才行，还好医生说并不会有生命危险。

    “以前我总是认为在这边的生活对我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绫乃缓缓说著，枣则是默不作声地侧耳倾听——虽然自己一直隐约觉得绫乃不是普通人，但怎么也没料到她竟然不是人类。只不过真要说的话，枣反而对她为何如此大费周章，拚命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一事感到很不可思议。

    毕竞平常的绫乃看起来就是一副完全不在意他人看法的感觉。

    “……因为我总有一天得回去我的故乡。不过即便回到原来的世界，我还是会残留在那些和我曾经有过接触的人们的相关记忆中……我希望他们记住的是拥有久世绫乃这个身分的我，而不是身为梦神的我。我不在意众人因为知道我的真实身分而远离、惧怕我，但我希望他们不要只对这件事留下深刻的印象。反正等我回去之后，从头到脚都会被当成一名梦神来对待。”

    其实她根本就不想回去吧……枣这么想著。与梦神这个身分栢较，绫乃必定更舍不得放弃身为人类的自己。毕竞她从小就一直在现实世界过活，会感到不舍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绫乃却不能放任自己产生这样的念头。）

    她的立场不允许她有这种想法——因为她是梦神。

    “就算绫乃现在马上回去故乡，我想我依然会牢牢记住与你有关的一切回忆。”

    枣开口说道。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很希望绫乃能尽可能地待在这个世界呢……我猜岸杜同学一定也是抱持著同样的想法才对。”

    枣指向病房这么说著。

    “是这样子吗？”

    绫乃歪著头，露出一脸疑惑的神情“可是直人之前对我说过’一定会送我回故乡’耶。”

    一瞬问，枣迟疑了一下，不晓得是否该说出接下来的话——然而她还是很快地做出回答：

    “那是因为绫乃怀著非回去故乡不可的想法啊！我猜岸杜同学虽然百般不愿意你回去，但最后还是觉得自己不该出言阻止你吧。”

    枣定睛凝视著绫乃的脸。

    “只要你亲自去问他本人，一定可以知道他真正的心意。”

    “……真的是这样吗？”

    绫乃说著，嘴角绽放出一抹微笑。她本人一定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笑容吧。

    枣突然感到十分不安。就这段对话所提到的状况而言，其实枣一看便知道，直人与绫乃都比自己还要不擅于处理所谓的人际关系。假如刚才自己什么也没说，或许绫乃真的会永远无法知悉直人的心意也说不定。

    只要有心尝试，相信自己应该很轻易就能够拆散这两个人才对。自己早已赢得足够的信任，像是主动取代绫乃的角色，与岸杜同学建立起更亲近的关系——（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啊？）枣对自己威到十分羞耻。她不断告诫自己，今后绝对不能再有这一类的念头。

    （因为……我是他们两个人的好朋友啊。）

    “那么，你明天就要启程前往那个……山梨是吧？”

    躺在病床卜的直人开口询问，干央则是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是的。虽然转学手续等事项都还没有开始办理，但我决定先前往祖父家，暂时在那边生活一阵子再说。”

    干央才刚从持续了好几天的警方侦讯中获得解放，便抽空前来医院探望受伤的直人。据说他的父母亲以及和叶凭空消失的事态，也被警方视为连续失踪案的一环，正式展开了深入调查。

    只不过大概会跟其他失踪案一样，成为一桩永远解决不了的悬案。

    “那个……先前对你说了那么多失礼的话，真的很对不起。”

    直人一脸惊讶地摆动手掌与脖子，回绝了他的道歉。结果，直人他们自始至终都不曾开口责备过干央。

    “虽然梦神是经由你的梦境而诞生的，但你本身并不希望有人因此而丧命，不是吗？”

    直人这么对他说。

    “你现在应该不会再作恶梦了吧？”

    干央点点头。他再也没有作过有关天堂乐园的梦，然而近来却变得有点难以入睡。每次只要一想起和叶，他的胸口就觉得十分地苦闷。

    和叶常在简讯里用”没用的人”来形容她自己。而每次阅读她所传的简讯，干央便会觉得自己才是最适合这几个字的家伙——因为包括这次的事件在内，干央的一举一动全都只是为了求取个人的利益罢了。

    搞不好和叶生前也是以同样的目光来看待自己的。

    “结果……我从头到尾都没能为和叶做些什么。”

    干央一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轻声道出这句话。你怎么会说这种话呢？——

    虽然认为即便对方以此作为回应也是无可厚非，然而直人却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倒觉得你为你妹做的事已经够多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妹内心的真正想法！”

    “我知道啊。”

    “请你不要信口开河好不好！”

    我根本就只是在迁怒他人嘛——干央忍不住紧咬著嘴唇。

    直人伸长手臂，从枕头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支行动电话。

    “我一直在想，今天得把这支行动电话交还给你……我当时在你们家的衣柜里看到，误以为是水穗掉的，所以就顺手把它捡回家了。”

    那支行动电话看起来很眼熟，那正足和叶的手机。但和干央先前在家里看见得不一样的是，行动电话此时是处于开机的状态。

    “……你何不打开简讯草稿，看看里面的内容呢？”

    干央依言而行。上头的日期是最后那封简讯的隔天，八成是在打完简讯之前，品子便已前去接她同家了吧！

    昨天，我不是在简讯里提到了天堂乐园的事吗？

    还说：如果我能一直待在里面玩耍，而且愿望能够实现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吗？

    其实，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只做那些快乐又有趣的事情。

    但我总是会不小心任由这样的想法占满我的思绪。

    能够让我不再产生这种念头的日子，有一天是不是真的会来临呢？

    相信哥哥就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吧。

    我好想像哥哥一样。

    好想成为一名像哥哥一样，既温柔又坚强的人。

    这么一来，有一天我“……是不是够多了呢？”

    直人以平静的口吻对他说道。

    干央的视野逐渐模糊。一时之问，他只能低头啜泣，久久拾不起头来。

    后记

    在我就读小学的时候，学校开了一门叫做”溜冰教字”的课程。课程内容就是全班同学搭乘巴士前往位在学校附近的一座游乐园，在里面附设的溜冰场溜卜好几个小时，然后再搭车回学校。相信在我过去居仆的那个城镇中，绝人多数的小孩应该部留有前往那座游乐园溜冰的记忆才对。

    老实说，对当时的我而言，那并不是一个特别值得留恋的地方。

    那是一座在我出生前便已存在的游乐园，园中的游乐设施都已经相当老旧，前往游玩的客人数量也不多。而在从那时便开始写的日记本当中，我顶多也只写下”出租用的溜冰鞋好脏”

    或”游乐园里面卖的食物好贵”等心得感想……说穿厂，当时的自己八成觉得那里很无聊吧！

    如今，那座游乐园已不复存在，早在数年前便宣布关闭了。

    我曾拨空到游乐园的旧址去看看，只是那边早巳成为一片空地，真的什么东西也没留下。

    与其说是威到悲伤或寂寥，倒不如说那是一种彷佛心头突如其来被刺了一刀的奇异感觉。当时的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告诉自己务必永远记住这种难以言喻的特别感受。

    当我想到要创作一则关于”从身旁消失之事物”的故事时，脑中率先浮现出来的主题就是那座游乐园。而在本书当中登场的”天堂乐园”，正是拿存在于我记忆中的那座游乐园为参考模型而设计的。

    满心认为理所当然的事物，有一天却突然从自己眼前消失……相信这种事情也会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吧！我一边思考著这种事态究竟有何意义，一边写出了这个故事。

    若各位读者人人在看完之后，内心能够有所感触的话，我个人也会烕到与有荣焉。

    话说回来，这次是以较快的速度顺利推出第二集。担任编辑的鸟居先生、负责插画的椎名优老师、诸多从旁协助的工作同仁们，以及从头到尾看完了拙作的读者大人们，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与爱护。

    第三集也已经著手进行事前准备了……个人打算尽快执笔创作。

    若各位不嫌弃的话，下一集还请多多关照了。

第二卷 乐园之门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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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潘塔索斯之剑

第三卷 潘塔索斯之剑 一卷全

    序章

    跟她初次相遇，是在他五岁的时候。

    那一天，小男孩跟平常一样从幼儿园放学回家，看见一个比自己年长的陌生女孩坐在厨房餐桌旁吃着蛋糕。

    「你好。」

    女孩一脸笑瞇瞇地向小男孩打了声招呼——可是，他不记得自己有开口响应对方。

    总之，小男孩就是无法喜欢这个女孩。他不希望有不认识的人出现在自己家里。

    当天晚上，小男孩的父母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向他说明这个女孩之所以来到家里的原因。

    「我们家有个规炬，就是只要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拜访，就一定会留客人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那她什么时候才会离开呢?小男孩抛出这个问题。

    「这一点爸爸妈妈也不清楚。」

    不过却只换来了这样的回答。这使得小男孩愈来愈讨厌这个女孩。

    从那天开始，跟小男孩有关的许多事情都变得很不方便。小男孩不但得分出一半的卧室空间给她使用，看电视时也无法再随心所欲地只看自己喜欢的节目。

    最令小男孩感到不满的则是点心的部分。以往母亲所做的点心全部都是属于自己的，现在竟然得分一半给她。

    于是小男孩决定对她来个相应不理。就算她主动开口找小男孩聊天，小男孩不是装作没听到，就是以冷嘲热讽做为响应。但她总是面带笑容，不管小男孩的反应再怎么冷淡，依然会主动走过来跟小男孩聊天。

    当然啦，小男孩并不会只因为这种程度的表现就轻易相信对方。由于早就知道她是受自己父母亲的请求，要她尽可能的跟自己好好相处，所以他认定对方只不过是勉为其难地过来找自己聊天罢了。

    经过一段日子之后的某天下午。

    小男孩在外面玩得很累了，一回到家才发现母亲不在。母亲似乎是出门买东西去了，只见厨房里放着一个盛有长条状闪电泡芙的盘子，旁边还附了写有「这是给你们俩吃的点心喔」这样的字条。

    盘子上有两条泡芙。

    小男孩当场吃掉自己那一份，接着又理所当然的伸手拿起她那一份点心——小男孩之前曾经用过这种恶作剧的手法，不过事后却被母亲狠狠地责骂了一顿。

    正当他准备一口咬下去之际，突然想到了「更有趣」的恶作剧手法。

    小男孩决定先把点心端到她面前，告诉她『这是妳的点心喔』，然后再一边秀给她看，一边当着她的面把点心吃下肚。如果她想来跟自己抢的话，只要随手丢到地上就好了。

    一想象到她气呼呼的模样，小男孩整个人便感到兴奋不已。

    小男孩拿着长条状的泡芙在家里走来走去，但是始终没看见身为这场恶作剧关键人物的女孩。

    她既不在卧室里，也不在阳台，就连厕所跟仓库也都找不到她的踪影。小男孩找遍了整间屋子最后又走回位于一楼的日式房间。正当他感到不知所措之际，突然发现在落地窗外面有道身影动来动去。

    原来她在庭院里。

    只见她打着赤脚，笑容满面地在草皮上跳着舞。每当她改变方向，身上的白色连衣裙裙襬便会如同花朵绽放般飘扬开来。

    「吃点心了!」

    小男孩打开落地窗朝着她大喊，之所以没喊她的名字，纯粹是因为小男当时还没记住她叫什么名字。

    不过女孩没有听到小男孩在叫她，仍陶醉在自己那奇怪的舞蹈当中。

    小男孩将长条状的泡芙拿在手上，以五岁的智商思考了一番——在对方压根儿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直接吃掉这份点心也没什么意思。于是小男孩只好无奈地坐在走廊边缘，等她跳完这支舞。

    她一边踩着杂乱无章的舞步，一边在草皮上转个不停。

    小男孩看着看着，逐渐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他看着女孩开心的模样，竟然一点也不会觉得无聊。

    突然间，她仿佛电池用尽似的悄然倒卧在草皮上。

    「啊……」

    小男孩赶紧跳进庭院，快步跑向虚脱倒地的女孩。

    「……欢迎、你回来。」

    女孩气喘吁吁地对他说道。小男孩傻眼地停下脚步。原来她并不是身体不舒服，好像只是因为过度疲劳才倒地的。

    「我抬头看着天空，突然间很想跳支舞。」

    小男孩明明什么都没问，她却自顾自地开口说道。他心想，真是个奇怪的女生，天空有什么好稀奇的嘛。

    「我先前就是朝着天空一直跑，结果跑着跑着就来到这里啰。」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长条状的泡芙上。小男孩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把泡芙拿在手中。

    「那个是……今天的点心吗?」

    「……嗯。」

    「你特地拿来给我的吗?」

    小男孩原本打算当着她的面将点心吃掉或是丢掉，不过他现在已经完全打消这个念头。就在他一脸困扰，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份点心才好的时候，她却笑着对他说道：

    「谢谢你，不过这份点心给你吃吧。」

    他十分讶异地张大嘴巴。因为小男孩压根儿想象不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来。

    「妳不要吗?」

    「其实我很想吃，它看起来就一副很美味的样子……但我还是决定给你吃。」

    「为什么?」

    「因为我最喜欢你了。」

    小男孩的背部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女孩子对自己说出「喜欢」两个字。自己明明一直都在恶整她啊!

    「……为什么?」

    小男孩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个问题。

    「因为你总是充满活力啊。」

    她躺在草皮上如此回答。

    「你每天都胞着离开家，然后又跑着回来对吧?我很喜欢站在窗边看你跑着离家回家的身影。光是想象你今天跑去哪里、在外面玩了些什么游戏，就让我觉得很有趣呢。」

    直到此时此刻，小男孩才首度察觉到。

    自从来到他家之后，女孩就未曾踏出过家门一步。她一直窝在家里面——搞不好今天也是她第一次走进庭院。大概是因为原本身体就不好吧。或许她是确认过今天没人在家，才悄悄脱鞋走进庭院的也说不定。

    小男孩一屁股坐到女孩的身边，接着将长条状泡芙放在女孩摊放在草皮上的白皙手掌中。

    「咦?你吃就好了啦。」

    小男孩边摇头边回答。他决定以后都不再抢夺她应得的东西了。

    「我刚刚已经吃过了。」

    「……这样啊，那谢谢你啰。」

    女孩挺起上半身，坐在他的正对面。

    「如果可以的话，以后记得偶尔找我聊聊天喔……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则是依照约定，每天都静静地等待着小男孩回家。

    跟她初次相遇，是在他五岁的时候。

    之后他们便一直住在一起，直到男孩满十六岁为止。

    第一章鸫

    1

    总觉得好像有人出声叫着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自己。

    置身于漆黑环境中的久世绫乃睁开双眼，依稀可以看见倒挂于天花板上头的日光灯罩。夜晚尚未宣告结束。

    （刚刚的声音是……?）

    她认为自己并没有听错，不过房里此时一片悄然无声。

    她也不认为自己只是作了场梦，因为她绝不可能作梦。

    她从铺在木质地板上的被窝当中挺起上半身，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靠在墙边的床铺。只见一名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全身缩成一团、躺在床上。那道背朝着她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正在忍受着某种痛楚一般。

    少年名叫岸杜直人。虽然自己已经跟他同居将近一个月，就连晚上也是睡在同一间寝室里面，但他们俩既非血脉相连的家人，也不是无时无刻都不想与对方分开的恋人。只能说他们之间有着一言难尽的关系。

    「直人……?」

    没有任何回应。

    绫乃缓缓挪动双膝向床铺靠近，接着不动声色地窥视少年的脸庞——那张毫无紧张感可言的睡相让她顿时松了口气。这时，她又听见那半张着的嘴巴传出平稳的呼吸声。

    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害我瞎操心了一下。就在她这么想的同时，直人的脸庞突然因痛苦而整个扭曲，一阵呻吟声自他紧咬的牙缝间溢出。

    绫乃的双眼立刻如同泼了水似的越发雪亮。看来自己刚才果然没有听错。直人全身如同木棒般僵直，两只手也紧握成拳。她见状立刻以自己的双手轻轻裹住他那持续颤抖个不停的双单。

    （……恶梦开始侵扰他了。）

    绫乃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状况，才会跟直人睡在同一个房间。他有时会因为恶梦侵扰而夜不成眠，而绫乃所肩负的其中一项职责，就是减缓恶梦对他的伤害。

    一阵轻微的声响自绫乃唇畔溢出，那是远比少年的呻吟还要尖锐澄澈的声音。起初只不过是毫无变化的单一音色，后来逐渐有了高低起伏。旋律随之形成，音色的的种类也开始变得多彩多姿。

    她静静地哼起了一首歌。

    这是一首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继承的歌曲，具有镇压前来侵扰人类的恶梦的效果。不过绫乃已经不太记得歌词所蕴涵的意义了。

    唱着唱着，直人僵直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再度安然躺卧于被窝之中。呼吸也跟着平稳下来。

    绫乃这才松了口气。接下来，他应该能够一觉到天亮才对——不过，她立刻又气呼呼地嘟起嘴唇，彷佛是在对感到安心的自己发脾气一般。

    「……记得要好好感谢本小姐啊。」

    她以沙哑的声音轻声嘀咕着，并伸出食指轻轻弹了直人的额头一下。只见双眼依然紧闭的他微微皱了下眉头。虽然绫乃接着又静静观察一段时间，但看来他已经完全进入熟睡状态了。

    绫乃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被窝。

    有件事让她十分在意。近来直人作恶梦的次数愈来愈频繁，呈现出来的痛苦模样也愈来愈严重。即便有自己陪伴在身旁，也无法完全抑制住恶梦对他造成的影响。

    （为什么呢?）

    她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却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她相信恶梦绝不会纠缠他一辈子。因为这是「惩罚」，目的是为了补偿他在很久很久以前所犯下的过错。

    所以，遭到恶梦侵扰的现象总有一天会正式结束。

    绫乃躺在早已变冷的被窝中，再度转过头注视着床铺。

    她本人再清楚不过的，唯有一件事。

    那就是当侵扰直人的恶梦结束时，自己也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往后应该也永远没有机会与他见面才对。

    「最近——由于发生了不少骇人的案件——所以放暑假的期间——还请各位同学务必注意自己的安全唷——」

    2年D班的导师笠原慧子站在讲台上宣布着。她那慢条斯理到极点的声音，听起来着实有种「反正我有说就好」的敷衍感。虽然她似乎并不怎么关心，但绝大多数的学生对她也没有感到不满。只见每个人不是随手将刚刚拿到的通知单或讲义塞进书包里，就是忙着跟朋友聊天打屁，或者玩着自己的行动电话——总而言之，根本没有人在专心听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今天不仅是饭见川高中举行结业典礼的日子，同时也是第一学期最后一次开班会。

    「呃——九月分时，会为各位举办第一次的三方面谈——请各位同学务必记得在返校日的时候——将刚刚发下去的毕业志愿调查表缴交回来。」

    笠原也不管学生们到底有没有专心在听讲，只是一个劲地继续宣布。

    她去年才刚结束教育实习，原本是这个班级的副班导。由于身为班导师的驹江已经「失踪」了整整二个月之久，于是学校便临时指派她担任班导师一职。一般老师碰到这种状况，相信都会觉得压力很大吧。不过众人一点部不担心她会被压力击垮，因为她面对班导这份职务的态度简直马虎到无以复加。

    「嗯——那么，第一学期——到此可以说是正式告一段落了吧……?没有问题吧?」

    教室内顿时出现一股微妙的沉默气氛。坐在最后一排的仓野枣虽然是少数有在聆听宣布事项的学生之一，不过她还是在经过一小段时间之后，才发现笠原正以求救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看样子，似乎是在征求她这个班长的意见。

    个子娇小的枣稍稍伸直上半身，确认讲台上没有任何东西。这表示该发的资料已经发放完毕了。姑且不论大家是否真的有听进去，但说明事项应该也全都宣布完了才是。

    「嗯，大概没有问题吧。」

    她一开口回答，笠原随即松了口气似地点点头。

    「这样啊——那就没问题啰。」

    「别连这种小事都问要学生好不好……」

    坐在隔壁的男同学忍不住嘟哝了一句。他的长相没什么特色，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两人的目光一交会，枣便急忙移开视线。她还不太习惯这名男同学坐在自己的隔壁。

    饭见川高中有在段考结束后调换坐位的惯例，个子娇小的枣几乎不曾坐到中排以后的位置，总是被安排坐在没人想坐的讲台正前方那个位置。这次由于跟其它事情扯上关系，导致她坐到了最后一排。

    「那么，班会结束。大家再见～～」

    笠原边打呵欠边丢出这句话以宣布班会结束，接着便径自转身离开教室。整间教室顿时变得闹哄哄的，直人立刻起身走到教室最前面。

    「绫乃!」

    他一叫出这个名字，整间教室立刻陷入一片鸦雀无声的状态。只见最前排的位置，有一名体型修长、留着一头飘逸长发的少女正准备起身。她——久世绫乃连头也不回，就这么快步走出教室。

    「啊，等一等啦，喂!」

    全班同学不发一语地目送直人随后追赶而去的背影。等到两人都离开教室之后，所有人才像是从紧张状态中获得解放一般，同时叹了口大气。

    「……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啦?」

    坐在直人前面位置的金发男同学开口询问枣。他是轻音乐部的山中，跟直人处得还不错。

    「天晓得……我也是完全摸不着头绪啊。」

    直人跟绫乃是一对青梅竹马，平常也总是一起行动。不同于脸蛋虽然可爱，行事作风却是既强硬又目中无人的绫乃，直人总给人一种傻呼呼，又很容易受他人影响的感觉。或许是由于两人的个性刚好互补，因此他们从来没有吵过什么大架。班上的同学也很自然而然的就会将他们俩人联想在一起。

    但是自从半个月前开始，绫乃的表现就变得有点奇怪，感觉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而且还一直刻意回避着直人。就算直人找她讲话，她也一概加以忽视；只要直人一靠近，她便会马上退开，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就连枣现在所坐的这个位置，其实原本也应该是绫乃的坐位才对。虽然她在换坐位时，抽中了这个位于最后一排的坐位，不过当她一发现这个位置就在直人旁边后，便立刻跟枣交换坐位。

    这股显然不太对劲的气氛，搞得周遭众人也跟着提心吊胆了起来。

    「原来连仓野同学也不晓得啊。」

    山中开口说道，枣则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直人与绫乃两人都是枣的「朋友」。

    就算枣询问绫乃，她也只是含糊其词地带过。然而对于两人失和的原因，枣心里大概已经有个底了——

    「岸杜究竟追到哪里去了啊?」

    一名体格魁梧、看起来就是运动社团成员的男同学加入了对话。他名叫永田，是山中的麻吉。

    「这下子午餐该怎么办?」

    他们三人原本约好要一起吃午餐的样子。山中从坐位上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永田的肩膀一下。

    「……我猜他八成不会这么快回来吧。咱们还是先走好了。」

    两人分别对枣简短说了声再见之后，便径自转身离开教室。逗留在教室内的学生已经不多了。枣走到绫乃的坐位旁边，只见她桌上放有一张印着「毕业志愿」等字样的调查表，是刚才开班会时发下来的数据表。

    （啊……）

    枣伸手拿起那张表格。绫乃大概不是忘记带走吧，枣猜想，她八成是刻意留下这张调查表的——因为对她而言，这只是一张「没有必要」的东西。

    「小枣，妳怎么啦?」

    她猛然抬起头来，只见四、五名女同学聚集在教室门口直盯着她瞧。

    「我们要去站前商店街那边吃冰淇淋，小枣要不要一起来呢?」

    伊丹香奈开口说道。

    「对不起，我还得到社团那边去开个会。」

    「这样啊。那等妳开完会之后，记得传个简讯过来喔?搞不好那时候我们还在站前商店街呢!」

    「嗯，我知道了。」

    等她们的身影从门口消失之后，整间教室就只剩下枣一个人。依旧是开启状态的窗户，还有排列有点不整齐的课桌椅。空空荡荡的教室看起来有如某种物体褪下的外壳一样。

    枣的目光停留在没有书写任何字体的干净黑板上头。即便是现在，她依然可以清楚回想起那扇突然出现在此、又莫名其妙消失不见的门扉。

    那是「非存之门」——一扇通往恶梦世界的门扉。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种拥有自我意志，名叫「梦神」的恶梦。它们藉由将人类的灵魂拉进恶梦世界，并加以吞噬的方式来获得成长。之后还会设法穿越连接现实与梦境世界的「非存之门」，闯入现实世界当中。

    二个月前，有一个名叫「YOMIZI」的梦神现身，并钻过浮现在这间教室里的「非存之门」。而创造出这个梦神的元凶名叫驹江，是枣等人的前任班导师。

    直人则是挺身对抗「YOMIZI」的战士．他是一支被称为「守门之民」的族群后裔，而他们家在这个族群当中又肩负着「守护者」的职务。据说「守护者」必须全力阻止梦神出现，并守住梦境与现实世界之间的界线。

    他在绫乃与枣的帮助下，使用岸杜家代代相传的黑色钥匙-莫斐斯，将梦神封印在一个被视为梦神流放地，名叫的巨大恶梦中。

    「YOMIZI」事件结束之后——大约半个月前，他们一行人又在恶梦的游乐园之中，与一名叫作野木干央的少年所创造出来的三个梦神展开战斗，并成功将它们封入当中。不过在这起事件落幕之后，绫乃整个人就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这八成跟她所隐瞒的秘密有关吧。

    绫乃并不是人类，她是一名大概在十年前，自踏入现实世界的梦神。这是破坏现实与梦境世界秩序的行为，因此尽管身为梦神之王的女儿，绫乃还是受到了被逐出的惩罚。从那时候开始，她便在这个世界等待罪愆获得赦免的那天来临。

    枣心不在焉地俯瞰着绫乃留在桌上的那张「毕业志愿调查表」。绫乃绝口不提自己未来打算在这个世界做些什么的话题，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总有一天得重回。

    （以前，我总觉得在这边的生活对我而言根本就无关紧要。）

    在半个月前的事件结束之后，她曾说过这句话。不过幼时不慎离开的她，如今早已习惯了「现实」世界的生活。她绝不可能存有情愿舍弃现在的生活，只希望能够回到故乡的想法才对。对她而言，那个找不到半名熟人——特别是见不到直人的世界，肯定毫无吸引力可言。

    不过，直人却迟迟未能察觉到绫乃心中的那份情感。其实直人或许也不想跟绫乃分开，但他似乎打算朝着早日送绫乃回这个方向而努力。于是枣便建议绫乃最好找个机会问问直人，看他心中真正的愿望究竟是什么。绫乃也依言跑去找直人。但在那次谈话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了。因此枣猜想八成是那次的谈话出了什么问题。

    「……我为什么不开口问问他们呢?」

    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枣自言自语地嘀咕着。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找绫乃问个清楚，但是她却迟迟没有动作。在期末考告一段落、准备更换坐位的时候，枣原本打算找绫乃好好谈一谈，可是绫乃却硬是跟枣交换坐位。在她确定坐到直人旁边的瞬间，便不经意地打消了与绫乃促膝长谈的念头。

    枣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只要自己介入充当和事佬，直人与绫乃说不定就可以重修旧好。她自认很善于聆听他人的心声，过去每当班上同学发生争吵时，也常常出面担任仲裁的角色。为了让大家和乐相处，只要有什么事情帮得上忙，她都希望可以尽一份心力。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乐于助人和好的人物。

    如今她却不想再做同样的事情。

    这不代表她希望他们俩就此交恶拆伙。但是，他们俩平常总是不自觉地散发出一股让枣根本无从介入的氛围。每当看到这一幕，她的内心就会莫名感到焦躁不安。特别是只要直人待在绫乃身边时，注意力就会全数转移到她身上，时常忽略掉枣的存在——

    「仓野?」

    突然听见有人出声叫自己的名字，害枣吓得差点整个人跳起来。只见直人开门走进教室。现在回想起来，他的书包确实还留在教室里面。

    「妳还没有回家啊?」

    「嗯，社团还有会议要开。不过现在距开会还有一小段时间，所以……」

    他在讲台前停下脚步，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个……绫乃呢?」

    枣姑且开口询问。一看见他那闷闷不乐的表情，枣便立即猜想到他刚才没能够好好跟绫乃谈一谈。

    「她回去了。」

    直人简短地做出回应。

    「是喔。啊，山中同学他们已经先跑去吃中餐了喔。」

    「我知道……刚刚永田传了一封简讯给我了。」

    跟之前相较，他们现在的谈话气氛确实变得热络许多。枣觉得直人已经习惯自然而然地主动开口跟她聊天了，最近反而换成是自己在跟他交谈时会觉得有点紧张。以前明明不曾发生过这种状况啊。

    「绫乃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搞的啊?」

    直人一脸困扰地说着。看样子，他也不晓得绫乃生气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仓野，妳知道些什么吗?」

    枣摇了摇头，接着想起刚刚山中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若是换成以往的自己，就算握有一些相关情报，肯定也不足为奇吧。

    「这样啊……」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连脚步声与交谈声都听不见，感觉上好像整栋校舍里面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已。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快要传入耳中的感觉，让枣顿时感到坐立难安。

    「妳……现在有空吗?」

    直人开口询问。

    「嗯，如果只是一下下，应该没关系才对……怎么了吗?」

    「大概半个月前，不是发生过野木干央事件吗?我有一点关于当时的事情想告诉妳……其实我也很想说给绫乃听，但是她一直在闹别扭，我实在拿她没辄。」

    看样子，好像是满重要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直人在这半个月当中，似乎时常露出思考着什么事情的模样。自己原先还一直以为他是在烦恼绫乃的事情……

    「……什么事?」

    「关于『红色眼珠』的事。」

    2

    这个主题乐园座落在一片毫无浓淡层次可言的蓝天底下。

    虽然每一项老旧的娱乐设施都很勤奋地持续转个不停，但却感受不到任何游客的气息。这里是一个在现实世界中早已不存在的地方——也就是仿照过去位于饭见町郊外的主题乐园。天堂乐园所形成的梦境世界。

    在旋转木马旁边的地面上，可以看见一扇横倒的黑色门扉。直人一边喘着大气，一边拖着大象娃娃装走向门扉。娃娃装的头套虽然已经掉落，但露出来的脸庞却完全不像人类。那是一团毫无凹凸起伏的灰色块状物体——也就是梦神。

    来到呈现开启状态的门扉前面时，直人差点跪倒在地，只觉得背部不断传来阵阵抽搐般的刺痛感。刚才与数名梦神交手已经使他身受重伤，他打算尽快将几名梦神封入位于黑色门扉另一侧的中。因为他知道再继续拖延下去，自己极有可能会失去意识。

    「………………………………子?」

    梦神突然发出声音，吓得直人不由自主地松开手掌。由于它刚才一点反应也没有，因此直人根本没料到它会开口跟自己说话。

    梦神维持着仰躺于地面上的姿势，看样子似乎并不打算做什么垂死挣扎。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孩子?」

    这次直人听见原本应为嘴巴部位的圆孔，传出了一句清晰明确的话语。

    「那孩子……?」

    「就是我们的儿子……野木干央啊。」

    干央是直人妹妹的同班同学，他将自己创造出来的梦神当成家人，与它们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这个具备领袖位格的梦神，负责扮演的就是「父亲」的角色。

    「你……很担心他吗?」

    直人觉得很惊讶。他一直认定对梦神而言，「父亲」只不过是一个角色罢了。而且它们也只是为了求生存，才会利用身为人类的干央。

    「……拥有情感的梦神，并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存在吧?」

    「呃，话是没错啦……」

    直人瞄了座落在背后的镜子迷宫一眼，绫乃应该正在里面。她跑进去的目的，是为了关闭那扇连接现实世界的「非存之门」。

    绫乃虽然也是梦神，却拥有和人类同样的情感。若单纯就这层意义而言，梦神与人类或许没有太大的差别吧。

    「怎样，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孩子?」

    梦神催促他回答。虽然从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但是它的语气显然十分着急。

    此时，干央应该是跟具备他妹妹外貌的梦神躲在这座主题乐园的某个角落才对。直人接下来准备找出他们两人，将他身旁那个梦神也送进。可是，在完成任务之后——

    「就只有将梦神送进，算得上是我非完成不可的任务。」

    直人如此回答。干央创造出来的几名梦神虽然夺走了多条人命，但他相信那应该并非干央本身的心愿才对。

    「……除此之外，我不打算对人类采取任何行动。」

    他自认已经清楚表达不准备追究的意思，梦神闻言后却睁大那双红色的眼睛。

    「你打算放任那孩子不管吗……」

    这阵听起来十分惊恐的声音，令直人感到万分不解。

    「咦?」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这件事非常重要。」

    梦神接着说道。

    「蹭经一度创造出梦神的人类，往后也会很容易再度受到恶梦的纠缠……搞不好有一天会再创造出其它的梦神。但那孩子下一次创造出来的梦神，并不一定会如同我们一样，愿意挺身保护他的生活与生命。」

    「……所以?」

    直人要它继续说下去。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尽快带着那孩子远离这里。这是个梦境与现实很容易混杂在一块的地方，对容易受到恶梦影响的人类而言，这个地方实在太过危险了。」

    直人总算搞清楚梦神究竟想要表达些什么。下一次出现的梦神可能会动手伤害干央，而这个梦神很担心它的猜测会不幸成真。

    当然，身为「守护者」的直人也希望能避免这种事态发生。不过——

    （……真的可以相信它吗?）

    直人无法判断它是否真的只是在担心干央的安危。搞不好它背地里其实另有企图也说不定。

    就在直人犹豫不决之际，梦神再度以焦虑不安的语气开口：

    「我愿意将我所知道关于『红色眼珠』的所有情报提供给你以作为代价……对身为现任『守护者』的你来说，这应该算是相当珍贵的情报吧?」

    直人听到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有个名叫「红色眼珠」的神秘人物潜藏于这座城镇中的某个角落，而「红色眼珠」似乎能够赐予梦神们力量。染上鲜红色彩的双眼，正是梦神们接收了这股力量的最佳证据——此外，身为前任「守护者」的直人父亲-孝臣也是遭「红色眼珠」所杀害的。

    「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直人点点头。

    「我可以放心把那孩子交付给你吧?」

    梦神再次确认着，它好像还无法抹消掉心中的不安。

    「我答应你，绝不会让他受到其它梦神的侵袭。」

    干央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座城镇。等这起事件完全告一段落之后，自己应该有办法设法劝他搬离这座城镇才对。

    「……你知道哪些关于『红色眼珠』的情报?」

    直人尽量佯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务必追查出父亲死亡的真相——这是直人担任为「守护者」时，便决定非完成不可的其中一件事情。

    「老实说，『红色眼珠』并非她的真名，那不过是个通称……她的本质跟我们不同。无论是什么样的梦神，都绝对无法将她击败……」

    梦神彷佛害怕有人偷听一般，以很小的音量说着。明明周遭就没有第三者存在。直人虽然无奈，还是只得将脸颊凑到它的嘴边。

    「你所谓的不同，到底是怎么个不同法?」

    「完全不同。等你看到了就知道了。」

    这句话太过含糊，直人完全摸不着头绪。

    「那她的外貌有什么特征呢?你应该有跟她碰面交谈过吧?」

    「我根本没资格亲眼见到她的容貌……我只跟她简短交谈过几句话而已。」

    既没见过她，也不晓得她的真名，双方只是简单的交谈了几句——

    「那么到头来，你究竟又知道些什么呢……」

    短暂的沉默。直人感受到一股犹豫不决的气息。

    「据说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一个获得『红色眼珠』的梦神藏匿在这座城镇当中。」

    直人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你是指这个梦神早已进入现实世界，并非只是潜藏于恶梦当中?」

    「没错。」

    梦神回答。

    「我猜她八成打算利用那名手下进行某种计划吧……如果你决定继续留在这座城镇担任守护者，那我劝你最好提高警觉。我能提供的情报就只有这些了。」

    「……妳有什么看法呢?」

    直人描述完这段交谈后，开口询问。他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面与枣相对而视。

    「嗯……如果真有其事的话，那我认为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但是……」

    她开口回答。

    「……真的可以信任它吗?」

    直人也思考过这个问题。那个梦神乃是与「守护者」处于敌对立场的存在，搞不好它只是想要打乱自己与绫乃的行动计划。更何况「红色眼珠」的手下如果真的就藏匿在这座城镇的某个角落，那么过去就算出现过某种征兆，应该也不足为奇才对。

    「可是，它给我的感觉并不像是在说谎。」

    直人认为那个穿着大象娃娃装的梦神是真心在担忧干央的安危。况且就当时的情况看来，它也没有理由再说谎来欺骗自己。

    （如果是绫乃的话，又会说出什么样的意见呢?）

    利用她不在场的时候谈论跟梦神有关的话题，让直人心里觉得怪怪的。他虽希望早点跟绫乃重修旧好，却始终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而大发脾气。

    虽然早已习惯被绫乃的情绪牵着鼻子走，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到绫乃这么长一段时间不愿跟自己交谈的状况。他知道半个月前与梦神交战之后，在医院的那场对话是导致两人陷入冷战的开端。但是在他的印象中，自己并没有说过任何可能引发争吵的话语。只记得两人聊着聊着，她就突然火冒三丈，接着便起身冲出了病房——

    「总之，今后还是提高警觉比较妥当。因为对方可能真有什么可怕的企图。」

    直人说出了结论。假设真有梦神潜伏在这座城镇的某个角落，那么他非得尽忠职守，扮演好「守护者」这个角色不可。

    说的也是……枣跟着点了点头。

    「我也会贡献一己之力协助岸杜同学。若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尽管开口喔?」

    「啊……嗯，谢谢妳。」

    直人一边移开视线，一边向她道谢。能够听见校内人气排行榜前五名的美少女主动开口说愿意帮忙，让人想不高兴也难。当然啦，直人也知道自己跟她不过是普通朋友，因此这句话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更进一步的意义.

    窗外传来阵阵水声，操场上的洒水器似乎已经启动了。或许是有人不小心被水洒中了吧，只听到随后又传来了欢笑声以及尖叫声。一时之间，直人与枣两人并肩静静的眺望着窗外明亮耀眼的景色。

    「岸杜同学暑假有安排什么活动吗?」

    枣彷佛自言白语似地开口说道。

    「咦?……没有啊。我大概只会窝在家里吧。」

    他连想都没想过要安排什么暑假活动。况且他还得挂虑关于梦神的事，因此并不打算离开这座城镇。他猜想绫乃的状况大概也跟自己差不多。

    「我家也是，今年没有安排任何家族旅游，所以我应该会一直待在镇上。」

    枣眺望着窗外的远方。直人不禁觉得她的脸看起来好像比平常更为红润。

    「……你明天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她突然改变话题，问起自己的具体行程，直人颇为纳闷。

    「明天?没有啊……」

    「前一阵子，有个叔叔到我家来拜访，顺道给了我好多张镇立游泳池的门票。你看，我不是加入游泳队了吗?我想叔叔给我票的原因，就是要我拿着这些票去游个痛快吧……可是我又不可能在那种地方练习游泳，正觉得有点困扰呢。而且又不好自己一个人去，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枣偷偷地看着直人的脸。直人则是隔了一小段时间之后，才察觉到对方是在邀请自己跟她一起去游泳池玩。

    插图019

    直人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枣换上泳装的身影，这幅想象画面让直人的心跳加速。接着他回想起来，依稀记得自己曾听枣提过今年要买件新泳装之类的。不晓得结果究竟如何?她真的有去买新泳装吗?不不不，这件事在这个节骨眼一点都不重要。

    饭见町的镇立游泳池去年才刚改建完成，算是这一带颇受欢迎的娱乐场所。暑假期间虽然会冒出一大堆小学生，不过也算是替贫穷的高中生提供了一个打发时间的好地点。

    「呃，嗯。我是可以啦……」

    直人点点头。他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可是……绫乃那家伙会去吗……」

    他才刚说出这个名字，枣便一脸惊讶的睁大眼睛。

    「呃?咦?妳不是也会邀绫乃一起去吗?」

    直人还以为这是枣为了让自己跟绫乃握手言和，才特地策划这一场活动。

    「咦?啊……嗯，当然会啊。也得去邀请绫乃才行呢……我待会儿再拨电话给她看看好了。」

    「不好意思，还让妳这么费心。」

    「别客气，这真的没什么啦!」

    直人歪着头疑惑不已。他总觉得枣看起来好像有点心生动摇，彷佛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要邀请绫乃的意思——

    （想也知道不可能嘛。）

    要是只有他们两人一起去游泳池戏水，那根本就和一场约会没啥两样。事实上，确实也有很多情侣们会选在暑假时一同前往镇立游泳池玩耍。在这一带，镇立游泳池算是「身心健康」的国高中生约会时，必定会安排前往的一个地点。

    就在此时，直人口袋里传出了简讯铃声。他打开手机一看，发现是永田传来的。永田与山中目前正在站前广场的家庭餐厅吃午餐。

    他收好手机，接着抬头一看，正巧瞥见枣将摆在她坐位上的书包挂到肩头。

    「我差不多该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她露出跟往常相较感觉略为僵硬的笑容这么说道。

    「我也要去找永田他们了。」

    直人走向自己的坐位——原本应该很无聊的暑假，如今确定多出了一项乐趣。

    「我等一下再传简讯给你。」

    「知道了，那明天见。」

    直人停下脚步，目送枣快步离开教室的背影。

    3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直人你有什么打算呢?」

    半个月前，绫乃向躺卧在病床上的直人提出了这个问题。

    如今回想起来，绫乃只觉得自己彻底选错了切入主题的方式。若不讲得更浅显易懂一点，脑筋迟钝的直人压根儿就会意不过来。再加上他当时好像才刚吃完止痛药，整个人显得比平常更加魂不守舍。或许是受到上述因素的影响，导致他很理所当然地……

    「啥?妳准备去哪里旅行吗?」

    抛出了这么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不是啦，我是指假设我回到的话啦。」

    「什么打算喔……」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才对。我大概还是会继续待在这座城镇吧。」

    老实说，绫乃此时心中已经略微发火。她并不想听到这种回答，不过直人基本上也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因此奇怪的反而是提出这个问题的绫乃。

    她思索着自己到底该如何发问比较妥当。

    「那妳有什么打算呢?等妳回到另一个世界之后。」

    不料直人却反过来询问她的想法。

    「这、这个嘛……就很稀松平常地融入那边的生活……然后总有一天会正式继任成为的统治者……我想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她支吾其词地作出回应。

    「妳对于自己之前住过的那个世界，到底还留有什么印象啊?妳应该还记得很清楚吧?」

    「咦……」

    她对于孩提时代的事情几乎没什么记忆了。只记得自己时常独自一人待在空旷寂寥的庭院，跟父亲见面的次数也是少之又少。只能在数名婢女的照顾下，过着日复一日的无趣生活。

    「……那里算是个很安静的地方吧。」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个答案。直人突然露出遥望着远方的眼神，一脸正经八百的表情。

    「我现在偶尔还是会想起以前住的那栋旧房子呢。」

    他轻声说道。

    「我猜妳应该也还记得才对。当时我爸妈都还活着，九识阿姨偶尔会来拜访，水穗还只是个小女孩……怎么说呢，那是一个最能让我感到安心且怀念的场所……」

    绫乃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仍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直人却突然对她露出笑容。

    「相信对妳而言，一定也是个令妳感到怀念的地方吧?」

    她顿时哑口无言，直人完全误解她的意思了。他认定绫乃一心只想要早日重返。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我对那种鬼地方……」

    绫乃话说到一半便噤口不语。她绝不可以在这种时候说出气我根本就不想回去那种鬼地方白之类的话。因为自己是统治者的女儿，本来就不应该滞留在现实世界。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将妳送回的。」

    直人斩钉截铁地对她说道。虽然最近几个月以来，经常听见他将这句话挂在嘴边，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她只觉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只见绫乃踹开椅子猛然起身，整张脸贴到直人的面前。

    原本一脸睡意的直人不禁睁大了双眼。

    「妳、妳是怎么了?」

    「我们都已经相处这么久了，为什么你还是一点都不懂啊?」

    明明怒火中烧，绫乃却觉得胸口浮现一股极其心寒的感触。

    「咦?」

    「你这个笨蛋!大烂人!」

    绫乃在直人耳边臭骂他一顿之后，随即转过身快步冲出了病房。

    防晒用的大阳伞在早已磨平的人工草皮上映出一道浓厚的黑影。

    这里是位于站前广场上一间老旧百货公司的屋顶。只有数张附有阳伞的圆桌散置于屋顶的各个角落，却不见任何点心摊贩与适合小孩子玩耍的娱乐设备。

    绫乃坐在一张自动贩卖机旁的圆桌前，手肘拄着桌面，陷入了沉思。除了她以外，现场找不到第二个会在这种炎热的季节还刻意跑到屋顶上休息的客人。

    自从在医院对直人发飘以来，已经过了整整两个礼拜的时间了。从那次之后，她就再也没跟直人讲过半句话。虽然依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时常窝在同一间房里睡觉，不过就算他主动开口找自己讲话，绫乃始终维持不理不睬的态度。

    再怎么说，直人未免也太迟钝了。其实只要思考一下，应该就能轻易察觉绫乃真正的心意才对——不过老实说，她并没有单方面责备直人的意思。因为她很清楚没说出真心话的自己其实也有错。

    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不安才是导致她一直保持沉默的主因。根据直人的行事作风，一旦她打算与直人和好，他必然会理所当然且开门见山地丢出「妳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搞的啊?」这个问题。

    如此一来，她就不得不开口说出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了。

    她想知道他的心意究竟为何——他是否真的希望绫乃可以不要回去。

    根据枣的说法，直人想必也很希望跟自己在一起。绫乃虽然很想相信枣说的话，不过只要一回想起直人当时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她就感到十分的不安。他但是不犹豫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出「我要送绫乃回故乡去」这句话来。或许纵使自己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的她，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一天。

    绫乃叹了口气，从裙子的口袋里面掏出了一支棒棒糖——包装上写着惊艳水蜜桃口味的字样。

    对绫乃而言，棒棒糖不只是「最喜欢吃的东西」。正如字面所述，她一天不吃棒棒糖，就无法继续活在这世上。因为「第一项品尝到的现实世界的食物」会对梦神的身体构造产生影响。

    而主动将棒棒糖递给才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绫乃的——正是直人。从那之后，绫乃就一直跟他相处在一起。

    绫乃一边转动着嘴里的棒棒糖，一边转过身去看了看背后的护栏。此时，太阳正逐渐西沉，防晒用的大阳伞也已经起不了什么遮阳效果了。

    就在她心想『也差不多该离开这个地方了』，并伸手准备拿起摆在椅子上的包包之际……

    （咦……?）

    她颈项上的汗毛突然全数倒竖起来。有某种东西潜伏在这附近。

    她提高警觉环视了周遭一圈。在这鸦雀无声的屋顶上，她并没有发现其它人的身影。然而现场却明显存在着一股某人正定睛监视着自己的气息。这令她回想起「红色眼珠」打电话给直人时的情景，这种感觉跟当时极为相似。

    绫乃的目光落在通往电梯口的那扇自动门上。在有点肮脏的自动玻璃门的另一侧，依稀可见一抹穿着黑色服装的身影。对方的身高虽然跟绫乃差不多，但肩膀以上却形成一片黑影，导致无法看清长相。

    绫乃一边凝视着这抹人影，一边缓缓自椅子上站起身来。她打算先出声叫住此人，看看对方有何动静再说。就在她深吸一口气之际，包包里的手机竟突然响了起来。

    绫乃整个人为之一震，脑海中清楚浮现以前透过手机与「红色眼珠」对话时的情景。

    她拿出手机，慢慢按下了通话键。

    「…………是谁?」

    接着她声音略显沙哑地询问对方。

    「啊，我是枣啦!」

    绫乃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就在同一时间，原本充斥在屋顶上的沉重气息也跟着悄然退去。不知不觉中，站在自动玻璃门另一侧的人影也已消失无踪。

    此时只剩她一个人独自待在屋顶上。

    「咦?妳怎么了，绫乃?」

    「嗯，刚刚……」

    绫乃原本准备开口说明的，却又突然噤口不语。

    这是一件适合说给其它人听的事情吗?她再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变得不太有把握。说不定只是自己神经质罢了。

    「……算了，没什么。」

    她改口这么说道。

    当天晚上。

    岸杜家的餐桌笼罩在一股沉闷不堪的气氛当中。岸杜水穗一脸焦躁不耐地轮流看着默默挪动手上筷子的直人与绫乃。

    水穗是小直人三岁的妹妹，她一手包办了这个家的所有家事。即便在绫乃搬进来跟他们同居之后，这个原则依然没有改变。虽然绫乃也具备一定程度的家事技能，不过水穗却丝毫没有让出「主妇」这个职位的打算。

    今晚的菜色是酸辣鸡块和红味噌汤。这道加了手工塔塔酱的酸辣鸡块是水穗的拿手好菜之一，她个人对这道菜肴的味道也颇具自信。

    但是……今天吃起来却一点也不好吃。

    原因就出在这两人身上。或许是因为大吵一架的缘故，在直人出院之后，绫乃始终不愿开口跟他交谈。而近距离目睹这场冷战的水穗，已经再也受不了了。

    「我说啊……」

    等三人差不多都吃完晚餐之后，水穗终于忍无可忍地对两人开口。直人与绫乃的目光同时落到水穗身上。

    「麻烦你们两个差不多一点……晚餐都变难吃了说。」

    直人与绫乃一瞬间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不过绫乃随即又移开了视线。

    「……抱歉。」

    绫乃压低声音说道。这句话似乎是对水穗说的，而非直人。

    「我吃饱了，今天的晚餐非常好吃喔。」

    接着她静静拉开椅子，起身准备离开厨房。

    「绫乃，等一下。」

    直人转头叫了一声。她虽然难得在门口停下脚步，却依旧不肯转过身来。

    「仓野有打过电话给妳吧?妳明天应该也会去游泳池吧?」

    她的手握住门把，默默站在门前面，最后总算缓缓出声回应：

    「……我对枣说得很清楚，那就是我从没讲过『我会去』这三个字。」

    丢下这句话之后，她便走回自己的房间。直人则是一边叹气一边交抱着双臂——不过一察觉到水穗的视线，他立刻急急忙忙摆出双手合十的动作。

    「我吃饱了。」

    「粗茶淡饭而已，感谢赏光。」

    互相客气了一番之后，水穗随即站起身。接着手脚利落地将三人份的餐盘迭在一起，端到厨房的流理台去。

    「关于我们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啊。」

    直人坐在厨房的餐桌前面，开口对水穗说道。

    「虽然我不晓得到底是哪一方不对……」

    水穗则是一边从厨房走回餐桌前，一边出声说道。

    「但是，麻烦哥哥快点设法解决这个僵局好吗?」

    「啊，嗯……我知道了。」

    直人作出了这样的响应。

    若是以前，水穗八成会丢出「请快点把那个人赶出我们家」这句话来。毕竟她一直以来都跟绫乃处不好。现在，即使讲得再怎么好听，两人也算不上是相处融洽。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水穗已经愿意接受绫乃搬进来住的事实。既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当然不希望看到绫乃引发任何纠纷。

    当然啦，她始终抱持着观望的态度。一旦发现绫乃企图对哥哥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行径，她一定会立刻将绫乃给轰出家门。

    「对了……刚才野木同学传了封简讯给我。」

    水穗边擦拭着餐桌，边对直人说道。

    「他在那边过得还好吧?」

    「嗯，他要我代他向哥哥问好。」

    野木干央的梦神所引发的事件，乃是导致他们兄妹俩收到这封简讯的契机。水穗是在被拉进同班同学干央的「恶梦」当中后，才首度得知名为梦神的异质存在。根据直人的说明，他跟绫乃两人正在合力与梦神对抗。而绫乃也是因为必须与直人连手对抗梦神，才会决定搬过来跟他一起住的。

    当然啦，水穗认为直人与绫乃并没有对自己透露所有的详情。特别是绫乃似乎还背负着某种复杂的隐情，但是水穗并不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她相信总有一天，两人一定会对自己据实以告。

    「……另外，我白天接到一通打来找哥哥的电话喔。」

    「是谁打来的?」

    「是个女的……不过她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直人拾起头来。

    「女的……?该不会是仓野吧?」

    水穗摇了摇头。若是枣的声音，她一定马上就能认出来，然而对方的声音却比枣还要低沉平稳一些。

    「那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只说『请问岸杜直人先生在家吗』，我回答不在，她就回了我一句『那我改天再打过来』。」

    「会是谁呢?」

    直人侧头沉思着。看来他好像是真的毫无头绪。水穗原本还以为只要询问哥哥，马上就能得知对方的真实身分。

    「……会不会是电访推销员之类的?」

    水穗并不这么认为。自从父亲过世之后，他们家就几乎再也没有接过这一类的推销电话。八成是因为经销商也知道这是个没人负责赚钱养家的家庭吧。此外，对方会脱口说出还只是个高中生的直人姓名，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下次如果这个女的再打来，可以帮我问一下她的联络电话及住址吗?」

    「……知道了。」

    其实用不着直人吩咐，水穗早有这个打算。因为这个打电话过来的女生，给人一种似乎有什么麻烦的感觉，这一点让水穗感到十分在意。

    4

    一看到混浊的白色天空，直人立即领悟到自己正处于的恶梦当中。

    他挺直上半身，先确认一下自己的手脚是否完好无缺。

    （……四肢都还在。）

    他顿时松了口气。虽然途中便会清醒，但每次一坠入的恶梦当中，总是会遭受一连串不堪回首的痛苦折磨。最近能在梦中维持四肢健全状态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不过今晚的梦境跟以往截然不同，周遭完全感受不到梦神的气息。

    直人站起身，想确认一下自己目前究竟身在何方。

    那是一个四面皆由老旧石壁围绕而成的空间，眼前耸立着一座似曾相识的尖塔。看来自己似乎位于中心地带的国王居城中。

    这里好像是城堡里的中庭地区。或许是长期没有保养整理的缘故吧，只见地面布满了色泽暗淡的杂草。从直人目前所站的位置望过去，可以看见在远方的墙缘附近，种有数棵弱不禁风的纤细树木。每一棵树的生长状态与叶片色泽都很糟糕，就算形容它们是一片枯木林也不为过。

    直人发现，位于最角落的树木后面藏有一扇小小的石砌便门，那扇门同时也是现场唯一的出入口。或许是四面都遭到石壁包围起来的缘故，导致现场的空气十分混浊，完全感受不到一丝微风。总觉得与其说是庭院，倒不如说这里是一座没有加盖屋顶的监牢还比较正确一些。

    直人突然瞇起了双眼。

    总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眼熟，好像早在很久以前，自己就曾经来过这里一样——不过照理来说，这明明就是他第一次踏进的城堡中啊。

    他走到位于「中庭」中心地带的圆盘状大石块旁边。这块大石头大概是被拿来当桌子使用的吧。石块附近还可发现数根从地底破土而出、似乎能够拿来当成椅子坐的小巧石柱。

    他弯腰坐在其中一根石柱上，转头重新环视了周遭一圈。先前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此时已化为近似确信的念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呢?

    （算是个很安静的地方吧。）

    突然，直人的脑海浮现绫乃半个月前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

    「啊!」

    自己曾有过一次目睹这座城堡内部景致的机会——也就是在绫乃前往现实世界当时。如果自己打开的那扇「非存之门」刚好是通往这座中庭的话……

    直人惊讶地弹跳起来，直接朝着正前方奔去。等抵达墙边之后，他转身再度环视了整座中庭一圈。

    （就是这里!）

    石制圆桌位于视野中心，高耸尖塔矗立在左手边，枯木林则座落在右手边——突然间，他的双手掌心再度忆起了那股沉甸厚重的触感。当时打开那扇异常坚固沉重的门扉之后，自己目睹到的就是这幅光景。他依稀回忆起绫乃坐在那张圆桌前面的小小背影。

    之后的记忆就变得十分模糊了。直人猜想，绫乃大概就是从此处穿越门扉，不小心抵达岸杜家的吧。也或许是直人出声叫她，主动邀她前往现实世界的也说不定。

    自从得知绫乃是梦神之后，直人心中一直存在着一股罪恶感。要是自己当时没有打开那扇「非存之门」，绫乃也不至于遭到被放逐的命运，而这个念头正是促使直人下定决心要「送她回故乡」的主因。

    （……她过去一直都生活在这种鬼地方吗?）

    此处根本不止是安静，而是个阴沉又寂寥的地方。这里当真是绫乃一心想要回来的地方吗

    耳边突然传来了树枝遭到踩断的清脆声响。直人诧异地往树林方向望去，不知何时，便门旁边竟出现了一名人高马大、以一件黑色斗篷罩住全身的男子。

    「啊……」

    此人乃是统治所有梦神的国王——也就是绫乃的父亲。直人这才领悟到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正是这名梦神召唤自己前来的。他以前也曾让直人做过幼年时期的梦，这次或许又是想要传达什么讯息给自己也说不定。

    直人仿佛受到吸引一般，缓缓朝着国王走去。

    梦神隐藏于斗篷底下的嘴唇缓缓动了起来。直人屏气凝神地等待对方即将说出口的话。

    「咦?怪了?」

    直人猛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梦神之王和城堡中庭都已完全消失无踪了。自己则是起身坐在床上，定睛凝视着眼前的墙壁。

    窗外早已一片明亮。

    「天亮了啊……」

    结果还是没能搞懂那个关键场面所代表的意义。之王究竟想对自己说什么呢?

    「……你作恶梦了吗?」

    绫乃的声音突然传入他耳中。此时的她背对着直人，横躺在尽可能与床铺保持最远距离的被窝里面。由窗帘缝隙透射而入的阳光，在木质地板上形成了一条白线。看起来有如将两人隔开的分界线。

    「不……那并不是恶梦。」

    「是吗?」

    她始终不曾转身面向直人，但是好像也没有要起身离开房间的意思。

    「不过，是关于的梦。妳爸在梦中现身了。」

    绫乃那只穿着短袖衬衣，露在被窝外的白皙肩头顿时猛然一震。

    「他……说了什么吗?」

    「他看起来好像有话要说，不过在他说出口之前，我就醒过来了。」

    已经很久没有跟绫乃持续聊上这么多句话了。直人犹豫着是否该告诉她关于那座中庭的事，但最后还是决定作罢。因为他觉得绫乃八成不会喜欢这个话题。

    「……妳今天会去游泳池吗?」

    绫乃没有回答。不过直人不愿轻言放弃。那幅寂寥的中庭景象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过去坐在那张圆桌前的年幼绫乃，与此时映入自己眼帘当中的背影，已经在脑海深处重迭在一起了。直人心中不禁产生了不希望放她独自一人的念头。

    「妳要来喔，我们会在老地方等妳。」

    直人再次叮咛道。

    「……绫乃还是没有出现呢。」

    枣这么对直人说。

    两人站在位于车站正前方的喷水池旁边。虽然大家平常习惯约在这个地点碰面，不过由于上方并末加装遮阳篷，所以盛夏时节这里总是热得要命。

    「我原本还以为她会准时现身的说……」

    直人有点遗憾地说道。枣抬头看了一眼设置于车站大楼顶端的时钟，现在距离约定碰面的时间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而且一到午后时段，日照也变得愈来愈猛烈，直人从刚刚开始就不停的伸手擦汗。看样子，他似乎不太受得了这种炎热的天气。

    「岸杜同学，你要不要到有屋檐的地方去休息一下呢?我在这里等她就可以了。」

    枣战战兢兢地提出这个建议，她怎么也无法开口说出『就我们两个去就好』这句话。直人始终认定是他们三个要一同前往，绫乃若是再不现身的话，这场约会八成会宣告中止吧。

    其实她原本就觉得自己不该有试图去邀直人约会的念头，这么做等于就成了介入直人与绫乃之间的第三者。但他们两个明明都是自己的好朋友——

    「……我们两个先过去好了。」

    直人突然轻声嘀咕着。

    「咦!」

    枣吓了一大跳。

    「你不打算直接回家吗……绫乃没有来喔?」

    「现在回去也太可惜了吧，反正都已经特地来到这里了。」

    直人一边说着，一边踢开自行车的停车架，脚一跨便坐到坐垫上。

    「况且绫乃她搞不好随后就会直接到游泳池来找我们啊。」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也没错。枣只觉得整个人的心情瞬间开朗了起来。

    「嗯，说得也是。那我们走吧，岸杜同学。」

    她走在直人前方，准备朝游泳池前进。很担心自己脸上会不会露出太明显的笑容。

    「啊，仓野。妳等一下。」

    直人骑着自行车超到她前面，随即停了下来。

    「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坐我后座?从这里走路去还满花时间的。」

    「咦……」

    枣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从来没有被男孩子骑自行车载过的经验，光是想象男生骑自行车载自己在路上奔驰的景象，就让她感到十分难为情。

    「可、可是……这样我会过意不去耶。」

    「没关系啦……啊，我忘了，妳是不是对自行车很没辄?」

    枣不会骑自行车。她从小时候开始，无论再怎么练习还是学不会——但那仅止于自己试图骑上自行车的状况。

    「对我而言，双乘一点都不成问题……但是，真的可以吗?」

    直人仿佛在催促她赶紧坐上来一样，伸手轻轻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

    于是枣便将塑料大手提袋挂到肩头，轻轻坐上自行车后座。近看之下，枣才发现身穿短袖衬衫的直人，背部其实比她想象的还要厚实许多。她一时不知道该抓什么地方而犹豫了一下，然后才战战兢兢地伸手轻轻攀住他背后的皮带部位。

    自行车逐渐加快速度，沿着站前道路直奔游泳池。

    「……仓野，妳还真轻呢。」

    面向前方的直人不经意地丢出这句话来。

    （啊……）

    枣一听之后猛然倒抽了一口气。用不着开口询问，她也知道直人是拿她跟谁比较。相信他至今为止一定有无数次载着绫乃满街跑的经验。难怪现在明明载着身为异性的自己，他却始终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行经有点落差的地段时，车身轻轻弹跳了一下。

    「抱歉，妳还好吧?」

    直人边回头边询问。

    枣则是默默点了点头，接着伸长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身体。

    5

    直人换上泳裤后，从更衣室定到了游泳池畔。在饭见町镇立游泳池当中，除了正规的五十公尺泳池之外，还附有懒骨头飘飘池以及滑水道。比起公共设施，这里更适合称之为一座小型主题乐园。

    或许是才刚放暑假的缘故，来戏水的人还不至于多到难以下水游泳的程度。

    直人坐在摆设于五十公尺游泳池畔的板凳上。跟挤满了小学生的滑水道区域相比，这里显得安静许多。他跟枣约好要在这里会合。

    直人将手机用毛巾包裹着，带了进来，因为他猜想绫乃搞不好会打电话跟他联络。

    （绫乃那家伙到底跑哪去了啊?）

    她比直人还早离开岸杜家，所以直人原以为她是跑回家里去拿泳装。虽然他有传了封简讯，告诉她自己跟枣已先行抵达镇立游泳池，不过她仍未捎来任何回复。

    「……这不是岸杜吗?」

    一听见这阵耳熟的声音，直人忍不住拾起头来。

    「咦?山中，你跑来这里干嘛?」

    站在眼前的是跟自己同班的山中。他压根儿没料到会在游泳池畔遇见同学。当然啦，昨天在家庭餐厅听那边打屁聊天时，他并没有向山中提及自己今天要来游泳池戏水。

    「咦，原来你跟我们毫无关连，是自己跑来这里玩的啊?未免也太凑巧了吧……我是刚刚才被永田打电话找来的。他说剑道社所有二年级的成员都要来游泳池戏水，叫我跟着一起来。」

    「这算什么啊?山中跟剑道社应该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他平常总是窝在轻音乐社弹吉他。两个社团的方向性根本就是南辕北辙嘛。

    「我也摸不着头绪啦。反正我刚好很闲，就一起过来啰。」

    就在这时候，直人察觉到游泳池里面的女孩子正偷偷瞄着山中。他那堪称俊俏的容貌，酐上看来或许纤瘦，实际上却十分结实的体格，确实相当引人注目。

    而且直人大概也已经看出个中详情了。包含永田在内的剑道社所有二年级成员，统统都没有女朋友。他们肯定是在上午的练习结束之后，瞎起哄地提出了前往游泳池泡妞的计划——毕竟现在正在放暑假嘛。

    话虽如此，这群色鬼又对自己很没有自信。他猜山中八成只是他们叫来扮演泡妞的诱饵角色罢了。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山中……你还真可怜。）

    不同于抢眼的外表，山中实际上是个寡言又稳重的男孩子，相信他本人应该一点也不想泡妞才对。直人打算等事后再找机会好好责备一下永田。

    「对了，岸杜是跟谁一起来的啊?」

    「跟仓野啰。」

    山中一睑讶异地挑了挑眉毛。

    「哦，约会是吧?」

    「想也知道不可能嘛。原本绫乃也预定要跟我们一起过来。」

    「结果你们两个还是单独前来，不是吗?」

    「话是没错啦……但我想仓野应该也不会当它是一场约会才对。」

    「这句话是她本人说的吗?」

    直人顿时哑口无言。现在回想起来，打从刚才开始，枣的态度就显得跟平常不太一样。那是一种看起来好像很难为情，或者该说是不好意思的态度。之前他因为满脑子都在想着绫乃的事，所以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自己的确是与枣单独前来这座游泳池戏水没错。

    一想到这里，直人只觉得先前的从容彷佛作梦一般，整个人瞬间紧张了起来。在家庭餐厅那边打屁聊天时，他并没有向山中提及自己今天要来游泳池戏水。

    「岸杜也是被永田挖来的吗?」

    这句话更是令直人倍感惊讶。

    「什么?连永田也跑来了啊?」

    「……虽然我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讲这种话。」

    山中以一脸正经八百的表情对直人说着。

    「但是岸杜，你应该多用点心思去体会身边那些女孩子的心意才对吧?」

    「咦?」

    就在这时候，永田那副魁梧的身躯猛然挤进两人之间。

    「啊，找到了、找到了!告诉你们，我刚刚在那边看到了仓野同学!她独自一个人在那边走来走去，果然有够可爱的!简直是可爱到爆．而且她真的是个名不虚传的隐性巨乳……咦?」

    他滔滔不绝地讲到一半，这才微微侧过头，直盯着直人的脸瞧。

    「……咦?岸杜，我有找你过来吗?」

    「水田，咱们走吧。」

    「咦?为什么啊?」

    「岸杜，抱歉打扰到你了。我们先走啰。」

    山中拉着永田离开了现场。

    独自留在原地的直人则是侧头感到不解。山中那番话令他耿耿于怀——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岸杜同学?」

    背后有人叫了自己一声，直人立刻回过头去。

    只见身穿朴素竞赛用泳装的枣出现在自己眼前。她的个子虽然娇小，手脚却格外修长纤细，锁骨附近留有一道淡淡的日晒痕迹。泳装更加倍强调出她那身凹凸有致、超乎想象的迷人曲线，使她看起来充满了女性魅力，跟平常可说是判若两人。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这里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宽敞，害我不小心迷了路。」

    「没……没关系……」

    由于过度紧张，直人只能任由视线四处飘。枣则是有点困扰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个……我看起来很奇怪吗?」

    怎么可能奇怪嘛。直人连忙摇了摇头。

    「一点也不奇怪。那个，我觉得……妳很可爱。」

    这句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语，让枣听了之后满脸通红。

    「谢……谢谢夸奖。」

    两人就这么忸忸怩怩地杵在原地，彼此对看了好一阵子——最后枣大概是再也受不了这股沉默的气氛吧，只见她突然拾起头来，主动牵起直人的手。她那略带沁凉的纤细手指，轻轻勾住了直人的手指。

    「我、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

    她带头领着直人朝懒骨头飘飘池那边走去。

    插图034

    懒骨头飘飘池就围绕在小孩专用的圆形泳池外侧。只要别把兴高采烈地放声大笑并游过自己身旁的小学生放在心上，这里倒也算是一座能够悠闲戏水的经典泳池。为了追上以双脚踢水缓缓游动的枣，直人也跟着在水中慢慢往前游。虽然从前面看的时候根本无法得知，但实际上枣的背部肌肤裸露面积远比直人所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

    「早知道就该顺便带颗球过来玩才对。」

    「嗯……说得也是。」

    直人一改用仰泳姿势，天花板的照明设备随即照得他视野一片模糊。原本是为了避免自己一直盯着枣看，才想出这个方法的，不料他的肩膀却突然被人扣住，整个人也顺势被压入了水中。

    「呜哇?」

    他边口吐气泡边急忙从水底探出头来，枣则是一脸笑瞇瞇地注视着他。

    「妳这是做什么啊?」

    「岸杜同学，你留下太多可趁之机啰。」

    她轻笑一声后，从他身边游开。即便只用双脚轻轻踢水游着，她的动作依然十分流畅。虽然直人看了之后相当佩服身为游泳社成员的她，但同时也觉得任由她戏弄的自己实在蠢到不行。于是直人心生非报仇不可的念头，拚命拨水追了过去。

    （……这种状况……果然就是所谓的约会吧?）

    此时脑子里有另一个冷静的自己轻声说道。之前山中说的话再度闪过脑际——你应该多用点心思去体会身边那些女孩子的心意才对吧?其实直人并不认为自己没意识到周遭女孩子的心意，他反倒担心会不会只是自己在自作多情而已。虽然现在他跟枣走得很近，但他脑子里完全找不到『她其实很想跟自己交往』之类的想法。他始终相信，在一心希望与她交往的众多男孩当中，一定有人比自己更适合当她的男朋友。

    （咦……?）

    现在回想起来，山中说的并不是「枣的心意」。他那句「身边那些女孩子」并不只是单指枣而已，或许连绫乃都算在内也说不定。自己确实不太清楚绫乃的心意为何。要是他能够用心的去了解一下，这种冷战状态肯定不会持续到现在仍然不见好转的迹象。

    （绫乃那家伙结果还是不打算过来吗……）

    「……岸杜同学?」

    枣逆流游回到在不知不觉当中，停步伫立于原地的直人身旁。

    「抱歉……我把手机丢在那边忘记带过来了。」

    直人将手机遗留在刚刚坐的板凳上。他一说完，枣的脸上顿时掠过一丝阴霾。或许她也想起了绫乃的事吧。

    「我回去那边看一下。」

    直人说着起身离开了游泳池。

    虽然直人说不用，结果枣还是跟着他一起离开游泳池。两人走回板凳旁时，直人的手机也刚好响起了铃声。

    「啊，有人传简讯给我。」

    搞不好是绫乃传过来的也说不定。直人拿起包在毛巾里面的手机，打开刚收到的简讯。

    「……是绫乃传来的吗?」

    站在他背后的枣开口询问。

    「不是，是我妹发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封简讯既没有标题，就连内容也十分简洁。

    『昨天那个女的又打电话过来了。她好像很希望哥哥能马上跟她联络，她叫鸫。』

    这名女子大概没有透露自己的姓氏吧。只见简讯后面还附上了电话号码。以电话号码前面的外县市区码看来，她似乎就住在饭见町。

    「好像有人打电话找我……等我一下喔。」

    既然对方愿意留下电话号码，就代表这八成不是一般的恶作剧电话，搞不好真的是有什么紧急的事也说不定。于是直人拨打了简讯上面的电话号码——在接通后响了几声之后，对方才接起电话。

    『喂。』

    话筒另一端传来了颇为沉稳的女性嗓音，但直人却对这声音毫无印象。

    「我叫岸杜直人……请问是鸫小姐吗?」

    『……是的。』

    她的声音夹带着一丝颤抖，似乎是身体不适所导致的。

    『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是关于梦神的事。』

    直人的手不自觉加强力道，紧紧握住手机。对方竟知道直人具备「守护者」的身分。

    「妳要我帮妳什么忙?」

    接着是一片沉默，耳边只能听见对方发出的微弱呼吸声。直人回过头去，只见枣正一脸担心地注视着自己。

    「请问……?」

    就在直人准备开口催促对方继续说下去之际，耳边再度响起她的声音。

    『……我想请你杀死一个梦神。』

    一辆电车伴随着轰隆巨响，沿着脚下的铁轨呼啸而过。

    绫乃靠在没半个人影的陆桥栏杆上头，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眼前的光景。虽然手机不时响起来电铃声，她却始终不曾理会。

    只见她平常习惯骑的越野自行车就停放在身旁，加装在把手前面的前货袋则是因为装了泳装与更换衣物，呈现一副快撑破的膨胀状态。

    照理来说，这时候的她应该是在镇立游泳池里面才对。

    绫乃为了到底该不该赴约而烦恼了好一阵子，最后在早已超过约定时间许久之后，才动身赶往位于车站前的集合地点。她已经对于维持现状一事开始感到不耐烦。她打算对直人说清楚，让他知道自己的想法，以及自己究竟想要问他什么问题。她认为只要枣也在场，自己跟直人应该就不至于起争执才对。

    当绫乃来到可以看见站前那座喷水池的地点时，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看见了他们两人的身影，只见他们俩正准备离开喷水池畔。

    绫乃见状，马上踩着踏板欲冲到他们身旁——但就在距离只剩数公尺远的地方时，她又紧急煞车了。

    他们两个人的样子看起来跟平常不太一样。枣带着灿烂的笑容，开心地跟直人聊着天，甚至完全没发现已经来到附近的自己。

    直人好像开口邀请枣坐上自行车后座。枣则是难为情地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坐上自行车的后座。两人看起来根本就像是一对感情十分甜蜜的情侣。

    绫乃无法出声叫住他们，只能静静目送两人骑乘同一辆自行车离开。

    「……随便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绫乃低声咕哝道。离开站前地带之后，她便一直站在这座陆桥上面。

    她从挂在越野车前方的前货袋里面掏出一根棒棒糖丢进嘴里——这是一根黑巧克力口味的棒棒糖。

    以往她从未好好思考过这个问题。那就是等自己回归之后，直人与枣的关系依然会持续发展下去。直人原本就对枣抱有好感，而枣也一直很想跟直人交朋友。搞不好枣会因为某种意外，而萌生出想要跟那个烂人交往的念头。

    想怎么发展是他们俩的事，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照理说应该是这样才对，但……

    绫乃用力啃了棒棒糖一口。

    随便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并不是绫乃的真心话，她根本就没办法接受。光是想象他们两人成为男女朋友，就让她感到十分不快。虽然她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笨蛋。」

    绫乃轻声嘀咕着。连她也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笨蛋了。是直人?枣?还是自己?这份难以言喻的情绪，搞得绫乃混乱不已。

    在她准备掏出第二根棒棒糖的时候，周遭的天色突然变得有点昏暗。

    她抬头仰望天空，发现有一朵小小的云彩挡住了太阳。应该马上就会变回阳光普照的状态才对。

    这时，绫乃的双手突然开始狂冒鸡皮疙瘩。

    （有人正在注视着我……）

    昨天在百货公司的屋顶上，绫乃也曾感应到同样的诡异气息。她环视了陆桥前后两侧一圈。

    只见一名少年彷佛刻意阻挡一般，站在陆桥上另一侧的入口。对方的年纪与绫乃相彷，身高也跟她差不了多少。他穿着一件印有夸张图案的黑色T恤以及宽筒工作牛仔裤，头发短短的，脸上还戴着一副红色的太阳眼镜，藉此隐藏住自己的双眼。

    不过，绫乃比较在意的是挂在他肩上的那个球棒袋。不管怎么看，他根本就不像是一名高中棒球员。

    「你是谁?」

    绫乃开口询问对方。

    「我们昨天也碰过面对吧?」

    昨天自己在百货公司屋顶见到的那名神秘人物，八成就是这名少年。

    「妳就是久世绫乃，对不对?」

    他宛如拚命强忍着颤抖一般，以毫无抑扬顿挫可言的声音说着。

    「妳是梦神之王的女儿，没错吧?」

    绫乃反射性地摆出应战架势。既然知悉自己的真实身分，就代表这名少年绝不是一般的人类，搞不好是跟「红色眼珠」有合作关系的梦神。

    「我的名字叫麟堂正宗。」

    他将球棒袋笔直竖立在地上。绫乃一看见他打开球棒袋拉链，从里面取出某样物体后，顿时睁大了双眼。那样物体的造型虽然朴素，却是一把不折不扣的日本刀。

    自称为正宗的少年动作流畅地拔刀出鞘，以如同预告全垒打般的动作将刀尖直指绫乃。

    「……是为了打败妳而来的。」

    他如此说道。

    插图038

    6

    「……就是这里了吧?」

    直人与枣在不见半个人影的住宅区尽头停下脚步。两人依照自称为鸫的女性所提供的地址，来到了她的住处。

    对于对方的来历，以及希望帮忙的内容，直人可说是一概不知。她只在电话里说了「我希望等亲眼见到你之后，再进一步与你详谈」这么一句话。

    围墙内可见一片长满绿草的庭院，以及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阳台上晾着洗干净的衣物，另外还加装了接收卫星电视讯号的天线。看来是一间没什么特别，极其平凡的独栋住宅。

    除了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某顷物体之外。

    「妳觉得这会是什么玩意儿?」

    直人开口询问。

    只见一座由石块砌成的鸟居，矗立在原本应该是住宅大门的位置。梁柱上布满了曾经修补过裂缝的痕迹，可见这是一座年代相当久远的鸟居。

    「会不会是这里原本有一座神社，只是后来才改建成住宅的?」

    「……可是，屋主为什么决定把这种玩意儿留在自家门口?」

    这座鸟居跟住宅区的风格完全不搭，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恶作剧一样。而竖立在鸟居旁边的老旧石柱上则是刻有「饭见神社」等字样。

    「咦，我记得饭见神社不是位在别的地方吗?」

    直人侧头感到疑惑。照理说「饭见神社」应该座落在商店街的丁水田超市一旁边才对吧。

    「听说从以前开始，镇上就有好几间取名为『饭见神社』的神社喔。我家旁边有一间、站前商店街里面也有一间、天堂乐园的后面也有一间……这里会不会也曾经是其中一间『饭见神社』的所在地呢?」

    「……以前的人为何要做这么令人费解的事情啊?」

    「嗯～～这点我也不太清楚……」

    枣绕到石柱旁边，众精会神地凝视着石柱。她似乎在确认石柱上是否还刻有其它文字。

    看着她认真研究石柱的模样，直人心里顿时萌生一股歉疚之意。照理来说，他们现在应该还在镇立游泳池里头戏水才对。身为守门之民的直人前来此地本就理所当然，枣只是顺便陪他一起过来罢了。

    「仓野，真的很不好意嗯……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她笑容满面地摇了摇头。

    「又不是岸杜同学的错，不用道歉啦。反正游泳池随时想去都不成问题啊。」

    她接着又露出有点害羞的神情，补上另一句话：

    「下次我们再找时间一起去玩吧。」

    「呃，嗯……好啊。」

    两人一同走过入口的踏脚石，在玄关前面停下脚步。挂在门钤旁边的木制门牌上写着「麟堂」两字，可见「鸫」或许只是她的名字而已。

    直人按下门钤——过了一会儿，两人听见对讲机的另一端传出了回应声。

    『喂?』

    「妳好，我是岸杜。」

    『请进，大门没有锁……我在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面。』

    对方很快就结束了通话。

    直人忍不住心生警戒。不管是这栋房屋也好、住在里面的这名女性也罢，似乎都让人觉得十分地莫名其妙。就这么直接带枣进屋子里去，真的妥当吗?

    万一这是对方所设下的圈套，不就害她身陷险境了?

    「那个，仓野，妳在门口等我一下好吗?由我先进去探查一下……」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枣以格外强硬的语气回答。

    「如果换成是绫乃，她一定也会跟你一起进去对不对?」

    经她这么一说，想想确实也没错。假设绫乃在场的话，自己肯定会产生反而希望她能跟着一起进去的念头才对。

    「但是，那是因为……」

    直人一时之间无法解释清楚。总觉得『因为绫乃是梦神』并不是导致他产生上述念头的唯一原因。

    枣径自打开门走进屋内，直人也只好莫可奈何地随后跟上。

    屋内一片昏暗，充斥着一股沁凉的气息。在打扫得很干净的脱鞋区，可以看见几双男性运动鞋及凉鞋整齐的摆放在一起。看来除了这名女性之外，还有其它成员住在这间屋子里。

    直人正准备脱下运动鞋之际，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奶油香味扑鼻而来。

    「……这个味道好香喔。」

    已经抢先一步踏上走廊的枣深深吸了口气。

    「是烤点心的香味耶……会不会才刚出炉而已啊?」

    直人领头迈步前进。沿途经过了厨房和洗手间，最后终于来到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他伸手敲了敲房门。

    「……请进。」

    门内传来一阵模糊低沉的声音。直人闻言慎重地打开房门。

    这是一间采光极佳的和室。只见一名身穿白色连身裙的女性，静静坐在摆放于房间正中央的矮桌前面。那头淡色发丝与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实在让人感受不到什么生命力。她的双眼则是隐藏于一副黑色太阳眼镜底下。

    对方看起来比直人与枣还要大——大约二十出头吧。现在明明是盛夏时节，她却用毯子盖住自己的膝盖，背部则是完全靠着和式椅的椅背靠垫。

    「午安。」

    她维持着坐姿，深深向直人与枣鞠躬致意。

    「我的行动不太方便，因此没能亲自前往迎接两位进屋……真的很对不起。两位快请坐下吧。」

    两人随即顺着她的意，弯腰在她的正对面坐了下来。刚刚那阵香味瞬间变得更加浓郁诱人。不知为何，矮桌上竟摆着一个装有大量长条状泡芙的盘子，表皮呈现漂亮的金黄色，而涂抹于表皮上头的焦糖奶油更是绽放出诱人的光泽。

    这些点心如果是她亲手做的，那代表她的手艺十分了得。直人瞄了身旁一眼，只见枣也跟他一样，正定睛凝视着桌上那盘点心。

    「啊，两位不嫌弃的话，请尽量享用无妨。」

    她以沉稳的声调对两人说道。

    「不，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们心领了。」

    枣连忙摇了摇头。

    「两位不用客气，反正做了很多。」

    她露出一抹毫无心机的可爱笑容，频频劝诱着直人与枣品尝盘中的点心。直人实在无法理解，这名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如此温柔和善的女性，为何会跟梦神扯上关系呢?

    枣迟疑了一阵子之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起一块长条状泡芙。素来对甜食很没辄的直人也只好跟着伸手拿取。

    枣在边边轻咬了一小口之后，顿时睁大了双眼。

    「好好吃喔!这真的是手工做的吗?」

    「嗯，是啊。不过动手制作的并不是我啦……」

    直人也试着咬了一口。表皮虽然薄，却烤得十分酥脆，焦糖奶油的口感也相当滑嫩。这份长条状泡芙或许非常好吃，但对直人而言，还是有点过甜了。

    「哎呀，我竟然忘记倒饮料请两位喝，真是不好意思。

    大概是察觉到直人露出来的微妙神情吧?鸫随即转眼环视了周遭一圈。桌上摆着一个好像装有饮料的水壶，看样子她似乎是在寻找茶杯。最后她离开了和式椅，缓缓挪动双膝靠近位于墙边的餐具橱。

    她的亲切态度虽然令人感动，但直人与枣并非为了享用点心才来拜访的。

    「呃……我想我们还是快点回到之前的话题……」

    突然间，直人听到了由鸫身上传来一阵咔锵咔锵的金属撞击声。她那先前始终隐藏在毯子底下的手脚，如今清楚地映入他的眼帘中。

    直人为之一僵。她那纤细瘦弱的四肢上，竟然戴着附有斗大锁链的手铐及脚镰。

    「那是怎么一回事?」

    鸫低头瞄了自己的身体一眼——

    「喔，这个啊……这是用来拘禁我的道具。」

    随后一脸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

    「是、是谁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是我自己。」

    直人一听之后忍不住张大嘴巴。这个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插图042

    鸫转个圈改变身体方向，再度面向直人与枣。

    接着，她摘下原本隐藏住双眼的太阳眼镜——露出两颗宛如鲜血般赤红的眼珠。

    （有一个获得『红色眼珠』的梦神藏匿在这座城镇当中。）

    半个月前，从其它梦神口中听来的这句话再度浮上心头。

    直人一握住自口袋里掏出来的黑色钥匙-莫斐斯，立刻摆出挺直双膝的姿势，挺身挡在枣的前方。没想到自己与枣竟然彻底中了对方的请君入瓮之计。自己实在不应该如此轻率就踏进这栋房屋的——

    梦神睁大鲜红的双眼，细细打量着直人手中那把对准了自己的莫斐斯。

    「…………哎，真是太好了。」

    她松了口气似的轻抚着胸口，脸上露出一抹嫣然的笑容。

    「只要使用那把钥匙，就可以杀死梦神了对不对?」

    直人对她这种出乎意料的反应感到困惑不已。从此时面对的这名敌人身上，不仅感受不到丝毫杀意，更没有任何的敌意，可见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与直人交战的意思。

    鸫双膝并拢正坐在榻榻米上，抬头望着直人的脸。

    「请你杀了我吧。」

    对方清脆的嗓音响遍整间房间。

    「什么……?」

    「我想请你除掉的梦神就是我……我希望你能动手杀了拥有这双骇人红眼的我。」

    那名自称麟堂正宗的少年将刀扛在肩上，摆出架势，一派轻松地走上前来，绫乃全身的神经为之紧绷。虽然对方的步伐与姿势看起来似乎十分草率，但实际上却精准地顾及到视野范围内的每个角落，丝毫没有留下任何可趁之机。

    这名对手相当强悍。假设他也是梦神的话，手中缺乏象样武器的自己绝对会吃大亏。绫乃扫视了周遭一圈，但根本找不到任何足以拿来当武器使用的物体。再加上这座陆桥又十分狭窄，导致她能回避攻击的方位也跟着受到了限制。

    对方八成是算准了这几点，才会选择在这里袭击她吧。或许打从她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便遭到此人一路尾随监视至今。

    「妳现在正打算设法避开攻击或是转身逃离此地对吧……但是……」

    正宗开口说道。

    「妳这些想法全部无济于事……接下来我会趁机对妳发动偷袭，所以妳就乖乖成为我的手下败将吧。我刚刚讲的话，妳听清楚了没?」

    「……啥?」

    对方竟然主动表明要发动偷袭，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呢?但他的口气听起来又不像是在开玩笑，脸上的表情更是正经八百到一个不行。

    此时，原本挡住太阳的云朵飘向他处，周遭随即像是骗人似的重现光明。正宗手上的刀身也跟着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绫乃瞬间眼花缭乱，视野整个被染成了一片雪白。

    （啊!）

    不妙!在她心中浮现这个念头的同时，自己也已经置身在对方的攻击范围内。只见正宗高举刀刃，猛然由她头顶斜劈而下。由于这记斩击超乎想象地快，绫乃只得拉开距离来回避这一刀。原本停放在她身旁的越野自行车，伴随着金属碰撞声被这一刀砍飞。看着横倒在护栏前方的爱车，绫乃顿觉毛骨悚然——只见自行车的前轮已被整齐地砍成了两截。

    「我不是要妳乖乖成为我的手下败将吗!拜托妳别乱躲好不好!」

    绫乃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在打败自己之后，他打算如何处置自己呢?利用现实世界的武器或许有办法「打败」梦神，但却无法「杀死」梦神。因为梦神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正宗重新握好刀柄，再次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

    「接着我不会耍什么小手段，也不会再手下留情，我将使出浑身解数收拾妳……妳可不准再躲了喔。不过就单凭妳刚刚那种反应，也很难躲过第二次吧……毕竟我的实力远远在妳之上嘛。」

    绫乃已大致摸清了对方的个性。看样子，这名少年似乎有脱口说出内心想法的习惯。

    但是，这不代表自己就能因为他的习惯而占到什么上风。这名少年具备一身真材实料的高强功夫。假如刚才那一刀是所谓的「手下留情」，那么绫乃实在不晓得自己是否真有办法再避开接下来的攻击。

    「你为何会锁定我为下手的目标呢?」

    绫乃开口询问。这个梦神并非「红色眼珠」本体，然而却散发出一股跟「红色眼珠」一模一样的诡异气息。

    「……因为我身上背负着非打倒妳不可的理由。」

    「理由?」

    「还不就是因为『红色眼珠』……」

    少年话讲到一半猛然回过神，接着忍不住紧紧皱起了隐藏于太阳眼镜底下的双眉。

    「哼，我不会再透露更多的详情给妳知道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

    「妳还真是个大意不得的对手呢……不要乱丢问题给我啦，妳会害我不小心回答出来。」

    截至目前为止，绫乃已经看过好几个获得「红色眼珠」赏赐力量的梦神，但却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类型的梦神。就一个最近才来到现实世界的梦神而言，不仅反应显得格外人性化，看起来也不像是单纯装出一副充满人类特质的模样而已。

    这名少年当真只是一介梦神而已吗?

    「好啦，妳准备接招吧。」

    少年再度迈开步伐，缩短双方的距离。绫乃则是急忙驱散脑中多余的想法。想避开对方的攻击确实难上加难——既然无法固守防线，那就只好孤注一掷，改采主动出击以求一线生机。

    「你到底是什么人?」

    绫乃开口询问。其实她一点也不期待对方会作出响应，但是正宗的脚步却稍微停顿了一下。看来只要有人对他提出询问，他似乎就会不自觉地作出反应。

    绫乃抓准这个时机，大步往前跃身而出。正宗的反应虽然在一瞬间慢了半拍，但还是立即摆出斩击的姿势。绫乃则是弯腰钻进对方怀中，挥出右拳赏了他的胃部一记重击。

    「呜!」

    正宗脱口而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却不曾放开手中的日本刀。绫乃扎实地拙住他的手腕，整个人旋转半圈，让背部紧紧贴着对方的身体。接着动用全身的弹力，使出一记过肩摔撂倒了对方。

    只见正宗在坚硬的柏油路面上摔成一个大字型。绫乃则是抬起脚将掉在一旁的日本刀踢到了远处。她回头看了前轮被砍坏的越野自行车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亏她一直那么珍惜这辆爱车，如今却……

    「……妳有接触过格斗技的经验对吧?」

    正宗轻声嘀咕着。或许是背部挨了重重一摔，导致他现在无法发出较大的音量。

    「不过是玩玩罢了。」

    绫乃没好气的回答。她曾在住家附近的道场学过古武术，直到国中毕业为止。当然啦，她当时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去练武的，压根儿没想到这门武术真有机会发挥功效。

    「我太大意了……居然忘记提防这一点。」

    他一边捂着额头，一边挺起上半身，脸上的红色太阳眼镜已经坏掉，眉毛上则流下了一道鲜血。似乎是刚才落地时，碰巧被摔破的镜片割出了一道伤口。

    绫乃不禁瞪大了双眼。

    正宗的瞳孔是稀松平常的黑色。另外，从额头上流出来的鲜血也始终不见自行止住的迹象。换作是梦神的话，在这个世界所受的伤应该会立刻自动痊愈才对——

    「原来你是人类啊?」

    绫乃开口询问。正宗则是利用护栏支撑住背部，吃力地缓缓站了起来。

    「是啊，我本来就是人类……我又没有说过我是梦神。」

    经他这么一说，好像也没错。原来只是自己不经意的认定他是梦神而已

    「可是，为什么身为人类的你会跟『红色眼珠』扯上关系呢?」

    「我…………不……做的话……」

    由于电车逐渐驶近陆桥，导致他的声音变得很不清楚。绫乃只好朝他走近一步，想听清楚他说的话。

    突然，正宗翻身跃起，用力踢了护栏一脚，借势猛然扑向绫乃。他一把抓住绫乃的T恤衣领，企图勃紧她的脖子。

    绫乃倒是显得十分冷静，她知道自己无需对这种程度的攻击感到惊慌失措。正当她准备以手背抽打对方脸颊，趁对方倒退之际压低自己的身子以挣脱压制时——

    她却突然陷入了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的状态。一阵强烈的麻痹感在体内流窜着。

    （难不成……）

    绫乃以前也曾一度陷入这种全身无法动弹的状态。她勉强挪动双眼俯瞰了自己的身体一眼，赫然发现有一把巨大的黑色钥匙深深刺入了心窝附近。

    （……莫斐斯?）

    再仔细一看，钥匙头部位的造型跟莫斐斯截然不同。宛如以彩色玻璃打造而成，隐约可见位于钥匙头另一侧的景致。

    「结果只能夺走行动能力而已吗……终究还是无法靠这把钥匙干掉梦神啊。」

    正宗捡起被绫乃踢到远处的日本刀，再度走回她的身边。

    「那玩意儿叫潘塔索斯。虽然不晓得有啥意义，反正它就叫这个名字。」

    绫乃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在希腊神话中，莫斐斯有两名兄弟。她记得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叫作「潘塔索斯」以及「伊克鲁斯」。

    「妳刚才不是问我到底是什么人吗?」

    仿佛不愿输给电车的噪音一样，正宗扯开嗓门大声说道：

    「我可不是一般人类，我是『守门之民』的族群成员之一。」

    绫乃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她不但未曾听说过不属于岸杜家一族的「守门之民」，而且也从没想过还有其它的支派存在——更没料到眼前这名「守门之民」竟然会与「红色眼珠」连手来袭击自己。

    「既然钥匙杀不死妳，那我也只好用这个玩意儿来取妳的性命啰。」

    握在正宗手上的刀刃尖端，笔直指向绫乃的颈项。

    「就算是梦神，只要一刀砍下妳的头颅，妳也绝不可能毫发无伤……没错吧?」

    绫乃全身开始微微颤抖着。梦神在这个世界确实不会「死」，不过绫乃的身体构造跟人类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一旦首级被砍断，她的身体组织将无法再继续发挥应有的正常运作技能，短时间内或许还有办法再生，然而一旦长时间被迫维持在身首异处的状态下，身体组织肯定会因为失去联系力而持续分解消融，直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为止——

    假如自己命丧于此，接下来就会轮到直人遭殃了。她相信杀害「守护者」必定是「红色眼珠」的主要目的，也唯有这一点绝不能让对方称心如意。

    「直人……」

    仅管身上插着一把黑色钥匙，绫乃还是脱口叫出了他的名字。在通过脚底的轰隆巨响中，她的声音依旧清晰地回荡着。

    一瞬间，原本已经举起刀刃的正宗脸色产生了变化。只见他的嘴角微微扭曲，似乎有某种因素使他心生动摇。

    「啧……」

    他仿佛要斩断心中迷惘似的用力摇了摇头，随即再度紧紧握住手中刀柄。

    雪白刀锋勾勒出一道弧线，猛然砍向绫乃如同树木一般动弹不得的颈项。

    7

    被天上浮云遮掩住阳光的庭院，突然间又恢复了原先的明亮。

    「这间屋子，是专为梦神而设计的结界之一喔。」

    鸫一边眺望着窗外，一边开口说明。直人与枣则是再度隔着矮桌坐在她的正对面。两人面前分别摆着一杯冰红茶，这是鸫刚刚为他们俩冲泡的。

    「结界?」

    直人反问道。鸫则是点点头。

    「从很久以前开始，犯了罪的梦神们便会被流放到这个世界来。我也是遭到流放的其中一名梦神……不过由于两位都认识公主，因此我想应该是无须再说明这一点了才对。」

    接着，她转过头面向直人露出了微笑。

    「请问公主是否健康无恙呢?」

    直人顿了一会儿，才理解到对方指的是绫乃。因为绫乃是国王的女儿，所以鸫才会称她为公工。

    「……呃，喔……嗯，她过得很好。」

    「不同于王族成员，像我这种普通的梦神，其实很难在现实世界维持自身的存在。我必须消耗庞大的力量，才有办法生活在这个基本架构截然不同的世界当中……光是置身于现实世界，我的存在就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愈来愈微弱。」

    「妳所谓的存在变得微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枣开口询问。鸫为了选择适当的响应话语，抬头凝视着天花板。

    「这个嘛……就是肉体组织的联系力会减弱，导致身体分解扩散……直接让两位看看实例，或许可以让你们较快理解我的意思吧。」

    她将铐着铁制枷锁的双手平举至摆满长条状泡芙的盘子上面。

    「请两位仔细看看我的右手。」

    直人与枣依言探出身子，注视着她的右手。

    「啊……」

    率先察觉到异状的是枣。只见她那白皙的手掌呈现半透明状态，隔着手掌仍可看见位于下方的长条状泡芙餐盘，五根手指头的轮廓也微微颤抖着。

    「这就是『存在变微弱』的状态。假如长时间持续待在结界之外，或者身体受到伤害的话，我的存在就会逐渐变得微弱……最后幻化成人类双眼无法看见的模样。不过纵使变成那种状态，也不代表梦神已经死亡，只是存在变得很不稳定罢了。就算肉体密度几近于零，意识依然能单独残存于这个世界……就像幽灵一样。」

    直人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变成没人能够看见，只剩下意识的状态在这世上飘荡——光是想象就令他毛骨悚然。

    「所谓结界，就是指虽然位于现实世界当中，却具有近似梦境世界之组成结构的地点。只要待在这类环境当中，我们就能够维持住自身的存在。在遭到流放的期间，一般的梦神非得居住在结界中不可。因此这里虽然是避难所，但同时也是一个形同监狱的地方。」

    可以外出自由行动的绫乃似乎算是个特例。虽说是为了求生存，不过鸫在现实世界中却只能过着长年被拘禁在同一个地点的悲惨生活。

    「此外，过去还有好几个结界存在于这座城镇当中……大致上都跟这里一样呈现出神社的形态，并交由守门之民一族加以妥善管理。我猜，如今大概只剩这里是最后一处尚有功效的结界吧。」

    直人闻言点点头。假设结界同时也是一座监狱，那么她口中的守门之民一族自然也成了狱卒。看样子，该支派跟管理「非存之门」的「守护者」所负担的职责似乎不太一样。

    「请问，这座城镇当中的饭见神社全部都是结界吗?」

    枣开口询问。

    「是的……虽然我只知道分布地点，并末亲自前往观看，但我想多半不会有错。毕竟神社的名称本身不就带着『梦神所在的庙宇』这样的涵义吗?」

    枣略微抬头看着直人的脸。那表情就好像在问说「这是怎么回事?」一样。直人自然也是完全摸不着头绪。或许是察觉到两人一脸不解的模样，鸫又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看来我解释得不够清楚。其实『饭见（IIMI）』是由『IMI』这个字词演变而成的。听说以前『IMI』原本写成『寝见』，是用『睡眠』与『看见』这两个汉字组合起来的字词。只是这个字词的发音与写法经过漫长岁月的演化，变成了其它模样，因此大家现在都改用这个单字。」（译注：日文原文为「寝る」及「见る」。）

    鸫伸指在空中写下了一个汉字——「梦」。

    「……意思就是『梦神的神社』呢!」

    听见枣的回应，鸫静静地点了点头。

    「梦神……据说当时好像是写成『寝见神』。总之，大概因为那些地点是这类神祇所居住的地方，所以人们为了祭祀梦神，才兴建了那些神社吧。」

    直人一边点头，一边专心聆听。若她所言属实，那就代表「饭见町」这个地名本身也具备着「梦神所居住的土地」的涵义。

    「……其实我只是把我从这户人家口中听来的话，照本宣科说给你们听罢了。」

    鸫说着露出了难为情的笑容。直人则是转头环视了房间内部一圈。

    「那么，照妳这么说来，这里就是『守门之民』的家啰?」

    他才刚开口询问，笑意便从她的脸上悄然退去。

    「是的。现在只剩下一名年纪跟两位差不多的男孩子而已……他的双亲因为意外事故不幸身亡。从那之后，就只有我们两人住在这间屋子里。」

    守门之民与梦神住在一起——简直就跟自己与绫乃的状况一模一样嘛．就连痛失双亲的遭遇也跟直人没两样。

    「这里是个平和的地方。」

    她彷佛在眺望着远方景色一般，微微瞇起了双眼。

    「虽然屋外的世界有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事物，想必一定非常有趣……总而言之，我还是得以不致于失去自身存在的状况下，平安无事地在这个家中生活。可是，就在大约两个月前，『红色眼珠』却突然冒了出来。」

    两个月前……刚好是直人正式继任为「守护者」的时候。

    「……是对方主动跑来找妳的吗?」

    直人至今为止所封印的那些梦神，全都宣称是「红色眼珠」赏赐力量给它们。因此他总觉得「红色眼珠」彷佛是为了实现梦神心愿而现身的怪物。

    「是的，若只是出现在梦神面前，并不会让我们产生任何异状。然而一旦梦神满足了某些条件，似乎就会遭到『红色眼珠』所感染。至于究竟得满足哪些条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呃，对不起……请问『感染』是什么意思啊?」

    直人忍不住插嘴发问。

    「『红色眼珠』不是会赏赐力量给梦神吗……」

    「错了。」

    鸫的声音里首度带着抖音。

    「事情并不是如你所想象的那么单纯。『红色眼珠』会将自己的部分存在送进梦神体内……而它的分身会促使梦神丧失理智，感觉就像罹患疾病的人类一样。『红色眼珠』能够暂时性地引发出梦神所具备的潜在能力，所以受到感染的梦神便能随心所欲……可是它们却必须付出精神失衡，以及再也无法控制自我的惨痛代价。」

    铐住鸫双手的铁链发出了轻微的声响。直人总算理解她先前所说的「是我铐住了自己」这句话的真正涵义。这是她为了预防自己失去理智而采取的事前防范措施。

    「而且，发病症状并不仅止于失去理智而已……还有更严重的后果等着它们。」

    「……更严重的后果?」

    她眼神黯淡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红色眼珠』的存在不止会对梦神的精神造成影响，甚至还能使肉体连带产生变化……一旦演变到那个地步，遭到感染的梦神就真的是没救了。」

    「妳所谓肉体产生变化，是指……」

    「受到感染的梦神会变成货真价实的怪物。」

    直人率先回想起来的影像，是两个月前使全镇陷入混乱状态的「YOMIZI」身影。即便是看在一般人的眼中，那也已经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怪物」了。

    「妳的意思是说……接下来妳可能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直人自己都不禁产生『我怎么会提出这种蠢问题啊』的自嘲念头。但要他在脑海中勾勒山比「YOMIZI」还可怕的怪物，还真是有点困难。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毕竟目前我还处于精神层面尚未完全产生变化的状态。不过，一旦产生了变化，我猜届时自己应该能够很轻松地杀死镇上所有的居民吧……因为引导现实世果走向混沌就是『红色眼珠』最大的心愿。」

    她的语气虽平淡，反而挑起了直人的不安。即使无法想象眼前的她真的会变成「怪物」，不过她心中八成存在着一股只有当事人知道的确信意念吧。

    「……『红色眼珠』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的确是梦神吧?」

    直人提出疑问，鸫则是微微侧着头。

    「我想……应该是梦神没错，不过实际上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连它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我在夜半时分沉睡之际，它就这么突然出现，又突然自我眼前消失……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它跟我们截然不同。我猜我们一般的梦神八成都对付不了它。」

    她的说词跟野木干央创造出来的梦神所说的话，有着十分奇妙的相似处——两者都是提到它是个本质与梦神不同的存在，也是凌驾于梦神之上的存在。更重要的一点，就是鸫也很惧伯「红色眼珠」。

    「……我的话大概就到此告一段落吧。」

    她一说完，随即定睛直视着直人的双眼。

    「我希望你能彻彻底底地杀了我……当然啦，如果只是让我自身的存在扩散蒸发而『消失』的话，其实我也能凭一己之力完成，只要走出结界就可以了。可是如此一来，我的精神将残留于人世，日后搞不好会因为某种意外事态而导致身体变回原状。身为『守护者』的你，必定能完全除灭梦神……」

    「妳、妳先等一下。」

    直人连忙打断对方的话。打从先前通过电话之后，他就一直对此事感到耿耿于怀。

    「我并没有能力杀死梦神啊。」

    「什么……」

    鸫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守门之民不是原本就具备消灭梦神的力量吗?」

    「据说……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人事物，无法杀死属于梦境世界的存在。」

    她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

    「你真的无能为力吗?」

    「呃，嗯。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啦……」

    「这样我会感到很困扰的……」

    鸫垂头丧气地回答。

    「……难道妳就不能直接回去吗?」

    直人开口询问。如果只是打开通往的门扉，他随时随地都办得到。虽然不清楚回到是能否能助她摆脱「红色眼珠」的魔掌，但这么做总比丧失生命要来得好。

    「我不能这么做。」

    鸫摇了摇头。

    「遭到流放的梦神即便重回，也只会被视为罪加一等……一定会立刻被遣回现实世界来。想要阻止我，唯一的方式大概就是杀了我。」

    直人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死在别人手上，相较之下，她反而还比较惧怕自己真的变成一头「怪物」。

    「妳又是由谁口中得知『守门之民能够杀死梦神』这项情报的呢?」

    「是阿正他……」

    阿正是谁啊?直人微微侧头，一脸疑惑。鸫则是有点难为情地羞红了脸。

    「那个，跟我住在一起的男孩子……他的名字叫作正宗，就是他告诉我的。他说他好像曾听过守门之民拥有这股力量，不过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就是了……」

    这真是一项超级马虎的情报。名叫正宗的这名少年理当也继承了「守门之民」的血统才对，不过他也有可能跟直人一样，并末被完全告知一族的相关事情。

    「那个，我有个小小的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原本在一旁聆听两人对话的枣静静开口发问。

    「妳说『红色眼珠』是在大约两个月前主动跑来找妳的。可是，妳却直到昨天才试图与岸杜同学联系……请问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鸫一时间动也不动地愣在原地。她定睛凝视着自己那双呈半透明状的手掌好一会儿，最后才缓缓开口说道：

    「起初我要求阿正动手杀了我，可是，他好像也不晓得杀死梦神的详细方法……后来他说他会尽力找出能够救我的方法，要我千万不可以轻言放弃……而我也因此被他说服了。」

    两人大概早已过着形同家人般的生活了吧。相信日后纵使得知「方法」，这名少年也绝对不可能下得了手。

    「大约三天前吧。我在整理置物间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把老旧的钥匙。我才把钥匙拿给他看，他便突然面露凶光，转身就冲出家门。嘴里还嚷嚷着：只要使用这个玩意儿，应该就可以杀死『红色眼珠』才对……」

    （……钥匙?）

    直人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接着，他把一直握在手中的莫斐斯摆到矮桌上。

    「是像这样的钥匙吗?」

    「是的……虽然形状有点不一样，但看起来十分相似。」

    原来如此……直人想着。原来在这个家里也拥有一把类似莫斐斯的钥匙啊——一直以来，他始终认定这世上就只存在着一把莫斐斯。

    「请问，这把钥匙真的无法杀死梦神吗?」

    「不行……这把钥匙所能完成的事情……就只有解放梦神所吞噬的人类灵魂，以及打开通往的门扉而已。」

    话虽如此，鸫还是以一副不死心的表情凝视着钥匙。直人开始感到有点坐立难安，便将钥匙收进了口袋里。

    「那么，那名少年在冲出家门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纵使找到了钥匙，但就这么突然冲出家门，未免也太乱来了。更何况直人并不认为「红色眼珠」的藏身之处会如此轻易就被这名少年发现。

    「他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回来，只说了一句「这把钥匙果然杀不了它』……」

    想也知道嘛——直人心中早已得出这个结论——接着又注意到另一件事。

    「咦?照这么说来，岂不是代表他曾经见过『红色眼珠』吗?」

    「这点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始终不肯告诉我……从那天起，他几乎每天都会出门闲逛。就算回到家里，脸上也总是挂着一副可怕的表情……我感到愈来愈不安，于是便开口问他，他却只回了我一句『一切都是为了救鸫姊啊』。我们一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因此我再清楚不过，他正打算采取某种不妥的行动。一想到他很有可能为了救我而遭遇危险，我就……」

    鸫的鲜红双眼泛起了泪光，一滴泪珠悄然滑落。看来她是下定决心，要在那名叫正宗的少年铸下大错之前，以选择死亡的方式让自己不留痕迹地自他身旁消失。

    直人不发一语地紧咬着嘴唇。

    明明个性与外貌都截然不同，但鸫的身影却莫名地与绫乃重迭在一起。如果她所言属实，「红色眼珠」真能如同疾病般侵袭梦神的身体，那么绫乃当然也有遭到「感染」的危险。

    假设今天换成是自己站在正宗的立场，大概也很有可能会采取同样的鲁莽行动吧。直人实在无法认定此事与自己毫不相干。

    （设法帮助这两个人吧。）

    直人暗自下定了决心。

    「他本人没有提过自己到底打算做什么吗?」

    「对于此事他始终绝口不提……啊，不过……」

    她从连身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到了直人与枣的面前。

    「这张纸放在他昨天穿的那套衣服里面。我感到有点在意，所以就把它收起来了……」

    两人探头看着那张纸。虽然只是一张便利商店的购物收据，不过背面以潦草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字。正宗八成是用这张收据来代替便条纸吧。

    背面所写的这行文字乃是镇上某户人家的住址。而且门牌号码就在直人住的公寓附近——

    直人脸上顿时浮现一抹紧张的神色。

    「岸杜同学……这是……」

    枣似乎也发现到了。那行文字写的正是绫乃家的住址。

    （那家伙有危险!）

    「仓野，我们走!」

    直人连忙站起身，接着转身冲向了玄关。

    8

    在骑自行车赶往绫乃家的途中，直人几乎不发一语。

    即便后座的枣开口跟他交谈，他也只会抛出心不在焉的回应，最后连枣也跟着陷入了沉默。

    直人的表现跟往常截然不同，他不只是担心绫乃的安危而已。从刚才聆听鸫说明个中缘由开始，他就显得有点反常了。

    身为梦神的鸫浑身散发出一股跟绫乃有点相似的氛围。枣猜测直人心中必定产生了『如果绫乃也遇到了同样的危险』之类的想象，才会如此着急。

    （……假如是我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也会像这样为了救我而到处奔波吗?）

    枣驱散了脑海中的念头。这件事现在根本就无关紧要。

    两人骑乘的自行车随着紧急煞车停在绫乃家门口。只见身穿华丽橘红色连身裙的久世虹子站在门口，正准备打开手中的阳伞。他们这才想起，今天是她所经营的那间「九识☆女士占卜馆」的公休日。

    「唷，你们俩怎么跑到这里来啦?」

    她边笑着边开口跟他们交谈。

    「虽然我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年轻人骑车不该骑这么快……」

    「阿姨，绫乃在家吗?」

    直人跨下自行车，出声向虹子询问道。

    「绫乃?」

    虹子微微侧着头。

    「刚刚……其实应该是两小时之前的事情了吧，她从你家公寓回来过这里一趟。不过我听她说只是回来拿泳装而已，所以隔没几分钟就出门啰。」

    「什么……」

    枣与直人忍不住面面相觑。既然回家拿了泳装，就代表绫乃当时正准备跟着一同前往游泳池，然而她最后却没有出现在约定会合的地点。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现在回想起来，今天枣发简讯给绫乃之后，始终没有收到任何的回复。以往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况。早知道就该更深入思考这个反常现象的意义才对。

    「阿姨最近有没有在这附近看见什么奇怪的家伙呢?我想对方的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

    虹子立刻换上一副相当不愉快的表情。

    「哦，你说那小子啊?」

    她开口说道。

    「大概从前天开始，有个小子就一直鬼鬼祟祟地在我家附近晃来晃去。他留着一头短发，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太听话的模样……由于他的行径实在太过碍眼，所以我便开口喊了他一声声，结果他马上就转身溜走啰。」

    那个人八成就是麟堂正宗吧。没想到他真的来过这里。

    「……等等，直人你完全没听说过这回事吗?」

    「咦?哪回事啊?」

    「我明明有提醒过绫乃啊……我跟她说家里附近有跟踪狂出没，要她自己小心一点。」

    直人的肩头猛然一震，接着紧紧抿住那毫无血色的嘴唇。他现在对于自己最近始终没有找机会好好跟绫乃聊天一事感到相当后悔。

    「对了，我昨天在站前广场也曾瞥见那小子的身影喔。这臭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阿姨，谢谢妳。」

    话一说完，直人立刻掉转自行车头的方向，他打算前往站前广场。在枣纵身跳上后座的瞬间，直人已经用力踩下了自行车的踏板。

    自行车很快便转了个弯，骑进车辆无法通过的小巷道。看样子他似乎准备抄快捷方式。自行车由儿童公园正中央横越而过，行经渠道后，来到了电车铁轨旁边的道路上。

    枣一边紧紧抓住直人的腰际，一边偷偷窥视着他的脸。他的神情显得十分认真严肃，甚至完全没察觉到枣正在注视着他。他现在一定满脑子都在思考着『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找到绫乃的下落』吧。

    只是因为平常总是被绫乃牵着鼻子走，才会变得比较不引人注目，但实际上直人也是个意志力十分坚强的人。只要观察单独一人采取行动的他，就能明确体会到这一点。之前枣被拉进「YOMIZI」的恶梦中时，他也曾冒着危险出手救了自己一命。要不是意志本来就很坚强，相信他绝不可能接下「守护者」这项吃力不讨好的职责。

    突然间，自行车发出尖锐的煞车声并停了下来，枣的额头差点顺势撞上他的背部。

    「绫乃!」

    直人一边跳下自行车，一边放声大叫。

    （绫乃在哪里啊?）

    因日照蒸汽而显得视野摇晃的道路上不见任何人的踪影，然而直人却提脚踩上水泥制的栅栏，试图跨越到另一侧去。

    「岸杜同学，你这是……」

    枣话还没说完，随即倒抽了一口气。只见一名留着淡红色长发的少女，正颓然倒卧在铁轨旁边的砂地上。身上穿的T恤以及牛仔裤都染上了大片的鲜血。

    「啊……」

    倒卧在那里的少女正是绫乃。

    已经跨越到栅栏另一侧的直人，连忙伸手扶起浑身瘫软倒地的少女。枣一边越过栅栏，边转过头确认着铁轨的前后两侧，却遍寻不着任何可疑人影。实在无法理解绫乃为何会倒卧在这种地方……

    麟堂正宗伫立在陆桥上。至于手中所握的日本刀则被一层血脂掩住了锋芒。

    「……差一点就可以将她解决了。」

    内心的想法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这是他从小就有的习惯。如今还得煞费苦心才能瞒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鸫，以免被她发现自己的意图。因为每次只要她一开口询问，自己总是差点就说溜嘴。

    「鸫姊……」

    他轻声嘟哝着。当时，就在他准备给绫乃最后一击的瞬间，绫乃脱口叫出了「守护者」的名字——不知为何，正宗竟将那画面看成了叫着自己名字的鸫。

    「我不是说过一定要确实砍断她的首级吗?」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女性嗓音。正宗的视线丝毫没有动摇，因为他很清楚开口跟自己交谈的人是谁。

    「就是因为你心生踌躇，才没办法一刀砍死她。」

    「这又不是我的错……是这把钥匙害的吧。」

    他从柏油路面上捡起那把黑色钥匙。潘塔索斯的外形已经变得跟先前使用的时候截然不同了。愈是靠近钥匙前端的部位，看起来就愈接近仿佛溶解于空气当中的透明状态，而由中心点附近至最前端这一截则是已经完全消失。就在即将砍断绫乃首级的瞬间，钥匙的前端部位突然消失，导致整把钥匙从她胸口掉了出来。

    「……跟莫斐斯比较起来，潘塔索斯不但功能不够完全，就连形态也很不稳定，根本就不是能够用来杀死梦神的玩意儿。你自己不也亲身体验过了吗?」

    她夹杂着嘲讽讪笑了数声。

    「妳很啰嗦耶。这点小事我早就知道了啦。」

    正宗语气暴躁地打断她的嘲笑。

    绫乃趁着身体重获自由的同时，纵身跨越陆桥护栏往下跳。由于刚好有一辆电车行经陆桥正下方，她便降落在电车车顶，顺利回避掉这场杀身之祸——

    「你确实有打算要解决她吧?」

    「……废话。」

    正宗出声回答，暗自咬紧了牙关。虽然『差一点就可以将她解决了』是真心话，不过他同时也产生了『幸好没有真的砍死她』的念头。毕竟对方跟自己无冤无仇，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要伤害她。

    可是，自己身旁有一个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到底的人。

    为了保护这个人，要他做什么部在所不惜。

    「我才要问妳呢。妳真的会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吧?」

    「当然了。」

    「真的假的?」

    他又不经意地说出了真心话。

    对方并末作出任何响应——纵使是这种来路不明的合作对象，目前也只能勉强相信她的说辞了。

    「……总之，只要我下次确实将她解决掉就行了吧。」

    正宗扛起日本刀，迈步离开了现场。

    「妳只管静静等着看好戏，『红色眼珠』。」

    他这么说道。

    第二章红色眼珠

    1

    夕阳余晖射入岸杜家的客厅。直人、绫乃以及枣三个人围坐在玻璃矮桌前，桌上则是摆着三人份的冰咖啡。

    「换句话说，为了帮助遭到『红色眼珠』感染的鸫小姐，这个叫麟堂的人便决定与『红色眼珠』连手合作……这么说应该没错吧?」

    在彼此讲完该讲的话之后，枣开口说道。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绫乃点了点头。

    直人与枣带着倒卧在铁轨旁的绫乃回到公寓。她身上那道被正宗砍中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现在已经恢复意识、换掉脏服装的她，看起来就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正宗袭击绫乃的举动，为直人内心带来极大的震撼。他怎么也没料到原先打定主意设法搭救的对象，居然会转而成为自己的「敌人」——

    直人勉强压抑住这股矛盾的情绪。因为有些话他非得现在说清楚不可。

    「……绫乃。」

    直人两眼直瞪着绫乃。

    「干、干嘛?」

    「既然知道麟堂出现在妳身边，为什么妳连开口通知我们一声都不肯?」

    「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先前在百货公司屋顶上时，他的气息也是出现一下就马上消失……再说我也没想到在我家附近徘徊的跟踪狂就是他啊。」

    绫乃宛如小孩子在闹别扭似的嘟起嘴唇，并以搅拌棒猛戳着冰咖啡里面的冰块。

    「直人还不是一样，你也没跟我谈过『有梦神潜藏在镇上某处』这件事。」

    「是妳自己不肯听我说好不好?我明明有好几次都想开口告诉妳……」

    经她这么一提，直人才想起自己还没问清楚绫乃究竟为什么发脾气。只不过既然双方现在能够顺利进行对话了，理由也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今后无论碰到什么要紧事，一定都要主动告诉我们。妳可是差一点就人头落地了耶?」

    梦神一旦在失去首级的状态下遭到弃置，无法发挥正常运作机能的肉体好像就会慢慢四分五裂、逐渐分解消融——直人猛然回想起刚才从鸫口中听来的那番话。即便肉体密度薄弱至极限，梦神的意识仍会单独飘留于天地之间。

    直人的脊梁猛然打了个寒颤。

    「那个人今天并没有砍断我的脖子啊。」

    「要是明天妳的头真的被他砍了，那该怎么办?」

    「哎呀，真意外。」

    绫乃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浮现一抹嘲讽般的笑容。

    「原来你这么重视我啊?」

    「当然重视了，我可是担心得要命耶…………咦?」

    直人话一讲完，立刻对自己所说的话感到愕然。他用错了反驳的语句。

    「呃——我所谓的重视……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涵义啦……」

    「这、这种小事用不着你一一解释，我也清楚得很……」

    绫乃也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客厅里顿时弥漫着一股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默。就在直人打算做出起身上厕所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时——

    「……总而言之，我们好好思考一下今后的应对方案吧。」

    枣算准了绝佳时机开口帮两人解套。

    「呃，嗯，就这么办吧。」

    绫乃轻轻咳了几声。直人则是忍不住在心中说了句『仓野，真是太感谢妳了』。

    「明天我也要去见见那个叫鸫的梦神……假如她真的是硬生生遭到『红色眼珠』侵袭的话，那我自然愿意尽己所能地去解救她。不过，我希望能再多收集一点相关情报。况且在她的说辞当中，还有些地方让我耿耿于怀。」

    「妳所谓的耿耿于怀指的是?」

    直人开口询问。

    「虽然我不清楚她是刻意隐瞒，还是凑巧忘记提到了……但她实际上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告诉你们喔。」

    「……例如?」

    直人侧头感到疑惑。当时对方看起来并不像是有隐瞒什么秘密啊。

    「直人，你认为她为什么会知道有关于你的事情呢?」

    原来是这种小事让她起疑啊……直人心里这么想着。

    「她不是住在守门之民的家里面吗?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知道一些跟『守护者』有关的事情，应该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

    「那你再想想，她为何会连你的联络方式与姓名都知道呢?她不是过着不曾踏出过家门半步的生活吗?此外，她知道直人就是『守护者』一事本身也相当地不自然。」

    「……啊。」

    经绫乃这么一提醒，直人才想到自己身为「守护者」这件事照理说应该没什么人知道才对。

    「再加上我虽然在直人的父亲……也就是岸杜叔叔的指导下，学习到各式各样关于守门之民的知识，不过我却从没听叔叔提过这两人的事情。不仅是另有其它支派的守门之民这件事，另外，除了我之外还有其它遭到流放的梦神住在这个镇上……我实在很难想象叔叔他会忘记提起这么重要的事情。」

    「岸杜同学的父亲会不会完全不知道这两人的存在呢?」

    枣出声询问，绫乃随即摇头加以否定。

    「毕竟彼此都住在这个小镇里头，因此我认为叔叔绝不可能对这两人一无所知。假设岸杜叔叔跟这两人当真毫无交集，那对方能够知悉关于『守护者』之事，岂不是也很不自然吗?」

    「照妳这么说来，实际情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到现在也还无法理清内情，所以才说要去见她一面嘛……只不过，我总觉得这大概跟她遭到流放一事有所关连。她不是也没向你提起自己被赶出的理由吗?」

    「嗯，话是没错啦……」

    直人觉得绫乃说的话十分合理。但是——

    （请你杀了我。）

    纵使如此，他依然不认为这句话当中隐藏着什么谎言。直人心中根本无法对她产生疑念。

    一阵活生生遭到烧灼的痛楚，让鸫清醒过来。低头趴在和室矮桌上的她，刚才似乎打了个瞌睡。如同鲜血般艳红的夕阳余晖在榻杨米上扩散开来。

    「呜…………」

    呻吟声由她那毫无血色的双唇间溢出。即便已经从睡梦中清醒，这股体内遭到燃烧的感觉依然未见消退。那种感觉，有如心脏是由一团呈半熔解状态的铁块所构成，不断送出灼热的血液在全身上下循环流动一般。

    她紧紧握住手铐的铁链，竭力忍受着这阵痛楚。染成一片鲜红的视野扭曲变形。总觉得好像有数不清的声音团团包围住自己，连她的悲鸣声也夹杂在其中。

    这一切都是「红色眼珠」所带来的发病症状。

    在模糊不清的意识中，一股仿佛滚烫热水的绝望冲动猛然爆发。好想直接踏入屋外的世界，动手燃尽一切事物。真希望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用以取代一旦踏入屋外的世界，存在便会逐渐消失飘散的自己——

    「……啊。」

    就像开始时一样，发病症状总会突然稳定下来。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珍珠般的豆大汗珠。发病的间隔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愈来愈短，她相信近期之内，自己完全遭到痛楚吞噬，并彻底丧失自我的那一天就会来临了。

    （如果那一刻真的到来……）

    她紧闭双眼，不愿想象自己届时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

    房间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摇响铁链，缓缓站起身，接着开门走出房间。她踩着沉重的步伐，沿着早巳变得昏暗无光的走廊前进。最后在厨房前面停下脚步。

    「阿正……」

    一名短发少年站在瓦斯炉前面。当她开口叫唤的瞬间，心中的不安也跟着溶解消失。

    「……欢迎你回来。」

    她面带笑容地对他说。

    「鸫姊，我回来啰。」

    正宗一边关掉炉火，一边活力十足地向她打招呼。他的脸上浮现一抹充满魄力的笑容，右手则是戴着料理专用的手套。

    「那个伤口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块OK绷。

    「喔，这个啊……是白天被人过肩摔的时候留下的……」

    「……什么?」

    「啊——不对不对，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的啦。」

    他硬是换了个说法。接着把看似经过隔水加热的陶瓷杯从锅子里面拿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放在流理台上。鸫隔着他的肩头观看，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一个表面洒满香草颗粒的牛奶布丁。

    「……这是准备给鸫姊明天享用的点心。其实我本来是想作焦糖布丁的，不过没什么时间……这次虽然有点偷工减料，就请鸫姊凑和着吃吧。」

    「没关系，我一点都不在意……真的很感谢你一直做点心给我吃。」

    「妳在胡说些什么啊?委屈自己配合我这项兴趣的明明就是鸫姊嘛。」

    他们的三餐虽然由鸫负责烹调，不过唯独西式甜点是由正宗一手包办。除了腕力过人之外，这算是他唯一的拿手绝活。她每天都会吃正宗制作的点心。

    梦神第一次品尝到的「现实世界之物」，会对其肉体造成强烈的影响。对鸫而言，她第一口享用到的，就是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由正宗家人端出来款待她的自制蛋糕。从那之后，她便成了非得持续食用正宗母亲所做西式甜点的「体质」。

    正宗的母亲在三年前不幸过世，因此制作点心的职责就由正宗一手承接。从小便习惯帮母亲制作点心的他，几乎已将母亲的食谱背得滚瓜烂熟。

    虽然他本人打死也不愿承认此事，还一再坚称「这不过是自己的兴趣罢了」，但其实他只是因为点心是鸫「最爱吃的食物」，才开始动手学做西式甜点的。实际上他个人并不怎么喜欢吃甜食。

    「对了，今天的长条状泡芙滋味如何?」

    「非常好吃喔。」

    正宗笑逐颜开，露出一排雪白牙齿。

    「哈，我想也是啦。虽然那玩意儿的表皮需要一点诀窍才能烤得酥脆美味，不过对我而言简直是易如反掌啊。」

    「连客人也赞不绝口，直说很好吃呢。」

    「是吗、是吗…………啥?客人?」

    原本抬头挺胸笑得十分开心的正宗突然皱起眉头。

    「哪来的客人?」

    鸫立刻绷紧神经，今天非得跟他好好谈一谈不可。

    「……我请一位岸杜直人先生来我们家聊了一下。他就是现任的『守护者』喔。」

    一瞬间，正宗面露严肃的神色。

    「这个话题应该已经讲过好多次了吧……我也说过了，『守护者』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我自己会设法解决问题。」

    「那么，阿正到底打算做什么呢?我要你老实地回答我。」

    「就说我是为了救鸫姊……」

    正宗连忙举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打从小时候开始，他若不这么做的话，就守不住心里头的秘密。可见他现在必定是在进行什么危险的计划，就连额头上的伤口也是拜此所赐。

    「我不希望你为了救我，委屈自己去做一些无法透露给我知道的傻事。与其放任你冒险，我还不如干脆……」

    「别再说了!」

    两只带有香草气味的手掌突然紧紧夹住鸫的双颊。他那看似愤怒，又彷佛快要掉下眼泪的脸庞近在眼前，手指也不停传来断断续续的颤抖。

    「不要随便就想寻死好不好……况且我之前也说过了，梦神果然是杀不死的。就算请到『守护者』，肯定也无能为力。」

    「可是，『守护者』说不定拥有什么特殊能力……」

    她仍未舍弃掉直人「愿意杀死」自己的可能性。相较于自己死亡，陷入丧失理智的状态更令她感到惧怕万分。

    「『守护者』根本没什么特别的。他跟我一样……不对，反而比我还要弱。」

    正宗斩钉截铁地说道。

    「……总而言之，一切包在我身上。好吗?」

    鸫抬头望着他的脸。不知不觉间，他都已经长这么大了。以前自己的身高明明比他还要高的，但是现在……

    「我待会儿要出门一趟。今天晚上……不对，搞不好明天也暂时不会回家喔。」

    她倒抽了一口气。直到现在，她才理解他提前做好明天那份点心的用意为何。

    （他要离开我了……）

    鸫咬紧了嘴唇。她不希望就此独自一人留在这间屋子里。搞不好自己还能存活在这世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理解自己内心的感受呢——

    鸫举起双手，轻轻压住了他那双就快要远离自己双颊的手掌。

    「鸫、鸫姊……?」

    「哪里都别去……留下来陪我。」

    她以极其微弱的嗓音轻声低语。他瞬间变得满脸通红——鸫猜想自己的脸颊现在必然比他更为羞红吧。她微微拾起下巴，静静闭上双眼。虽然长久以来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过这却是她第一次做出这种举动。

    她听见正宗的呼吸声由漆黑的另一侧传入耳中，也明确感受到他的嘴唇正缓缓接近自己。

    「………………吗?」

    不晓得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女性的声音。鸫一睁开双眼，正宗随即如同触电般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厨房里除了两人之外，并没有第三者。但是鸫却十分清楚刚刚所听见的女性声音是由何人所发出的。

    「刚才那是『红色眼珠』的声音吗……?」

    正宗以双手捂住自己那张差点做出响应的嘴巴，这正是代表肯定的最佳证据。那个可怕的怪物已经来到这间屋子了。鸫同时也彻底领悟到事实的真相。那就是正宗已经与「红色眼珠」连手，正准备采取某种行动。

    「我一定会救鸫姊脱离险境的。」

    正宗捂着嘴巴对她说道。

    「所以，拜托鸫姊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回来。」

    插图-63

    那是两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交换过的誓言。他转身背对鸫，快步冲出了厨房。

    「等一下!求求你别走!」

    鸫步履蹒跚地追了上去。她的胸口痛得像是快要炸开了一样。总觉得此时任由他离开这间屋子的话，日后大概再也没有机会能见他一面了。

    等她来到走廊上的时候，正宗早已奔出玄关大门外。

    「阿正!」

    她通过笼罩在夕阳余晖中的玄关大门，打着赤脚直接跑到屋外。虽然正宗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但照理说他应该还在这附近才对。她踩过踏脚石，不自觉地试图要跑到鸟居之外。

    「啊……」

    脚尖感受到一阵差点崩解消散的恶寒飞窜而过，使她停下了脚步。只见越过鸟居下方踏至外面的右脚脚尖已经很明显地变成了透明状态。

    在结界以外的地方，果然无法轻易维持住肉体组织。或许是因为长年居住在另一个世界的缘故吧，跟当初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比起来，如今鸫自身的存在已变得更加不稳定。一旦走出结界之外，这具肉体大概撑不到一小时，便会自行分解消融。

    鸫的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奇妙的想法。

    假使能够利用「红色眼珠」的力量使肉体产生变化，那么维持自身存在的力量应该也会跟着变强才对。然后就可以跟在正宗后面，随心所欲地在外面奔跑——

    （……我一定是疯了。）

    如此一来，自己也会变得不再是原来的自己。那么纵使维持存在的力量变强，也毫无意义可言。

    她动作缓慢地掉转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回玄关。

    2

    一直到太阳下山之后，枣才动身离开岸杜家。虽然直人邀请她留下来共进晚餐，不过她却以必须前往站前广场的书店一趟为由而加以婉拒。其实就算不是挑今天前往书店，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她走在车流量稀少的夜路上，挂在肩上的塑料大手提袋感觉格外地沉重。

    自己确实是累了——今天一整天下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然而这股沉重的心情却不单纯是疲劳所造成的。

    「他们两人的感情果然很好啊……」

    不经意地脱口说出内心的想法之后，枣愣了一下。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直人与绫乃的事。

    最近明明处得很不融洽的两人，竟然单凭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完全恢复成以往的关系。不对，搞不好还变得比先前更加亲近也说不定。

    （原来你这么重视我啊?）

    （当然重视了，我可是担心得要命耶!）

    在直人与绫乃重修旧好之后，自己最近的所做所为同时也变得非常浅显易懂。那就是明明身为两人的好友——她却只顾着拚命缩短自己与直人之间的距离。

    她觉得事态进展其实算是相当顺利。虽然她很坦率地对此事感到欣喜，不过却也一直觉得很对不起绫乃。

    「……我这么做……真的错了吗?」

    为什么非得压抑住自己的心情不可呢?

    难道对直人有好感，真的是这么罪该万死的事吗?

    枣来到了商店街道路附近，一楼为「永田超市」的公寓大楼映入她的眼帘。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只见眼前耸立着一座石砌的鸟居。她这时才想起，这里也有一间「饭见神社」。神社里面只有一间小小的拜殿以及神轿殿，连个专任的神官也没有。可说是个除了夏季祭典以及年底年初之外，几乎不会有人特地前来的地方。

    （以前也曾经有梦神驻留在这里吗?）

    她想到自己一次也没有踏进过这间神社，而他们已经说好明天要三个人一同前往麟堂家拜访。那么先行观察一下其它「结界」的模样，相信应该也是有益无害才对。

    （……这样做或许能多少帮上岸杜同学一点忙呢。）

    于是她穿越鸟居下方，走进神社境内。她先到洗手场洁净过双手之后，才继续往里面走。跟一般神社比较起来，这里只是内部建筑物的体积稍微小了一点，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她伫立在祭绳与油钱箱前方，凝神注视着前殿的格子门。如果这是一间用来祭祀梦神的神社，那搞不好有什么可以显示梦神曾经存在过的物品收藏在拜殿当中。

    天色已暗，因此从枣所站立的位置实在无法看清楚拜殿中的模样。于是她转身行经油钱箱旁边，踩着木阶，试图将脸凑近木格窗好一探究竟。

    就在这时候，境内突然刮起了一道强风，吹得拜殿发出轧吱的声响。

    枣顿时感到背部一阵毛骨悚然——感觉上好像有人正定睛凝视着自己，但拜殿附近自然不见其它人影。她突然对自己伫立在这个没有灯光的地方一事感到不安。

    于是她赶紧掉转身子，快步朝鸟居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双脚踩着碎石路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等看见被路灯照亮的道路离自己愈来愈近，她的心情总算是平静了下来。这个时间路上的行人还不算少，相信在这个距离商店街相当近的地方，应该不太会发生什么状况才对。

    「妳就是在一旁协助『守护者』的女人对吧?」

    突然由暗处传来这阵男性的嗓音，使得枣的双脚顿时如同结冰一般，陷入动弹不得的状态。只见有个陌生人站在鸟居旁边的一棵大树底下。

    「不好意思，我要请妳充当一下诱饵了。」

    一道人影快速朝着枣直冲而来。就在她即将发出悲鸣的瞬间，突觉心窝附近传来一股沉重的冲击。她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直人凝视着横躺在地面上的黑色门扉。

    「那根糖果好吃吗?」

    一个声音从视野外传入耳中，使他回神过来——那是他自己小时候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发现有一栋眼熟的透天厝就座落在正前方。这是他以前住过的旧家。年幼的自己正跟绫乃面对面坐在玄关房檐下面。

    （……又是那个时候的梦吗?）

    这是他与绫乃初次见面那一天的「重现」。过去发生的事会以梦境形式呈现在他眼前。他之前也曾碰过类似的状况。

    直人现在伫立在位于庭院角落的停车位。他的双亲外出购物去了，所以车子并未停放在车位里面。不过却有一扇巨大的黑色门扉，横躺在由水泥铺设而成的地面上。

    门扉已经打开，绫乃八成才刚从里面跑出来不久。只见开启门扉的另一侧是一座杂草丛生的庭院，有一块巨大的石制圆桌坐镇在视野的正中央。

    那是自己在昨天那场梦境中看见的景色——也就是城堡的中庭。

    或许是因为门扉的这一侧连接着地面，另一侧却是出现在城墙上，导致两侧的重力方向截然不同。看着看着，他只觉得愈来愈晕头转向。

    此时，门扉周遭的空气突然有如黄昏时刻降临般，开始染上一层鲜红的色彩。

    「啊……」

    让这扇「非存之门」一直维持着开启状态是很危险的事情。听说门扉一旦开启过久，便会促使现实与梦境世界的界线崩溃，进而导致两个世界同时崩毁。但是当时亲手打开门扉的直人，以及在庭院躺椅上阅读书籍的虹子都没发现这个异状。

    「喂，快点把门……」

    他试图出声提醒他们，不过中途便作罢了。毕竟这场梦只不过是重现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罢了，不管他此时做了什么都无济于事。此外，既然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那就代表必定是有人动手关上了这扇门。

    （…………是谁关的呢?）

    爸爸妈妈应该还要好一段时间才会回到家里才对。直人与绫乃感觉上似乎完全忘了非存之门的存在，而虹子则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扇门的出现。

    这时，圆桌旁边出现了一名少女。她虽然比小时候的直人年长许多，却又比如今身为高中生的直人还要年轻很多。这名少女将一头棕发盘至背后，身上穿着一件造型相当朴素的连身裙。

    （嗯……?）

    直人对这名少女的容貌感到似曾相识。她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似地环视周遭——最后似乎察觉到空间的异变。只见她凝视着现实世界这一侧，此时映入她眼帘中的，必定是这扇黑色门扉以及门扉另一侧的万里晴空吧。

    只见少女突然拔腿朝着门扉飞奔而来。这时候，直人总算是认出她来了。

    现在的她依然留有小时候的残影。这名少女正是住在麟堂家的鸫。

    她一通过门扉来到现实世界，立刻毫不犹豫地以双手抓住门把，开始使劲地关上门扉。只见原本带着鲜红色彩的异常空间随即逐渐恢复成原状。

    等到门扉完全嵌入门框之后，她才起身仰望着天空。接着，仿佛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欣喜一般，笑容满面地转了一圈。

    一瞬间，鸫的身体轮廓猛然颤抖了一下。直人随即回想起存在已变得十分微弱的鸫的右手。她是个无法长期存活在现实世界当中的梦神。

    「怎么了吗?」

    直人听见虹子的声音由院子的反方向传来。他探头窥视篱笆的另一边，发现她正在跟过去的直人说话。

    「给我点心。」

    「你刚刚不是已经拿过了吗?」

    「……我没吃。」

    鸫则是宛如要逃避这段对话似的转身背对篱笆，穿过大门直奔山下。

    一睁开双眼，直人才发现自己连衣服也没换就直接横躺在床上。再看了眼时钟，现在时间也不过才晚上十点多——看来自己似乎是在吃完晚餐之后，不小心打了个盹。

    （刚刚那是……）

    他回想起梦境的内容。鸫利用直人打开「非存之门」这个机会，由里面逃了出来。她大概跟绫乃一样，都是因为触犯了擅自跨越界线的罪责，才被处以「流放」之刑吧。

    （……但是，为何她白天的时候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呢?）

    直人是让那扇门扉出现的关键性人物，该处则是「守护者」的家……这两者她应该都再清楚不过才对。虽然这并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重要事项，不过她丝毫没去触及自己与直人等人之间的关连性，感觉上实在很不自然。

    此外，还有一点令他感到十分在意——鸫跟绫乃不同，她表现出一副很清楚自己究竟是从何而来的模样。她并不是因为迷路而意外地来到了现实世界，而且还给人一副打从心底渴望进入现实世界的感觉。

    （明天再针对这几个疑点详细询问一下好了。）

    绫乃说的没错，鸫八成还隐藏了不少尚未透露的秘密。

    摆在枕头旁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直人打开屏幕，发现这通电话是枣打来的。他一边侧着头想着会是什么事啊?一边按下了通话键。

    「……呃，喂。」

    枣一句话也没说。直人只听见话筒另一端传来了轻微的风声。

    「喂?仓野?」

    还是一片沉默。

    直人心里逐渐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枣离开这间公寓之后，至今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虽然她说有事情要前往站前广场一趟，但再怎么说也不该拖到这么晚还没搞定才对。

    「仓野?妳现在在哪……」

    『唷，守护者。』

    一阵男性嗓音直贯耳膜。直人的背部忍不住冒出一丝冷汗。他瞬间就理解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知道我是谁吗?』

    「……麟堂正宗。」

    直人整个人愣住了。他没料到对方居然会对枣下手。

    『嗯，你果然认识我呢。』

    「你对仓野做了什么?」

    『就绑架她啰。』

    正宗若无其事地抛出了答案。

    『她还活得好好的，你尽管放心。因为我非得解决掉你跟久世绫乃不可，但就算我照一般方法找你们出来，你们八成也不会赴约吧?所以不好意思啰，我只好抓她当人质……』

    「开什么玩笑啊!你这家伙现在在哪里!」

    直人对着手机大吼。此时房门缓缓开启，绫乃探头看着他。

    「很吵耶。你干嘛大吼大叫的啊?」

    不过她只消瞄了直人的表情一眼，便随即领悟到目前发生了什么异变。只见她默默走进房间，弯腰坐在直人旁边，将耳朵贴近他的手机。

    『……谁在跟你开玩笑了?我这就告诉你地点，马上过来吧。』

    正宗接着压低声音说道：

    『我啊……非打败你不可。』

    3

    直人与绫乃伫立于饭见车站旁边的一间老旧百货公司前面。现在早就过了打烊的时间，面向道路的入口也已经拉下了铁门。除了刚离开公司的上班族之外，还在商店街闲逛的行人已寥寥无几了。

    「来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应该是没错啦……问题是没有看到那家伙啊。」

    绫乃这么回答道。正宗所指定的地点就是这间百货公司前面。他说等直人与绫乃抵达之后，会再给他们进一步的指示。

    此时，直人的手机响起了铃声。虽然显示的是枣的手机号码，不过打这通电话的当然不是枣本人。

    『……看样子，你们已经到了嘛。』

    才按下通话键，耳边便传来一阵十分响亮的声音。直人不由自主地再度环视了周遭一圈。正宗目前正躲在某个角落观察着他们所在的方位。

    「接下来我们该往哪走?」

    『进入百货公司里面吧。』

    「进去?你要我们怎么进去啊……」

    这间百货公司应该就只有眼前这个入口可供出入才对。

    『总而言之，你们设法到最上层来吧。等你们来了之后，我会马上做掉你们……我还特别准备了一项专门用来对付你们的作战计划喔。』

    「……啥?」

    将自己准备了作战计划的事情透漏给敌人知道，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咧?还是说他这番说词其实是隐藏了某种更深远的涵义呢?直人正准备开口响应时，对方已挂断了电话。

    直人与绫乃面面相觑——她似乎也听见了两人刚才的对话。

    「……总之，我们先在百货公司外面绕一圈看看吧。」

    绫乃这么说道。两人行经转弯处，走进一条渺无人烟的小巷道。等他们来到百货公司后方时，绫乃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看那边。」

    直入朝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扇送货门随即映入了眼帘。这里似乎同时也是员工专用的出入口，旁边甚至还设有一间灯火通明的传达室。

    「从那边应该可以进去吧?」

    「没办法啦。我们又不是这间百货公司的员工，八成会被挡下来。」

    「……你说我们会被谁挡下?」

    「咦?就是……」

    传达室里空无一人——照理说应该会有人在里面轮班值守才对啊。直人小心翼翼地走近传达室，探头窥视紧闭着的窗户内侧。

    只见一名穿着制服的中年警备员倒卧在地板上，看那模样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麟堂那家伙也是从这里进入百货公司的吗?」

    直人开口说道。

    「或许吧。我们走吧。」

    在传达室前方有一个供载货大卡车停放的停车场。两人行经目前空荡荡的宽敞空间，穿过半开启的门扉走进了建筑物。

    「由我走前面吧。毕竟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藏有什么样的陷阱啊。」

    「咦?可是……」

    「这样做本来就很合理吧?毕竟我的身体比你还要强壮嘛。」

    她一说完，立刻带头朝着昏暗无光的通道前方走去。前面看起来很像是员工专用的休息区。

    「妳应该更慎重一点往前推进。」

    「放心，我没问题啦。」

    「就算妳这么说……」

    我还是很担心啊——直人原本要接着说下去的，不过话到口又吞了回去。因为他猜测话一旦说出口，八成又会像白天时一样，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奇怪。但是，他又觉得自己不能就此闷不吭声。

    「瞧妳把话说得这么满……搞不好又会惹来断头之祸喔。」

    「难道你就没有其它正经一点的说法可以用了吗?」

    绫乃动手打开位于走道尽头的那扇门——瞬间，一阵强光照得直人与绫乃两人眼花瞭乱。门扉的另一侧是位于一楼的化妆品及女性饰品的卖场。

    不知为何，百货公司里面的灯此时全都亮着。直人边穿越卖场边环视着周遭。既无店员亦无客人在场的百货公司内部，感觉有如墓园般寂静无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肯定是正宗干的好事。不过，直人却无法理解对方这个举动究竟有何企图。

    两人开始由楼梯上楼。纵使竖耳聆听，仍旧听不到除了两人脚步声之外的任何声音。

    「……不知道枣是否平安无事?」

    绫乃开口说道。

    「既然他说自己的目标是我们，我猜仓野应该不会有事才对吧?」

    「我实在无法像你一样，对敌人抱持着那么乐观的看法啊。」

    直人顿时噤口不语。敌人一词总让他觉得有点怪怪的。对方确实动手袭击绫乃、绑架了枣，并展现出打败自己与绫乃的企图。不过假设他是为了帮助鸫，才会迫于无奈地采取了这一连串行动的话，那么自己着实不想与他一战，甚至很希望能够设法说服并且阻止他再继续错下去。

    两人来到了楼梯顶端，只见卖场前面的铁卷门呈现关闭状态。于是两人合力打开位于旁边的沉重防火门，踏进最上层的卖场。

    「小心一点。」

    绫乃小声提醒着。百货公司最上层是工具和家具卖场。两人来到位于卖场中央的电动手扶梯前面时，直人顿时绷紧了全身神经。

    只见一名少女横躺在摆设于家具卖场中的沙发椅上头。身上那件眼熟的连身裙花样，令人一眼便认出了那名少女的身分。

    「仓野!」

    就在他举步正想往枣的方向奔去之际，卖场里的灯光突然全都熄灭了。

    现场笼罩在一片完全的黑暗底下，直人一时间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突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臂，缓缓拖着他离开原地。就在他反射性地试图挣脱之际——

    「……你冷静一点，快点弯腰蹲下。」

    耳边实时传来了绫乃的声音。看样子两人似乎刚好位于柱子旁边。直人听从绫乃的建议，背靠着柱子蹲了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直人也小声的反问。正宗肯定是躲在这个楼层的某个角落没错。直人甚至觉得周遭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及呼吸声。

    「你仔细看看四周……连逃生指示灯都熄灭了。」

    经绫乃这么一提醒，他才发现这类建筑物像现在这样陷入完全的黑暗状态，是一种很奇怪的情形。照理说，各楼层应该都有附设指示逃生门位置的绿色灯光才对。

    （这就是麟堂之前所说的「作战计划」吗?）

    让对手身陷在黑暗当中——乍看之下虽然是个很蠢的作战计划，不过却十分有效。视野遭到黑暗所夺的直人与绫乃，此时可说是动弹不得，别说是要与麟堂交手了，甚至连逃离此地和设法打开灯光都办不到。

    要是身上带有什么照明道具的话，至少还能扩大自己的行动范围啊。

    （……咦?）

    直人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机附有类似手电筒的照明功能。

    他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并随便按下了一个按钮。一阵白光随即模糊地照亮了柱子附近一带。直人试着藉由白光来找寻麟堂理应藏身于附近的身影。

    「危险!」

    绫乃一把抢走手机，连忙试图关掉照明功能——

    此时，由黑暗中急速飞来的某种物体发出一阵钝响，猛然击中了绫乃的头部。

    「绫乃!」

    全身瘫软的她颓然倒卧在直人的怀中，滚落于地板上的手机灯光则是照亮了一把看似十分沉重的铁锤。看来似乎是有人瞄准他们丢出了这把工具。

    「……一旦身处黑暗当中，就会不自觉地渴求光芒呢。」

    一阵不知由何处传来的男性嗓音逐渐逼近直人。

    「不过，这时的光芒只会让你们沦为标靶喔。」

    手持出鞘日本刀的少年身影浮现在微弱的光芒中。一头短发搭配着一双锐利的眼眸，身上则是穿着T恤以及工作牛仔裤。他的外表就跟先前听说的一模一样。

    「即便置身在黑暗中，只要过一阵子双眼就能适应环境。看来我选择等适应后再出击，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你就是麟堂吗?」

    直人一边挺身挡在绫乃前面，一边开口询问。

    「没错，我就是麟堂正宗。」

    正宗话一说完，随即摆出将日本刀扛在肩上的姿势。直人的背部猛然打了个寒颤。

    「你为什么要协助『红色眼珠』?」

    「想也知道嘛，自然是为了救鸫姊……」

    一直到整句话几乎都已经讲完了，正宗才赶紧闭上嘴巴。看样子，直人与绫乃的推测果然正确无误。

    「『红色眼珠』是不是跟你说只要杀了我们，它就会出手救鸫?」

    直人继续问道。正宗这次则是不干不脆地点了点头。

    「……那又怎么样?干你屁事啊。」

    直人吞了口口水。假如他只是受到「红色眼珠」怂恿的话，那么自己与绫乃就不用勉强与他交战了。

    「想也知道『红色眼珠』根本不可能会遵守约定嘛。况且你本来不是想要解决掉『红色眼珠』吗?为什么现在却转而助纣为虐?」

    一瞬间，正宗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不过他却紧紧握住手上的刀，再用另一只手使劲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少啰嗦!不要一直问我问题啦!」

    正宗发出了有点模糊的怒吼声。

    「人类根本无法打败『红色眼珠』。跟它交手过一次之后，我就清楚地体认到这一点了。」

    直人突然注意到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颤抖——仿佛在惧怕着什么东西一样。

    「不尝试第二次，又怎能知道它是否真的天下无敌?这一次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毕竟身为『守护者』的我，绝不能放任『红色眼珠』为非作歹啊。」

    直人并不是为了化解这场临身的杀机，才信口开河讲出这段话的。他不晓得绫乃与枣是否愿意原谅做了这么多傻事的正宗。但是，如果正宗能够成为直人等人的同伴，那么他也打算说服绫乃与枣尽释前嫌。即便他们三人目前正置身于遇袭的危机当中，直人依然希望设法解救鸫与正宗脱离「红色眼珠」的魔掌威胁。

    「就算多了你的协助也没有意义啦。」

    正宗嗤之以鼻。

    「虽然号称『守护者』，但你老爸还不是照样死在『红色眼珠』的手中?」

    直人强忍着心中的熊熊怒火。父亲确实是不幸遭到「红色眼珠」杀害没错，但是正宗根本就没有资格批评父亲。

    「是『红色眼珠』告诉你的吗?」

    「这种小事情压根儿就不需要问啦。我老早就知道这回事啰……所以，打从一开始我就不准备寻求你的协助。」

    「咦?」

    直人瞬间忘了生气的事。

    「你这话是什么……」

    「歹势，你就乖乖地受死吧!」

    正宗重新握好刀身，快步朝向直人冲了过去。

    正宗借冲刺之势横向挥出一刀，直人则是低头闪过了这一击。

    就在正宗转身准备再祭出一记斩击之时，视野突然遭到黑暗所笼罩。他不由自主地杵在原地不动——原来是那个守护者关掉了手机的照明功能。不过，他依据脚步声知道起身的直人正逐渐远离他身边。正宗循着脚步声随后追上，并对准位于黑暗中的对方气息，由上往下猛然劈出一刀。

    「呜……」

    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呻吟，但是他却几乎没有砍中对方的实际感觉。八成只是刀尖稍微划过皮肤罢了。对方似乎就此钻进了某个角落的棚架之间，正宗也已经完全分不清楚对方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可恶!」

    虽然说他这个坏习惯时常发作，不过这次对方问他问题时，他确实花太多时间来响应了。

    正宗伫立在原地，等待双眼逐渐习惯眼前这片黑暗。既然同伴还留在此地，那个男的应该不至于就此逃离才对。自己只要花点时间慢慢将对方逼入绝境就行了。

    （这一次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守护者刚刚讲的那句话突然掠过脑海。他相信对方讲那句话时是认真的，而且鸫也表现出一副格外信任「守护者」的样子。就个性而言，对方或许是个还算正派的人物——不过——

    「……事到如今，我哪还能跟你们并肩作战啊?」

    正宗彷佛要说服自己似的嘟哝了一声。

    鸫虽然说「守护者」具有特殊的能力，但正宗怎么样也无法相信这种说法。他不但有着一张看起来就很不可靠的长相，运动神经也是差得可以，简直就是烂人一个。反正就算连手合作，他也只会成为自己的绊脚石罢了。

    他驱散了浮现在脑海中的多余念头。若不这么做，自己的决心很有可能会产生动摇。

    周遭物体的轮廓总算开始模糊地浮现在眼前了，现在就算到处走动查探，应该也不成问题。他凝神定睛、侧耳聆听——打算连一些小小的异变都不放过。

    喀。他听见了一声微弱的脚步声。是由工具卖场那边传出来的。

    「在那里是吗?」

    正宗维持着刀指地面的姿势，以滑步方式朝着传出声音的方向移动。他相信对方应该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在工具卖场的转角处停下脚步，探头窥视棚架问的走道。接着发现直人站在卖场另一侧的转角处，此时正背对着他在察看电动手扶梯那一带的状况。八成是在确认倒地不起的绫乃情况是否有好转吧。或许是遭自己刚才祭出的那一刀所伤，只见他以左手压住自己的右臂，丝毫没有注意正宗所在的这个方位。

    置身黑暗中的正宗重新握紧刀柄，将刀身高举至头顶后，快步往前飞奔而去。

    不过，直人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灵敏。他头也不回地径自向前跳开，正宗这一击只有稍微砍伤了他的小腿肚，但直人还是因此失去平衡，单膝跪倒在地。

    正宗并没有错过这个绝佳机会。他一鼓作气缩短双方距离，使尽浑身解数祭出一道由上往下的猛烈斩击。就在刀身欺近好不容易才转过身子的直人那一瞬间，一阵尖锐的金属声响彻了周遭一带。

    直人将紧握在手中的黑色钥匙高举至额头前面，有惊无险地挡下了正宗这要命的一击。

    「……那就是莫斐斯吗?」

    就在下一秒，发生了令人惊讶的状况。直人竟然靠单手握住的钥匙，轻轻松松地弹开了正宗加诸全身重量的这一刀。接着又以一记速度异于常人的拳头，朝着大大往后退开的他眼前直飞而来。一阵沉重的冲击随即击中正宗颜面，导致他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背部猛然撞上用来陈列园艺用品的橱柜。

    「你……难道先前都没有认真应战吗……」

    正宗连讲出这短短的一句话，嘴里都充满了麻痹般的痛楚。再加上背部受到强烈撞击，导致他一时之间动弹不得。日本刀则是脱手飞出，早已不晓得跑哪儿去了。

    「我一直都很认真啊……不过这次要了点小手段就是了。」

    「啥?」

    霎时间，卖场的灯光全数亮起。八成是那个女梦神已清醒过来，独自跑去找电源开关了吧。这阵强烈的光芒令他不禁瞇起了双眼——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啊?」

    只见直人背后的墙壁上，竟然出现了一扇刚才根本就不存在的黑色门扉。那扇门板上满是纤细装饰的门扉呈现开启的状态，而在门扉的另一侧则是一团乳白色的浓雾。

    不知为何，门扉周边的空气看起来似乎带有少许鲜红的色彩。

    「……你没看过吗?你不是也拥有一把钥匙?只要使用钥匙，就可以召唤出这扇门扉了啊。

    「这种事情我哪办得到啊!」

    正宗所持有的潘塔索斯并不具有开启门扉的力量——直人不禁这么想着。因为那是一把「不完全的钥匙」吗?还是因为正宗本来就不是一名「守护者」呢?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这是『非存之门』……是一扇连接梦境与现实世界的门扉。」

    直人开口回答他。

    「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直人关上坚固的非存之门，出声向正宗询问。在这扇「非存之门」开启的期间，直人的身体能力会提高数倍之多。由于并不是要送梦神回，因此直人原本希望避免采取随意开门的危险举动，但他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到其它可以击败正宗的方法。

    直人先是瞄了倒卧在沙发上的枣一眼，待在她身旁的绫乃则是对他点了点头。直人这才松了口气，看来枣似乎没有什么大凝。

    「你为何会知道我父亲是遭『红色眼珠』所杀害的?」

    「……因为他死之前，曾经到我家来拜访过。」

    正宗将头撇向一旁，连珠炮似地开口说道：

    「听说你老爸当时就有提到关于『红色眼珠』的事情。你爸还说自己被那么危险的对手盯上，搞不好会遭对方杀害也不一定。」

    「……『听说』?」

    「我并不是直接从你老爸口中得知这些情报的啦，因为跟他谈话的人是鸫姊。虽然我也搞不太清楚，不过你老爸还满常跑来我家跟鸫姊聊天就是了。」

    原来如此啊……直人心想。虽然不知道个中缘由，但岸杜家与鸫之间果然早有关连。这么一来，她早就知道自己与绫乃的联络方式这个疑点也就解释得通了。

    「这番话的可信度到底有多高，大概只有天晓得吧。」

    绫乃在这时走过来，插嘴加入了两人的对话中。

    「我可从没听岸杜叔叔提起过这个镇上还有另一名梦神的存在啊。」

    「那妳大可选择不要相信嘛。再说妳有没有听说过又千我屁事?」

    直人并不认为正宗是在漫天扯谎，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如此机灵的人。

    「那我父亲到底都跟鸫谈了些什么呢?」

    「我哪知道啊?你们自己去问鸫姊啦。」

    正宗极其冷淡地撂下狠话。看样子，他似乎不太喜欢直人的父亲孝臣。接下来大概也只能找鸫当面问个清楚，才能获得更深入的情报了吧。

    「……好啦，你们打算怎么办?」

    正宗突然开口问道。

    「嗄?」

    「『嗄』什么啊，我在问你们打算拿我怎么办啦?在打败你们之前，我可是绝对不会放弃袭击你们的念头喔。」

    「我想也是。」

    站在直人身旁的绫乃轻声嘀咕着，接着往前踏出了一步。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这里彻底做个了断吧。」

    「……了断?」

    直人小声询问。他心中冒出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没错，我要把你之前所欠的债连本带利统统要回来!」

    只见她双手交握，轻轻扳响指头的关节，嘴角则是浮现一抹冰冷的笑意。看样子她十分火大，毕竟光是今天一天，她就已经接连被正宗袭击过两次了。

    「总之呢～待会我至少非打断你二、三根骨头就是了……」

    「妳是哪出连续剧的反派啊妳!」

    「这种笨蛋就是得让他多吃点苦头，否则他根本不会醒悟过来。」

    「哎，妳先等一下啦。」

    直人先抓住绫乃的手臂，制止了她的行动，接着才转身面对正宗。

    「相信对你而言，『红色眼珠』依然还是你的敌人吧?你当真无意与我们并肩作战吗?」

    一瞬间，直人觉得正宗的眼中似乎浮现一股稍纵即逝的莫名情绪——不过……

    「……我办不到。」

    他的回答相当明确。

    「想打败『红色眼珠』根本是天方夜谭……只要见过『红色眼珠』，你们就能理解这句话了。」

    「你这话是什么……」

    直人正打算继续追问下去，不料正宗却突然朝他们丢出了一样东西。眼前顿时冒出一阵如同白色烟幕的粉尘，导致视野完全遭到覆盖。在吸入这些不明粉尘后，两人还差点引起剧烈咳嗽，于是他们赶紧伸手捂住鼻子与嘴巴。

    凝神定睛一看，发现一只破掉的塑料袋掉落在地板上——上头写着『园艺用石灰』。

    「我一定会再找时间杀了你们的!」

    正宗的声音由白色烟雾的另一头传来，他的脚步声也跟着逐渐远离。直人与绫乃只能伫立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

    4

    「……有一个名为『红色眼珠』的怪物。」

    岸杜孝臣突然说出这句话，引得鸫抬起头来。起初她觉得孝臣的样子就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他一如往常地挺直背杆摆出正座姿势，如同岩石般面无表情地喝着日本茶。

    不过他的脸色比平常还要苍白，甚至让人觉得他好像有点过度疲劳。

    鸫与孝臣面对面坐在麟堂家的和室里面。他时常像是突然想起有鸫这号人物似地前来这个家中拜访。或许是利用工作空档过来的缘故吧，他总是穿着一身相当整齐的西装。

    不同于冷淡的言行举止，孝臣实际上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自从正宗的双亲过世之后，他也跟着增加了前来拜访的次数。虽然只字未提，不过相信他一定很关心鸫与正宗的生活起居。

    「『红色眼珠』?」

    鸫反复念着这个奇怪的名字。孝臣听了之后点点头。

    「『红色眼珠』拥有强大的力量，其存在似乎也能对梦神造成强烈的影响。虽然我目前还在进行调查，不过它可以说是非常地危险……」

    他的声音突然梗住，彷佛不自觉地忘记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一样。

    「我可能会被那个怪物给盯上也说不一定。要是我在近期内丧生的话，妳大可认定是『红色眼珠』的作为也无妨。」

    「咦……」

    鸫顿时哑口无言，因为她不晓得自己究竟该采信这段话至何种程度才好。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对方以如此消极的口吻说话。

    「在我身亡之后，如果没有发生更进一步的可怕事态，你们只要按照往常的步调生活即可……不过万一你们跟恶梦扯上关系，进而衍生出正宗必须以『守门之民』的身分活下去的话，那我希望妳能靠妳的能力去引导正宗。我已经事先将需要的知识传授给妳了，相信妳一定能引导他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守门之民』。」

    孝臣偶尔会说明有关「守门之民」是何种存在的讯息给她听。搞不好这是他为了应付自己身亡之后才爆发的事态，提前所做的预防准备吧。

    「假使因为与恶梦有所牵连，而发生了凭你们两人之力还是解决不了的状况，就试着联络一下我的儿子直人吧。虽然不知道他届时是否已经成为一名『守护者』，但我想他必定很愿意助妳一臂之力。」

    「呃，嗯……」

    鸫点了点头，将岸杜直人这个名字刻在自己的心房上。

    「我完全没对我儿子直人提起任何关于『守门之民』一族血脉的事情。虽然我也安排了一个跟妳一样，具备『守门之民』相关知识的人陪伴在他身旁……但是，现在的我只希望尽可能让他远离『守护者』这个职务。」

    「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鸫开口询问，不过响应她的却是满室的沉默——看样子孝臣似乎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再继续追问下去，八成也无济于事吧。

    孝臣伸手探入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拿出了一根棒棒糖。他那副道貌岸然的外表跟手中那根包装得相当华丽耀眼的棒棒糖，怎么看都觉得极不搭调。

    「怎么样，妳也来一根如何?」

    他像是在请人抽烟一般，一脸正经八百地开口说道。

    「谢谢……我心领了。」

    除了这个家的家人制作的西式甜点之外，鸫几乎不碰任何甜食。她实在提不起劲去品尝。现在是因为「体质」的缘故，导致她每天非吃西式甜点不可，但或许她原本就不怎么喜欢吃甜食。

    「这样啊?真可惜……这款棒棒糖很好吃喔。」

    神情认真的他一边叹着大气，一边微微摇着头。接着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将棒棒糖塞进嘴里。这是孝臣最喜欢吃的东西，听说从以前开始，棒棒糖就是他家里的必备零食。就连「公主」来到现实世界之后品尝到的第一项食物，也是这款棒棒糖。

    「在这座镇上，似乎还隐藏着连我们也不得而知的秘密。」

    孝臣突然露出远望的目光如此说道。

    「秘密……?」

    他点了点头。

    「『红色眼珠』好像跟这项秘密有着相当深入的关连，或许我对于这两者的个中关系知道得太多了也说不定。」

    关于秘密的详细内容，孝臣始终只字未提。他是个几乎不会与人谈起没有讨论必要话题的人物。或者应该说，他可能是因为担心鸫沦为「红色眼珠」的目标，所以才会选择闭口不谈。

    （……等日后再找时间问清楚好了。）

    她心里这么想着。不过，这个机会永远都不可能到来了。

    因为孝臣在三天后便不幸身亡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与岸杜先生碰面。」

    叙述完来龙去脉之后，鸫接着说道。直人与绫乃在麟堂家的和室中与她面对面坐着。

    「原来棒棒糖是老爸最爱吃的零食啊……」

    直人轻声嘀咕着。这是头一项令他感到耿耿于怀的情报。

    「这种小事一点也不重要吧。」

    绫乃一脸傻眼地对他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对自己以外的人而言，这段描述或许是最「无关紧要」的一部分。不过自己明明与父亲一同生活了十五年之久，却连他最喜欢吃的零食都一无所知，这点让直人感到相当惊讶。总觉得这段话让他深刻体认到……自己跟父亲过去从来不曾好好培养父子之间的情谊——

    「算了，抱歉。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直人摇了摇头。此刻还有更多非说不可的事情在后面等着。

    百货公司发生的战斗落幕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晚上。昨晚，直人与绫乃将好不容易才恢复意识的枣送到医院。虽然她因此而住院，不过身上连一处堪称是伤势的伤口都找不到，因此院方说只要检查完毕，今天便能出院回家了。

    由于侥幸逃过一劫的正宗不知何时又会发动袭击，所以他们必须尽早拟定对策制伏他。在那之前，两人为了再次与鸫交谈而动身来到麟堂家。

    「我能再问几个问题吗?」

    绫乃才刚开口，鸫便点了点头。

    「……请说。」

    「妳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跟岸杜叔叔来往了吗?」

    「啊，是的……岸杜先生他生前时常光临此处，我想刚才我应该也有提到这一点。」

    「另外，虽然这是从直人口中得知的，但据说妳是紧跟在我之后，通过直人打开的门扉进入这边的世界……是真的吗?」

    直人对绫乃表现出来的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感到有点在意。鸫的年纪明明比她大……

    「是的，正如直人先生所言。」

    可是鸫不仅一点也不介意，甚至还搬出了比跟直人对谈时更加尊敬的用字遣词——啊……他突然想起鸫曾以「公主」一词来称呼绫乃。两人在时的身分截然不同，因此彼此一定都认为这种谈话方式本来就很自然吧。

    「那妳昨天为何没有对直人与枣提起这件事呢?」

    一瞬间，鸫闭上了眼睛。直人发现她的眼角有着相当深的黑眼圈，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给人一种全身虚弱不堪的印象。或许她的身体状况并不太乐观吧。

    「那是因为我事先就已得知他们两位并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担心他们如果知道我与岸杜先生之间有所关连的话，大概会因此而不愿意动手杀我。」

    就算始终不知道，他也不会变得比较能够狠心痛下杀手。不过直人其实也能理解她的考量，毕竟他们原本就对麟堂家的事情一无所知。

    「话说回来，为什么叔叔试图要让直人与麟堂远离『守门之民』的职责呢?关于这点，妳有听叔叔提到过什么相关的讯息吗?」

    鸫摇了摇头。看样子，除了刚才所描述的事情之外，她对更进一步的内幕似乎真的是一无所知了。绫乃难掩沮丧的神色。

    「……是吗?原来连妳也不知道啊。」

    不知为何，孝臣并末将身为「守门之民」必备的知识与直人和正宗分享，反而传授给陪伴在两人身旁的梦神。虽然他提到一旦有需要就告诉他们，但是反过来说，这也就代表假设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话，「守门之民」的职责将在他们这一代正式划上句点。此举给人一种仿佛他们要极力阻止「守门之民」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产生自觉，进而不让设法联络彼此的事态发序一样。

    （……到底是为什么呢?）

    陷入沉思的直人在感受到绫乃的视线后才回过神来。就目前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关闭的问题，他们应该再深入聊聊其它的事情才对。

    「那个……关于阿正的所做所为，我真的威到万分地抱歉。」

    鸫向直人与绫乃深深鞠躬致歉，铐住双手的铁链随着这个动作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我实在不能再给两位当中的任何一人制造困扰了……我自己也很清楚，我所剩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所以……」

    她以哀求般的眼神注视着直人。虽然昨天没能把话讲完，但直人今天打算跟她把话说洼楚。

    「我……并不是为了杀妳而前来这里的。况且我本来就没有能力杀死妳啊。」

    「既然如此，两位又为何……?」

    「『红色眼珠』会对梦神造成影响……那我们只要把『红色眼珠』送进，照理势妳应该就能获救，而麟堂也毋须再想方设法袭击我们。我们今天来，就是希望能跟妳谈论这件事。」

    这是直人与绫乃商量了一整晚之后归纳出来的结论。

    「不过，『红色眼珠』有可能导致梦神受到感染喔?即便王室成员也不例外。」

    「话是没错，但只要没满足『条件』，相信应该就不致于会受到感染了吧?」

    绫乃冷静地回答。

    「倒不如说，事实上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咦……」

    鸫顿时哑口无言。

    「我们无法杀死妳，我猜『红色眼珠』必定也很清楚这一点。可是，麟堂八成会执拗不从地持续袭击，我们并不想跟他互相残杀……因此若是我们想保住一条命，就只剩下击败『红色眼珠』这条路可走了。所以希望妳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鸫顿时低头不语——或许，她的自我意识正在抵抗着那股害怕「红色眼珠」的恐惧感。一后只见她缓缓抬头，并用力地点点头。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们想知道的情报是，当麟堂找到潘塔索斯……也就是那把黑色钥匙的时候，究竟打算前往何处?难道他原本就知道『红色眼珠』的正确藏身地点吗?」

    鸫昨天有提到「自己在置物间发现了黑色钥匙，他接着就转身冲出家门前往某处」这样一段话。

    「我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不过，打从还没有找到钥匙之前，他就常把『梦神的确切藏身之处这种小事，我大致已经有个底啰』这句话挂在嘴边。」

    确实很像是正宗会脱口而出的一句自信之词，不过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请问，他还有说过什么话吗……?」

    「我想想……啊，他有一次出门前曾经说了一句『我今天要上山去打猎』。」

    直人完全摸不着头绪——坐在身旁的绫乃却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了笑意。

    「你在烦恼个什么劲啊。这不是一个很大的提示了吗?」

    「啥?」

    「位于山里，而且是个连他都猜想得到，可能性很大的梦神藏身之处嘛!」

    直人差点放声大叫。他想到了位于小镇郊外，那座如今已化为一片废墟的主题乐园。

    「原来是天堂乐园……?」

    「——旁边的那间饭见神社吧。应该错不了。」

    经她这么一说，直人这才回想起枣曾经提过一件事。那就是在天堂乐园的附近也有「结界」——饭见神社的存在。截至目前为止，「红色眼珠」也曾经在天堂乐园出没过。看来「红色眼珠」的栖身之处果然就在那附近没错。

    「他真的打算靠那把『黑色钥匙』击败对方啊?」

    绫乃一脸傻眼的说道。

    「他当时是第一次看见这项道具吧?只靠第一次使用的道具之力，真是有够鲁莽的。」

    鸫则是颇感困扰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除了黑色钥匙之外……他还带了把日本刀在身上。」

    直人与绫乃同时皱起眉头。他们俩对正宗手中所挥舞的那把日本刀没什么好印象，毕竟两人都差点成为那把日本刀的刀下亡魂。

    「他说若能用黑色钥匙击败对方再好不过；如果行不通的话，再改用日本刀解决它……」

    她定睛凝视着窗外。

    「他准备出门之前，还在那边稍微花了点时间挥动日本刀练习了一番……说什么要一刀砍断对方的首级之类的……」

    坐在直人旁边的绫乃脸色愈来愈臭。

    「……这不就是他用来对付我的方法吗?」

    （……原来如此。）

    直人心想。原来正宗的作战分成前后两个阶段。纵使潘塔索斯没有「杀死」梦神的效果，至少也还能用来封锁住对方的行动能力，接下来再一刀砍下梦神首级即可。

    一旦失去首级，梦神的肉体就会丧失正常的运作机能，肉体组织会逐渐崩解溃散，导致存在跟着变薄弱。即便日后有机会再生，也只能变成彷佛失去肉体的幽灵状态——他当初必定是抱持着无论战况再怎么糟糕，至少也要让「红色眼珠」变成游魂状态的打算。

    就在这时候，直人脑中浮现了一个疑问。

    正宗确实有好好拟定了一个击败「红色眼珠」的作战计划，而他本身也具备十足的胆识，可以助他果敢地实行计划。

    （那他为何又会中途放弃呢?）

    考虑到正宗紧咬着直人与绫乃不放的表现，实在很难相信他会因为一、两次的挫败而臣服在「红色眼珠」之下。直人总觉得单凭「红色眼珠」让他见识到双方实力悬殊这个原因，根本无法解释正宗在心态上的剧烈转变。

    他相信其中必定隐藏着更具关键性的理由才对。

    「直人，我们走吧。」

    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的绫乃正低头看着自己，直人点了点头。自己与绫乃是为了获得「红色眼珠」的情报才前来这里的，既然现在已经得到所需的情报，那么下一步该做的事情自然再清楚不过了。

    「我们今天就会将这件事搞定，妳只管乖乖在这里等着就好。」

    绫乃自信满满地作出了宣言。接下来当然是要一闯「红色眼珠」的根据地。她转过身子，豪迈地举步走向玄关。

    「打扰妳了，真是不好意思。」

    直人顺便连绫乃的份也一起向鸫致意之后，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请问……」

    背后的鸫突然出声叫住他。

    「什么事?」

    鸫仿佛因感到耀眼而微瞇着双眼，注视着绫乃刚刚行经的走廊。

    「那位小姐真的是公主吗?」

    「咦?啊……嗯，她确实是妳口中的公主没错，怎么了吗……?」

    直人一脸讶异地回答之后，鸫顿时面露微笑。

    「真对不起，我并不是怀疑她的身分……只是现在的公主看起来变得好开朗，与她过去待在城里时可说是截然不同，所以……」

    这句话让直人大吃一惊。

    「……妳认识绫乃吗?」

    「是的……我过去曾经是一名在城里服务的侍女。」

    「原来如此……」

    虽然不曾将她们两人联想在一起，不过她们都曾在城里待过一段时日，因此鸫会认识绫乃也是很合情合理的事。

    「现在的她果然跟过去不一样吗?」

    直人依稀还记得绫乃以前的模样。她刚来到现实世界时，表现出来的个性简直可说是既文静又内向。

    「是的，公主过去总是独自一人待在中庭……看起来真的十分孤单。」

    「咦……?」

    一瞬间，直人脑中再度浮现那座城堡中庭的景象，那里简直就像废墟般荒凉寂寥。自从在梦境里看过那个地方之后，直人内心就一直存有一个很不可思议的疑问——绫乃真的渴望回到那种地方吗?

    「难道以前住在那座城堡时，绫乃过得一点都不幸福吗……?」

    鸫静静地摇了摇头。

    「根本没人能在那种地方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因此当你打开那扇『非存之门』时，我认为是一个大好机会，心想总算可以离开这个不幸的梦境世界，可以自由过我想过的生活……我相信公主殿下当时一定也是怀有同样的想法才对。」

    「不过，她从以前到现在从不曾提起过这件事……」

    直人话还没说完，便噤口不语。他总算察觉到「公主」这两个字所隐含的分量。总有一天，绫乃必须回去那座城堡继承王位。以她的立场，根本不允许她轻易脱口表露出自己的内心感受以及情绪。

    「两位不管在哪里，或是做什么事，总是如影随行地陪伴着对方呢……」

    鸫突然开口轻声说出了这句话，那声音听起来似乎夹杂着一丝寂寞。

    「……咦?」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羡慕两位。」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直人正准备反问对方，不过——

    「你还在里面摸什么鱼啊?快点出来啦!」

    绫乃的怒吼声已经从玄关那边传来了。

    「等一下啦!我马上就过去了!」

    直人重新转身面对鸫。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话一说完，只见她深深鞠躬致意。

    「阿正的事，就有劳两位多担待了。」

    5

    直人与绫乃来到了天堂乐园的大门前，两人同时跳下自行车。只见入口处被一片铁丝网围了起来，上面还挂着一块写着「拆除中。禁止进入」的告示牌。根据来此之前所查询的地图情报显示，饭见神社就位在这座主题乐园的后方。

    「直接从园区穿越比较快啦。」

    绫乃不等直人做出响应，便径自钻过铁丝网缝隙进入园区当中。直人见状也只能连忙随后追上。

    弃置已久的园内景象依旧十分荒凉，欠缺定时保养的娱乐设施则是渐渐失去昔日的风光色采。此外，也没人知道所谓的「解体工程」究竟何时才会正式开工。

    直人与绫乃行经位于庭园的喷水池畔。由上方眺望，被刷上了鲜红色油漆的喷水池看起来就如同一颗画在地表上的「红色眼珠」。搞不好这个符号代表了「红色眼珠」的栖身之处就在前方这种涵义。

    「对了，刚刚要离开麟堂家的时候，你跟她又聊了些什么啊?」

    绫乃突然开口问道。

    「不是什么要紧事啦。只是鸫小姐说她知道妳以前住在时的事。」

    直人一面回答，一面瞄了绫乃的侧脸一眼，只见她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阴霾。

    「……然后呢?」

    「没什么，她只有提到妳的个性变得很开朗而已。」

    「哦，是吗?」

    绫乃似乎不打算追问下去。看来她并不想触及任何有关于的话题。

    （对妳而言，一定也是个令妳感到怀念的地方吧。）

    直人回想起自己半个月前曾经说过这句话。

    从那之后，绫乃就不曾开口跟直人说过一句话。假设她是抱持着不想回的念头，那也就难怪她会产生不想再理睬直人的负面情绪了。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她是对直人缺少理解的表现感到悲伤难过也说不定。

    当然啦，事到如今，直人已经无法再重新确认绫乃的心意了。因为无论绫乃的心意为何，以她的立场来说，根本容不得她说出「我不想回去」这句话。

    两人一路上行经镜子迷宫与旋转木马，再由园内列车的铁轨下方穿过，总算抵达了位于园区另一侧的后门。这里以前似乎也兼作设备维修材料的搬入口，因此设有一扇足够容纳大型车辆自由进出的宽敞大门。看来似乎有人经由此处进入了园区里面吧，只见入口处的大门此时是呈现敞开的状态。

    直人与绫乃走出主题乐园，沿着杉林中的蜿蜒小径继续往山上前进。

    在接连经过好几个弯道之后，一座老旧的石砌鸟居随即出现在两人眼前。这座鸟居的大小及外形都跟耸立在鳞堂家门口的鸟居十分相似。

    （从这里开始就是『结界』了吗?）

    一穿越鸟居，一片的平坦土地立即映入眼帘，不见半棵树木。虽然四周并未以石砌栅栏围起来，不过这片上地似乎已经算是神社境内了。直人与绫乃举步走向位于尽头的小小拜殿。拜殿外面的板壁以及木板屋顶看起来或许略显脏污，不过却找不到任何破败的痕迹。拜殿并未上锁，至于格子门则是开了一道小缝。

    「……有点不太对劲耶。」

    绫乃开口说道。

    「哪里不对劲了?」

    「跟鸟居比起来，这栋建筑物未免太过新了一点。」

    直人闻言后抬头重新观看。经绫乃这么一说，这间拜殿看起来确实不像一栋老旧的建筑物。再仔细一看，就连横梁与椽子的形状也有点奇怪，一点都不符合神社应有的风格。

    「妳的意思是有人重新搭建了这间拜殿吗?」

    「或许吧……除此之外，这附近也找不到任何注明殿宇是在何时落成的标示牌啊。照理来说，这一类地区多半都会设有相关的告示牌才对，但是……」

    唔。直人突然发现木阶上留有一排模糊不清的鞋印，而且看起来好像是一路沿伸至格子门里面的样子——这排鞋印有可能是正宗留下的。

    「我们进去看看吧。」

    直人与绫乃踩着喀吱作响的木阶往上走，接着打开拉门，进入了拜殿中。这个由木板铺设而成的昏暗空间里面空荡荡的，甚至连个祭坛都找不到。只有一扇红色门扉镶嵌在正面的墙上——

    「啊!」

    直人看了不禁目瞪口呆，那是一扇附有复杂浮雕装饰的门扉。

    「……『非存之门』?」

    虽然颜色截然不同，但这扇门扉确实像极了连接现实与梦境世界的非存之门。两人一脸慎重地走近门扉，凝神定睛观察了一番。等仔细看过后才发现原来只有外观相似而已，实际上这不过是一扇涂上红色油漆的平凡门扉罢了。

    话虽如此，却也表示打造出这扇门扉的人肯定对「非存之门」了如指掌。这确实是一栋与梦神有关的建筑物没错。

    直人伸出手，缓缓转动门把。令他傻眼的是门扉竟轻易地应声开启了——只见一片彷佛涂满整个空间的浓密闇暗在眼前扩散开来。绫乃按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小型手电筒开关。

    通往地底的陡峭楼梯顿时在灯光下现形。一道冰冷湿润的微风轻轻吹拂而上。

    「……怎么办?」

    「也只能下去一探究竟啰。」

    她指着脚底这么说道。只见一路由拜殿前面延伸过来的鞋印，笔直穿越室内后，消失于红色门扉的另一侧。

    只要不慎踩空一步，就很有可能一路滚落到最底层，由此可见这座木制楼梯有多么陡峭。绫乃手持手电筒，带头开始沿着楼梯往下走，直人也随后跟上。他右手紧握着莫斐斯，左手则是扶着表面布满木屑的粗糙木墙。

    （……咦?）

    来到途中，原本的木墙触感突然变成了冰冷潮湿的石壁。虽然说是墙壁，但表面的凹凸起伏却十分夸张。由于再继续扶下去，反而很有可能导致自己失去平衡，因此他决定不再伸手扶着墙壁。

    连原先暗中计算的楼梯数，也在半途就搞混了。就在他因为不知道到底还得往下走多深而感到不安之际，双脚已经毫无预兆地踏上了坚硬的地面。他回头望着刚才穿过的那扇门，发现出口此时仅有火柴盒般的大小。

    不晓得从什么地方传来阵阵的流水声。绫乃轻轻挥舞手电筒，将灯光打向天花板。无数根下垂的锺乳石立即映入眼中。看样子，这条地底通道似乎是利用原本就存在的洞窟开凿而成的。

    「……走的时候小心一点，可别滑倒了喔。」

    她再次带头往前迈进。愈往洞窟里面推进，流水声就跟着变得愈来愈大声。

    「这阵水声是怎么回事啊?」

    「我想八成是地下水流动所造成的吧。这条地下通道应该是通往位于山下的流手川。」

    流手川是一条位于天堂乐园附近的河川，有座陆桥横跨其上，同时也是直人与绫乃之前与「YOMIZI」进行最后决战的地点。

    脚下的触感有所转变，使得直人与绫乃立刻停下脚步。他们现在正踩在某种柔软的物体上头。绫乃拿着手电筒往地面一照，发现茂密的低矮杂草遍布整片地表，而且草叶的颜色有如黑白照片似的雪白，令人看了十分不舒服。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初次见识到的植物令直人不禁皱起眉头。

    「川流……以及花草……」

    绫乃则是任由手电筒继续探照着地面，同时举拳抵住嘴唇，陷入了沉思。直到直人叫了她一声，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总算回过神来。

    「……我们继续前进吧。」

    她只丢下这句话，又径自迈步往前走。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阵子之后，原本环绕在身旁的墙壁及天花板突然同时消失了。看样子，他们似乎已经穿越过这条地下通道。绫乃利用手电筒的光芒约略扫过周遭一圈——发现他们来到一个状似挑高式大厅的空间。

    「千万别离开我身边喔。」

    绫乃这么说道，直人点了点头。毕竟这里是敌人的根据地，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的状况。

    两人谨慎地朝着大厅的中央走去，只见那边摆着一座看似巨大台座的物体。直人隔着绫乃的肩膀看过去，发现那个物体的大小刚好足以容纳一名成年人横躺其上。不过，其散发出光泽的材质则令人分辩不出那究竟是木材或是金属。

    虽然八成是用来进行什么祭典的祭坛，但直人却忍不住联想到其它东西。

    「……看起来好像一张床喔。」

    直人嘀咕出声。置身在昏暗空间中的绫乃顿时瞪大了眼睛。

    「怎、怎么了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正是一座以黑檀木制成的卧杨啊。」

    「啥?」

    这下子反而轮到直人大吃一惊了。

    「不是啦，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纯粹是说出自己对于外观的感想而已啦。」

    他以食指轻抠着额头，开口这么回答。

    「妳所谓的卧杨，是指『红色眼珠』的卧杨吗?」

    「不是这个意思啦。」

    绫乃小声说道。

    「这里八成是专门用来祭祀希普诺斯的地方。我们这一路上所经过的地方，简直就和奥维德在『变形记』当中所描述的希普诺斯神殿如出一辙。从岩石底端涌出的小河流、诱人入眠的花草、位于洞窟尽头的神殿，以及摆设在神殿中央的黑檀卧杨……」（译注：奥维德是与但丁的导师-弗吉尔齐名的古罗马诗人，代表作有『变形记』、『爱的艺术』与『爱情三论』。）

    「那个，不好意思，我可以打个岔吗?」

    直人插嘴提出了疑问。

    「……请问希普诺斯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虽然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词，但是他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绫乃则是傻眼地叹了口气。

    「希普诺斯是掌管睡眠之神……也就是莫斐斯与潘塔索斯的父亲啦。据传在希普诺斯的卧杨周边，有无数自梦境诞生的幻影随侍在侧呢。」

    自梦境诞生的幻影——简直就像是在描述梦神嘛。

    「我猜这里大概是由某个知道这则传说的人物一手打造而成，以作为吸引梦神齐聚一堂的神殿吧……直人，你怎么了?」

    直人定睛凝视着摆放在卧杨旁边的某项物体。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一块普通的岩石，不过样子它的看起来有点奇怪。

    「手电筒借我一下。」

    直人从绫乃手中接过手电筒，小心翼翼地以灯光照亮卧杨旁边。只见一个覆盖着光滑黑色布料的物体置放于卧杨旁边，看起来就像一个缩成一团的人类。

    站在他身旁的绫乃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

    「……『红色眼珠』吗?」

    「不晓得……但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诡异的气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这块黑布下面藏有某种异常物体。直人紧紧握住手中的莫斐斯。为了帮助鸫与正宗——无论这物体究竟是什么玩意儿，自己与绫乃都非得挺身一战不可。

    就在直人准备伸手揭开黑布的瞬间，眼前的黑色块状物体竟悄然动了起来，并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覆盖住其头部的黑布彷佛曾被利刃砍中般，呈现裂开的状态。直人脑中立刻浮现正宗随身携带的日本刀，这一定是他留下的刀痕。

    在裂缝下面有一只眼睛隐隐若现——同时绽放着红色光芒。

    （是梦神!）

    直人不由自主地往后跳开，接着摆出了应战姿势。正宗肯定也曾跟这个梦神交过手。

    「这……这家伙是什么玩意儿啊!」

    绫乃呻吟着说道。她睁大双眼，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这家伙……真的是梦神吗?」

    「咦?」

    始终覆盖着黑布的「那玩意儿」挺直身子，接收了手电筒所射出的灯光。它的身高比直人还要高一点，不过在双耳上方不远处却长有一对奇怪的突起物。

    简直就跟兽角没什么两样。

    突然，从黑布下方冒出了一只粗壮的手臂。只见连指尖部长满了浓密毛发的五根钩爪抓起覆盖在脸上的黑布，一把丢到地上。

    「啊!」

    直人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

    朝天花板延伸而出的两根兽角、长且隆起的鼻梁、覆盖住全身上下的红色硬毛，以及两只裂开的兽蹄——一头颈项上接着公牛头，以双脚站立的怪物耸立在他们面前。

    「米陶诺斯……?」

    站在身旁的绫乃低声嘀咕着。

    （会变成一头货真价实的怪物。）

    她脑中清晰浮现鸫说过的话。梦神因为受到「红色眼珠」的影响，导致除了精神之外，连肉体也产生变化。如今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出现在两人眼前。

    怪物朝直人与绫乃的方向踏出一步，接着张口露出白色獠牙，发出了震天咆哮。

    插图090

    6

    总觉得好像听见有人在远方吼叫——是一阵跟自己十分相似的声音。

    鸫轻轻摇了摇因发烧而略显恍惚的脑袋，意识总算是稍微清醒了一点。接着，她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在游丝袅袅窜升的草皮上呆坐着。看样子，应该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从和室里面走了出来。她抬头仰望天空，只见太阳刚好高挂在正上方。

    （到底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她记得的最后一幕景象，是守护者离开和室时的背影。从昨天晚上开始，她对时间流逝的感觉就变得暧昧不清。今天还能够神智清楚地与「守护者」还有「公主」进行对话，简直可说是奇迹了。只是鸫无法明确分辨出究竟是因为他们急着离开，还是由于自己的身体已经处于危险状态，才会导致她失去原有的时间概念。

    （我们今天就会将这件事搞定，妳只管乖乖在这里等着就好。）

    虽然听到这句不带一丝阴霾的宣言，但当时的鸫却无法开口回答『我会静候佳音』。

    她再也无法相信自己还能撑到那个时候。

    突然间，鸫只觉得身体有如燃烧般滚烫，仿佛体内冒出了一颗太阳一样。

    鸫已经记不得这究竟是第几次的发作。她像是亲吻着地面似地蜷缩成一团。相较于能够维持着平常那个自我的时间，如今忍受发作痛楚的时间反而变得愈来愈长。

    「快点回来……」

    嘴角溢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她呼唤的人并不是「公主」，而是那名与自己一起生活了长达十年之久的少年。

    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呢?鸫一心只想跟他说说话。有件事她非得亲口告诉他不可——那是一件过去总是找不到机会告诉他的事。

    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在他回来之前丧失理智的。

    「……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像在念诵咒文般，轻声嘟哝着过去与少年在这个庭院中立下的约定。

    只是究竟还能遵守这个约定到几时，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把握了……

    在怪物的怒吼声传入耳膜的那一瞬间，绫乃只觉得双脚有如紧紧黏在地面似的动弹不得，直人那只拿着千电筒的手臂则是抖个不停。

    只见这只牛头怪物在照亮全身的光芒中摆出了前屈姿势，接着突然纵身跃起，朝着直人直扑而来。

    （危险!）

    目赌青梅竹马有生命危险，总算让绫乃得已挣脱封锁住全身行动的束缚。她有如要截断将直人与梦神连接在一起的无形直线般，闪身冲进了两者之间。红色身影猛然撞上绫乃，接着彷佛要顺势压扁绫乃似地扑到她身上。绫乃清楚感受到对方的十根钩爪深深刺进自己的背部，而喉头的皮肤也遭怪物咬出一个斗大的伤口。

    「绫乃!」

    绫乃的意识差点飞散，多亏听见直人的声音才及时恢复。自己绝不能就此倒下。绫乃站稳脚步，伸出双臂绕至怪物毛绒绒的背后，再用力勒住。此举的目的是为了封锁住怪物的行动。

    直人从梦神背后直奔而来，举起莫斐斯刺进怪物的红色背部。黑色钥匙发出噗滋声响，顺利刺穿了怪物的皮肤——结果理当如此才对，但是……

    「咦?」

    直人发出了惊讶的叫声。只见莫斐斯的尖端仅仅陷入怪物坚硬的毛皮表层，并未刺入身体组织当中。至于梦神的手臂则是快速划破空气，突如其来地往直人脸上招呼过去。直人摔落地面后不停翻滚，最后总算是在大厅一角停了下来。只见他手里依然握着手电筒，由此可判断他应该没有因为对方这一击而失去意识。

    「啧……」

    绫乃一手拙住怪物的巨大首级，一手抓住它的一只手臂，接着她扭动身子，顺势赏了怪物一记过肩摔，这才总算让怪物的獠牙与钩爪放开了自己的身体。她一边以手掌压住出血量较大的颈部伤口，一边快步跑向直人所在的位置。

    折腾着全身上下的剧烈痛楚转眼消退，伤口也逐渐愈合。虽然这是梦神肉体所具备的优势，但问题是敌人拥有一副更为强韧耐打的肉体。

    她原本打算扶起倒卧在地上的直人，却看到他已经设法靠自己的力量起身。直人肿胀的嘴唇一角渗出了血丝，他转过脸向旁边吐了口唾液——不对，他吐出的似乎是一颗断掉的牙齿。因为绫乃听见了一阵硬物撞击地面的弹跳声。

    「痛死我了，那家伙下手还真狠……」

    大概是嘴巴里面破了个洞，导致直人说出口的话模糊不清。

    「……你不要紧吧?」

    「咦?嗯，我没事，反正那本来就是一颗蛀牙，断了也无妨。」

    不知为何，绫乃差点露出微笑。姑且先撇开性格不谈，若跟以前比较起来，现在的直人确实已经有所转变。她觉得他变得坚强多了。

    就在这时候，梦神发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两人。

    直人立刻拿起莫斐斯刺向地面——一扇呈横躺状的「非存之门」随即缓缓浮现。他毫不犹豫地使劲将门整扇打开，宛如冰冷雾气的气体立即由门的另一侧喷出。

    原本已经逼近至两人眼前的梦神，似乎对那扇门扉的存在怀着戒心。只见它大动作地往后跳开，接着避开手电筒的光芒，悄然消失了踪影。

    「它该不会是……逃走了吧?」

    「不，它还在，而且就藏身在这座大厅的某个角落。」

    整个地下空间仍旧弥漫着那个梦神所散发出来的骇人气息。它只是暂时拉开距离，躲在暗处中观察着直人与绫乃的反应罢了。

    「……没想到居然有这种连钥匙都无法刺穿的梦神存在呢。」

    直人喃喃说道。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啊。」

    绫乃之前也从来没听前任「守护者」孝臣提过这类梦神的存在。看样子好像是藏在体毛下方的皮肤，已经变得如同金属一般坚硬。虽然感觉它身上似乎也有皮肤较为薄弱的部位，却不晓得这些部位究竟在哪里。

    「那家伙不是『红色眼珠』吧?」

    「虽然力量相当强大，但我觉得看起来并不像。」

    因为受到拥有强大力量的「红色眼珠」所影响，导致肉体连带产生变化的梦神。它八成是为了保护这座神殿，以免遭入侵者破坏的守护神吧。

    「那根本就是一只动物嘛……只是看起来完全不像普通动物。」

    直人一边用手电筒照亮黑暗区域，一边开口对绫乃说道。那个梦神大概是隐藏在某个死角吧，以致于直人怎么样也找不到它的踪影。

    唔。绫乃突然产生一股奇妙的既视感。不久前自己才刚经历过跟现在一样，于黑暗中跟敌人交战的状况。

    （……麟堂。）

    这么说来，正宗应该也在这个洞窟内跟那个梦神交过手。昨晚的「作战」搞不好只是他把这个梦神用来对付自己的方式，原封不动地运用在直人与绫乃身上罢了。将敌人诱入自己熟悉的空间，并镇定持有照明设备的人为首要目标——

    直人握着手电筒的身影映入绫乃的眼帘中。

    现在的情景就跟昨天晚上的状况一模一样。

    「直人……」

    突然，一团漆黑物体无声无息地自眼前飞过，这次绫乃没能来得及保护直人。

    「呜!」

    直人发出一声悲鸣，接着颓然倒地。绫乃连忙关掉手电筒的开关，将他的头部扶起。黏稠的微温液体瞬间沾湿了她的双手，即便用手帕压住伤口，鲜血依旧不停涌出。

    （我得赶紧带直人离开这里才行。）

    她正准备站起身，不料脚尖却触碰到某种坚硬的物体。等捡起来一看，才发现是一把以石头磨制而成的斧头。梦神似乎就是用这个砸中直人的。由此可见它八成具有懂得如何使用这类简单道具的智商。

    绫乃靠着大厅的墙壁，缓缓站起身来。

    她不晓得敌人究竟躲在什么地方，但无论如何，她必须立刻击败敌人，并将它逼入通往的「非存之门」的另一侧。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只能主动引诱对方出手发动攻击了。

    绫乃打开手电筒开关，静静等了一阵子——耳边先是传来破风声，接着一阵剧痛随即贯穿右脚。一把新斧头深深刺入了牛仔裤的大腿部位。看来它手中大概持有好几把斧头吧。

    绫乃咬紧牙根拔出石斧，并将手电筒灯光转向斧头飞袭而来的方位。

    只见那个头顶长着一对牛角的梦神伫立在圆形灯光之中。

    「……换我出招了!」

    她不待伤口完全愈合，便快步冲向梦神。

    先前在黑暗中与正宗交战的经验，给了她另一个重要的提示。那就是当正宗于黑暗中偷袭绫乃时，是针对头部下手，光一击便使她昏倒在地。无论再怎么草率地施加伤害，梦神身上的伤口也会马上复原。因此当时正宗八成是做出了单纯设法打昏她，反而远比胡乱出手砍伤她还要来得有效许多的判断。

    怪物逐渐逼近至眼前。绫乃等确实记住了对方的位置之后，突然将手电筒抛向半空中。她很清楚对方的视线会追着手电筒的灯光移动。

    绫乃握紧石斧，奋力对准应该是眉心所在的位置挥出一记重击。右臂瞬间感受到一阵酸麻的冲击劲道。手感相当扎实——这一击应该对位于眉心正下方的脑袋造成了强烈的震撼才对。毕竟眉心可说是所有动物的共通弱点之一。

    绫乃接住了朝地面坠落的手电筒，再次将灯光往对方的身上打去。只见梦神正以长满钩爪的双手捂住头部，嘴里还不断发出呻吟。

    （看样子，那一击的力道好像还是不太够呢。）

    就在她准备再次摆出攻击姿势之际，怪物的身子竟以出乎意料之外的速度跃离地面。它伸长手臂扣住绫乃的颈项，挟带着杀意加强手掌的力道。叽哩叽哩……绫乃的颈骨发出了不祥的刺耳声，意识也跟着在这一瞬间远离了肉体。

    不妙。就在她心生这个念头的同时，石斧也自手中滑落。虽然她也曾试图要扯开怪物的双手，无奈双方的臂力实在相差太多。

    （……会被杀死。）

    她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直人。一旦自己在这时候失败，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获救了。一想到这里，一股冰冷的恐惧感立刻窜进她的胸口。不成声的悲鸣由绫乃口中溢出。她忍不住在心中呼喊着直人的名字。

    「…………喂。」

    绫乃耳边似乎听见了直人的声音。这一定是幻听吧!然而怪物却突然放松了手指的力道。

    （咦……?）

    掉落在地上的手电筒灯光，直接照亮了怪物背后的空间。

    只见直人伫立于光芒中——不过，他的上半身却一直左右摇晃着。绫乃在面露喜色之前，又因为不知道他的意识是否确实恢复清醒而萌生不安的念头。直人脚步踉舱地来到梦神背后，接着整个人往前一撞，手中的莫斐斯也顺势刺向了它。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直人……）

    他这次的行动跟先前发动过的攻击简直没什么两样，很显然地他的意识肯定还处于恍惚状态。梦神则是一副瞧不起人似地露出獠牙，缓缓转过头面向直人。直人这次要是再被它攻击的话，很可能真的会命丧黄泉。

    快点逃——绫乃死命挣扎，试图对直人喊出这三个字。

    就在这时候，直人的身体瞬间爆发出判若两人的行动速度。莫斐斯猛然刺中完全放松戒心的怪物眼窝。

    这只牛头怪物顿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我就知道，眼睛果然是你的弱点……这一点就跟其它动物一样呢。」

    直人以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接着缓缓转动黑色钥匙。不过这个简单的动作对现在的他而言，感觉上就跟做苦工一样吃力且沉重。只见白色光球随着梦神发出的痛苦叫声，接二连三从它的口中飞窜而出。那些光球其实是人类的灵魂，看来这个梦神之前似乎猎食过不少人类。

    那只怪物逐渐退化成一团软绵绵的灰色块状物体。直人抱起那团块状物，举步走向「非存之门」。

    「……你的伤势不要紧吗?」

    绫乃跟在背后出声询问——却没得到任何的回应。直人在浮现于地面的入口前面停下脚步。他一拔出插在梦神眼窝当中的莫斐斯后，便立刻将它给丢进门扉的另一侧。接着紧紧抓住黑色门把，任由绞链发出轧吱声响，关上了门扉。

    「我说……直人?」

    伸手搭住直人肩头的绫乃顿时哑然失声。只见伤口流出的血将直人整张脸都染成了鲜红色。在完成关门动作的瞬间，他也全身虚脱地当场昏倒了。

    正宗将日本刀架在肩头，独自站在神社境内的一角。由此处可以一眼望尽整座饭见町的景色。

    他定睛凝视着麟堂家所在的方位，此时，鸫应该正在家中等着他回去吧。从昨天开始，他的手机就已经不晓得响过多少次，但正宗始终没有接起过任何一通电话。

    老实说，他其实很想接电话，因为他很担心鸫不知道有没有发生什么状况。不过，他同时也很清楚鸫会以什么话来劝自己，或是对自己提出什么质问。他因为不安以致于不敢接听，深怕自己会不小心透露出计划的全盘内容。

    「……你为什么不前往地下神殿呢?」

    耳边响起了这个声音。是「红色眼珠」。

    「如果跟我培育的『牛鬼』策动前后夹击，明明就可以轻松收拾掉那名『守护者』的。」

    这时候，直人与绫乃八成正在神社地底与服从「红色眼珠」命令的梦神交战吧。这里是「红色眼珠」在这镇上的其中一个藏身之处。

    「妳的手下根本分不清楚来者是敌是友，哪有办法跟我连手策动夹击啊?」

    三天前，正宗只身进入地底洞窟，而现身迎战的就是她口中所说的「牛鬼」。至于它到底是从谁的恶梦中冒出来的梦神，正宗并不清楚。当时虽然击败了牛鬼，然而它的实力的确强到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当时正宗还怀着击败「红色眼珠」的念头，也认为自己绝对拥有足够收拾掉「红色眼珠」的实力。

    「要是『守护者』侥幸活着回来，相信这次你一定会确实处理掉他们对吧?」

    「红色眼珠」这么说道。

    「……当然，妳只管闭上嘴巴，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你当真无意与我们并肩作战吗——直人说过的话再度闪过脑海。自己明明早就下定决心了，为什么每次只要一想起这句话，意志就会跟着产生动摇呢——

    「可恶……」

    他的脑中浮现了鸫的容貌。如果这件事只跟自己有关，那么无论变成何种状态，他大概都会选择放手一搏吧。但是，他实在不晓得鸫还会再尝到什么样的苦头。既然「红色眼珠」有能力让鸫那身遭到侵袭的身体恢复原状，那么自然也能让鸫陷入更加恶化的状态吧。

    （除此之外，我实在无计可施了啊。）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拜殿里面传出了一阵轻微的声响。看来「守护者」他们似乎已经回到地面上了。

    「刚刚果然还是应该要求你跟着下去才对。」

    「红色眼珠」以有点不满的语气说道。

    「反正在这里解决掉他们不是也一样。」

    「……我也差不多该现身跟他们打声招呼了吧?」

    「就算妳开口说话也没啥意义吧?乖乖退下啦。」

    他转过身朝着拜殿所在的位置迈开步伐，同时抽掉日本刀的刀鞘，随手将它丢在地上。

    「这次……我一定会收拾掉他们的。」

    7

    通过红色门扉回到地上后，绫乃总算松了一口气。她跪在地板上稍微调整一下呼吸。背着失去意识的直人一路从地底爬回地面，让她全身的关节都忍不住发出了悲鸣。

    她来到比较明亮的地方仔细检查，发现直人的伤口已开始慢慢止血。虽然看起来似乎没有生命危险，但如果放着不管，实在无法预料他的伤势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得赶紧离开这里才行。）

    她扶着直人起身，迈步往外走去。只要能够走回天堂乐园附近，就可以赶紧叫救护车了。只要再忍耐一下就行了。

    她打开格子门踏出室外，耀眼的光芒照得她忍不住瞇起了双眼。稀松平常的夏日阳光遍照大地，令绫乃不禁觉得自己与直人刚才经历的那一战，简直就跟从没发生过一样。闷热的暑气反而令她怀念不已。

    就在她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下木阶之际——

    「……你们总算出现啦。」

    一阵耳熟的声音让她停下了脚步。

    只见手持日本刀与黑色钥匙的正宗伫立在神社境内。

    剎那间，绫乃看起来仿佛瞪大了双眼。但除此之外，她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讶或是丝毫的动摇。

    「天气这么热，你还一直站在那边晒太阳啊?」

    正宗没有回答，他比较在意的是绫乃背在背上的直人的状况。虽然绫乃的衣服也一样沾满了血迹，不过身为梦神的她应该已经找不到任何伤口才对。

    「『守护者』挂了吗?」

    「他还活着啦。那又怎样?」

    「住在地底下那只怪物跑哪去了?」

    「我们将它送去啰。」

    她语带嘲讽地说道。

    「那还真是了不起呢。」

    正宗露出一抹会心的微笑。他对那个梦神也毫无好感可言。那是只一看到活动物体便会展开袭击的怪物，因此正宗其实也很想亲自动手送它归天。

    「我们还打算连『红色眼珠』也一并击败，再将它送入中呢。」

    她接着又这么说道。

    「『红色眼珠』现在到底躲在什么地方?」

    「这么简单的问题……」

    正宗连忙闭上嘴巴。

    「只要能够打赢我，要我告诉妳答案也没问题啊。」

    最麻烦的状况就是被绫乃逃过那一劫。他希望这一次能够彻彻底底将她解决掉。

    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

    「你不打算让我们离开对吧?」

    「没错。」

    「……好吧。」

    绫乃将直人的身体横放在木阶上，接着缓缓走进神社境内。

    「即便妳再搬出『成为我们的战友吧』这句话，也绝对说服不了我。」

    正宗怀着打预防针的心态，抢先开口对绫乃说道。他不想再听到类似的台词，绝对不能再任由他们出声动摇自己的意志。

    「事实上，我真的认为应该要说服你成为我们的同伴比较好。因为你很有可能成为一股强大的战力……不过，假如要我说出个人意见的话……」

    绫乃伸出食指笔直指向正宗。

    「我啊，其实超级讨厌你这家伙的。光是看到你的嘴脸就令我作呕到想吐!」

    正宗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至于绫乃的视线则是蕴含着一股刺人的尖锐怒火。

    「我现在仍旧对你先前差点砍掉我的头，以及拿铁锤砸我等恶质行为感到相当的火大。如果你的行动仅止于此，那我倒还可以暂时勉强自己忍气吞声一下。问题是，你想解决的目标明明是我们，却又绑架了毫无关系的枣当作人质，唯有这一点我绝对饶不了你……你真以为有人希望得到像你这种差劲的家伙出手搭救吗?」

    「少啰嗦!」

    正宗忍不住放声大吼。

    （我并不希望你为了救我，而委屈自己去做一些无法透露给我知道的傻事啊。）

    鸫确实不愿意看见这种状况发生，绫乃这番话说的一点也没错。看来她的思考模式跟鸫似乎有点相似。然而正宗已经无法可想了。无论「红色眼珠」是个再怎么令人无法信任的角色，他也只能选择成为它的手下，与绫乃及直人正面交锋。

    「等你们自己也遇上同样的状况就知道了。我敢保证躺在那边的守护者一定也会跟我采取一样的行动……」

    「直人才不会做这种傻事呢。」

    她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如果我遇到一样的状况，我想直人一定也会绞尽脑汁想办法要救我……事态一旦演变到必须伤害他人才能救我一命的地步，他或许会感到十分苦恼。但是不论如何，他都绝对不会出手伤害他人。」

    正宗脸上浮现一抹冷笑。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吧……像他那种大烂人……」

    「有时候他确实会让人觉得很没出息，或者脑筋过于迟钝，但是不管发生什么状况，我相信他一定都会率先跑来找我商量，并且希望我能陪他一起思考解决的方案。任何重要的事情他都不会瞒着我。从以前到现在，他都一直遵守着这个原则……他跟你根本就是天差地远的两种人。」

    她说到这里，脸上不知为何突然掠过了一丝阴霾。

    「……也跟我截然不同……」

    接着又小声地补上了这句话。

    正宗忍不住咬牙切齿。他知道犯错的人是自己，他真正想要解决的对象其实是「红色眼珠」，而不是眼前这两人。即便顺利将他们解决了，事后肯定也只会感到后悔莫及而已——不过，现在的自己也只能选择与他们一战。

    「……妳想说的就只有这些了吗?」

    正宗将刀扛上肩头，摆出了应战的架势。

    「嗯……不对，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

    她再度伸出食指，正气凛然地指向正宗。

    「以后不准你再用『烂人』称呼直人!全世界只有我有资格这样叫他!」

    正宗挥动雪白的刀刃直逼而来。

    绫乃尽可能地横向避开这一记斩击，接着像在绕圈子似地持续移动身影。她提防的并不是正宗右手中的刀刃，而是左手那把半透明的钥匙。就跟昨天亲眼目睹时一样，潘塔索斯的轮廓依然不时产生轻微的震动。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那把钥匙刺中自己……）

    昨天虽然拜潘塔索斯没办法维持存在的缘故而捡回一命，但她并不认为自己今天还能碰上同样幸运的状况。

    保持距离会被日本刀砍伤，试图策动近身肉搏战的话，又会被潘塔索斯刺中。

    不管怎么想，眼前的战况对自己都十分不利。

    正宗的刀刃斩击轨道不但难以预测，回击速度又快得惊人，根本找不到任何的空隙。而由呼吸至今仍不见一丝紊乱来看，他的体力八成也相当充沛。

    （……超不妙的。）

    绫乃开始挂虑起倒卧在一旁的直人。这场战斗拖得愈久，就愈有可能危及到他的生命安全。自己非得尽快找到一个能够主动采取攻势的机会不可。

    啧。持续挥舞着手中刀刃的正宗突然咂了下舌头。看样子，他似乎对绫乃只是集中精神躲避攻击的应对方式感到愈来愈不耐烦了。

    「妳干嘛从刚刚开始就一直……」

    绫乃利用他开口试图跟自己交谈的那一瞬间，一鼓作气冲进刀锋劈砍范围内。当然啦，那里有潘塔索斯等着准备对付她。其实她很想顺势抢下这把钥匙，无奈正宗并未露出可供她出手的过多空隙。

    她对准正宗的心窝要害轰出一拳——手感却不太扎实。他八成是自行往后跳开了。飞退王拜殿附近的他，还差一点撞上倒卧在木阶上的直人。

    「啊……」

    绫乃顿时背脊发寒。一旦他拿直人做为要挟的筹码，自己必定束手无策。不料正宗却立刻站了起来。

    「……我才不需要一再地以抓人质做为筹码咧。」

    他仿佛辩解般地这么说道。看来刚才遭到绫乃责骂一事，似乎对他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我会用接下来这一击将妳收拾掉的。我的作战计划就是……」

    话说到一半，他硬是把已经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绫乃因为猜不透他到底准备使出何种手段，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动摇的神色。

    突然，正宗快步朝着绫乃直冲而来。他像是要藏住刀身一般，将刀刃斜靠于腰际附近。桩着再顺着这个跟以往截然不同的姿势，横向劈出了一刀。

    面对这记过于锐利的斩击，绫乃只能藉由往后跳开的方式来加以回避。她确实跳出刀刃攻击范围外了没错——但刀尖也已急速逼近至眼前。

    （他用日本刀射我。）

    这种程度的变化其实早在绫乃的预料之中。不过她虽然侧身避开了这一击，却也被迫必须稍微停下脚步。这时候，高举着潘塔索斯的正宗则是抓住机会，纵身朝绫乃扑来。

    绫乃以双手抓住正宗那只握着潘塔索斯的手臂，使劲扭转手腕部位的关节。

    「好痛!」

    正宗很没出息地大叫了一声，手中的钥匙也跟着掉落到地上。他皱着眉头跪倒在地。绫乃则是刻不容缓地抬起脚将潘塔索斯踢到了远处。

    「……看来是我获胜啰。」

    她松了口气，转身望向直人。虽然他依旧昏迷不醒，但头部伤口的出血现在几乎已经完全止住了——只要马上带他前往医院，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才对。

    「还有时间看旁边啊，大笨蛋!」

    一阵剧痛突然贯穿手背。八成是正宗拿什么东西刺穿了自己的手掌。绫乃立刻准备展开反击，却赫然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部动弹不得。

    （难道是黑色钥匙?可是……）

    潘塔索斯明明好端端地躺在数公尺远的地面上。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掌一眼，只见一支眼熟的黑色钥匙刺穿了手背。这把钥匙当然不是潘塔索斯。

    （是莫斐斯……）

    「我利用刚才靠近『守护者』的机会，顺手偷了这把钥匙……这就是我所谓的『作战』计划啦!」

    正宗祭出一记回旋踢，绫乃整个人顿时宛如保龄球瓶般飞了出去。

    绫乃的身体猛然撞上神社境内一角的杉树。视野右侧出现一座陡峭的斜坡，可以一眼望尽饭见町的街景。只要能够让身体移动几公分，便有机会藉由滚落斜坡的方式逃离——不过对现在的她来说，光是移动这短短的距离都是难如登天的事。

    正宗踩着感觉有点疲惫的脚步逐渐逼近她，握在手中的日本刀则是闪着耀眼的光芒。

    「……结束了。」

    冰冷的刀刃悄然抵住颈项。绫乃确实已经无法再采取任何行动了，因为此时的她连开口说话都办不到。

    她一边任由身子微微颤抖着，一边静静等待首级落地的那一刻降临——远方某处或许是发生了火灾吧?只听阵阵微弱的消防车警笛声回荡在空气中。

    「这下子妳无话可说了吧?」

    断首的那一刻迟迟未到。正宗似乎毫无挥刀之意。虽然从她目前躺卧的地方根本看不到正宗的脸庞，绫乃却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犹豫不决的气息。

    「……只要我杀了这家伙，妳就会依约让鸫姊的身体恢复原状对吧?」

    正宗仍断断续续讲个不停。绫乃总算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他现在并不是在跟我说话。）

    他的交谈对象是「红色眼珠」。绫乃侧目环视了神社境内一圈，但除了他们之外，根本没有看见其它人影。「红色眼珠」究竟是藏身在何处呢?

    「快点回答我，『红色眼珠』!」

    「……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头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女性嗓音。绫乃背部顿时发出了肌肉绷紧的声音。她对这个声音有印象，以前她曾经透过电话与对方交谈。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说，你大可保住这两人的性命无妨啊。其实你根本就不想杀死他们对不对?咱们订的契约就到此为止啰。」

    呵呵。那名女子轻声笑了起来。她果然就在这附近。

    「妳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正宗的声音听来则是掺杂着明显的疑惑及不安。

    「鸫姊她怎么了?」

    「放心吧，她现在应该已经获得解放了。」

    经过一阵彷佛陷入思考的沉默之后，刺穿绫乃手掌的莫斐斯突然遭到拔除，绫乃瞬间难以置信地重获自由。她起身后再度环视周遭确认了一番。扣掉倒在远处的直人不算，神社境内果然就只剩下自己与正宗两个人。

    正宗无视绫乃的存在，径自掏出了手机，看来他八成是想要打电话给鸫吧。不过他却随即咂了下舌头，再度将手机收回口袋里。

    「……这里收不到讯号吗?」

    绫乃感到一头雾水。「红色眼珠」刚才明明就在身旁，此刻却又不见踪影。

    「『红色眼珠』在哪里?」

    正宗一脸不可思议地转头望着绫乃，接着缓缓开口说道：

    「公主，妳还看不出来吗?」

    绫乃只觉不寒而栗。因为从他嘴里发出的，竟然是女性的嗓音。

    「这是……怎么一回事?」

    「……妳的事情已经搞定了吧?」

    只听见同一张嘴巴再度发出正宗的声音。

    「那还不快点滚离我的身体!」

    话刚说完，他随即张大了嘴巴。只见他嘴里充满了一团黏稠的红色物体。

    「啊……」

    绫乃总算恍然大悟。这就是「红色眼珠」，原来她一直潜藏在正宗的体内。难怪她时常从正宗身上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气息。

    正宗张嘴吐出大量红色的物质。这团形状暧昧模糊的物质，看起来近似液体，却又彷佛是气体一般。

    只见这团物质在空中聚合，接着又衍生出头部与四肢，逐渐转变为人类的外型。

    最后，一名看来年约五、六岁的长发少女飘浮于绫乃眼前。她的衣服、肌肤、头发，甚至指甲全都呈现鲜红色彩。身形几乎跟人类的外形一模一样。

    她转过头面向绫乃，缓缓开口：

    「初次见面，公主。」

    「红色眼珠」这么说道。只是人不如其名，没人能看见她的眼睛——因为原本理当有两颗眼珠的部位，如今却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空洞。

    她本来就缺少眼珠这个器官。

    「妳……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那具半透明的身体轮廓极不稳定地飘摇晃动，给人感觉她只是勉强维持住现在这个身形，一旦发生什么突发状况，就会立刻四散崩解。

    （想打败『红色眼珠』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正宗之前说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绫乃瞬间领悟过来。不论是难以追查到「红色眼珠」的相关情报也好，或是几名梦神未曾见过「红色眼珠」的现象也罢，实际上都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因为她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固定形象可言。

    「红色眼珠」乃是一个肉体早已遭到某人分解摧毁，只剩精神如同幽灵般徘徊在这个世界的梦神——因此想用武器来「打败」她，根本是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天方夜谭。

    8

    绫乃凝视着「红色眼珠」。

    这只怪物杀死了直人的父亲孝臣。而以往现身袭击自己与直人的几名梦神，全都获得了「红色眼珠」所赐予的力量……一切事件的幕后黑手如今就在眼前。

    突然间，正宗转过身准备离开现场。

    「你要去哪里?」

    没有眼珠的少女开口询问。

    「……我要回家啦。妳有什么意见吗?」

    他打算回家确认一下，看看鸫是否真的已经获得「解放」。

    结果正宗始终不晓得「红色眼珠」究竟想要完成什么事情。她除了害鸫遭到「感染」，还潜入自己体内，要求他动手杀害绫乃与直人——不过，最后却又给人一种在半途放弃了一切计划的感觉。

    「我有些事想跟两位谈一谈，是非常要紧的事情。」

    然而正宗依然不予理会，径自准备离开神社境内。

    「这件事情跟鸫也有关连喔。」

    一听见这个名字，他马上有了反应。

    「鸫姊她怎么了?」

    「你曾经思考过为何鸫会受到『感染』这个问题吗?」

    正宗的双颊猛然抽动了一下。

    「我哪知道啊……不就是妳这家伙害的吗?」

    「这可不单单是我害的喔。毕竟我无法单靠个人的意思引发『感染』的症状啊。」

    「……妳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正宗开口反问。

    「我能够看见心灵的形状。不管是梦神也好、人类也罢，举凡拥有心灵的生物，或多或少都藏有秘密。例如希望抛开的过去、漆黑混沌的欲望，甚至是无法开口告诉任何人的秘密……都会促使心灵产生裂缝。」

    「红色眼珠」说到这里，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我最喜欢心灵裂缝了。我能将自己的存在移殖到梦神们的心灵裂缝中……这就是『红色眼珠』的本质。裂缝会变得愈来愈大，最后破坏掉梦神的心灵与身体，使梦神彻底改变样貌喔。」

    「我根本听不懂妳在说什么啦。」

    正宗冷淡地抛出响应。

    「如果妳的废话已经说完了，那我要闪……」

    「鸫有个秘密喔。」

    「红色眼珠」接着说道。

    「她有事情瞒着你唷，而那件事正是导致鸫的心灵产生了裂缝的主因啊。」

    正宗露出了嘲讽的神情。

    「啥?无聊透顶——妳也不想想看我跟鸫姊到底住在一起多久了?鸫姊根本不可能对我隐瞒任何事情嘛。」

    绫乃的胸口猛然抽动了一下。有些事情正是因为长久相处在一块，反而变得越来越难以启齿，就连她自己也怀着类似的「秘密」。

    （说不定我日后也会遭到「红色眼珠」感染……）

    她突然感受到「红色眼珠」的视线。对方明明没有眼珠，但绫乃知道她确实正在注视着自己。

    「妳应该能够理解这番话的意义吧?公主……虽然截至目前为止，妳尚未怀有足以使心灵产生裂缝的秘密或是欲望，不过妳早晚有可能变成那副德性……毕竟在人类当中已经出现心灵裂缝比梦神更深的人物了啊。一个甚至让我有机会轻易窥视其灵魂深渊的人物……」

    绫乃倒抽了一口气。这段说词的涵义虽然不怎么明确——但不知为何，她觉得「红色眼珠」正是在讲述关于孝臣不幸身亡的谜底。

    「妳杀死岸杜叔叔一事，跟现在这段描述的内容有关吗?」

    绫乃开门见山地提出询问，但对方却默不作声。她已在不知不觉当中将脸转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位。视线似乎锁定了远处住宅区当中的某个地点。

    从刚才便传入耳中的消防车警笛声不仅丝毫不见止息的迹象，音量反而还愈来愈大。只见远离市中心的一堆房屋当中，有一栋房子开始窜出了缕缕黑烟。

    「那是……怎么一回事?」

    正宗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他的脸色看来有如纸张一样的苍白。

    「……那里……不是我家吗?」

    「哎呀，你终于发现啦。」

    「红色眼珠」呵呵笑着。

    「虽然比我原先预期的还要慢，但好像总算开始了呢。」

    绫乃顿觉毛骨悚然。若是自己被卷入火灾当中，即便受到大火烧伤也能立刻再生复原。可是鸫的存在力已经变得十分薄弱，光是要维持住自己的肉体，就已经相当吃力了。她甚至无法踏出麟堂家所设下的结界一步。

    要是麟堂家遭到纵火，导致她来不及逃出火场的话——

    「妳不是说妳已经解放鸫姊了吗!」

    「你自己回去看看就知道啰。她啊……」

    正宗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红色眼珠」，接着伴随着怒吼抽刀将少女的身形砍成两半——瞬间，构成「红色眼珠」的物质应声四散。

    「这种手段对我完全起不了作用，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夸耀胜利的声音由半空中传入耳中。她仿佛随风飘逝一般，悄然消失了踪影。大概又如同幽灵一般徘徊于这座镇上的某个角落吧。

    「可恶!」

    正宗转身跑离现场。他那前倾的背影转眼间便通过鸟居，自绫乃的视野中消失不见。

    被留下来的绫乃陷入两难，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鸫肯定出了什么状况，但是她也不能就此丢下直人不管。

    「绫乃……」

    背后传来呼唤她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发现直人已经站了起来，被半凝固的鲜血弄脏的脸庞毫无血色可言。

    「你干嘛站起来啊?伤势不要紧吗?」

    「我还勉强撑得住……我不久前就恢复意识，也听见你们的谈话了。」

    直人的声音比绫乃想象的还要清晰许多。

    「你、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啊……?」

    虽然觉得无关紧要，但绫乃还是不自觉地开口询问——她并不希望被直人听见自己与正宗开战之前说的那些话。总觉得当时自己好像讲了一大堆难为情的台词。

    「咦?大概是『红色眼珠』快要现身之前吧……」

    绫乃暗自松了口气。

    「……妳快点赶去鸫小姐那边吧。」

    直人接着说道。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想也知道我不可能把你丢在这种鬼地方不管嘛!」

    「但鸫小姐同样也不能置之不理吧?相信妳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再这样下去，就连麟堂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绫乃紧咬嘴唇。假如真有人蓄意引发了麟堂家的火灾，那实在很难保证此人会愿意放过前往救助鸫的正宗。

    「只要往山下走一段距离，应该就能进入手机收得到讯号的地带……到时妳再打电话叫救护车过来载我就行。这样一来，我也可以早点去医院接受治疗啊。」

    她很清楚直人正定睛凝视着自己。虽然很不甘心，但他说的确实没错。

    「好啦。」

    她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你就别再乱动，乖乖在这里等救护车吧。记得要好好休息喔。」

    「没问题……用不着……担心我。」

    讲归讲，直人却依旧伫立在神社境内的正中央。他已下定决心，不在绫乃离开之前坐下来休息。他希望能藉由此举尽可能地减少绫乃的担忧——

    （……傻瓜。）

    绫乃见状，也只能无奈地全速奔出神社。

    正宗沿着杉林间的小径一鼓作气冲下山，穿越天堂乐园的后门进入园区当中。他打算抄最短的快捷方式赶回自己的住处。

    （那个混帐东西……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要帮助鸫姊的意思!）

    约定毫无意义可言。他明明知道事情可能会演变到这种地步，却还是听从了对方的使唤。因为他不晓得如果自己拒绝合作，鸫会遭受何种可怕的遭遇。

    （……鸫姊。）

    从小就跟她生活在一起。明明比自己大的她感觉虽然不太可靠，却总是温柔地对自己展露笑容。他曾想过今后要靠自己的力量守护她，永远与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鸫姊昨天明明要求自己留下来陪她，但自己却断然拒绝，转身冲出了家门。他根本不应该与鸫姊分隔两处，根本就不该留她一个人在家的……

    他笔直穿越了天堂乐园园区，随即发现有两辆自行车停放在遭封锁的正门外面。他对其中一辆有印象，那是绫乃所骑乘的越野自行车。另一辆则是没啥特色，后面加装了坐椅的老旧自行车，还用便宜的铁链锁住了车轮。这辆自行车八成是「守护者」骑的吧。

    （这辆应该很好偷才对。）

    正宗毫不犹豫地挥刀砍断了铁链。他将日本刀丢在一旁，跨上自行车坐垫，随即在连煞车都没动用到的状态下，一鼓作气快速冲下了斜坡。

    随着离家愈来愈近，警笛声也变得更加响亮。黑烟从屋顶的另一侧不时映入眼帘，而且愈来愈浓密。正宗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快被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给压垮了。烧焦的刺鼻臭味扑鼻而来，通往麟堂家的巷道前面已经出现一大群围观民众。正宗一跳下越野自行车，便朝着代替自家大门的鸟居拔腿冲去。

    「啊……」

    正宗忍不住叫出声来。只见家里的每一扇窗户正不断地冒出浓烟与烈火。由消防车水管喷洒出来的水柱看起来似乎没有发挥效用，反而还为了阻止火势蔓延至附近的住家，而逐渐移往其它方向。他试图钻过封锁巷道的胶带——

    「前面很危险，请不要再靠过来了!」

    却遭到一名年轻的消防队员挡下。

    「少啰嗦!那是我家耶!」

    另一名头戴安全帽，站在胶带前面不远处的消防队员回头看着他。

    「你是这间房屋的住户吗?请问你的家人……」

    「我姊应该还在里面才对!难道你们没有救她脱困吗?」

    看见对方脸上浮现大吃一惊的表情，正宗全身顿时冒出了鸡皮疙瘩——鸫还在火场里面。正宗钻过胶带，跨越在泥泞中蠕动的消防水管，一鼓作气地冲到家门口。背后传来消防队员的叫喊声，但他压根儿不把那些声音当一回事。

    他一边忍受着刺眼的浓密黑烟，一边推进到玄关附近时，一阵骇人的热风随即由敞开的门扉内侧向他袭卷而来，令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定睛凝视着门扉内的状况。走廊与脱鞋区虽然已经被烈焰包围，但看样子应该还有办法让他进屋去活动一小段时间——就算太过勉强，他也不打算站在玄关这里枯等。

    他暂停呼吸，纵身冲进了火势蔓延的屋内。

    「鸫姊，妳在哪里!」

    没有任何回应。屋内某处正发出轧吱轧吱的不祥声响，看来整栋房子崩塌只是早晚的问题。正宗一边闪过掉落至地板上的天花板余烬，一边沿着走廊往前推进。不过，就连厨房以及最里面的和室也不见鸫的身影。

    （……会是在楼上吗?）

    正宗满心绝望，抬头仰望着上方。如果鸫真的是在二楼的话，救她脱困几乎形同不可能的任务。楼梯此时应该早已遭到烈火吞噬了。纵然如此也得闯一闯——就在正宗暗自下定这个决心时，突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声音自一楼的某个角落传来。

    他连忙回到走廊上，集中听力寻找声音的来源——声音是由浴室传出来的。幸好火势尚未蔓延至更衣室，他使劲撞开浴室的门扉。

    「鸫姊!呜哇!」

    只见鸫低头瘫坐在浴室的磁砖地板上。虽然说这里是浴室，所以这样也很理所当然，但鸫此时身上未着任何衣物。正宗连忙将视线从那身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上移开。

    总不能就这样带着全身光溜溜的鸫离开屋子吧。正宗急忙折回更衣室，找寻可以用来让她遮住身子的东西。

    唔。他突然发现烘衣机里面有一条床单，于是赶紧拉出来盖在鸫那双曝露在空气中的纤瘦肩头。

    「我们走吧……咦?那是什么……」

    正宗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看见了她自行戴在身上的铁制炼铐。只见镰铐仿佛持续接受火焰烘烤般，变得异常艳红。就算屋内发生了火灾，镰铐也不该呈现出这么奇怪的状态才对。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看——一瞬间，鸫的双手突然绽放出一阵比烧红的铁制镰铐更加耀眼的橘色光芒。只见铁块如同画糖作品似的融解滴落，而那阵橘色光芒则逐渐由双手扩散至全身。

    「鸫姊……」

    她冷不防抬起头来。正宗则是不由自主地瞇起双眼。她那双原本只是泛红的眼眸，如今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光与热能。彷佛诞生出两颗太阳一样。

    鸫双唇扭曲，露出了笑容。

    这时的她已化为一颗具备人类外形的恒星。浴室里面则是充满一股先前行经的火场温度根本无法相比的骇人高热。

    正宗一边颤抖着，一边领悟了。原来这场火灾是鸫自己引发的。「红色眼珠」的影响已经导致她的精神与肉体双方面部产生了变化。

    （她现在应该已经获得解放了才对。）

    正如「红色眼珠」所说的，鸫已经从所有痛苦当中获得了解放。因为她已经失去能够感受到痛苦的心灵了。

    突然间，覆盖在她身上的床单猛烈起火燃烧。遭到窜出的火焰袭击的瞬间，正宗的意识也跟着宣告中断。

    第三章各自的抉择

    1

    正宗作了一个以前的梦。

    他蹲在鸟居旁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自己家。

    当时房子尚未起火燃烧，鸫也还没遭受红色眼珠的侵袭——不过正宗的双亲已经过世，就只剩下鸫与正宗两人住在这栋房子里。

    由于岸杜孝臣前来拜访的缘故，正宗今天的心情很不好。他一如往常地跑来找鸫交谈。你们究竟在聊些什么啊——就算事后自己这么询问鸫，她也只是笑而不答。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小孩子般看待，让他感到相当不愉快。

    玄关的门扉径自开启，身穿一袭整齐西装的孝臣出现在他面前。那个人彷佛事先用直尺测量过一般，笔直地朝着鸟居定了过来，没有丝毫偏差。他总是面无表情，令人觉得很诡异。虽然在父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孝臣就时常到家里来拜访，但他几乎不记得自己跟孝臣讲过什么话。

    这一天之所以在自己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方面除了是他最后一次到访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午安，正宗。」

    那就是他居然很难得地停下脚步，主动找自己聊天。

    「……你好。」

    正宗无可奈何地低头致意。原本他以为孝臣会立刻迈步离去，不料对方却没有这么做。

    「……听说你好像不太想去学校上学是吧?」

    孝臣突然毫无预警地抛出这个话题。他心想，一定是又是鸫姊说了什么多余的话，暗自咂了下舌头。

    「我基本上还是会去上学啦。」

    正宗不太能够适应刚开学不久的高中生活。其实说穿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每次一到学校，他就会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总觉得好像还有其它非做不可的事情在等着自己。虽然无法用言语解释清楚——

    「你是不是觉得在学校之外还有自己应该完成的使命呢?」

    正宗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他怎么会知道啊?自己明明从来不曾对鸫提过这件事情啊!

    「在我们之中，偶尔会出现像你这样的人物。」

    孝臣无视正宗的反应，径自说了下去。

    「我虽然也有一个跟你同年的儿子，不过他就不具备像你一样敏锐的感受力。他是个有点迷迷糊糊的傻小子，只是这其实也算是好事一桩就是了。」

    当时的他虽然还不晓得『守门之民』这个名字，不过却隐约知道自己身上流着不同于一般人的血统，同时也约略了解孝臣以及他的孩子似乎也跟自己一样。

    「日后要是你有机会遇见我儿子的话，希望你能跟他好好相处……只不过我个人比较冀望你们两人最好没有机会认识彼此就是了……」

    「……你到底希望哪个假设成立啊?」

    正宗忍不住脱口说出内心的想法，但孝臣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在生气的样子——嘴角反而还浮现一抹笑意。这是正宗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不禁愣了一下。

    「我希望哪个假设成立呢?这个问题还真难回答……因为你们日后若有机会碰面的话，就代表届时一定是发生了某种不祥的意外。以我的立场，自然是由衷希望你们能够过着平凡的生活就好。」

    庭院那边传来了一阵声响。两人同时回过头去，发现鸫已经由走廊踏进草皮，正在院子里洒水。那副身影彷佛一幅画，令他不由自主看到入迷。

    「你能否完成自己应尽的使命与义务，关键就掌握在她的手中。」

    孝臣面露严肃神情开口说道。

    「喔……」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正宗好不容易才把这句到口的话给吞回去，但孝臣却出奇不意地隔着眼镜直视着他的双眼，正宗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虽然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事，但你很有可能被迫做出相当为难的选择。」

    他以严肃的口吻继续说道。

    「……到时候，那件事情八成会成为你的试炼吧。」

    直人坐在昏暗的病房椅子上。医生已经为他处理好伤口，他的头上缠着绷带。或许是由于先前失血过多，以致于他现在整个人仍然觉得有点晕眩。

    病房里鸦雀无声，只见一名身上包着纱布与绷带的少年横躺在眼前的病床上。直人目前位于正宗的病房里面。

    房门悄声开启，枣走进病房。她放轻脚步绕过病床，坐到直人身旁的椅子上，并将脸凑了过来。一头秀发夹带的清香触动了直人的嗅觉。

    「岸杜同学，因为不晓得你究竟跑哪去了，害我找你找了好久耶。」

    枣小声说道。

    「你头上的伤口已经没事了吗?」

    「嗯，只是缝了几针，输了点血……就这样。」

    医生其实还说要为他进行脑部断层扫瞄检查，但他却溜出自己的病房，跑到正宗的病房来。

    「……仓野呢?」

    「我刚刚已经办完出院手续啰。毕竟我本来就没受什么伤，只是因为接受检查才一直拖到现在。我爸妈再过不久就会开车来接我回家，不过……」

    枣说到一半，低头看着眼前的病床。

    「……这个人要不要紧啊?」

    「听说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他只是身上的烧伤面积大了些，程度并没有想象中严重。」

    「嗯……那真是太好了。」

    枣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明明是昨天晚上绑架她的凶手，她还是很关心对方的安危。

    不知道是作了什么样的梦，只见沉睡中的正宗皱着眉头。两个小时前，他差点被遭到「红色眼珠」逼疯的鸫夺走性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绫乃救回一条命。鸫对于绫乃的呼唤毫无反应，径自离开了火势蔓延的麟堂家，就此失去了踪影。

    她之所以能够踏出结界，八成是拜「红色眼珠」大幅提升了她的存在能力所赐吧。现在她肯定潜藏于这座镇上的某个角落。

    「绫乃现在在做什么?」

    枣开口询问。

    「她目前正在跟警方交谈……毕竟她曾经进入过火灾现场，所以警方大概会询问她是否知道起火原因这一类的问题吧。我想她也应该差不多快回来了吧。」

    「……是吗?」

    现场笼罩着一股凝重的沉默气氛。直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他打算要帮助鸫的，谁知到头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当然啦，这并不代表他已经放弃希望。他相信一定有什么方法能够让她恢复原状。

    只是，假设无法助她复原的话——届时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他无法将遭到流放的鸫送回，因为她八成也只会再度被遣返回现实世界罢了。但话说回来，自己也不可能只因为这样就依照她最初的心愿「杀害」她。

    「『红色眼珠』到底想做什么呢?」

    枣轻声嘟哝着。

    「她的目的就是害鸫小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吗?」

    将自己的部分组织送入鸫体内，好藉此威胁正宗袭击直人他们——他们不过是被她用来拖延时间，好让鸫完全进入「疯狂」状态的工具罢了。

    「我也不晓得……总而言之，那家伙渴望得到狂暴化的梦神。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直人的脑海里再度浮现那个先前在神社地下交过手、外貌如同野兽般的梦神。两个月前，由学校一路赶往天堂乐园的YOMIZI当时若顺利与「红色眼珠」会合的话，如今大概也早巳变成跟那个梦神一样的怪物了吧。

    对这个「红色眼珠」而言，人类与梦神不过是她的利用对象罢了。孝臣或许就是为了阻止她继续作恶，才会不幸遭到杀害。

    （……老爸。）

    直人在心中呼唤着父亲。

    孝臣生前必定比自己更为接近「红色眼珠」的谜底。包括为什么「红色眼珠」拥有将其它梦神打造成另一种模样的能力，以及像她这样力量强大的梦神为何会丧失自己的肉体——

    「……绫乃不要紧吧?」

    「咦?」

    「绫乃难道不担心自己可能会遭到『红色眼珠』感染吗?」

    这一点确实令人十分挂意。既然「红色眼珠」持续徘徊在众人的周遭，就代表危险随时都有可能会降临在他们身上。

    「……这番话毕竟是出自『红色眼珠』之口，因此我也不晓得可信度到底有多高。」

    直人开口说道。

    「她提到说只要拥有秘密或欲望，心灵就会产生裂缝……而裂缝不够大的梦神，便不会遭到『红色眼珠』所感染。」

    「……裂缝?」

    枣微微侧着头。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直人一时间哑口无言。由于当时是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听见这段话，因此他自己也不太能够理解个中的涵义。

    「我猜大概是指感到非常烦恼或是心情苦闷之类的吧?她说绫乃心灵的裂缝目前还不足以允许她入侵。所以就现阶段而言，绫乃应该还不会有什么危险才对。」

    「意思是说绫乃一点烦恼都没有啰?」

    「嗯～～感觉上似乎又不太一样……该怎么说呢?我想应该是指绫乃的心灵尚未失去平衡吧。她并没有非常渴望得到某些东西，或者是极力想要隐藏住什么事情……」

    绫乃经常都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她明明爱逞强又很任性，但在某些奇怪的点上面又会展现出强烈的责任感。她只是有时候会胡乱改变自己所订定的规则，不过这并不代表她的心灵也会跟着变得十分不稳定。因此直人认为绫乃的表现跟「红色眼珠」所提到的「裂缝」有点不一样。

    （……如此说来，是否表示鸫小姐的心灵早已变得很不稳定了呢?）

    「红色眼珠」确实有提到鸫的心中藏有秘密。但是，她在那个家似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为了生活而感到烦恼的样子。直人实在想象不到有什么事情会让她当成秘密，埋藏在心灵深处。

    「类似的状况或许也会发生在人类身上呢。」

    枣突然开口说道。

    「……咦?」

    「人类有时也会因为怀着不该说出口的心意，导致心灵变得不太稳定啊。」

    「嗯?……哦，或许吧。」

    直人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点头认同了枣的说法。他记得「红色眼珠」似乎也讲过类似的话，说什么有人能让她轻易窥视到灵魂深渊……

    「岸杜同学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太会产生那类情绪的样子。往好的方面解释，或许该说你表里很一致吧。」

    枣露出份外飘渺的眼神说道。她给直人一种除此之外，似乎还同时思考着其它事情的感觉。

    「是吗……?」

    直人实在无法坦率地感到开心，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说成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一样。

    「那仓野妳呢?」

    咦?枣有如大梦初醒似地拾起头来。

    「妳心中藏有什么秘密吗?」

    直人突然觉得现场气氛变得异常紧绷。不过，这种感觉也只维持了一瞬间。

    「……嗯——这个嘛……」

    枣边笑着，边开口回答。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答案吧。」

    「哪有人这样的啦!」

    直人差点失笑出声。

    「等这次的事情全部解决，岸杜同学若还记得的话，我再好好说给你听啰。」

    她一定是打算装傻蒙混过去吧……直人这么想着。算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秘密。如果她真的不想说的话，自己也犯不着打破砂锅问到底。

    接着，她突然伸出了纤细的小指头。

    「嗯?这是?」

    「来打勾勾吧，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他完全没料到枣会做出这么孩子气的举动——可是，她那竖起小指头等着自己的模样实在非常地可爱。直人情不自禁地跟着竖起小指头，她随即主动紧紧勾住了直人的小指头。

    「嘻嘻……」

    她露出了难为情的笑容。明明只是打勾勾，却让直人也跟着感到很不好意思。要是被人看到，可就糗大了——他心里才刚这么想着——

    「……你们在干嘛啊?」

    循声回过头一看，赫然发现绫乃站在病房门口。

    「咦?没有啦，没什么……」

    直人连忙松开指头，总觉得好像被她看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一样。

    插图115

    三人一离开病房，随即停下脚步。除了偶尔行经病房门口的护士之外，整条走廊上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影。

    （……刚刚他们两人打勾勾的举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绫乃的胸口莫名地感到闷闷不乐。话虽如此，她又不想开口追问两人刚才到底是立下了什么约定。

    「绫乃?」

    直到听见直人的声音，绫乃才回过神来。现在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候。接下来非得赶紧设法追查出鸫的行踪不可。她之所以跑来找他们，就是为了商议出下一步的行动方针。

    「妳不晓得鸫小姐究竟跑哪去了，对吧?」

    「……嗯。」

    绫乃点了点头。在她冲进麟堂家之际，鸫刚好准备离开现场。她那全身绽放出橘色光芒、沿着火势凶猛的走廊缓步离开的身影，让绫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她很想随后追上去，却不得不先救身陷火场的正宗脱困。

    「当时前门停满了消防车，所以我猜她应该是经由后门离开的。之后的行踪我就不清楚了……我想她目前大概还藏匿在镇上的某处吧。」

    「那个，妳说她的身体当时是处于仿佛起火燃烧般的状态对不对?」

    枣在此时插嘴说道。

    「那她如果藏匿在某个地方的话，岂不是会导致该处发生火灾吗?」

    「……我猜她那种散发高热的状态八成无法持续太久。如果一直散发出高温的话，那她理应会如同枣所说的一样，早已被人发现行踪才对。」

    「换句话说，她现在是以无异于一般人类的状态藏身在镇上某处啰?」

    「而我们非得设法找出她的下落不可……」

    问题是她目前究竟身在何方?假如她像先前藏身于地底的梦神一样，早已完全失去理智的话，根本无法猜测她会动身前往什么地方。

    「即便仍然保有一丝理智，她对这座小镇应该几乎一无所知才对啊。」

    绫乃不禁叹了口气。毕竟鸫一直在麟堂家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因此可以大胆断定她根本不曾前往过镇上的任何地方。

    三人在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虽然这是一座大到足以让一个人彻底隐藏住行踪的城镇，但这件事他们也不能就此置之不理——总而言之，还是先从麟堂家周边开始找起比较妥当吧。就在绫乃准备开口提出这项建议之时——

    「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直人开口说道。

    「要散发出那么强大的热能，一定得动用到某种力量才行，对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

    纵使是梦神的肉体，也不代表就具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此时肉体应该也正一点一滴地耗损掉力量才对。

    「既然力量会逐渐流失，不就代表她的存在也会变得愈来愈不安定吗?毕竟她就是因此才会一直待在结界里面生活的，不是吗?」

    绫乃恍然大悟。

    「……你是说她很有可能以结界为目的地吗?」

    「嗯。我记得她曾说过她知道麟堂家以外的其它饭见神社分布在哪些地方……」

    直人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了枣一眼。

    「啊……没错。她确实有说过『虽然没亲眼看过，但是却知道其它神社在什么地方』。」

    一定是鳞堂家的人事先告诉她的吧。若她因为遭遇到某些因素，而不得不离开麟堂家所设结界，她也只能前往其它结界，才有办法保住性命。

    「意思是说，只要前往其它结界查看，搞不好就能发现鸫小姐的行踪吗?」

    直人以点头响应枣的询问。

    「……首先，就前往位于车站旁边的那座神社看看好了。一方面是因为那边距离麟堂家比较近，再加上……」

    直人侧目将目光落在绫乃身上，绫乃马上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鸫并不是透过吞噬人类灵魂的方式，打造出那具身为梦神的肉体，因此她跟绫乃一样，没有吞噬人类灵魂的习性。不过，为了继续维持住自身肉体的存在，她接下来只能选择开始吞噬人类的灵魂——因此照理来说，她应该会选择前往人潮较多的地方才对。

    2

    午后时分，商店街的道路上开始冒出阵阵游丝。只见一个身穿橘色连身洋装、撑着一把同样花色阳伞的庞大身躯，在人潮较少的步道上缓缓走向前。

    （这种炎热天气还真是教人觉得难受呢……）

    久世虹子一边看着脚下的黑影，一边在心里嘀咕着。现在是她所经营的「九识☆女士占卜馆」的休息时间。她刚参加完商店街举办的集会，正准备回到店里去。

    这场集会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据说是因为最近饭见町这一带陆续发生了失踪案件，所以警方提出要求，希望知道相关线索的店家能够踊跃提供情报。

    的确，近来在虹子身边也有好几个人接连失踪。像是半个月前，她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还有在这条商店街经营花草茶专卖店的店长就同时宣告失踪。

    虽然连她自己也觉得这种想法十分可笑，但总觉得似乎有一只操纵着一切的幕后黑手躲在某个角落。此外，这只黑手还不是一般人类，而是更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诡异存在。感觉这玩意儿彷佛随时游走于四面八方，定睛窥视着包括自己在内的人类是否有机可趁一般——

    （……我大概是热昏头了吧。）

    虹子摇了摇头，停止这一连串的想象。看来还是快点赶回店里比较妥当，光是在室外，就让她觉得热气似乎正逐渐加强力道紧紧勒住自己的身子一样。

    「嗯……?」

    她瞇起隐藏于太阳眼镜后面的双眼，因为定在她前面的女子令她颇为在意。

    天气明明热得要命，对方身上却穿着一件轻薄的雨衣，而且还连头套都戴上了。走起路来更是一副摇晃不稳的感觉。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竟然连鞋子都没穿。

    就在这时候，那名女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已经停止营业的花草茶专卖店前面。大概是有些晕眩吧，只见她伸手扶着店面的铁卷门。

    「妳身体不舒服吗?」

    虹子停下来询问对方。

    「我帮妳叫辆救护车好不好?」

    看样子对方似乎是一名年轻女性，她微微摇了摇头。然而不管虹子再怎么看，都觉得她的模样不太对劲。虽然对方说是一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虹子的个性并没有冷酷到可以径自丢下一名显然需要帮助的人不管。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开的店就在前面不远处，妳可以到我店里稍微休息一下……」

    虹子突然倒抽一口气，顿时说不出话来。她感受到这名女子身上穿着的雨衣袖口，宛如暖炉出风口般喷出阵阵热气。触摸着铁卷门的掌心也开始绽放出光芒。一阵浓烟伴随着异样的臭味窜向天际。只见铁卷门表面的油漆开始融化，紧接着就连金属制的铁卷门也一同软化变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女子转过头面向愕然站在原地的虹子。她那消瘦苍白的脸庞看起来就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但身上的肌肤却浮现出无数颗闪耀着橘色光芒的斑点。

    虹子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这名女子的身体正散发出极为惊人的高热。

    「……请妳快逃。」

    年轻女子面露痛苦神情，以挣扎的口吻对怔然呆立在眼前的虹子说道。

    直人与绫乃跨越低矮的木造栅栏，踏进位于商店街附近的「饭见神社」。石砖反射午后的阳光，营造出一股闷热的暑气。

    别说是鸫了，境内各个角落都没看到人的影子。

    「她还没有抵达这里吗?」

    直人环视了神社境内一圈。

    「……应该是吧。」

    绫乃将正宗先前使用的日本刀收纳袋挂在肩膀上。为了能够尽快取出日本刀，她甚至还刻意稍微将拉链拉开来。

    这个地方正是枣先前遭到绑架的案发现场，平常根本就毫无人烟。

    枣无法跟着他们一同前来，刚才便已经直接回家去了。好像是因为昨天才刚遭到不明人上袭击，因此她的双亲不允许她今天再随意外出。就表面上看来，警方确实并未将「犯人」逮捕到案。没能随行的枣，答应只要一获知鸫出现在哪个地方的情报，便会马上打电话通知他们。

    （对她而言，说不定无法跟来反而还比较好。）

    假使鸫始终处于失去理智的状态，那么缺乏防身手段的枣最有可能发生危险。

    「我们到其它的结界去看看吧。」

    巡视过整座神社之后，直人开口说道。不料就在下一瞬间，大马路那边响起了一阵轰隆巨响。

    两人清楚看见公寓与杂居大楼之间不断冒出阵阵黑烟。

    「直人，快点走!」

    两人急忙由境内返回马路旁，还差点撞上从马路另一侧窜逃过来的大批人群。他们只得逆着人潮往前推进。

    他们在马路转角处停下脚步。鸫应该就位于转角后面。绫乃背部紧紧靠着杂居大楼的外墙，探头窥视着大马路的状况。

    「你有想过在遇到鸫之后，该如何对付她吗?」

    她压低音量询问直人。

    「我打算先拿莫斐斯刺她看看。或许莫斐斯能够使她恢复理智也说不定。」

    「……可是之前我们在地底下对付那个梦神的时候，就连莫斐斯也没办法让它恢复理智耶!」

    直人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红色眼珠」的影响并不会这么轻易就消失。

    「假设鸫还是无法恢复正常的话……」

    绫乃从收纳袋里面取出正宗惯用的日本刀。直人这时总算理解她为何要将这把刀带在身上。看来她打算以这把日本刀砍下鸫的首级。

    不要。直人心里这么想着。

    「难道真的没有其它的方法了吗……?」

    「如果还有其它方法的话，我也很想知道啊。」

    她的意思是要直人做好心理准备。他们两人确实已经束手无策了。

    （可是……打死我都不干!）

    光是想象就令他全身汗毛直竖。直人内心深处极端排斥动用到这个下下策。

    耳边听见一阵烈焰喷泄而出的轰然巨响。一股浓浓的黑烟瞬间窜入直人与绫乃藏身的巷道内。

    两人以这股浓烟为信号，一起快步冲向道路上。

    「啊……」

    首先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辆遭烈火吞噬的大卡车。它仿佛堵住道路似的横倒于路中央。路面上不仅到处都是坑洞，还不断地冒出浓烟，火舌更是早已蔓延至道路两旁的商店。

    唔。直人突然察觉到现场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是瓦斯的味道!）

    直人顿时背脊一凉。这附近的某栋建筑物当中发生了瓦斯外漏的现象。也难怪刚才那一大群人要急忙逃离商店街了。他们八成是被可能发生气爆的危险事态给吓得慌了手脚。

    一个具备人类外形的明亮物体，伫立在从四面八方喷泄而出的烈焰与浓烟当中。直人瞇起眼睛，总算得以勉强分辨出该物体的长相。

    「鸫小姐……」

    直人轻轻叫出声。她对直人的声音产生反应，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

    紧接着，她张口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绫乃抽出日本刀，她知道此时绝不能轻易靠近鸫身边。一旦不小心刺激到她，这整个区域搞不好很有可能会因为瓦斯爆炸而化为废墟。为了先确认一下周遭的环境，她沿着步道前进，接着从起火燃烧的大卡车旁边通过。

    倒卧在马路对面的某个身形映入了绫乃的眼帘。一看见那副身穿亮色洋装的庞大身躯，她瞬间浑身为之一震。绫乃只消一眼便认出那个人来——平常这个时间，对方应该是窝在店里面才对，今天怎么会……

    「妈!」

    绫乃急忙横越马路，跑向虹子。接着，她伸手将虹子的身子翻成仰躺的姿势，随后赶上来的直人也出手帮忙。虽然没看到平常总是戴在她脸上的那副太阳眼镜，不过虹子身上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伤口，只是昏迷过去罢了。

    呼。就在绫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刨土声。

    她回过头往鸫所站的位置看过去——发现她伸出绽放着橘色光芒的右手插向路面，仿佛刨挖黏土似地挖起一团呈现半熔解状态的沥青。等她再度起身时，她手中那团沥青已经开始释放出湛蓝色的火光了。

    （这……）

    绫乃忍不住瞪大双眼。这是她第一次目睹沥青起火燃烧的场面。

    就在下一个瞬间，鸫竞毫不犹豫地对准他们丢出手中那团火球。

    「……咦!」

    直人不禁大叫一声。因为这团火球锁定的目标，正是位于虹子身旁的直人。

    （不妙!）

    一旦推开他，火球将会顺势击中倒在地上的虹子。于是绫乃几乎出于本能地伸长左手，挡下这团黑色的块状物。

    一阵冲击夹带着剧痛，由掌心一路直窜至肩头，绫乃忍不住脱口发出了惨叫。她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手腕骨头已进现裂痕。沥青块掉落至脚边，她随即紧紧抱住自己的左手。

    「绫乃，妳没事吧!」

    「……我不要紧。」

    她如此回答，但额头上却不断冒出冷汗。这种程度的小伤没什么好担心的。转眼间，由左手传来的痛楚瞬间消退，被烫熟的手掌也恢复了原状。

    鸫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绫乃的模样，看来她似乎已经认不出绫乃了。

    「直人……」

    绫乃回头看了直人一眼。

    「现在也只能与她一战了。」

    很显然的，现在的鸫已经彻底丧失理智——再不设法阻止她，只会酿成更大的灾害。

    直人默默点头，看样子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他将莫斐斯刺入地面，召唤出「非存之门」。其目的并不是为了将鸫送进，而是要提高自己的身体能力。在打开门扉的瞬间，一股跟充斥于现场的浓烟截然不同的黑色气体立即自门内倾泄而出。

    「跟在我背后……由我来充当盾牌。」

    绫乃丢下这句话之后，不等直人做出响应便快步冲出去。她以握住刀柄的双手护住脸部。

    「这样妳会有危险的!」

    直人的声音由背后逼近，看样子似乎是想阻止绫乃这么做。

    「乖乖跟在我背后就对了，这是最可靠的……」

    这时，某种发光物体突然由鸫所站的地方朝绫乃眉间直射而来。绫乃以右手挡下了这个物体——原来是一块玻璃碎片。虽然这玩意儿差点逼得绫乃停下脚步，但她马上拔出玻璃碎片，再度加快脚步往前冲。

    「妳刚刚是不是……」

    「我没什么!我会设法逼她露出空隙，你只管攻击就好!」

    老实说，她也很希望自己手中有块「盾牌」可以使用，但是她根本没空在现场寻找能够用来充当盾牌的物品。若不立刻了结这场战斗的话，将会引发爆炸的危险。

    伫立在黑烟另一侧的鸫，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背后倾倒。从刚才开始，鸫的脚步就显得十分蹒跚。现在的她似乎无法再随心所欲地运用下半身了。

    随着鸫的身形愈来愈大，掠过脸颊的热气也跟着愈来愈强。只要绫乃再往前推进一小段距离，她便会进入手上刀刃的攻击范围中……就在她心里这么想的同时，鸫突然有如弹簧般快速地挺直上半身。只见她的双手紧紧握着一根看似道路标志的金属管。

    （啊……）

    原来她并不是身形不稳才往后倾倒，只不过是利用后仰姿势来加强出手力道罢了。她将金属管当成长枪，猛然往前刺出。

    （我不能避开。）

    直人就紧跟在她的背后。他跟自己不同，一旦被刺中绝对必死无疑。

    绫乃一边注视着迎面急刺而来的金属管，一边停下脚步，双脚紧踩住地面。金属管发出刺耳声响，刺入了绫乃的腹部。内脏遭到重创的剧痛，逼得绫乃忍不住跪倒在地。鸫却继续施加力道，企图将金属管塞进绫乃体内。绫乃的喉咙深处立即涌出了一大团血块。

    「住手!」

    直人由背后越过绫乃，纵身向鸫扑去。他将莫斐斯刺入鸫握着金属管的左手，并且快速地转动了一圈。就在一瞬间，维持前倾姿势的鸫便如同雕像一般，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笨蛋，妳到底在想什么啊!」

    直人紧紧握住了刺穿绫乃身体的金属管。

    「……我可以拔出这根金属管了吗?」

    伤口深入至脊椎附近。只见绫乃默默地点了点头，直人一鼓作气地将那根金属管抽出来。面对这阵与刚才被刺中时一样的剧痛，绫乃咬紧了牙根，才忍住到口的惨叫声。

    直人将金属管丢到一旁，跪在绫乃的面前。只见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我没事的。」

    绫乃开口说道，希望藉此让他放心。

    「像这么深的伤口，虽然得多花一点时间才能愈合……但终究还是可以完全复原……」

    「这种话我一点都不想听。」

    不仅身体，就连声音也微微颤抖着。

    「笨蛋。我一定会完全康复的啦，我可是梦神耶。」

    绫乃转过头看着鸫。她的身体依然持续发出橘色光芒。看样子，莫斐斯果然无法遏止「红色眼珠」感染的功效。

    由此看来，眼前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了。

    「直人……鸫就交给你处理了。」

    「……咦?」

    「时间不多了，你非得快点动手不可，否则这一带很有可能会发生大爆炸……就由你……亲自给她一个痛快吧。」

    直人眉头深锁。他站起身来拔出刺在柏油路面的日本刀，接着一步一步缓缓走近丝毫动弹不得的鸫。

    他摆出高举刀刃的姿势后停下了动作。绫乃屏息以待——

    突然，直人颓然放下了双手。

    「怎么了……?」

    「办不到。」

    「咦?」

    「我实在办不到，唯有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啊!」

    「……我很清楚你并不想这么做。可是，你是『守护者』对吧?既然如此……」

    「这个道理我清楚得很啦!」

    直人低头放声大吼着。

    「可是，一想到如果今天换成是妳变成这副模样，我就……」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口。绫乃的心紧紧揪成了一团——为什么他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说出这种话来呢?

    「……两位。」

    突然传来这声虚弱的叫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原来在不知不觉中，鸫的头部已经不复先前那阵异样的光采。不过也只有头部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请两位仔细听我说……」

    3

    「我没时间了，也不晓得自己还能压制住这副肉体到几时……」

    鸫开口说道。

    「真的……很对不起……我只会……一再给两位……添麻烦……」

    鸫的红色双眼流下了一滴泪珠。泪水一落到下巴附近，随即发出嘶的一声，被高温蒸发成气体。

    「妳为什么要向我们道歉呢?」

    直人以沙哑的声音反问。他内心感到悔恨不已。结果自己只是被「红色眼珠」玩弄于股掌之间罢了。

    「我们明明什么忙都没能帮上啊……」

    「……没有的事。」

    她轻轻摇了摇头。

    「整件事情都是因为我让对方有机可趁所引起的……要是我没被『红色眼珠』入侵体内的话……」

    这时候，直人只觉得拿在手上的刀突然变得十分沉重。颓然下滑的刀尖还差点刺中自己的脚背。

    （……奇怪?）

    直人低头看着手中的日本刀。在「非存之门」处于开启状态时，照理说自己应该能够轻松运用这种程度的武器才对。

    「阿……阿正。」

    鸫轻声叫出这个名字。直人与绫乃同时回过头望向背后。

    身上穿着T恤与病患专用垮裤搭配而成的奇装异服的正宗，此时已经逼近到直人与绫乃背后。直人先前所打开的「非存之门」也在不知不觉中被阿正关上了。而准备采取应对行动的绫乃，则是遭半透明的黑色钥匙——潘塔索斯刺中肩头。

    下一秒，直人手中的刀刃被一把抢走，双脚也同时被正宗一拐而跪倒在地。等他急忙要站起身时，刀刃已经冷然抵住了喉头。

    「『守护者』，不要再轻举妄动。」

    正宗声音沙哑地警告直人。透过T恤的袖口以及衣襟，可以清楚看见缠在正宗身上的白色纱布。他八成是偷偷溜出医院赶到这里来的吧。

    「你休想动鸫姊一根汗毛。」

    他边说边将直人与绫乃煞费苦心才刺中鸫的莫斐斯，由她手臂上拔了出来。直人顿时瞠目结舌，他知道他们现在究竟面临着何种状况吗?

    「你、你这是在做……」

    「闭嘴。」

    刀尖微微陷入喉头的肌肉中，导致直人被迫停止发言。正宗则是转过头望着鸫。

    「鸫姊，我来救妳了。」

    「阿正……放下你手中的刀。」

    「但是，这两个混蛋可是企图要杀死鸫姊耶!我对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而且我保证一定会想办法让妳的身体恢复原状。」

    「他们两位并不是敌人喔。」

    「可是……」

    「拜托你。别做……这种事。」

    正宗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刀尖放回地表。他似乎无法违抗鸫的吩咐。

    「阿正……我有话要对你说。」

    「等事后再讲也没关系吧?现在还是先赶紧逃离此地比较要紧。」

    「我只剩现在有时间能够告诉你了……好好地听我说!」

    听到鸫以强硬的语调这么说，正宗彷佛很惊讶似的挺直了背杆。

    「……妳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事啊?」

    「我啊……总算知道了。有关于你……所背负的使命，以及……」

    「使命……?」

    「……你知道自己的使命了吗?」

    「呃——没有，当我没说。然后咧?」

    「我……对你隐藏了一个秘密。长久以来，一直瞒着你的……一个秘密。」

    直人想起「红色眼珠」在神社说过的话。鸫心中藏有秘密——而那个秘密则是让她受到了「红色眼珠」的感染。

    「秘密……没想到鸫姊心中真的藏有秘密……」

    正宗看起来一副很不满的样子。对于「红色眼珠」所言属实一事，他只觉得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我跟鸫姊之间，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什么天大的秘密嘛。」

    鸫看着自信满满夸下海口的正宗，脸上浮现一抹悲伤的笑容。

    「你错了……对我而言，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不知不觉中，一团绽放出橘色光芒的物体，开始在鸫的双颊内侧蠢动起来。正如她刚才所说的一般，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阿正，我啊……」

    就在这时候，直人察觉到绫乃似乎正以眼神对他示意，好像是要他仔细看着鸫的模样。

    经她这么一提示，直人才察觉到，从刚刚开始，鸫身边好像就笼罩着一股夹带一丝血红色的黑色烟雾。如今烟雾当中的血红色彩此时已经变得愈来愈浓厚——不对，那并不是单纯的烟雾而已。只见一团宛如红色雾霭的气体在鸫头上浓缩汇聚，幻化成一具眼熟的少女身形。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正是「红色眼珠」。

    直人见状猛然起身。

    「麟堂!快点将莫斐斯刺回鸫小姐的身上!」

    「啥?」

    无奈为时已晚。「红色眼珠」再度变回雾状，宛如被吸收一样，彻底消失在鸫半开的口中。

    经过瞬间的沉默之后，她的嘴角浮现一抹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冰冷微笑。

    「……终于到手了。」

    「红色眼珠」说出了这句话。

    插图126

    耳边传来逐渐接近现场的消防车警笛声。

    正宗呆立在原地不动，手上的刀刃此时也已不再抵着直人的喉头。直人立刻霍然起身，从正宗手上抢回莫斐斯，试图对鸫发动突击。

    突然之间，只见由鸫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变得比之前还要强烈，颜色也由橘色转变为雪白——看起来简直就跟太阳没两样。直人被迎面而来的热风刮得倒退数步，连双脚都呈现轻微的腾空现象。

    （温度上升了。）

    直人转而改变行进方向，快步跑到绫乃的身边。接着拔出插在她肩上的潘塔索斯，绫乃这才总算得以重获自由。

    「我得向你们说声谢谢。」

    置身于光芒中的「红色眼珠」开口说道。

    「要是你们一开始就遵照这个梦神的意思，下手收拾掉她本人的话，我根本就不可能获得这具肉体。」

    「原来妳有能力操纵遭到『红色眼珠』侵袭的梦神。」

    绫乃出声回应。

    「妳为了创造出可以代替自身肉体的躯壳，而到处寻找梦神，并将『红色眼珠』殖入它们体内。我说的没错吧?」

    相信她一定不断地利用同样的手法来侵占其它梦神的身体。难怪她会成为那些梦神们畏惧的对象——她的本质确实与其它梦神截然不同。

    吹袭而来的热风威力继续增强，灼热的空气导致众人的视野逐渐扭曲，就连只是站在原地都变得愈来愈吃力。

    「立刻给我滚出鸫姊体外!」

    正宗撂下狠话，摆出将日本刀扛在肩上的姿势。

    「再不滚出去的话……」

    「你砍啊，我一点都不介意。不过，你只会砍中鸫的身体罢了。」

    正宗的肩头顿时为之一震。

    「这个梦神的心灵已经死了，今后她的身体将正式归我所有……你能办到的事情已经一件都不剩啰……啊，对了、对了。」

    只见具备人形的发光体，朝着直人一行人所在的位置踏出一步。

    「就挑选你们几个，作为我得到这副肉体之后的头号牺牲者吧!你们将活生生被自己设法营救的鸫给烧成焦炭。听起来是不是很迷人啊?」

    梦神吃吃地笑了起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怒火猛然冲上直人心头。这家伙搞不好也是这样一边讪笑着，一边下手杀害了自己的父亲，直人忍不住紧握双拳。但他实在不晓得究竟该如何与这种敌人交锋——现在的他甚至没办法靠近这波骇人的热浪。

    「……直人。」

    耳边响起了绫乃的声音。

    「我们赶紧扶起我妈逃离现场吧。」

    「……咦?」

    「你仔细观察一下，看看目前这一带究竟是什么状况。」

    瓦斯臭味变得比先前更加浓烈不说，到目前为止，甚至还不晓得瓦斯到底是从哪一栋建筑物溢出来的。再继续逗留在现场的话实在太危险了。再说，他们也不能丢下仍旧昏迷不醒的虹子不管。

    就在直人准备点头同意之际——

    「你们大可尽管逃，但我保证一定会找出你们的下落。」

    「红色眼珠」彷佛早已看穿他们的企图似的开口说道。

    「我的存在不会只局限在这具肉体当中。我的眼线可以延伸到任何地方。」

    直人只觉得毛骨悚然。失去肉体联结的梦神将会变成目不可视的透明状态，届时必会随意入侵任何地方。如此一来，直人一行人根本无处可躲。

    「……我们走吧。」

    绫乃掉转方向，快步冲出。准备随后追上的直人则是回头看了依然瞪着「红色眼珠」的正宗一眼。

    「麟堂，你也跟我们一起走!」

    然而他却显得犹豫不决，直人只好跑回去抓住他的手。

    「现在得赶紧扶阿姨离开此地才行，你也过来帮忙吧。」

    正宗轮流看了虹子与鸫好几眼之后，才勉为其难地跟着直人离开。

    鸫并未随后追上。其实仔细想想，在遭到「红色眼珠」夺走肉体之前，鸫就几乎没再移动过身子——搞不好她现在根本就还无法随意行动。

    虹子面朝下倒卧在步道旁，绫乃虽然伸手绕过她的肩头，试图将她搀扶起来，但不管怎么看，光凭她一人之力是绝对无法完成的。直人伸手绕到虹子另一边的肩头，才总算将她那副巨大的身躯由地面上扶起来。

    就在直人与绫乃陷入无防备状态的瞬间，一团烧得火红的铁块宛如火山弹一般，由「红色眼珠」所在的方向直飞而来，此刻就算想躲也躲不了。

    「啧!」

    正宗伴随着咂舌声纵身跃出，挥动刀鞘将那团铁块击落。仔细一看，掉落在地面上的铁块乃是遭高热熔解，如同纸张般被揉成一团的「暂时停止」道路标志。如果这团玩意儿刚才击中他们两人的话，直人或许早已经命丧黄泉了。

    「……谢……」

    「少在那边拖拖拉拉的，快点扶她离开啦。」

    正宗出声打断了直人的致谢。他仍旧直盯着伫立于远方的鸫。看来他似乎已经抱定若是待会儿再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他愿意出手化解危机的打算。

    直人与绫乃扶着虹子的身体走上步道，并尽可能地沿着建筑物的外墙前进。这时，已经可以看见好几辆红色消防车停靠在横倒于路上的大卡车后面。身穿防火衣的消防队员们则是一个接一个下车走到路面上。

    看样子，总算是开始要进行灭火行动了。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正宗开口询问。他隔着虹子的身体与直人四目交接。当然，直人与绫乃并不打算再继续逃避下去。

    「我要设法将她引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

    「……妳要连同鸫姊一起收拾掉那个混帐东西吗?」

    「如果找不到其它方法的话，我应该会这么做吧。」

    绫乃面向前方，回答正宗的询问。

    唔。直人突然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气息，于是回过头望向站在道路正中央的鸫。虽然浓烟让她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但她身上的光芒却比先前更加耀眼。她似乎企图要采取某种行动。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正宗压低声音说道。

    「我非得从那家伙手中救回鸫姊不可!」

    这句话代表的意义是如同字面所述一般，将「红色眼珠」赶出她体外，好让鸫恢复正常呢?还是亲手击败她，以终结她的痛苦呢?就连在一旁耳闻的直人也摸不着头绪。

    在鸫所绽放的白色光芒旁边，出现了另一个带着鲜红色彩的光球。看起来就跟她刚才掷过来的铁块颜色一模一样。

    「麟堂……」

    直人开口叫了正以倒退方式步行的正宗一声。

    「不要有事没事就开口叫我，我保证一定会把飞过来的东西打掉啦!」

    直人全身开始狂冒冷汗，他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而且这波攻势将完全不同于她先前所发动的攻击。

    他还来不及开口，那团红色光芒便已疾射而出。虽然他忍不住缩起身子，但这一击却完全偏离了直人一行人所在的位置。只是打破了位于十公尺后方的咖啡厅窗户。

    他正准备松一口气之际，赫然察觉到弥漫于周遭的瓦斯气味竟然变得比先前更为浓烈。

    （啊……）

    直人总算恍然大悟。

    「快点趴下!」

    绫乃的尖叫声随即响起。她试图拉着虹子的身体一同滚进旁边的小巷道里。直人被她这么一拉，身体也跟着失去了平衡。他反射性地把住了背对着自己的正宗的手腕，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来。

    「你干什么……」

    直人未能听完正宗的整句抱怨。因为在下一秒，充满整间咖啡厅的瓦斯发生了爆炸——刺眼的强光与轰隆巨响顿时笼罩住整条道路。

    4

    这场发生在饭见町商店街的火灾与爆炸事件，奇迹似地在无人丧生、只有数人受到轻伤的状况下宣告落幕。

    不过，面向道路的多数店家因遭到烈焰及爆炸强风侵袭而摧毁，道路则是因为液态化的缘故，持续窜出夹带着恶臭的浓烟。整条商店街被破坏到几乎看不出昔日的风貌。

    警方与消防单位展开了现场搜证，并一致认定引起这场重大灾害的主要原因，是由于有人携带易燃物品刻意纵火。

    警方尚未逮捕到疑似嫌犯的「年轻女性」，于是便转而向附近的居民打听相关情报。不过，努力收集而来的证言，却呈现出令大多数搜查官都感到困惑不解的内容。那些见过嫌犯的目击者各个露出畏惧的神情，异口同声地表示是一名全身绽放刺眼强光的「红眼」女性所为。

    当然，警方倒不至于轻易采信这些说辞，但将麦克风对准那些目击者的媒体记者就不一样了。以携带式录像机所录下的模糊画面，搭配目击者们胆战心惊的声音，标题为「红眼怪物袭击小镇」的新闻转眼之间便透过电视以及因特网散布开来。

    部分人士开始以「红色眼珠」来称呼这个不知名的怪物，而这个名称也在知道这起事件的人们之间逐渐定型。

    至于「红色眼珠」自身则是化为无形状态徘徊于镇上，到处探听关于自己的传闻。

    她的名字在人们的心里面埋下了恐惧以及不安的种子。这些连人们本身也无法正视的情绪，最后大概都会转化成「心灵裂缝」吧。

    对她而言，这是值得高兴与欢呼的状况。因为人类的「心灵裂缝」会成为促使恶梦诞生的原因，而此一事态即将让这座小镇成为新生梦神的温床。

    至于守门之民及出手协助他们的梦神，对她而言则会变得愈来愈棘手。因此她打算在他们力量还不够强大且缺乏相关知识的现在，趁早下手解决掉这些隐忧。

    呈扩散状态的「红色眼珠」飞向上空，一边随风飘扬，一边找寻着守门之民一行人的行踪——她毫不费力地就发现了那三人伫立的身影。他们此时置身在小镇郊区河川旁的一座设施当中，该处正是直人与绫乃就读的高中校园。

    她维持着肉眼无法发现的状态，轻飘飘地降落到地面上。随即听见他们的对话声传入耳中。

    「我猜那家伙目前应该正在找寻我们的下落才对。」

    手持日本刀的守门之民开口说道。

    「毕竟她是个可以潜入任何地方的怪物啊。」

    「……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来到这附近了呢。」

    公主转过头瞄了头上一眼。她或许已经察觉到自己的气息了呢。只不过纵使真的被发现，他们也奈何不了她。

    「红色眼珠」再度飞向上空，确认学校附近的环境。她发现四周空空如也，似乎没有什么地利之便可占。他们可能也还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只是为了避免波及到其它无辜的民众，才会选择这个宽敞的地点吧。

    真是一群愚蠢的家伙。

    需要的情报已经全数到手了。因此她转身离开现场，回到新躯壳的藏身地点，目的地便是位于商店街旁边的神社。

    只见身穿破烂雨衣的鸫呆坐在开始映入夕阳余晖的拜殿中。她此时的身影看起来就跟一般的人类没什么两样。

    她就这么以目不可视的透明状态钻入鸫体内，随即静静睁开了「红色眼珠」。

    她驱使鸫的肉体站起来，反应要比之前快上许多。她总算可以自由地操纵这具肉体了，而这同时也是原本拥有这具肉体的人格已经变得十分薄弱的最佳证据。

    「红色眼珠」低头看着这具肉体。发现整体轮廓时常晃动不已，手掌与脚掌也都变成了透明状态——因为先前持续使用发出高热的能力，导致肉体的存在变得愈来愈不稳定。

    不过，只要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可以了。只要能够吞噬那两个「守护者」的灵魂，相信这具肉体一定能变成更为明确的存在才对。

    她打开拜殿的拉门，举步走出户外，眩目的夕阳余晖直射双眼。这具肉体的力量十分强悍，最后残存的那几个守门之民，接下来将面对无可避免的死亡命运。

    随着映照在地面上的栅栏影子缓缓拉长，阳光也变得愈来愈接近橘红色调。

    正宗蹲在饭见川高中的操场中央，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校门口。

    那场爆炸发生以来，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了。虽然他没有受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先前遭火吻的伤口却如同擦伤一般开始隐隐作痛。当然啦，他不打算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因为直人与绫乃此时就站在他的身旁。

    「……『红色眼珠』真的会过来吗?」

    直人的声音由头上传来。

    「那家伙肯定知道这个地方。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

    直到昨天为止，一直任由红色眼珠潜藏在自己体内的正宗，十分清楚「红色眼珠」的情报收集能力有多强——她本身或许连一枚硬币都移动不了，却有能力出现在镇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亲自耳闻目睹发生在镇上的任何事情。

    当然，若处于正潜藏在某人体内的状态下，那就另当别论了。

    「此时，她应该已经在前来这里的路上了吧。」

    她会现身于此这点已经无庸置疑。问题是在她现身之后……自己究竟该如何面对遭到「红色眼珠」附身的鸫才好呢?

    「……该怎么做才好啊?」

    正宗忍不住嘀咕着。

    他向来就很不擅长思考，之所以会养成不管什么事情都轻易说溜嘴的习惯，或许也是由于如此一来便可省去费心思考解答的工夫吧。因为每次只要他说溜嘴，就会有人告诉他是非对错，而以往都是由鸫负责扮演这个指导角色。

    「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直人谓口询问。

    「你认为我们有办法让鸫姊恢复正常吗?」

    他忍不住提出疑问。一想到这么问很可能被直人认为自己是在示弱，正宗的内心就不免觉得有点火大，但是除了直人之外，也没有人可以陪他聊天了。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耶。」

    直人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来。

    「你也太不干不脆了吧?难道你就不能更斩钉截铁一点地回答我吗?」

    正宗不耐烦地捡起地上的小石头，用力扔向远方。没想到所谓的「守护者」，竟然是个行事作风这么不干脆的货色——

    「我若讲白一点，你真的就能接受事实了吗?」

    直人突然语带严厉地说道。那声音听起来就跟前任「守护者」孝臣一模一样。

    一阵冰冷的感觉瞬间袭向正宗的胸口。就算直人讲得再怎么白，自己依然无法接受吧。除非击败「红色眼珠」，否则根本无法营救目前身陷魔掌的鸫。但是，现在的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击败「红色眼珠」。

    「为什么非得烦恼这种鸟问题不可啊!」

    正宗忍不住嚷嚷着。自己和鸫又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他只不过是想要安安静静地住在那栋屋子里，然后永远跟鸫生活在一起罢了。

    （你很有可能被迫做出相当为难的选择。）

    脑中浮现最后一次交谈时，孝臣对他说过的话。

    （他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了吗……?）

    不对，当时他也有提到『不知今后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可见他八成只是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而已。早知道那时候应该要好好问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外，孝臣还说了一句话。他记得好像是『届时的选择将会成为你的试炼』……

    「……我的试炼?」

    总觉得他似乎是在提醒自己——当事情发生时，唯有你能亲手为那件事划上句点。既然是试炼，那就代表自己肯定无法置身事外吧。

    非得做好心理准备不可。

    「来了。」

    绫乃突然开口说道。

    只见铁制的校门开始绽放出红色的光芒，正中央部位则是彷佛沙土崩塌似的瘫软熔解，接着化为滚烫的火红液体，在地面上扩散开来。

    正宗反射性地霍然站起身子——终于来了。

    身穿雨衣的鸫出现在眼前，双手闪耀着雪白的光芒。

    「……来一决高下吧。」

    「红色眼珠」出声说道。

    「红色眼珠」一边走向「守护者」们所在的位置，一边提升全身散发出来的温度。塑料材质的雨衣瞬间熔化成液态状，缓缓滴落地表。

    她清楚感受到绽放着耀眼白光的身体正不断地朝四面八方送出热风——「红色眼珠」早已事先确认过这座操场，发现这里实在是个再单调不过的战斗地点。既没有可以用来当武器的物品，也找不到半件可以拿来做为盾牌的器具。「红色眼珠」微微扬起了嘴角。

    他们八成是因为害怕造成更大的损害，才会选择此地做为决战舞台吧。不过，相信他们很快就会领悟到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选择。因为他们非得选择发动近身肉搏战不可。如此一来，以整具肉体做为武器的自己必定能占尽上风。

    「……哎呀?」

    来到操场中央的时候，她侧头露出疑惑的神情。只见直人与正宗正准备退到位于跑道外侧的仓库旁边，只剩下公主一个人独自留在操场上。

    「妳想单独做我的对手吗?」

    绫乃手上只握着一把半透明的黑色钥匙——潘塔索斯。

    她的询问并未换来任何响应。只见绫乃压低身子，一鼓作气冲了过来，不过由于受到热风所阻，导致行动也变得迟钝许多。于是「红色眼珠」从容不迫地往旁边移开一步，伸手抓住了绫乃那只握着黑色钥匙的手腕。

    滋滋……肌肉被烧焦的声响，伴随着夹带骇人臭味的烟雾一同窜出。

    绫乃的背脊猛然一震，随即甩开那只散发着高温的手掌，纵身往后跳开。只见她的手腕顿时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漆黑焦痕。可是那个伤口却在转眼之间淡化，并重新覆盖上一层完好如初的光滑肌肤。

    「……原来如此。」

    她总算察觉到他们的企图。若是绫乃的话，无论受到多么严重的烧伤，也会马上自动痊愈。绫乃必定是抱着身受重伤的觉悟，试图以黑色钥匙刺穿「红色眼珠」。

    她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守护者」和正宗一眼，只见他们一脸不安地站在仓库旁边观战。若是正宗也就算了，但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守护者」竟然会采用这种让绫乃一人独自冒险的作战方案。刚才与鸫交手时，他明明还大发雷霆骂了舍身充当盾牌的绫乃一顿，现在怎么会……

    他们肯定是认为如果不做出牺牲，就绝对无法获胜吧。特别是绫乃最有可能说出这种话。一想到这里，「红色眼珠」嘴角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烂。

    「你们真以为这么做就算有所觉悟了吗?」

    现任的「守护者」，你们真是太天真了——相较之下，前任守护者孝臣反而还比较难缠一些呢。

    「……妳到底想说什么?」

    绫乃这时总算开口反问了。

    「意思就是凭这种程度的作战方案休想赢我，因为你们根本不可能用钥匙刺中这具肉体啊。」

    「红色眼珠」夸下海口后便开始集中意识，再次提升全身的温度，由皮肤所绽放出来的白色光芒同时也变得更加强烈。她往绫乃所在的位置踏出一步，原本嵌埋于地表的橡胶标志只因为她的靠近，便立刻冒泡熔解了。

    绫乃的脸色瞬间产生明显的变化。

    「只要提高温度，我根本毋须直接触摸到妳，便可以隔空熔解掉妳的肉体……纵使拥有梦神的恢复能力，就真的能保证妳有办法接近我吗?」

    绫乃低头注视着地面上的标志，周遭弥漫着一股橡胶制品特有的刺激性恶臭。她略微迟疑了一下之后，突然直接冲了过来。绫乃最后还是决定采取主动攻击，而她确实也没有其它的方案可选了。

    「红色眼珠」也笑着冲向对方。随着双方的距离缩短，绫乃全身皮肤也跟着逐渐被烧成溃烂的状态。只见她身上穿的服装猛然起火燃烧，一头长发也纷纷蜷缩断裂，化为火星飘散于半空中。

    到最后，即使身上所有的部位都已失去原有形状，并且只能做出相当缓慢的动作，绫乃依然高举着紧握在手中的潘塔索斯。相反的，「红色眼珠」则是一派轻松地拨开潘塔索斯，伸手探入绫乃的下巴部位。绫乃的颈部肌肉组织瞬间熔解，伴随着白烟开始飘散至空中。

    绫乃张口发出了惨绝人寰的悲鸣声。只要持续让绫乃暴露在高热之中，相信就算她贵为王国公主，应该也会陷入失去身为梦神肉体的绝境才对——一想到绫乃即将品尝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痛苦，她就再也无法忍住逐渐涌现的笑意。

    「红色眼珠」就这么扣住对方的颈项，准备弯腰大笑一番。

    这时，她的双耳突然捕捉到一阵轻微的机械启动声。不知不觉中，她身旁的地面竟然浮现出好几个类似机械的圆盘状物体。

    「啊……」

    下一秒，大量水分便猛然喷向她全身。原来那是为了替操场洒水而设置的洒水器。只见正宗正动手转动着位于仓库前方的操作盘。

    而且每个洒水器的喷嘴都已事先调整过方向，让水柱刚好可以集中喷向「红色眼珠」所在的位置附近。

    她的肉体转眼之间遭到冷却。此时若想提升温度来抵抗水柱攻击的话，会对鸫的身体造成更大的负担。这具肉体的存在极有可能因而彻底消失。

    周遭一带被水蒸气所形成的白色烟雾笼罩着，导致她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不过，她本身这具肉体所绽放的光芒尚未完全消失。

    （啧……）

    她随手丢开绫乃的身体，转而改变方向。总之，得先赶紧逃离这阵雾气——

    「……太迟了。」

    「守护者」的声音由极近的距离传来。下一秒钟，莫斐斯便深深刺入了她反射性地举起来保护脸部的右掌中。

    5

    在洒水器停止喷水，雾气也逐渐散去之后，操场成了一座以静止不动的梦神为中心点的巨大池塘。

    直人走向蜷缩成一团的绫乃。她的肉体虽然逐渐恢复成原状，但身上所穿的衣服全被烧成了灰烬。直人刚好在此时从附设有体育用具仓库的体育社团办公大楼那边折回到操场上，手上拿着一套某人丢在仓库里忘记带走的运动服装。

    「妳未免也太乱来了吧。」

    他一边移开视线，一边将那套运动服递到绫乃手中，耳边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着装声音。直人虽然告诉自己不能偷看，却又很担心她全身上下遭受到的烧伤是否已经完全康复。

    「……我自己也没料到会受到如此严重的烧伤啊。」

    或许是由于喉咙一带遭受到格外激烈的烧灼，以致她的声音听起来宛如罹患重感冒般的粗糙沙哑。

    「不过，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办法了，不是吗?」

    的确，如果不是绫乃独自留在操场中央，「红色眼珠」根本不可能主动前往水柱集中喷洒的地点。而且即便在交手之际不慎负伤，她也能立刻恢复成原状。

    虽然脑子知道这是个相当合理的判断，但直人的内心始终无法释怀。

    「……直人你想太多了啦。」

    或许是吧——他心里这么想。或者该说他觉得自己在面对关键场面时，总是缺乏足够的觉悟。

    「喂。」

    正宗出声呼唤直人——接着，突然扒下了直人披在身上的短袖衬衫。

    「你、你这是……」

    「借我一下。」

    他抱着衬衫转身跑到鸫的身边。失去了护身光芒的她，也跟绫乃一样呈现一丝不挂的状态。正宗将衬衫披在她裸露的肩头上。

    突然，那双红色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啊?」

    「红色眼珠」轻声讪笑着。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鸫，而是我喔。」

    正宗缓缓抽刀出鞘，以刀身抵住了她的颈项。

    「……妳真的不打算从鸫姊的体内滚出去吗?」

    就连冷酷无情的「红色眼珠」也不禁傻眼。接着脱口发出了窃笑声。

    「真是个笨男人……你到现在还以为有办法从我手中抢回鸫吗?仔细看清楚她的模样吧。」

    听见这句话的直人也跟着凝神注视。

    鸫维持着以右手遮脸的伫立姿势。她的手掌与脸庞同时呈现透明状态，隐约可以看见位于她背后的水洼。跟昨天在麟堂家见到她的时候相较，她的存在已经变得更加薄弱了。

    「鸫的力量并没有强到能在不吞噬人类灵魂的状态下，一直维持住这具因『红色眼珠』而产生变化的肉体。她只会渐渐消失不见……所以鸫早就回天乏术啰。」

    正宗露出了恍惚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呆立在原地。他既不打算砍下鸫的首级，也没有收刀入鞘的念头。

    「结果说穿了，妳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以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淡声音说道。

    「……妳为什么要这样折磨鸫姊啊?」

    对方似乎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任由一阵嘻笑声自唇缝间溢出。这阵笑声起初十分微弱，接着音量逐渐增大，最后甚至变成了近似让人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的尖叫声。

    好像怪怪的——就在直人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刺中她右掌心的莫斐斯竟然悄然掉落至水中。

    「咦?」

    梦神根本不可能自行拔出钥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直人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只见鸫的右手已经完全消失，她变得再也无法维持住身为梦神的这具肉体。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一把钥匙可以刺中根本不存在的物体。

    鸫的左手发出白色光芒，握住了抵在颈项上的刀刃。刀身瞬间熔解，如同纸张一般轻易被折弯。正宗放开日本刀，拿出了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潘塔索斯。

    用这玩意儿应该就能封锁住对方的行动才对——然而——

    「可恶!」

    钥匙却只剩下半截，前端部位已莫名消失。没想到钥匙的存在能力竟然在这种紧要关头陷入不稳定状态。

    直人从正宗身旁奔过，弯腰自水洼中捡起莫斐斯。就在他准备快步冲向鸫的瞬间，鸫的左手宛如炸开似的绽放出强光，热风有如浪潮般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是一阵蕴含着先前所有攻击都无法与之比拟的庞大热能的强光。

    「呜?」

    直人捂住双眼蹲下了身子。

    「立刻给我住手，守门之民!」

    「红色眼珠」以满含怒火的声音出声说道。站在正宗附近的她，清楚看见了把手藏在背后的直人已将手中的钥匙插入水洼之中。接着还不断地在水洼里摸索，试图打开无声无息浮现出来的非存之门——

    「你真的这么想死吗?『守护者』!」

    严厉的语调逼得直人顿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现在我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左手的掌心上。如果我伸出左手触碰这滩水洼的话，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正宗摆出了随时准备飞扑上去的姿势。一旦让她碰到水洼，会发生什么事呢?

    「……会发生大爆炸。」

    已经换上运动服的绫乃自背后伸手搭住了直人的肩头。

    「超高温物质一触碰到水分，就会产生氢气。一旦引火点燃氢气的话……」

    「没错，你们将会被炸得粉身碎骨。当然啦，鸫的这具肉体也会跟着一起陪葬……而妳纵使贵为王国公主，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绫乃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只见在「红色眼珠」心情愉悦地开口说话的这段期间，她左手所散发的光与热能又变得更加强烈了。

    唔……正宗突然发现鸫的脚步呈现左右摇晃的不稳状态，就连浸在水洼当中的右脚也即将完全失去存在能力。

    「鸫姊……可恶!」

    正宗用力闭上了双眼。一旦鸫耗尽所有力量后引发了大爆炸，一切便宣告终结，届时他们绝对无法保住性命。他希望自己至少拥有能够救众人脱离这场致命危机的力量，如果现在自己还有能力完成什么事情的话，不管要他做什么，他都在所不惜。然而——

    手中的黑色钥匙突然震动了起来。正宗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缓缓张开眼睛。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阿正。」

    一阵出乎意料的怀念嗓音传人耳中。他抬起头来，只见伫立在蓝白色光芒下的鸫面露微笑地看着他。

    「鸫姊……?」

    正宗一点也无法感到安心。因为他清楚看到，「红色眼珠」与鸫的意识此时正在那具即将崩坏、微微颤抖的身体内展开争斗，现在只不过是暂时由鸫抢得了主导权罢了。

    「阿正……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以温柔的语调对他说道。

    「我……已经阻止不了……自己的身体……我没……时间了。所以，我希望由你来做出抉择……由你决定究竟该……怎么做比较好……」

    一阵战栗瞬间贯穿全身。他硬是压抑住『不想做出选择』的心情，因为鸫已经完成了她自己的选择。

    「只要在这里杀了我，你们就能获救……若不杀了我，你们将会命丧于此。而且接下来一定还会有更多人惨遭杀害。」

    正宗微微点了点头。

    「害那么多人失去性命，这样真的好吗?」

    「……不好。」

    他以颤抖的声音作出响应，答案自行由嘴里冒了出来。总觉得好像潜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感情，正被鸫缓缓引导出来一样。

    「你找到可以救我的方法了吗?」

    「我没有找到。」

    「你认为我会希望看见除了我之外的其它人受到伤害吗?」

    「不会。」

    「你有将所有选择当成自己的责任，一肩承担下来的觉悟吗?」

    正宗的嘴唇不停颤抖着。一旦回答了这个问题，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不知为何，他很清楚地理解到这一点。他凝视着鸫的双眼，而她则是仿佛要为他加油打气似地点了点头。

    正宗不晓得自己跟鸫究竟互看了多久。

    最后，他一肩扛起所有感情，静静的开口说道：

    「……有。」

    在一旁聆听两人对话的直人顿时愣了一下。

    （难不成……这是……）

    他知道另一段内容相似的对话。

    「为了救我的必备之物是什么呢?」

    「……力量。」

    正宗开口回答鸫的询问．

    直人十分确信。这跟自己在两个月前，由绫乃手中取得莫斐斯时所接受的「仪式」十分类似——那是获取资格的仪式。

    「这份力量……是从何而来的呢?」

    「并非来自任何地方……既非梦境亦非现实……只是纯粹的虚无。」

    「能够将我送往虚无之地的东西是什么呢?」

    「刀刃。」

    「为了得到这把刀刃的必备之物又是什么?」

    「…………钥匙。」

    正宗紧握在手中的钥匙开始产生了剧烈的震动。

    鸫的视线突然落在直人身上。

    「请你……打开那扇门……潘塔索斯跟莫斐斯不同，非得打开非存之门才能使用。因为……它是一支不完全的钥匙。」

    「咦……」

    「……请你……答应我的要求。」

    手握门把的直人顿时全身僵住。虽然此时此刻非得阻止鸫不可，但是直人实在无法接受将她当成牺牲品的这种做法。

    「……快点打开啦。」

    正宗依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鸫，并且这么开口说道。

    「我没资格打开非存之门……所以只能靠你了。」

    「可是……」

    「快点动手，否则你会害我的决心再度软化!」

    他脱口发出了近似悲鸣的怒吼。直人闻言后只得将力量贯注到紧握着门把的手臂上。他们两人必然是做出了比自己更为痛苦的选择，此时的他绝不能心生犹豫。

    「可恶!」

    直人一鼓作气打开了门扉，红色光芒瞬间洒满周遭一带。

    只见潘塔索斯逐渐膨胀变大，幻化成它真正的模样。刻有装饰花样的细长钥匙柄，附加一对工整刀刃的钥匙头部位——看起来虽然很像一把钥匙，却不能再以钥匙一次来称呼它。

    那是一把巨大的黑色利斧。

    「如此一来，你已经获得了资格。」

    鸫对他露出了笑容。

    「获得了杀死我的资格……这同时也是你应当完成的使命。」

    插图140

    在握住潘塔索斯的瞬间，正宗总算恍然大悟——这是使梦神的肉体回归虚无的武器。而自己则是负责监视、管理不慎误闯这个现实世界的梦神一族之后裔；是跟随在「守护者」身边，名唤「宫守」的守门之民。虽然无法开启「非存之门」，却有资格利用这把利斧屠杀梦神。

    「……这就是……我的使命。」

    他以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夺取鸫的性命。

    正如孝臣生前所说的，对正宗而言，这乃是守门之民必经的试炼。他举起斧头，一边忍受着迎面而来的热风，一边往前踏出一步。

    突然间，鸫的表情产生变化，浮现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意识。

    「你当真忍心杀死鸫吗?你现在下手的话，她就再也无法回到你身边了喔?」

    开口说这句话的是「红色眼珠」。不过，她似乎还没有抢回自由控制身体的主导权。颤抖程度虽然愈来愈厉害，不过高高举起的左手依旧停在半空中。

    「这真的是你的愿望吗?」

    「……想也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宰了妳嘛，呆子!」

    始终注视着鸫的正宗开口说道。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亲手猎杀妳的……给我听清楚了。」

    与其说是憎恨之情，倒不如说那是一股纯粹的决心。

    「你真以为自己杀得了我吗?那把斧头只能砍杀带有肉体的梦神而已喔!」

    这个问题毫无回答的价值。这件事跟武器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正宗在鸫的面前停下脚步，一手高高举起黑色利斧。右脚几乎已经快完全消失的她，只能用剩下的左脚勉强站着。

    他定睛凝视着鸫。

    不知为何，他突然产生一种这里是自己家，而鸫则是来到门口迎接他的错觉。

    「鸫姊，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道，接着猛然挥动利斧。斩击由鸫的左手斜劈至躯干部位。只见鸫的身体沿着斩击的轨迹消失——原本施放出高热的左手光芒也跟着同时熄灭。

    鸫的身体被砍成两截，颓然掉落至水洼中。一阵状似红色雾霭的气体则是由切断面飞窜而出，如同轻烟般飘向天空。

    正宗目不转睛地盯着红烟的踪迹。只见「红色眼珠」在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分散开来，最后完全失去了踪影。她大概是去找寻下一个能够被她附身的被害者了吧。

    正宗的脚边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只见掉落于水中，剩下上半身的鸫，睁开双眼仰望着他。

    「鸫姊……?」

    一叫她的名字，她随即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欢迎你回来，阿正。」

    6

    跟她的初次相遇，是在他五岁的时候。

    之后他们便一直住在一起，直到男孩满十六岁为止。

    插图143

    坐在水洼中的正宗，将只剩下上半身的鸫抱在怀里。

    虽然他一直轻轻地抚摸着鸫，但她的头发却渐渐化为透明状态，就连触感也变得愈来愈不明确。

    她微微转动脖子，将鼻子凑向正宗的手指头。

    「……鸫姊，妳这是在干嘛?」

    「我闻到了……香草的气味。」

    鸫一边说着，一边露出腼腆的笑容。正宗也忍不住以自己的鼻子嗅了嗅手指头，却只闻到一股由铁质与鲜血混合而成的气味。

    「我没有闻到耶……大概是因为昨天我做了布丁的缘故吧。」

    「……结果，我只吃了一点点而已。难得你特地做给我吃的，对不起喔。」

    「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啦……」

    我改天再做给妳吃吧——若是换作平常时候，他八成会接着这么说。

    但如今……这个「改天」再也没有机会来临了。

    「我曾经说过……我会永远等着你回来……对不对?」

    她以远眺的眼神凝视着天空，轻声说道。

    「……那是一句谎话。」

    「咦?」

    正宗忍不住停下了轻抚她发丝的动作。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那么做……我不想只是等着你回来，我很想跟你一起出门……这就是我心中的秘密。」

    直到此时，正宗才回想起鸫藏有「秘密」这件事。

    「这句话是真的吗……?」

    鸫点了点头。她从来不曾表现过很想跟自己一起出门的神态给他看。

    「我一直……隐藏着这个秘密……可是却被『红色眼珠』给看穿了。」

    「妳为什么……」

    正宗拚命压抑住一股由体内窜升至喉头的激动情绪。

    「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藏在心里啊?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吗?若是妳早点告诉我的话，我……」

    正宗突然噤口不语。当时的自己又能为她做什么呢?自己根本就不具备任何能帮助她实现心愿的力量。

    「我……好想随时随地……都陪伴在……你身旁……」

    她仿佛在作梦般，讲的话愈来愈不清楚。耳朵几乎已经快捕捉不到她的声音了。

    「我好害怕……所以不敢对你说出……自己的心意……」

    鸫笔直仰望着正宗的双眼。她的脸部轮廓已经模糊走样，表情也变得很不清楚。就连此时抱着她的手臂，也几乎快感受不到从她的身体所传来的触感。

    「我……喜欢你。」

    正宗咬紧牙根，缓缓低下头。这句话使他为了压抑住内心那股激动情绪而付出的努力全数化为乌有。两道滚烫的热流由眼睛深处泉涌而出，沿着脸颊滑到下巴，再滴落到他的膝盖上。

    他的手臂中已经不见任何人影。

    「鸫姊……妳在要什么宝啊?」

    连要开口对她讲出同一句话都来不及。他多么希望她可以再多等个几秒钟。

    正宗面向空无一人的空间，一边啜泣，一边喃喃自语着：

    「那根本是连秘密都称不上的小事而已吧……打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正宗坐在天色逐渐转暗的操场正中央，依旧难过地啜泣着。直人与绫乃则是默默在一旁注视着他的背影。

    「……结果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直人突然开口这么说道。绫乃以一声『咦』作为响应。在昏暗的天色中，只见他露出一脸难过的苦闷神情。

    「我也曾经有过打败鸫小姐的机会……但是，当时的我却无法像他一样痛下决心。」

    直人转过头看着绫乃。

    「妳不是也说过吗?妳说因为我是『守护者』，所以非得下手不可……」

    绫乃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一想到如果今天换成是妳变成这副模样……）

    直人在商店街道路上嘶吼出来的那句话，至今仍然清晰地残留在她的耳朵深处。当时她完全压抑不住内心那股名为高兴的情绪。原来他真的这么重视我啊——她心里忍不住这么想着。

    但是，绫乃不晓得将这份感受说给他听是否妥当。

    「纵使如此，我还是无法认同。这样的结果根本就大错特错……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被迫命丧黄泉……这种状况根本就不应该发生!」

    直人用力咬紧牙根。

    「下次就算再遇上同样的状况，我还是无法痛下杀手……我会绞尽脑汁思考，努力想出其他方法。我相信一定有能够不必牺牲任何人的最佳解决方案才对。」

    你太天真了——她大可以用这句话来泼他冷水。既然身为「守护者」，那么总有一天必定会遇上非得当场做出决断不可的状况。可是，这种天真态度确实很像直人的本色——绫乃觉得自己很喜欢他这种想法。她相信直人一定会如同刚才所说的，十分认真地思考，试图找出其它更好的方法。

    「……妳觉得我的想法错了吗?」

    绫乃沉默不语。

    想传达给他知道的心情明明多不胜举，却都无法化为适当的言语。犹豫许久之后，绫乃最后伸手探近直人手掌的位置，仿佛鼓励似的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绫乃?」

    虽然感受到他的视线，绫乃却没有转头与他四目交接的打算。

    结果直人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两人就这么默默伫立在操场上，直到太阳完全没入地平线为止。

    终章

    记者以正在拆除被烧成焦黑状建筑物的怪手为背景，面对镜头持续讲个不停。画面角落则是可以看见一排内容为「事隔一个礼拜之后，追查饭见町爆炸案件的真相-「红色眼珠」之谜」，这种感觉又臭又长的走马灯讯息。

    「……自从事件发生以来，已经过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但真相至今尚未解开。警方虽然公开呼吁民众踊跃提供情报，不过整起事件依旧是谜团重重……」

    「有够无聊的——」

    正宗突然抓起遥控器将电视给关掉。

    「那种报导根本是有讲等于没讲嘛，我说的没错吧?」

    忽然接到话题的枣顿时吓了一跳，手中的樱桃水果塔还差点掉到了地板上。

    「啊，嗯……是啊。」

    「一般民众要是知道真相的话，反而会引发更大的骚动……所以还是不知道事实真相比较好一点吧?」

    直人则是一脸傻眼的将空杯子放回桌上。现阶段几乎无人知道跟梦神与守门之民有关的事——直人实在无法想象要是一般大众获知他们这些人的存在，究竟会引发怎么样的事态。

    这里是岸杜家的客厅。

    直人、绫乃、枣加上正宗四人此时正一同围坐在桌子旁边。虽然若无其事地跟曾经绑架过自己的人交谈感觉实在非常奇怪，不过随着交谈次数增加，枣慢慢的也就习惯了。而且她拿在手上享用的樱桃水果塔，其实还是正宗刚才在厨房里烤出来的。

    正宗在麟堂家的旧址搭建了一间组合屋，独自居住在其中。虽然直人再三要求他搬来这间公寓一起住，但他本人却只是不断以「就算失去了一切，那里仍旧是我的家」这句话当作回应。

    纵使已经过了一个礼拜的时间，事件的余波依然持续在一般民众之间荡漾不止。甚至试图将两个月前的「YOMIZI」事件，以及频繁发生的失踪案件与「红色眼珠」串连起来的迹象也开始慢慢浮现。

    「话说回来，『红色眼珠』这个名字如今已经完全定型了呢。」

    绫乃将剩余的樱桃水果塔送入口中。这就是不同于案发之前的其中一点。如今在这个镇上，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名不知道「红色眼珠」这个名字的人。除了它是潜藏在这个小镇中的神秘怪物之外，目前并未传出其它较为明确的谣言。但这种暧昧不清的描述，反而更加引发人们心中的不安。

    说不定，这种状况也是「红色眼珠」的策略之一，同时算是采取某种行动之前的部分事前准备工作。

    「可是，『红色眼珠』到底藏身在什么地方呢?」

    直人一说出这句话，沉重的沉默顿时笼罩住现场。这一个礼拜以来，他们已经巡视过所有知道位置的「结界」，却连一点点的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说不定她并没有藏身在固定地点的习性呢。她的存在不是很不稳定吗?」

    枣开口说道。直人与绫乃两人随即互望了一下。

    「但是，我认为那家伙是依循某种目的而展开行动的。这么推敲下去……」

    绫乃接下直人起的话头继续说道：

    「……我觉得猜想她藏身在某个特定地点的结论，感觉较为自然与合理。因为若是化为无所不在的状态，实际上就等于她根本毫无作为可言啊。」

    「原、原来如此……」

    经过那次的事件之后，绫乃与直人之间的关系也产生了些微的变化。枣觉得他们似乎变得比之前更有默契了。虽然她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目前还找不到适当的机会可以询问。

    「……我先把桌上的杯子收一收好了。」

    枣总觉得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于是便起身把众人面前的空水杯集中到托盘上。

    「啊，不好意思。」

    「你干嘛叫枣收空杯啊?她是客人耶。」

    枣耳里听着两人的交谈内容，径自将杯子端进厨房。难得有这个机会，顺便把杯子洗干净比较妥当一些吧。她将空杯放人流理台，随即听见客厅那边再度传来三人进行交谈的声音。

    「既然『红色眼珠』也打算把我们当成目标，那她搞不好会藏身在比较容易得到我们这几个人相关情报的地方也说不定喔。」

    「讲得还真简单，你说的地方指的到底是哪里啊……」

    「不过，她确实很有可能藏匿在我们完全想象不到的地方呢。」

    枣打开水龙头，开始用海绵清洗杯子。才洗到一半，她便停下手上的动作，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

    只见一丝类似红色烟雾的气体随着这声叹息，由她的唇畔溢出。

    就连她本人也没有察觉到这个诡异的现象。

    后记

    不晓得各位对『梦神的教室』第三集是否感到满意呢?

    首先要感谢愿意赏光购买这本小说的各位读者大人，真的非常谢谢你们的支持与爱护。为了习惯先观看后记的读者们着想，请容我依照惯例，写一些尽可能跟故事内容没什么关连的话题。

    在我撰写的小说当中，偶尔会出现一些烹调料理的场面，而这些绝大多数都是我个人至少亲手烹调过一次的菜肴。在本集出现的其中一名登场人物所制作的牛奶布丁自然也不例外。

    过去还住在乡下老家时，有时到了三更半夜，我会突然冒出很想吃布丁的念头。

    而且我想吃的还不是商店贩卖的那种冰冷布丁，而是刚刚煮好，既温热又带着少许牛奶香味，尚未送进冰箱降温的牛奶布丁。话虽如此，总不能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就挖人起来帮我烤布丁吧?所以我只好从书柜里翻出老旧的料理食谱，亲自动手做做看啰。

    当我在厨房里鬼鬼祟祟地忙了好一阵子之后，半夜起来上厕所的老妈居然露出了仿佛看见不该存在之生物的惊讶目光直盯着我瞧。好吧，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半夜三点这种时间，还一脸正经八百地搅拌着蛋黄与砂糖的儿子实在有点那个，但在不发一语地转身离开之前……我还是希望妳至少能开口问我一、二个问题也好啊……

    这件事刚好发生在我即将动笔撰写出道作品的前夕。如今回首过往，顿时发现当时的体验对我往后的人生……完全没有造成任何重大影响。不过，时至今日，我偶尔还是会自己动手烤个布丁来吃，甚至还特地去买了一只制作焦糖布丁专用的喷枪。虽然在准备烤焦布丁表面时，这只喷枪算是非常方便的道具，但除此之外实在毫无用处可言啊。

    跟烤饼干比较起来，烤布丁的难度不但比较低，而且也不必用到什么特殊的器具。因此非常推荐家里没有烤箱，却想挑战制作点心的人试看看喔。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我。

    呃——接下来硬是要改变一下话题。总之，今后还请各位继续支持『梦神的教室』这部作品。我个人也很希望能够尽快将第四集送到各位读者大人们的手上。

    同时，我个人也预定在○八年六月发售的电击文库MAGAZINEVol.2当中，刊登『梦神的教室』的短篇故事。椎名老师的精美插画到时候当然也会一并附上，请各位拭目以待。不过没有附赠布丁就是了。

    请多多支持

第三卷 潘塔索斯之剑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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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黄昏的公主

第四卷 黄昏的公主 序章

    在窗户外面，有如被鲜血染红的太阳飘浮于天际。

    我俯瞰着被夕阳余晖笼罩的街景。好几张床并排于这间不见其它人影的房间里面。看样子我似乎人在医院里面。我好像受了重伤，全身上下部缠着绷带。

    意识尚未完全恢复。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我瞇眼注视着太阳。这片染上一层鲜红色彩的光景撼动了我的记忆。

    几天前，我也曾目睹过同样的光景。

    总觉得那似乎就是一切事情的开端。

    *

    那一天，我沿着通往饭见神社地下洞窟的阶梯往下走。

    这座位于镇外郊区山上的神社平常几乎没人前来参访，当然更不可能知悉在神社底下还存在着这样的洞窟，我大概是镇上唯一知道此事的居民吧。其实一开始这里只有这个洞窟，神社只是为了隐藏洞窟入口才加盖于其上的建筑物罢了。

    抵达阶梯底端的地面之后，我一边用手电筒照亮周遭，一边举步往洞窟深处走去。

    我是某个历史悠久的族群后裔。虽然如今残存人数所剩不多，不过我们总是利用一族自古传承下来的特殊力量，尽责地完成代代相传的使命。我们主要肩负着两项「使命」——守护现实世界与梦境世界之间的领域完整性，以及保护且监视因某种原因不慎闯入现实世界的梦境世界居民。

    我会定期前来此地，也是要确认位于洞窟深处的「结界」是否有出现任何异常。

    好像早在数百年前就有某人被封印在这里。据说是个拥有可怕强大力量的恶梦怪物，同时亦是极有可能摧毁整个世界的恶梦化身。

    老实说，这件事对我来说毫无真实感可言。因为我从没亲眼看过这个怪物长什么模样。「结界」被严密地封锁在石门内侧。地面上那座神社虽然经历过数次重建，但地下洞窟却从未遭到入侵与开挖。

    我心里时常浮现一个念头。

    或许根本没人被封印在这座洞窟的深处也说不定。况且即便对方并不是人类，难道真有必要如此长期持续监视吗?

    我相信绝对不止我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想法。不过父亲、祖父、曾祖父，以及更久以前的祖先们全都担负过监视者的职责。自从轮到我这一代扛起责任以来，至今也已过了二十年以上的光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儿子日后或许也会承接这项使命。

    在正式继承这项监视使命之前，父亲曾经叮嘱过我一句话：

    「监视这项任务千万不可怠忽职守。万一封印遭到解除，务必舍命保护世人的安全。」

    据说祖父也曾对父亲叮嘱过同样的话。当然啦，以往在这座洞窟里头从没发生过必须舍命阻挡的状况。也就是说，只要把这句叮咛当成注意事项记在心里就可以了。

    洞窟某处传来了水声，看来好像有地下水持续朝着附近河川涌流而去的样子。我一边踏过生长于地下的植物，一边继续往深处迈进。通过下一个转弯之后，照理说就能看见隔开「结界」与通道的那扇石门才对。

    只要确认没有发生任何异状，便可一如往常地返回地面了——

    「这……」

    我不禁要怀疑自己的双眼是否出了问题。因为堵住通道尽头的那片岩壁此时居然裂开，出现一道足够容纳人类通过的缝隙。

    这应该是数百年来首度发生的异常状况吧。

    我拿着手电筒，战战兢兢地朝岩壁走近。只见不少岩壁碎片掉落于脚边。看样子似乎不是由内侧或外侧施力造成的破坏，而是因为微弱地震或其它因素所导致的自然崩塌现象。

    （万一封印遭到解除，务必舍命保护世人的安全。）

    虽然紧张，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总之，我非得完成自己肩负的使命不可。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很大的黑色钥匙。这不仅是帮助我开启通往梦境世界门扉的道具，同时也是用来与「敌人」交战的武器。

    我穿越岩壁间的缝隙，进入「结界」内侧。一股夹带着湿气的混浊空气顿时笼罩住全身。

    岩壁后方形成了一座挑高式的大厅，墙壁与地表都留有加工过的痕迹。看样子，这似乎是一个在天然洞窟内部开挖打造而成的空间。

    大厅内不见半个人影。即便凝神倾听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四周角落没有足够让人藏身的空间，甚至找不到有人曾长期居住在这里面的痕迹。除了摆设于中央的巨大黑色台座之外，大厅内几乎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

    我举步趋前查看那个台座。它的大小刚好足够容纳一个人横躺于其上，材质则是黑坛木的样子。

    （黑坛卧榻吗……?）

    我重新以手电筒灯光照亮四周，才发现这座大厅乃是仿照出现在希腊神话当中的睡眠之神-希普诺斯所住神殿的格局修建而成。传说在受寂静笼罩的昏暗神殿中，希普诺斯自始至终都躺卧在黑坛卧榻上头，静静地持续着祂的睡眠。

    （看来，继续待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是谁曾经驻留于此?或者……本来就没人在这座结界当中……?再怎么苦思也是无济于事。只能先回到地面上再做打算了。

    一打开拜殿的拉门，门外的亮光立刻照得我瞇起双眼。

    从这座神社往下眺望，可以一览山下的景致。被夕阳余晖照亮的街道看起来格外火红耀眼。

    （……咦?）

    有一名少女伫立在神社境内。她就这么背对着我，同样眺望着这片黄昏街景。看她的样子应该还在念国小吧。只见她的头发与衣服也被夕阳染上一抹橘红。

    「妳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我一边开口跟她讲话，一边步下拜殿的木制阶梯。一个小孩凭自己双脚爬上这么高的山顶，想必是吃足了苦头才对。会不会是跟一同上山的朋友走散了呢?

    或许是没听见我的话吧，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随着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她那头长发与肌肤之所以看起来那么红润，并不是受到光线变化的影响所致，而是由于她全身上下本来就覆盖着一层赤红的色彩。其四肢看来有如树枝般纤细，且十分肮脏，彷佛先前长期被拘禁在某个地方似的。

    我停下脚步，静静从口袋里掏出黑色钥匙。

    「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过了呢……这景色还真是漂亮啊。」

    那是一阵听起来完全无法想象是出自少女口中的沙哑嗓音。

    「要是黄昏世界能够这样永远持续下去，不知该有多好呢。」

    我不禁吞了口唾液，心跳的速度如同警钤一般愈跳愈快。

    「……妳是……梦神吗?」

    她缓缓转身面向我。我全身上下顿时狂冒冷汗。

    她的脸部构造其实跟人类几乎没什么差别。只不过，原本理当有两颗眼珠的部位如今却只剩下两个眼窝。

    「我叫『红色眼珠』。」

    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窝悄然凝视着我手中的黑色钥匙。

    「你……就是现任的『守护者』是吧?」

    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只要杀死你，是不是以后就再也没人能够阻止我了呢?」

    我确信「红色眼珠」是「敌人」，而且远比我以往交战过的任何一名对手都还要厉害。看样子，我真的非得拚命面对这场战斗不可了。

    *

    傍晚时分的街景在我眼前扩展开来。

    我们之间究竟进行过什么样的大战，此时的我只能回想起些微模糊的片段。

    在神社碰面之后，我们展开了一场为期数天的激烈战斗，最后我终于击败了「红色眼珠」。这一点肯定不会有错，只是我无法彻底地杀死她。她的肉体四分五裂，变成了近似雾气的姿态。

    「……不过，你也快要死啰。」

    我的脑中响起「红色眼珠」的声音，丧失肉体的她目前正潜藏在我的体内。

    我自己也没能全身而退。如今的我已没有任何余力能够抵挡她的侵蚀。

    「我恨透你了……『守护者』。」

    逐渐扩大的红色太阳占据我整个视野，就连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总有一天，「红色眼珠」会再度复活吧。到时候，「红色眼珠」八成会将憎恨之矛指向我的孩子们。

    「红色眼珠」动手杀害那对宝贝儿女一事，远比自己死亡更加令我感到恐惧。红色眼珠、红色眼珠……我的眼睛再也无法看见其它事物。红色眼珠、红色眼珠……我已事先将后事托付给并非人类的存在代为发落。绫乃、鸫、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

    日后接受了红色眼珠意志的怪物们会跟着拥有红色眼珠，成为她的部下红色眼珠红色眼珠所以那孩子红色眼珠就麻烦妳们红色眼珠红色眼珠多多关照了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红色眼珠————

第四卷 黄昏的公主 第一章 黄昏少女

    1

    由咖啡厅二楼向外俯瞰，可以看见整条商店街大道。

    明明是周末假期，街上的气氛却无法以热闹一词来形容。即便扣掉八月盛暑所造成的影响，路上行人还是比平常要少了许多。

    麟堂正宗坐在位于窗边的椅子上，维持双手插入口袋的姿势，定睛注视着窗外的景色。那副推高至额头上的太阳眼镜，已有一边的镜片出现裂痕。脸上布满了小小的烫伤痕迹不说，就连身上那件印有夸张图案的T恤衣袖下方，也可看见包扎于手臂上的白色绷带。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先前必定是被卷入什么事件中的模样。

    咖啡厅二楼不见其它客人的身影，只有正宗一人独坐其中。

    在他视线另一端的，乃是位于商店街大道正对面的一栋建筑物——不对，应该说是建筑物的废墟。不仅窗户与墙壁几乎被烧个精光，焦黑的梁柱也毫无遮掩的展露出悲惨的姿态。

    「那间店家原本是在卖什么东西的啊?」

    正宗轻声嘀咕着。自己打从出生以来就住在这个镇上，照埋说对这条商店的一切应该再熟悉不过才对，但仍然有些一旦消失不见，他就会跟着想不起来的店家。

    这条位于饭见车站前的商店街大道两侧，至今仍有不少尚未拆除的建筑物残骸。两星期前发生的火灾与瓦斯爆炸，让这条街上的许多店家遭波及化为灰烬。还好这起意外并未造成任何人员的伤亡，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事发之后，整条商店街也随即被警方列为封锁禁区。直到最近，幸运逃过一劫的店家才得以重新开门营业。

    引发这场惊人惨剧的「犯人」至今尚未落网，搜查行动显然陷入胶着状态。据案发当时刚好前来商店街购物的多名目击者不约而同指称，那名纵火嫌犯并非人类。虽然外貌跟一般的年轻女孩没什么两样，但实际上却是一名全身缠绕着火焰的「怪物」。

    当然，警方并末采信这些目击证言，依旧持续收集被他们锁定为「犯人」的那名女子之相关情报。

    正宗很清楚事实真相究竟为何。

    那名「犯人」绝不可能遭到逮捕。因为自己早已亲手将对方杀害，彻底抹除了她的存在。

    「鸫姊……」

    他握紧插在口袋里的拳头。

    多数人在两星期前所目击到的那名女子——鸫确实不是人类，而是一名「梦神」。

    但她并不是在自我意志下犯下那起纵火案的。她只是被如今仍旧潜藏在这座城镇某个角落的另一名梦神给逼疯，受到对方的操纵罢了。

    人类会作恶梦。

    恶梦是指人心无法控制的部分，在睡眠期间化为意念显现出来的状态。由于那终究只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因此本来并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危险。不过，有时候这些无法控制的恶梦会失控暴冲，如同生物般衍生出自我意识。

    那便是「梦神」。梦神会打破世界的定律，企图侵蚀现实世界。

    正宗身上继承了守护现实与梦境世界界线的一族「守门之民」的血统。麟堂家代代肩负着「宫守」的使命，负责监视与保护出现在现实世界的梦神。以立场而言，则必须追随在亲手将威胁现实世界和平的梦神送回梦境世界的「守护者」身旁。

    鸫是一直待在麟堂家接受「保护」的女梦神。她的个性温柔亲切，从没产生过动手伤害他人的念头，正宗原本也打算要守护她一辈子。

    不过，某个梦神的出现却彻底颠覆了这一切。这名梦神是个会以自己身上的部分组织入侵到其它梦神体内，宛如疾病般不断侵蚀其它梦神身心的怪物——「红色眼珠」。

    鸫因为遭到「红色眼珠」的「感染」，导致早心状态逐渐失常恶化。没想「红色眼珠」这个幕后元凶竟出现在拚命找寻治疗方法的正宗面前，主动向他提出交易方案。

    她保证会让鸫恢复正常。不过，代价是要正宗亲手杀了身为「守门之民」之「守护者」的岸杜直人，以及与他一同行动的梦神。久世绫乃。

    结果「红色眼珠」在中途取消这场交易，并占据了鸫的身体。正宗虽然转而协助「守护者」，希望能设法阻止鸫的失控行径，但最后除了杀死鸫之外，再也没有办法可以拯救她的身心。

    「……妳死定了。」

    先前占据鸫的身体与心灵的「红色眼珠」不晓得跑哪去了。我说什么也饶不了那个家伙!虽然我愿意以「守门之民」的身分协助直人他们，不过我早已下定决心，一定要亲手讨回鸫的这笔血海深仇。唯有这点，打死我都绝不可能退让——

    「照妳这么说来，你们家是因为受到『红色眼珠』遥言的影响，才决定要搬家的啰?」

    正宗顿时愣了一下。

    只见不知何时，两名联袂前来、看似家庭主妇的客人，早已选定一张靠墙的餐桌对坐着。刚才出声说话的，是坐在里面那名身材较为高大的女性。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另一名年轻女性支支吾吾地开口回答。从正宗所在位置无法看见她的长相，不过对方那弓起来的背部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疲惫感。

    「我家的孩子们都感到十分害怕啊。」

    「那只不过是谣言嘛，没人会因此而特地搬家好不好。」

    那名身材高大的女性傻眼地回应道。

    事发之后，一个潜伏在镇上某个角落，名叫「红色眼珠」的怪物就是「犯人」的谣言立刻传遍了大街小巷。虽然不清楚谣言究竟是从哪里传出的，但如今在镇上已找不到半个没听说过「红色眼珠」这个名称的居民了。

    「不过，近来不是盛传着许多奇奇怪怪的谣言吗?连我老公也说不太想继续住在这里，他说这个小镇感觉怪怪的。再加上之前不是也曾传出另一则『YOMIZI』的谣言吗?」

    「那才真的是小孩子起哄造谣的而已吧?」

    「倒也不能这么轻易就断定喔。」

    年轻女性开口说道。

    「我家的智秋好像亲眼看到了说。虽然不管再怎么询问，他就是不肯明确回答我，不过这孩子打从很久以前就变得有点不太对劲……」

    她刻意将音量压低。由于对「红色眼珠」以外的梦神不感兴趣，正宗再次将视线转向窗外。

    正宗曾听直人他们提及「YOMIZI」事件的来龙去脉。那似乎是他首度以「守护者」身分加以封印的梦神。而「YOMIZI」的创造者则是在直人他们那所高中任教的老师，而且还是直人他们班的班导师。

    有许多人亲眼目睹过侥幸来到现实世界的「YOMIZI」。就跟「红色眼珠」一样，「YOMIZI」的存在也成为谣言传遍了整座小镇。因此将这两起事件串连在一起思考，本来就是很理所当然的反应，而且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没错。

    在「YOMIZI」事件背后穿针引线的元凶也是「红色眼珠」。她肯定是怀着某种目的而展开行动的，只是正宗至今仍不晓得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几个未免也太慢了吧。」

    正宗转头望向店内的壁钟。今天他与直人他们约好要在这里讨论有关「红色眼珠」的事情，现在都已经超过事先敲定好的时间了，却仍然不见他们的身影。

    「……午安。」

    突然有人以十分客气的语调自视野外开口向他打招呼。只见一名个子娇小的少女不知何时伫立于桌子旁边。她的头发长度略微过肩，穿着短袖罩衫的双肩则是微微起伏着，看来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才会显得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嗨。」

    正宗简短向她打了声招呼。

    「对不起，我迟到了。」

    仓野枣则是低头向他致歉。

    枣挺直背杆坐在椅子上。正宗一边定睛注视着她，一边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冰红茶。他的表情乍看之下十分可怕，但感觉上并不像在生气的样子。

    （……话说回来，这搞不好算是我第一次单独跟他聊天呢。）

    枣跟直人、绫乃是就读同一所学校的好朋友，不过跟正宗之间就毫无交集可言了。她并不是所谓的「守门之民」，只是利用自己广阔的交友关系，帮忙处理直人他们不太擅长的情报收集工作罢了。

    正宗和枣堪称是在最糟糕的状况下认识对方的。受到「红色眼珠」唆使的正宗，曾为了找直人他们出来而抓走枣以作为人质。等正宗改变心意转而协助直人他们之后，虽然她有好一阵子完全不晓得该怎么与他相处，但后来在不知不觉间其实也慢慢习惯了他的个性。

    无论跟什么人都能成为关系还不错的朋友，是枣的拿手绝活。不过，她还真的从没想到自己能在咖啡厅里面跟绑架过自己的人一同喝茶聊天。

    「直人跟绫乃还没来喔。」

    正宗缓缓开口说道。

    「他们住的公寓明明离这里最近，居然还敢给我迟到……」

    「早上绫乃打了通电话给我，说岸杜同学身体不太舒服，所以今天搞不好没办法过来。」

    「那家伙怎么啦?难道在这种大热天还得了重感冒不成?」

    「嗯，说感冒似乎也是没错啦。不过……」

    枣微微垂下了目光。

    「岸杜同学作的恶梦变得比以往更为凶猛了。根据绫乃的说法，那似乎也是导致他健康状况恶化的主要原因。」

    直人总是定期受到恶梦的侵扰。那是一场在梦境世界尽头——梦神所居住的王国接受拷问的恶梦，起因则是由于他过去触犯的「罪责」所造成的。

    当时他年纪还小，在无意间使用可以串连起梦境与现实世界的钥匙-莫斐斯，打开了一扇通往王国的门扉。而原本身为王国公主的绫乃，则是触犯禁忌来到了这个世界。于是公主被逐出王国，而「守护者」则必须接受名为恶梦的「刑罚」。

    这几个月以来，恶梦的凶猛程度一点一滴与日俱增。自从学校放暑假之后，情况更是变得特别严重。

    「为什么恶梦会变得比较凶猛啊?」

    「他们好像还搞不清楚原因究竟为何，不过八成是……」

    正宗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锐利。

    「……是受到『红色眼珠』的影响，对吧?」

    枣点了点头。由于直人是在「YOMIZI」事件落幕并得知「红色眼珠」的存在之后，恶梦才开始逐渐产生变化的，因此实在很难相信这两者之间毫无关连。

    「好啦，我知道直人目前在家里养病，那绫乃为什么没来赴约咧?」

    「嗯……因为据说只要有绫乃陪在身旁，就能稍微减轻岸杜同学所承受的恶梦折磨。所以她必须留在家里陪他才行……怎么了吗?」

    「我问妳喔。」

    正宗露出专心思考某事的神情。

    「难不成他们俩是冲着这个原因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

    枣只觉得全身虚脱无力。

    「你至今都没察觉到这一点吗?」

    「我是曾想过他们会不会是同居在一起啦。毕竟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正在交往的男女朋友嘛!」

    「…………是、是吗……」

    连枣也明显感受到自己回话的声音重重地为之一沉。

    「他们似乎并没有在交往喔。」

    截至目前为止……应该是吧。

    「哦————————」

    正宗表现出一副对此事不太感兴趣的态度。

    最近枣并未与直人他们碰面，也很少主动和他们连络。虽然一方面是由于自己的社团活动较为忙碌，不过那也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打从快要放暑假的时候开始，也不晓得为什么，她就是无法跟直人好好地讲上几句话。有时候心跳甚至还会莫名其妙地加速，导致自己连正眼也无法看他一眼。

    此外，她也不想看见直人与绫乃腻在一起的画面。虽然理由自己再清楚不过，可是她还是尽可能告诫自己别往那方面去想。不对，应该说虽然她打算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

    （岸杜同学果然还是很喜欢绫乃吧。）

    脑海中却还是不断浮现出这个念头。

    整天都形影不离地相处在一起，想也知道绝不可能毫无感觉。相信绫乃应该也是一样才对。她认为自己不该妨碍他们两人的关系，况且绫乃还是自己最要好的手帕交。

    然而她却不愿意去想象他们俩就这么变得愈来愈亲密，最后正式展开交往的情境。

    她时常听见自己的心里传出一个声音，一个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消除不了的声音。

    （等绫乃回去之后，我跟岸杜同学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绫乃是王国之王的女儿，就算她本人没有意愿，总有一天还是非得回去不可。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自己跟直人说不定就可以更加地——

    「算了，他们处于无法行动的状态，对我来说或许比较有利也说不定……」

    直到听见正宗的嘀咕声，枣才回过神来。

    「咦?」

    「不，没什么。」

    曾几何时，正宗手上已经多出了一把黑色钥匙。那虽然是一把刻有装饰花纹的老旧钥匙，但前端部分却有如玻璃般澄澈透明。正宗目光凝重地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记得是叫潘塔索斯没错吧?）

    那是「守门之民」所继承的其中一把钥匙，好像也能变成杀死梦神的武器。

    听说正宗就是用这把钥匙亲手杀了鸫的。

    「对了，妳查到什么有关『红色眼珠』的情报了吗?」

    「没有，我这边依然一无所获。」

    到处都可以听到有关于「红色眼珠」的谣言。案发王今已经整整两个星期了，谣言还是没有平息的迹象。虽然时常有像「红色眼珠」出现在哪个地方、有哪些人不幸遭到袭击之类的对话内容传入耳中，但深入调查之后，却发现根本是一些令人无法信以为真的荒谬传闻。

    然而这些毫无根据的谣言却激发人们心中的不安，并进一步衍生出新的谣言。有许多居民坚信「红色眼珠」几乎每天都会现身袭击人，甚至还传出警方由于害怕引发动乱而隐瞒所有正确情报的谣言。

    「麟堂同学那边呢?」

    「我也一样什么都没查到啊。每间神社都没发现有人曾经去过的迹象。」

    在这个小镇当中，有好几问被取名为「饭见神社」的神社。这些神社原本是由「守门之民」负责管理的，同时也具有近似梦境世界组成结构的「结界」。据说自古以来，神社就一直被当成收容不慎来到现实世界的梦神之避难所，以及监禁梦神的牢狱在使用。

    正宗独自巡视这几个座落于镇上各处的「结界」。因为以鬼魅般模糊之姿四处飘荡的「红色眼珠」，过去时常以这几间神社为藏身据点。

    截至目前为止，完全没有得到任何新的情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红色眼珠」此时必然隐藏于镇上的某个角落。

    两人之间笼罩着一股沉默的气氛。关于梦神的话题到此正式告一段落，枣感到有点迷惘，不晓得是否该继续打开话匣子跟他聊下去。无论再怎么看，正宗都不像是一个喜欢闲话家常的人。话虽如此，事情一谈完就马上起身离开，感觉好像也不太妥当。

    「那个……」

    就在她准备设法继续跟他聊下去时——

    「对了，妳到底是怎么收集有关于『红色眼珠』的情报啊?我之前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难道妳那边有什么特殊管道吗?」

    正宗难得主动抛出话题。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对枣提出问题吧。

    「啊……嗯。我本来就认识很多朋友……再加上我们家有不少亲戚住在这个镇上。所以一有什么事情发生，相关情报通常都会立刻传入我的耳中。」

    枣的曾祖父就住在这个小镇，以前曾经是一名资产家。他的个性本来就不怎么受人爱戴，尤其在失去所有家产之后，连亲戚们也几乎不再主动走进他的生活圈。

    不过整个家族当中，除了他以外的亲友们就显得相当团结了，彼此之间时有往来。由于光是在这座小镇就有为数颇多的亲属散居各处，因此枣从来不愁找不到打听消息的对象。

    「原来如此，真了不起耶。哪像我，八成连半个称得上亲戚的对象都没有吧。就连之前举办我老爸老妈的丧礼时，也几乎没有人来参加呢。」

    正宗那潇洒的语调反而令枣心头为之一震。他目前的境遇足以天涯孤独一词来形容。在这几年当中，只有鸫算是他直正的家人。

    「……对了，我要换个话题喔。」

    正宗说着突然使劲往前探出身子。

    「呃，嗯。」

    「既然直人那家伙现在无法采取任何行动，那妳以后如果有得到『红色眼珠』的相关情报，能不能干脆在告知他们之前，先行透露给我知道呢?」

    枣顿时哑口无言。她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

    「咦……这是为什么呢?」

    「想也知道是因为我要亲手替鸫姊……」

    话都讲到一半了，他才发出一阵毫无掩饰效果可言的轻咳声。

    「没有，没什么啦。」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什么的样子。正宗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就脱口说出内心的想法，这种个性让他根本说不了谎。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希望能够亲手替鸫小姐报仇吗?」

    枣提心吊胆地开口询问，正宗立刻咂了下舌。

    「妳的洞察力果然相当敏锐呢。」

    枣甚至提不起劲对他说『我想任何人应该都猜得到』来吐槽。

    「既然知道我的用意，那事情就好办了。我会有这种想法，应该一点也不奇怪吧?」

    枣其实也不是无法理解正宗的心情。鸫不但身为正宗的家人，同时也是他的恋人。因此他憎恨「红色眼珠」的心情也远比其它人要强烈。

    「虽然不奇怪……但这也表示你打算独自跟『红色眼珠』交手对不对?这样做只会害麟堂同学自己陷入险境而已吧?关于打败『红色眼珠』这件事，岸杜同学跟绫乃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我就是想亲手解决那个混帐啊……如果今天换成是直人站在我的立场，我相信他也会说出同样的话来。」

    枣的心头为之一震。正宗与鸫的关系，跟直人与绫乃的关系十分相似。都是「守门之民」与被逐出王国的梦神，就连一同度过的时间也一样。

    如果绫乃发生了什么意外，直人是否也会变成这样呢——

    「如何?既然直人无法行动，而绫乃又非得待在身旁陪着他不可，那么现在怎么看也只剩我有能力主动出击了吧?」

    枣闻言猛然回过神来。

    「我、我还是不能答应。」

    一行人分头展开行动，只会陷入不利的困境罢了。虽然不愿想象，但她相信即使直人站在与正宗同样的立场，答案依旧不会有所改变。

    「……是吗?我懂了。」

    正宗静静从座位上起身，拿起自己所点的饮料收据。

    「咦?那个……」

    「无所谓，反正我也只是说说看罢了。不好意思，对妳提出那么奇怪的要求。」

    不待枣回答，正宗便径自加快脚步离开。枣也只能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2

    岸杜直人相当不开心。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裹着一条毛毯，呆坐在客厅的玻璃餐桌前。明明是盛夏的午后时光，他的背脊却直打寒颤，鼻水跟喷嚏也始终停不下来。

    他罹患了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夏季感冒。

    叼在嘴里的体温计哔哔作响。正当他窸窸窣窣地准备从毛毯里伸出手臂之际，只见一只手隔着桌面伸过来先行抢走了体温计。

    「啊，喂……」

    「哦——三十八点五度?还满高的嘛。到底该怎么做才有办法在这种大热天发高烧啊?」

    「……我也很想知道啊。」

    身穿T恤与短裤的久世绫乃此时双肘拄着餐桌，坐在直人的正对面。她一头淡褐色长发绑在后头，加上纤细修长的四肢以及漂亮端整的容貌。或许是由于瞇着双眼的缘故，导致那对眼睫毛的长度显得比往常更为醒目。

    此时，公寓里面就只剩他们两人。直人的妹妹水穗刚刚出门去买东西了。

    「直人，你好像每隔几年就会得一次夏季感冒呢。简直跟奥运没两样嘛……」

    「这算哪门子的庆典啊?别说得一副好像我很喜欢感冒的样子好不好。」

    如果不是嘴巴恶毒的话，她肯定是个无可挑剔的大美女。当然，绫乃本人对于被视为美女一事完全不感兴趣。她从小就是个既剽悍又任性的女孩，总是单方面要得直人团团转。

    假使生活一成不变，直人只会当她是个「住在附近的粗暴青梅竹马」罢了。不过，自从得知自己与绫乃的真实身分之后，直人看待绫乃的目光也逐渐产生了变化。

    直人肩负起新任「守护者」的身分，一再解决梦神所引发的诡异事件。但若没有绫乃的协助，他绝对无法凭一己之力突破重重难关。

    绫乃并非人类，她是一名拥有强大力量的梦神。无论受了什么样的伤都能立刻痊愈，当然也不会像现在的直人一样感冒生病。或许是由于明白这一点的缘故，导致绫乃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之前甚至还曾采取过令人难以置信的危险举动。

    直人其实很感谢她，当然也相当倚重她的协助，但脑海却不禁浮现『她真的不要紧吗?』这样的念头。总觉得自己若不赶快振作起来，迟早有一天会害她陷入要命的绝境。

    不过，他实在提不起勇气对绫乃说出自己的想法。现在的直人即便表达担心之意，也只会落得被她搬出「在担心我之前，麻烦先医好你自己的感冒如何?你这烂人」这句话来狠狠数落一番的下场罢了。

    「烂人，你差不多该吃药睡觉了吧?」

    绫乃将体温计收进盒子里，开口对直人说道。

    直人在量体温之前，已经先吃了一碗水穗帮他煮的杂菜粥。现在算是吃药的最佳时机，而且这不过是只要今天乖乖在家静养便可痊愈的轻度感冒罢了。虽然他也很希望能够小睡一下，但是……

    「……我真的有办法好好睡个觉吗?」

    只要稍微入睡，就会因为梦见王国的恶梦而立刻被吓醒。这次感冒八成也跟睡眠不是脱不了关系吧。直人体验到的痛苦明显比以前更加严重，这代表「红色眼珠」的力量必然透过某种形式对他造成了影响吧。

    直人其实不太记得王国的恶梦内容。因为每次一醒来，梦境内容便会立刻自他的记忆当中消散。他至今能够清楚记得的，就只有遭到梦神追赶，以及最后被梦神追上、惨遭五马分尸这两个场景而已。

    「基本上，我还是会待在你身边陪你啦。」

    绫乃如此说道。身为梦神王族的她，似乎具有镇压王国梦神的力量。以前虽然都能藉此减缓恶梦带来的折磨，不过最近这股力量所具备的镇压效果似乎变得愈来愈薄弱了。

    「总之，你不睡也不行吧。」

    「……话是没错啦。」

    绫乃走进厨房，拿着一个装满开水的杯子回来递给他。

    「吶，给你。」

    「啊，谢谢。」

    只是光有开水也没用。感冒药应该是放在隔壁日式房间的某个角落才对。直人就这么裹着毛毯，动作迟缓地准备改变身体方向。

    「若是感冒药的话，你用不着自己去拿喔。」

    绫乃说着将一颗药丸塞进直人的手中。看样子她似乎早已准备妥当。

    「感谢的话呢?」

    「谢谢……妳的帮助……」

    「还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呢。再说个一千次来听听。」

    「……那我根本就不用吃了嘛。」

    虽然内心十分感谢，但她的态度跟乎常实在落差太大，反而让直人感到不太舒服。从以前开始，绫乃就只有在直人入睡的期间才会好好善待他，至于理由则是一团谜雾。

    她弯腰坐回原来的位置，整个人动也不动地静静等待着，一副像是在对他说『快点吃药啦』的模样。

    这是一颗很普通的退烧药，大概能让自己睡上好几个小时吧。虽然一想到恶梦，心情就变得格外郁闷，但正如绫乃所说的，总不能一直都不休息吧。

    （……好吧。）

    他将药丸丢进嘴里，仰头喝光那杯开水。

    「我啊，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绫乃突然开口说道。

    「咦?」

    直人则是一边咕噜地吞下药丸，一边出声回问。不知不觉间，绫乃已经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王国之王究竟在做什么呢?」

    「……这还用问，不就是待在王国里面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我是指侵袭你的恶梦明明都已经变得如此凶猛，为什么他却没有采取任何应对行动啦。」

    为了避免发出声响，直人轻轻地将茶杯放回桌上。自幼便来到现实世界的绫乃，似乎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

    「即使是国王也并非无所不能吧?搞不好『红色眼珠』已经对梦境世界造成相当大的影响了。」

    「但应该也不至于糟到束手无策的地步啊。」

    直人心里其实也抱持着相同的疑问。命令那些梦神向他执行恶梦「刑罚」的人正是国王。若单纯就驱使梦神听命行事的力量而言，国王的力量理当远远凌驾于绫乃之上才对。

    「大概是有什么其它的原因吧。」

    直人也只能如此回应。以前他曾有过一次听见国王开口说话的经验。虽然他没对绫乃提过，不过当时国王是以近似轻蔑的态度来面对犯下重罪的直人。

    （……或许他并非无能为力，而是纯粹不打算出手罢了。）

    说不定国王认为纵使「刑罚」变得如此凶猛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因为他认定直人就是犯了理当受到此等严厉惩罚的滔天大罪。若真是这样，那今后大概也甭想指望恶梦侵袭力会有所减缓了吧。

    此外，还有一件事令直人耿耿于怀。

    那就是最近他完全没梦见过其它的梦境。或许是由于刑罚恶梦对直人造成了过大的影响，导致他变得再也发挥不了「守护者」原有的力量，也就是进入他人梦境的特殊能力。

    另一名「守门之民」正宗则是本来就不具备这样的力量。大概是由于麟堂家身为监视梦神的「宫守」，必须肩负起与「守护者」截然不同的使命所致吧。

    因此就算如今有梦神在这座镇上引发事件，直人他们也无从得知。事态极有可能在不知不觉当中逐渐恶化也说不定。

    3

    由于出门玩耍的女儿迟迟末归，久世虹子便外出找寻女儿的下落——照理说应该是这样才对。

    不过等虹子猛然回过神，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看似广场的地方。时间已至黄昏时刻，天空染上了一层鲜艳的橘红色彩。只见一栋近似校舍的建筑物座落于不远的前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看样子，自己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偏离了大马路，不小心走进某所学校的校地里面。总觉得这里的景色似曾相识，或许以前自己曾经来过此处吧。

    「嗯?」

    一阵小孩子的啜泣声突然传入耳中。

    她回过头去，一个小女孩的背影赫然出现在数公尺前方。少女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双手紧紧遮住脸庞。虹子虽然试图走近，但不知为何，双脚竟然完全动弹不得。

    「……绫乃。」

    虹子只能伫立在原地，开口叫出了这个名字。那个被夕阳映照的背影顿时为之一震。女孩应该听见了虹子的声音，却依然不肯抬起头来。

    「妳怎么哭成这样……」

    虹子剎时噤声不语，总觉得状况似乎有点不太对劲。绫乃是个会哭得这么伤心的女孩吗?再说，她为什么会独自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呢?

    「直人不是跟妳一起出来玩吗?」

    目前顶多也只有直人称得上是绫乃的玩伴，但她怎么也不相信那个少年会做出独自一人跑回家的举动。一股莫名的不安顿时在心中扩散开来。或许是因为阳光的关系，让她觉得女孩的身躯看来彷佛绽放出红色光芒一般。而且与其说她是在哭泣，倒不如说她好像是在唱歌一样。

    不对，或许她是在暗自窃笑也说不定。

    虹子逐渐失去了自信。此时出现在眼前的这名少女，真的是自己的女儿吗?

    如果不是自己的女儿，那她又会是谁呢——

    双眼猛然睁开，眼前光景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客厅。

    虹子那副庞大的身躯填满整张爱用的沙发椅。看样子，自己似乎是不小心打了个盹。正如梦境一般，此时窗外的太阳也逐渐缓缓西沉，橘红色的阳光透过窗户射向脚边。

    （……总觉得那是一场让人很不舒服的梦呢。）

    梦境中有一部分情景沿用了虹子的记忆。在领养绫乃一段时间之后，她确实曾经出门寻找外出玩耍却迟迟未归的绫乃。

    不过，当时绫乃并非独自一人在某个地方哭泣。她只是跟直人一起骑自行车跑到远处，玩到很晚才回来罢了。打从小时候开始，绫乃虽然时常随心所欲地出门跑到某个地方去，但最后一定都会乖乖地回家。长年跟她生活在一起的虹子，到后来也养成了相信她无论如何都会回来的习性。

    「……九识阿姨?」

    有人从背后叫了她一声。只见一名身穿有领连身洋装的少女站在通往厨房的玻璃门边。少女的脸蛋虽然可爱，不过却有点面无表情，两条发辫与戴的眼镜则是给人一种正经八百的感觉。

    她是直人的妹妹水穗。

    「哥哥怎么了吗?」

    「嗯?什么意思?」

    「我听见阿姨喊了哥哥的名字……说什么直人跟她在一起之类的。」

    虹子顿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看样子，自己刚才似乎不小心说了梦话。

    「我只是作了场梦。在梦中跟一名误以为是我家女儿的小女孩讲话……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或许是接受虹子的解释吧，只见水穗轻轻点了点头。

    「……我已经把买回来的食材都放进冰箱里了。」

    「哦，还麻烦妳替我打点这么多事，真是抱歉。」

    「不客气，我刚好也打算去购买家里要用的东西。」

    由于水穗提及今天要前往超市购物，虹子便请她顺道替自己购买久世家需要的日常用品。

    虹子的右脚打上一层厚厚的石膏。她因为遭到两星期前发生在商店街的那场瓦斯气爆所波及，导致脚踝部位不幸骨折，如今仍处于少了拐杖便无法走路的状态。再加上商店街暂时遭到封锁，她所经营的「九识女女士占卜馆」也只能跟着暂停营业。

    虽然店面的状况令她挂心，不过她还是决定先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再说。

    那天，虹子在目击到一名双手发出火焰的红眼少女后便失去了意识，后来似乎是直人与绫乃连手救她离开的。他们路过商店街时刚好看见虹子昏倒在地，于是便赶紧将她扶离现场。再加上当时的场面实在过于慌乱，所以并未看清楚犯人的长相——两人异口同声地这么表示。

    当然，虹子根本就不相信这样的说词。因为她知道他们两人绝不可能那么凑巧在同一时间行经商店街一带。

    在医院里听到的有关「红色眼珠」的传闻中，也出现了几名年轻男女挺身与「红色眼珠」展开战斗这样的内容。虹子相信他们原本一定是在寻找那名少女，最后一路找到商店街附近，并出手保护了自己的安全。

    无论怎么想，那名女子都绝非人类。因此虹子认为在与「红色眼珠」有关的谣言中，其实隐含了相当多的事实。

    在这个小镇里头，必定还存在着其它如同那名女子一样「不属于人类」的存在。近来直人之所以有事没事便受伤住院，八成就是与这类存在进行战斗的结果吧。直人的父亲孝臣过去也时常遇到类似的状况。绫乃一定是在他们父子俩面对这类事态之际，在一旁提供必要的协助。

    「直人近来可好啊?」

    最近她都没见到直人的身影，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不寻常的现象。直人似乎对个性严厉的虹子相当没辄，平常总是想尽办法躲着她。

    「……今天早上，我哥他感冒了。」

    水穗以生硬的语调回答。虹子听了后差点失笑出声。

    「得了夏季感冒吗?还真是个笨蛋呢。」

    难怪今天都没有看到绫乃。直到昨天为止，不管再怎么跟她说没有必要，她还是会天天回家露个脸。她现在显然陷入了分身乏术的状态。此时她八成正专心地陪在直人身边照顾他吧，虽然她自己可能毫无自觉，不过绫乃从以前就对直人生病或受伤之类的事态格外敏感。

    「……那个，阿姨……」

    水穗以细如蚊鸣的声音说道。

    「妳知道『红色眼珠』的事情对不对?」

    「当然啦，这可是最近大家最热门的话题呢。」

    谣言的扩散程度令虹子感到相当诡异，镇上几乎找不到像虹子一样亲眼目睹过「红色眼珠」的人。不过，相关谣言却无止境地扩散至镇上各个角落，简直就跟传染病没什么两样。

    （真的不要紧吗……）

    总觉得散播速度要是继续愈演愈烈的话，似乎会引发一场让人无法预料的轩然大波。

    「阿姨相信红色眼珠真的存在吗?」

    虹子清楚回想起那名将整条商店街炸毁的女子之身影。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啊。」

    她不曾对任何人提起那名女子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还是别谈论此事比较妥当。

    「我觉得红色眼珠似乎真的存在。」

    现场陷入一阵沉默。虹子静静等待水穗继续说下去，因为如果随便出声询问的话，水穗反倒会打消原本想说的念头。

    「这是发生在去年，爸爸过世之前的事……」

    坐在椅子上的虹子闻言立刻挺直背杆。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水穗开口提起孝臣身亡时的事情。对目睹父亲在自己眼前断气的少女来说，这绝不是能够轻易对他人提起的话题。

    「爸爸在断气之前，不断重复着一个字眼……红色眼珠、红色眼珠……」

    一阵寒颤窜过虹子的背脊。她脑中一直感到含糊不清的一个疑问，如今终于想通了。她始终认为孝臣若是纯粹因车祸而身故，实在太不合理，应该是有其它原因导致他不幸丧命才对。事实证明孝臣的死果然与「红色眼珠」有关。

    「妳曾经向谁提起过这件事吗?」

    「咦?嗯……我只跟哥哥说过一次而已。」

    果然不出我所料……虹子恍然大悟。孝臣的死就是直人他们的出发点，而且他们现在八成还在寻找「红色眼珠」的下落才对。他们之所以没向自己与水穗提起此事，大概是不希望两人被卷入事件当中。如果是直人与绫乃，的确很有可能思考出这样的结论来。

    「前一阵子，商店街变得乱七八糟时……」

    水穗硬是挤出一丝声音说道。

    「阿姨真的没有看见犯人的模样吗……?」

    虹子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名少女渴望知道「红色眼珠」的事。毕竟对方与她父亲之死有密切关连，因此她渴望知道的心态也是理所当然的。

    （……好啦，这下该怎么应对才好呢?）

    她可以理解直人他们对水穗隐瞒此事的用意。但只要「红色眼珠」还藏身于镇上的某个角落，水穗与虹子便难保生命安全。看样子，还是先告诉她自己知道的情报比较妥当也说不定。

    虹子下定了决心。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妳可千万不能在其它人面前提起喔。不过直人与绫乃例外。」

    经过思考一番之后，水穗轻轻点了点头。

    「我啊，在之前整条商店街被炸毁时，有看见像是『红色眼珠』的家伙喔。」

    4

    直人猛然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一栋昏暗的建筑物里面拔腿狂奔，背后则有一大群陌生人在追赶着，回响的脚步声有如地震般逐渐逼近。

    这条石砌通道既狭窄又蜿蜒崎岖，逼得直人沿途必须不断跨跃有高低落差的沟坎，甚至还得钻过低矮的拱门。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正一路奔向何处，只觉得自己就跟一只被丢进迷宫到处乱窜的老鼠没两样。

    等来到一处没有灯光的T字岔路尽头时，直人被迫停下脚步。他感受到背后及左右两侧同时传来三股追兵的气息，觉得自己已经快被迎面而来的骇人黑暗逼得喘不过气。

    直人一边猛打寒颤，一边环顾着周遭。

    只见正前方的壁面上出现一道轻微裂痕，有微弱光芒自裂痕的另一侧透射过来。他蹲下身仔细一看，发现留有裂痕的那部分墙壁刚好形成一扇便门。他用力推开门，连滚带爬地冲进门扉的另一侧。

    「啊……」

    直人不禁瞠目结舌。门扉另一侧是个四面被高耸石墙围绕着的小小空间。地面不满枯萎的杂草，枝叶稀疏的瘦弱树木并排于周遭。天空则彷佛布满浓雾似地呈现一片苍白的景象。

    直人对这个地方有印象。

    这里是他初次遇见绫乃的地方——王国城堡内的中庭。

    之前他压根儿没空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自己的处境，看样子自己目前似乎身陷恶梦当中。

    直人环视了中庭一圈。

    虽然短短数周前才来过一次，不过跟当时比较起来，这座庭院的模样显然不太一样。庭院里的绝大多数植物几乎全数枯萎，丧失了原有的盎然绿意。四面石墙到处都留有崩塌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还出现了窟窿。原本摆在庭院中央的圆桌则是裂成了两半。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在此时，直人突然感受到背后传来好几道紧迫盯人的视线。他连回头看清楚来者何人或是拔腿逃离现场的时间都没有。无数只手臂瞬间使劲扣住他的手脚与颈项，尖锐的指甲嵌入全身各处，遭到扭转的关节也传来阵阵紧绷的痛楚。

    不仅喉咙被掐住，就连嘴巴也遭堵住，以致于他连想发出惨叫声都办不到。直人的身体就这么被随意抬高，再重重地摔到了石砌圆桌上。

    全新的剧痛有如巨浪在体内扩散开来。不过，身处恶梦中的直人并未因此而失去意识。

    梦神们不断发出近似野兽的咆哮。直人最近也曾听过类似的吼叫声——就跟先前藏身在镇外郊区那座神社底下，外形宛如怪物的梦神所发出的咆哮声一样。那是一个不论精神或肉体都被「红色眼珠」搞得失控变形，最后沦为其部下的梦神。

    原本将直人紧紧压在圆桌上的梦神们，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直人以还保有自由的目光扫视了周遭一圈，接着便注意到明明平静无风，却掉落在光秃地表上的一个漆黑袋子，径自抖动个不停。

    （咦?）

    那个半透明的袋子朝着直人所在位置缓缓逼近。不对，那个物体并不是什么袋子，它只是将果冻状的手脚缩成一团罢了。

    那玩意儿也是梦神。

    它在圆桌前停下脚步，接着慢慢地挺直身体。它的身高比直人略矮一些，如同汽球般毫无凹凸起伏可言的脸上只有两颗眼睛闪闪发亮。

    直人知道这名梦神的真实身分，它在封闭的教室恶梦中蠢动的姿态令人想忘也忘不了。

    （是YOMIZI!）

    位于脸部中心的圆孔此时大张着，那是用来啃蚀人类的「嘴巴」。这个梦神已经牢牢记住了人类的滋味，相信它必然对先前击败过自己的直人抱持着强烈的杀意。

    不论怎么挣扎，他的身体依旧无法重获自由。被紧紧压在桌面上的头部逐渐被含入YOMIZI那张半透明的口中，头盖骨立刻感受到一阵从未体验过的压迫感。

    我要被吃掉了——就在直人有此觉悟的瞬间，身上的束缚突然全数解除。

    梦神们一同退离他身边，就连「YOMIZI」也跟着后退一步，站在圆桌旁边持续抖动着身体。一眼便可看出它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才放过直人一马。用餐遭到打断显然令它相当火大。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直人挺直上半身，转过头去确认。只见数十名梦神团团将整张圆桌包围住。其中有维持着人类姿态的、也有只具备影子般模糊轮廓的梦神，就连身体大小也各有千秋。不过，它们身上存在着一个共通点。

    在场所有梦神的眼睛全都绽放着红色光芒——它们全部都遭到「红色眼珠」感染了。

    就在这时候，直人听到中庭响起了一阵歌声。

    那是一阵与处刑瞬间极不搭调，宛如窃窃私语般的低沉嗓音。搭配着近似摇篮曲的旋律，甚至还附上弦乐器之类的伴奏音乐，感觉似乎曾在哪里听过。直人总觉得以前好像曾听谁唱过这首歌。

    梦神们显然对这首歌曲起了反应。或许这首歌具有控制在场所有梦神的力量也说不定。

    然后歌声突然中断。

    只见一名以黑色长袍裹住全身的高大梦神出现在它们背后。

    （王国之王……）

    唱出那首歌曲的，似乎就是这名手持黑色竖琴的梦神。虽然对方以兜帽遮住脸部，但直人还是能够清楚看见他眼睛的颜色。国王并末遭到「红色眼珠」感染，直人顿时松了口气。

    「站得起来吗?」

    国王以不带一丝情感的平板语调询问。

    「啊……可以。」

    直人一边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一边缓缓跳下圆桌。虽然身上到处都感到疼痛，但还没有糟到完全无法动弹的地步。

    「那个，真的很感谢您出手搭救。」

    直人向国王鞠躬致谢。是他救自己脱离遭到「红色眼珠」感染的梦神魔掌，这一点无庸置疑。但是，对方并未做出任何响应。

    由于感受到某人的视线，直人立刻回过头去。只见「YOMIZI」沿着圆桌边缘绕了过来，并逐步向他逼近。它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愤怒与食欲一般，张大了嘴巴。

    「……歌曲的效果消失了。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国王掉转脚跟，以滑行之姿迈步走向便门，直人见状也连忙随后跟上。

    爬上狭长阶梯的顶端后，一间宽敞的房间出现在直人眼前。

    背后传来一声关门声响，直人随即在房间入口处停下脚步。这里跟城堡内其它地方一样，呈现出十分朴素的石砌构造。不仅天花板挑高，四面窗户也很大。这里八成是国王的寝室吧。虽然几乎找不到任何看似生活用品的东西，然而房间中央却摆着一座散发出黑色光泽的台座。

    直人曾看过内部摆设完全相同的地方，就在饭见神社的地底下。据绫乃所说，那个台座叫黑檀卧榻，类似于出现在什么传说中的神殿。他记得那座神殿的名称就叫——

    「睡眠之神的……神殿。」

    走在前面的国王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直人一眼。

    「光是一眼，就完全看穿这个地方所代表的意义了吗?」

    那近似诘问的语气，令直人大吃一惊。

    「不是的，只是我之前曾去过类似的地方……并且从绫乃口中得知了个中涵义而已。」

    只见隐藏于兜帽下的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所谓的绫乃，是你们人类为我女儿所取的名字对吧?」

    直人的心脏猛然一震。虽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绫乃」确实是人类的名字没错，绝不可能是本名。而且经对方这么一说，直人才想到之前便认识绫乃的鸫也一直都是以「公主」来称呼她。

    「……请问她的本名是叫什么呢?」

    直人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虽然忍不住问了，但不知为何，他其实并不太想知道答案。

    「想也知道她不可能有所谓的名字啊。」

    国王若无其事地做出回应。

    「咦……?」

    「国王并不需要姓名，因为没人能与国王并驾齐驱。日后注定继承王位之人当然也不需要。」

    国王丢下呆若木鸡的直人，径自迈步横越了大厅。

    （没有姓名，这……）

    跟人类的价值观截然不同。直人实在无法将「没人能与国王并驾齐驱」这句话视为理所当然，他只能将这句话解读为『国王永远孤单无伴』。

    「你在发什么呆?过来。」

    国王站在窗边呼唤他，直人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国王。

    「你背负着知道王国现状究竟为何的义务。」

    国王催促他观看窗外的景色。此处在城堡当中似乎算是地势较高的地方，不过，就连城墙内侧的景色都显得模糊不清，自然也就无法看出到底有什么东西位于城墙外侧了。顶多只能依稀看见即将西沉的太阳垂挂在地平线上方而已。

    「……咦?」

    直人侧头感到不解。这座王国有所谓的昼夜之分吗?

    「那是最近才刚诞生出来的玩意儿，既不西沉亦不东升。这座王国正逐渐产生变化……那就是『红色眼珠』的影响。丧失理智的梦神也在持续增加当中，而那同时也是促使加诸在你身上的『刑罚』变得稍微凶猛一些的主要原因。」

    直人闻言不禁抬起头来。国王的语调依然平淡冷静。

    （稍微?）

    在国王眼中，那似乎是微不足道的变化。不过，对实际遭受「刑罚」的人而言，那根本就不只是「稍微」而已。现在的「刑罚」已经对直人身为「守护者」的行动造成了妨凝。

    直人脑中浮现自己在入睡前跟绫乃交谈的对话内容——为什么国王什么都不做?此时直人领悟到自己想的果然没错，国王根本不认为这是值得采取应对行动的问题。

    「请问，刚才您为何愿意出手救我呢?」

    「我并没有救你的意思。只是认为有必要与你谈一谈，才带你来此处罢了。」

    国王俯瞰着中庭。只见梦神们齐聚于中庭一角，抬头仰望着通往大厅的这扇窗户。

    「一群蠢材。」

    他的声音挟带着浓厚的侮辱之意。由于直入之前也置身在那座中庭，因此总觉得自己好像也是他口中「一群蠢材」当中的一份子。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对方想跟自己谈什么时，国王已经静静地叙述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王国的王室出了一名天赋异禀的梦神。」

    国王依旧定睛凝视着那群沦为「红色眼珠」手下的梦神。

    「那名梦神渴求获得强大的力量……后来她以自己的双眼为代价，成功实现了愿望，获得能够使其它梦神唯命是从的力量、夺取人类记忆的力量……以及其它各式各样的强大力量。」

    直人闻言不禁倒抽了一口气。这是「红色眼珠」的故事。

    （原来她以前是王室的成员啊?）

    这么说来，就表示她与眼前的国王以及绫乃有血缘关系。

    「获得强大力量的她渴望拥有一切事物。」

    「拥有一切事物……?」

    「也就是促使梦境与现实世界合而为一，并成为君临两个不同世界的绝对王者。」

    「这种事情有可能办到吗?」

    一旦任由连接两个世界的「非存之门」长时间处于开启的状态，两个世界很可能会同时走上崩坏的命运——他从绫乃口中得知了这个法则。

    「没人知道两个世界串连起来之后，究竟会留下什么东西。因为至今为止从来没人实行过这项挑战。纵使结果是导致两个世界同时崩坏，对『红色眼睛』而言，可能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

    直人侧头感到不解。对方这段话已经超出自己的理解范畴。

    唯一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一旦「红色眼珠」实现了心愿，自己等人的日常生活也将宣告终结，因此他说什么也非得加以阻止不可。

    「如今『红色眼珠』早已动身前往现实世界，并动手杀害了许多人类。虽然她说要透过吸收更多人类灵魂的手段，让自己获得一具更加强韧的肉体，然而我再也无从得知更进一步的详细情况。当时的王国之王将用来击败『红色眼珠』的武器赏赐给数名才华出众的人类，分别是莫斐斯、潘塔索斯以及伊克鲁斯……这三把黑色钥匙。」

    「咦……意思是说……」

    「那几名人类就是『守门之民』的祖先。不过，那似乎是一段早已被你们彻底遗忘的过往历史了。」

    「这么说来，还有另一把黑色钥匙存留于现实世界啰?」

    直人开口询问。如果有的话，那将是一把令他们信心大增的武器。

    「不，那把黑色钥匙早已不存在。伊克鲁斯在初次与『红色眼珠』交手的过程中便彻底遭到摧毁，就连潘塔索斯也受到了重创。唯一保有完整原形与力量的钥匙，就只剩你手中所握有的那把莫斐斯而已。」

    直人意识到放在口袋当中的黑色钥匙之份量。不过，更令他惊讶的是居然有梦神具备破坏这三把钥匙的能力。如果连这把莫斐斯都遭到破坏的话，人类将失去所有对抗「红色眼珠」的手段。

    「结果，『守门之民』并没能完全击败『红色眼珠』，因此便连手将她封印在山上的『结界』当中，并且为了就近持续监视『红色眼珠』，而在结界附近建立了一座村落。也就是你们现在所居住的那座小镇。」

    直人在脑中整理这段往事。换句话说，「守门之民」原本就是为了击败「红色眼珠」而存在于世上的，而饭见町则是由「守门之民」族群一手打造而成的城镇。

    此时直人突然想起鸫曾经说过的话。「饭见町」这个地名似乎也有着「梦神所居住的土地」的意思。甚至也有可能是封印「红色眼球」的地方这个意义存在。

    「不过，那个封印却在一年前被解开了……上一任的『守护者』似乎仅凭一己之力对上了红色眼珠。虽然他是一名优秀的『守护者』，但是却没能解决掉『红色眼珠』。明明已经将敌人逼至只差一步便可获胜的境地，没想到反而惨败于『红色眼珠』手上。」

    直人觉得自己好像当面被泼了一盆冷水般，他不自觉地握紧双手。因为国王的话语当中不带有丝毫的情感。

    （哪有人讲话这么冷酷无情的啊!）

    孝臣不单是为了现实世界，同时也是为了保护这座王国才挺身一战。若少了父亲的付出与贡献，天晓得这座王国是否有办法顺利逃过一劫。

    国王无视试图开口反驳的直人，又径自说了下去。

    「不过，若非背负着原本应该由你承受的『刑罚』，或许他当时就有机会表现出更强的实力。毕竟他在王国持续接受了长达十年之久的苦刑嘛。」

    「啊……」

    这句话狠狠刺穿了直人的胸口，他完全无言以对。是自己今接害死了父亲——这样的念头一直盘桓在他的内心深处。

    「这一年来，『红色眼珠』想尽办法实现她的复活大计。相信再过不久，她就会带着一具比当初跟你父亲交手时还要强韧的躯体，正式出现在你们的面前吧。」

    国王说到这里突然转身面对直人。隐藏于兜帽底下的那双眼睛，正视着直人的脸庞。

    「『守护者』啊。」

    「呃……是。」

    「你有与『红色眼珠』决一死战的决心吗?」

    「我有。」

    无须多此一问，这本来就是自己从父亲身上继承过来的使命。国王像是认同他的回答一般，轻轻点了点头。

    「我在一年前也曾对你父亲说过同样的话。」

    国王开口说道。

    「如果你能成功消灭『红色眼珠』的话，我就给你一点奖赏。」

    「……奖赏?」

    直人不由自主地出声回问，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在昏暗的房间中，直人静静地发出沉稳的睡眠呼吸声。

    绫乃则是坐在床缘，探头望着他的脸庞。她轻轻触摸直人的额头，发现高烧已经完全消退了。

    （感冒药确实生效了。）

    更难得的是他好像也没作恶梦。看来似乎不必为他吟唱那首只流传于王国王室成员之间，专门用来镇压梦神的歌曲了。

    绫乃其实不太清楚打从直人入睡以来，到底过了多久的时间。只知道在不知不觉间，窗外已彻底笼罩在一片夜色之中。

    （……看样子他似乎睡得很甜呢。）

    绫乃松了口气。不过，最根本的问题依旧没有获得解决。只要不击败「红色眼珠」，大概就阻止不了王国恶梦持续凶暴化的现象。

    她深深叹了口气，接着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是橘子柳橙口味的。

    这款棒棒糖是绫乃「最喜欢吃的东西」。少了这个玩意儿，绫乃就无法在现实世界继续存活下去。第一项品尝到的现实世界的食物会对梦神的身体构造产生影响。当她穿越「非存之门」来到现实世界时，第一项吃到的东西就是这款棒棒糖。

    直人便是那个主动拿棒棒糖给她的人。在这十年当中，她不曾与直人分隔两地过。他们俩一直都是就读同一所学校，现在更是像这样居住在同一间公寓里面。

    「……总有一天还是得回去啊。」

    绫乃以没人听得到的音量轻声嘟哝着。她深信不疑，知道回归故乡的那一天必将来临。所以不管是对人类也好、地点也罢、就连接触过的事物最好都不要怀有过于深入的思念比较妥当。

    只不过纵使脑子深知这项道理，实际上却总是无法身体力行。

    （我不想回去。）

    这是她的真心话。要是能够就这么待在这个家里，永远与直人生活在一起的话，不知道该有多——

    「绫乃……」

    突然听见这声呼唤，吓得她整个人差点跳了起来。

    「………………怎么，你醒啦?」

    绫乃先设法掩饰住惊慌的表情之后，才回过头看着直人的脸，但是心脏依旧跳得很快。

    「嗯，我刚醒来。」

    在黑暗中，直人的双眼绽放出一丝光芒。他动也不动，就这么定睛凝视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绫乃见状也跟着抬头望向天花板，不过她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你还在睡吗?还是鬼压床啦?」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说道：

    「当然是醒着啊。」

    「那你干嘛一直动也不动啊?」

    现场陷入一阵沉默。直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情，绫乃则是觉得愈来愈不舒服。她一向对陷入认真状态的直人最没辄了，因此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你想吃东西吗?我想刚刚水穗应该有帮你准备晚餐。」

    绫乃说完准备从床上起身，直人却突然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咦?」

    直人倏然坐起身。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近距离面对面注视着彼此。

    「怎、怎么回事?你到底是怎么了?」

    或许是刚才内心所想的事所造成的影响，绫乃整个人顿时不知所措。只见直人睁大双眼，笔直凝视着自己。

    「你到底是怎么……」

    绫乃的声音愈来愈小，心脏则是再次加快了跳动的速度。她不晓得是该破口大骂给我放开后赏他一拳，还是该乖乖闭上眼睛任他处置比较妥当。只觉得自己的双颊有如着火般地滚烫。

    「你……」

    她再也无法继续注视直人的脸，最后索性选择闭上了双眼。

    「……我在王国跟妳父亲谈过话了。」

    「什么?」

    绫乃睁开双眼。直人的脸未曾移开，而原本窜升自她耳朵的血液也在瞬间退了回去。

    「什么意思?」

    谈过话——他刚刚确实是这么说的。而在她的印象当中，这种状况应该一次也没发生过才对。绫乃实在无法想象那个国王与人谈话的场面。毕竟就连身为国王女儿的她，也几乎没有与父亲交谈的记忆。

    「……你们谈了些什么?」

    「有关『红色眼珠』以及其它的事。国王说红色眼珠就快要复活了。」

    绫乃的脸色剎时为之一变。

    「红色眼珠会在何时复活?」

    「国王没有明确告诉我答案……绫乃，我跟妳父亲不止谈论这件事而已。」

    直人的声音压得更加低沉了，看来他似乎还有别的重要事情尚未说出口。

    「你们还谈了些什么?」

    他的态度不太对劲。大概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才会变得如此正经八百吧。在等待他开口回答之际，绫乃也忍不住跟着紧张了起来。

    「国王告诉我……」

    直人开口说道。

    「……如果能消灭『红色眼珠』的话，就原谅我跟妳所犯下的过错。」

    绫乃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你刚刚说什么……」

    「他说『我可以结束恶梦与放逐这两项加诸在你们身上的刑罚』……也就是说我将不再受到恶梦所侵扰，而妳则是得以重返王国。」

    当直人说明他在王国所发生的事的这段期间，绫乃只是一语不发地望着远方。纵使直人偶尔向她确认「妳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她也只是轻轻点一下头代替回答。这还是直人第一次看见绫乃表现出如此弱不禁风的模样，简直就像一名病人坐在自己面前一样。

    「……我已经全都说完了。」

    直人开口说道。话虽如此，但他实际上却隐瞒着自认跟「红色眼珠」毫无关连的事——例如国王放任恶梦持续剧烈化的态度，以及国王在直人眼中所留下的印象等细节。

    「妳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

    「拜托……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就是王国的国王愿意原谅我和妳的……」

    「我当然要回去啊。」

    绫乃以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回答!但直人依旧搞不清楚她的双眼究竟注视着哪里。

    「……妳真的打算回去王国吗?」

    「我是这么说的没错啊。有什么不对吗?」

    听起来就不像是真心话的语气。然而绫乃这种出乎意料的反应则是令直人感到困惑不已。原本以为两人会为了决定日后该如何做才好而仔细商量一番。因为纵使「罪过」获得赦免，绫乃还是可以选择继续留在现实世界生活——或许这项决定会导致他们受到「刑罚」，但结果其实跟现状也没啥差别。

    「妳回去那种荒凉到不行的地方做什么啊?」

    「这个问题你之前已经问过一次啰。」

    绫乃的嘴角浮现一抹笑容。

    「当时我也说过了……我想想喔，大概就是用心学习诸多有助我日后继承王位的相关知识吧。」

    没人能够与国王并驾齐驱——直人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国王先前说的话。

    「……妳真的打算重拾无名公主的身分吗?」

    绫乃脸上的表情瞬间为之冻结。

    「我想听听妳的真心话。其实妳一点也不想回去王国对不对?」

    终于说出口了——直人心里这么想着。他自认为这算是直逼核心的问题，不料绫乃却只早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胡说些什么啊?」

    她开口说道。

    「送我回去王国明明就是你亲口答应过我的承诺耶。至今为止，你不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保证吗?现在既然有希望实现你所许下的诺言，当然算是好事一桩了。完全没有问题嘛。」

    「呜……」

    直人突然觉得胸口好像被一颗沉重的巨岩给压住。这确实是自己亲口许下的承诺没错。那时候，他以为那是自己应该做到的事。他既不知道绫乃内心的想法，也从没想过要去确认她的感受。

    「这件事先撇开不谈，我们应该优先考虑有关『红色眼珠』的事情才对。毕竟危机正逐渐逼近这个现实世界，不尽快告诉枣与正宗的话……」

    绫乃开始条理分明地说明起来，直人则是觉得自己实在很不中用。她并非出于自身喜好才如此坚持己见，他相信绫乃内心其实一点也不想重返那个空无一物的故乡。

    自己明明就很清楚这一点，却怎么样也无法说服她改变心意。

    5

    隔天——

    枣与正宗来到岸杜家，一行人聚集在直人的卧房，专心聆听他所说的话。

    「红色眼珠」是一名过去便试图同时支配现实与梦境世界的梦神，长久以来一直被封印于饭见神社的地下空间。封印在一年前遭解除，虽然靠着直人父亲的挺身奋战，她的肉体终于烟消云散，但如今的她却即将带着比以前更为强而有力的姿态重新复活——

    （咦……?）

    枣微微侧头表示不解，直人则偶尔像是回想起什么事情似的轻皱着眉头。而且谈话内容自始至终都围绕着「红色眼珠」这个主题打转，感觉他仿佛不太想触及其它话题。或许有些事他并不想说出口也说不一定。

    再仔细一看，绫乃的样子也有点不太对劲。她径自靠墙坐在房间一角，一脸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与其说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住，倒不如说她好像是刻意将视线从直人身上移开。

    「……照你这么说来。」

    直人讲完之后，正宗随即开口询问。

    「结果是不是代表你依旧不晓得『红色眼珠』目前到底藏身在何处?」

    「嗯，这个嘛……」

    「既然如此，那个国王说的话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嘛!」

    「光是得知『红色眼珠』正准备实现她的复活大计，而且就算何时出现也不足为奇，就已经够有意义了。」

    绫乃首度开口参与讨论。

    「话说回来，『准备复活』这个字眼就让我伤透脑筋了啊。意思是说她打算再占据其它梦神的身体吗?就像她对鸫姊所干的好事一样……」

    「我并不这么认为。」

    直人回溯着脑中的记忆，缓缓回答。

    「那说法听起来就像『红色眼珠』原有的躯体即将重新复活一样。」

    「那就更令人摸不着头绪了啊。一度被大卸八块的梦神，还有办法再次复活吗?」

    正宗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着绫乃的脸，靠着墙壁坐在角落的她随即抬头作出回应。

    「……虽然不太清楚，但我不认为她的躯体有办法恢复成遭到大卸八块之前的完整状态。打破的花瓶不是再也无法恢复原状吗?照理说应该就跟那种状态差不多才对。」

    「我也有同感。」

    直人点头认同绫乃这番发言。

    「国王说她会变得更强而有力才现身……因此我认为『红色眼珠』不只是打算让自己恢复成原状，她八成会采取其它的手段……犯下更可怕的罪行。」

    「你所谓的『其它的手段』指的到底是什么啊?」

    正宗开口反问。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要是知道的话，就不必伤脑筋了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她的肉体即将复活，那就表示我可以用这把潘塔索斯宰了她啰。」

    正宗颇为开心地说道，然而枣反而对这个结论感到毛骨悚然。先前面对丧失肉体状态的「红色眼珠」时，直人与正宗就已经完全奈何不了她了。这代表她即将取得纵使舍弃掉那身安全状态亦在所不惜的强大力量。

    （促使梦境与现实世界合而为一，并成为君临两个不同世界的绝对王者。）

    根据直人的说法，这似乎就是「红色眼珠」的目的。只是枣完全猜不透这个目的究竟隐含着什么样的具体意义。

    「总而言之，我认为目前的我们也只能一如往常地继续加强戒备了。」

    直人语带叹息地说道。讨论了老半天，结果只知道「红色眼珠」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除了监视结界，以及注意镇上是否有发生什么奇怪事件之外，他们实在没能力再采取更进一步的应对行动了。

    「那我先闪人啰。」

    正宗说着便起身准备离开，枣则是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直人与绫乃的样子令她有点在意……看样子还是再逗留一阵子，问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比较妥当。

    「……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们。」

    绫乃突然开口说道。已经伸手握住门把的正宗闻言随即回过头，枣则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那副面无表情且有点自暴自弃的口吻，实在不像是绫乃平日的作风。

    「绫乃，那件事……」

    绫乃无视连忙试图阻止的直人，径自说了下去：

    「如果直人能够消灭『红色眼珠』，我们身上所背负的遭到王国判处的『刑罚』好像就能获得赦免。意思也就是说直人将不会再作恶梦，而我则是会动身返回王国。」

    绫乃以淡然的语调一股作气地说完这项声明。

    「咦……」

    枣觉得现场的时间彷佛停止转动一般。她的脑海中再度响起了潜藏于心中那阵微弱的声音——等绫乃回去之后……

    「……枣。」

    等听见绫乃开口叫唤自己，枣才倏然回过神来。

    「怎……怎么了?」

    「我有点事想要单独跟妳聊一聊。直人，可以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下吗?」

    （……那明明是我的卧室耶。）

    直人来到走廊上之后，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房门。绫乃到底想要跟枣说什么呢?虽然知道八成是跟两人身上所背负的「刑罚」有关的话题，但他实在无法推测出更深入的对话内容。最令直人感到不解的，是她为何要刻意向枣与正宗提到这件事——

    「喂～～『守护者』，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站在玄关的正宗出声叫唤直人。此时他已穿好鞋子，一副随时准备走人的样子。

    「咦?抱歉，你说什么?」

    「拜托，就是关于绫乃刚才说的那档子事啊。」

    正宗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若是由我亲手宰了『红色眼珠』那个混帐的话，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如此一来，会不会变成不是你的功劳，而是算我立下了大功吧?」

    直人连想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虽然不晓得王国之王会如何做出判断，但他总觉得那项提议是以「守护者」独力击败「红色眼珠」这个条件为前提。就如同自己的父亲孝臣当初也是独力应战的一样。

    「虽然我不晓得……但或许真的会视同是由你所击败的也说不定。」

    「是吗——我懂了。那我闪人了，拜啰。」

    「咦?」

    随着啪嚏一声响起，玄关大门已经紧紧关上。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他那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直人侧头感到不解，缓缓举步走向餐厅。

    直人一走进餐厅便立刻停下脚步，只见妹妹水穗整个人趴在餐桌上睡着了。她会这样打瞌睡实在是很难得的事，而她规规矩矩地摘下眼镜，甚至还将镜架折叠整齐摆在桌上的小细节，更是令人看了不禁莞尔一笑。

    直人悄悄走进厨房，将麦茶倒进自己的专用杯里，接着又折回餐桌旁边。他蹑手蹑脚地坐在水穗旁边的椅子上。

    他望着笔直通过头皮的发线，轻啜了一口麦茶。虽然在水穗年纪还小的时候，自己时常帮她绑头发，不过每次只要发线一歪掉，水穗就会要求他一定要解开重绑。她从小就是一个非得将所有事情都弄得井然有序，否则绝对不肯善罢干休的女孩。

    「呜——……嗯。」

    水穗突然用力挤了一下眼睑，或许是作了什么不太妙的梦也说不定。

    「喂、喂，水穗。」

    直人连忙伸手轻摇她的肩膀——水穗立刻睁开双眼。一发现哥哥正探头注视着自己，她随即挺直背杆，将眼镜戴上，脸颊还留下了一小片用力挤压过的鲜红痕迹。

    「…………我没睡着喔。」

    我又没问妳有没有睡着——直人心里这么想着。他在意的并不是这种小事。

    「妳刚刚是不是作了什么奇怪的梦呢?」

    水穗与梦神的事件其实也并非全然无关。之前她曾经被拉进一场由跟她就读同一所国中，名叫野目干央的少年所创造出来的巨大主题乐园恶梦中。水穗跟直人一样也继承了「守护者」的血统，搞不好很容易因此受到恶梦的影响也说不定。

    「没有啊……我没事。」

    她轻轻摇了摇头。

    「再说，我并没有睡着啊……」

    「不，这一点都不重要……妳刚才到底作了什么梦，可以大概描述一下内容给哥哥听听?」

    水穗没有回答!她就这么绷着一张脸，嘴巴也紧紧抿成一条线。总觉得她的眼神看起来似乎怒气冲冲的。就在直人准备再度开口询问时——

    「……在这世界上存在着危险的梦境。」

    水穗却率先开口了。直人颇感困惑——她怎么突然打开话匣子了啊?

    「我们家代代担负着保护人们免受危险梦境所害的职责……哥哥之前这样对我说过对吧?」

    「咦?嗯……我是有说过没错。」

    这是在水穗之前与梦神事件扯上关系时，自己对她提出的解释。在这段解释当中，几乎完全没有揭露自己与绫乃实际上究竟在做些什么。

    「爸爸他……为什么会死呢?」

    直人一脸讶异地睁大双眼。

    「爸爸也……担负过同样的职责……对不对?爸爸是因为……遭到『危险梦境』下了什么毒手……所以才会死掉的吗?」

    「这……」

    「是『红色眼珠』……杀死爸爸的吗?」

    直人暗自咬紧牙根。水穗早已察觉到父亲身亡的真正原因。如今有这么多「红色眼珠」的相关谣言在镇上流传，假使这样还没能将谣言跟孝臣临死之际脉口说出的话联想在一起，才真的是很奇怪的事吧。

    （『红色眼珠』即将复活。）

    或许是该告诉她一切事实真相的时候了——不过，直人仍然打从心底有所抗拒。有关「红色眼珠」一事，知道详情的人还是愈少愈好，这是一股近似直觉的念头。

    「水穗，这件事现在并……」

    这时候，从走廊那边传来一阵开门声。他回过头去，正好看到枣开门走出房间。她连看也没看直人一眼，整个人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向玄关。

    「抱歉，妳先等我一下。」

    直人步出厨房餐厅，快步沿着走廊跑向玄关。当他行经自己房门前时，从余光中瞥见了绫乃的身影。只见她心不在焉地靠墙坐在地板上，嘴里依旧叼着她爱吃的那款棒棒糖。

    「仓野?」

    直人开口叫住准备穿上凉鞋的枣，她的背脊顿时震了一下。

    「妳要回去了吗……?」

    「……啊，嗯。我要走了。」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整个人看来显得不太对劲。直人轮流看了看自己的房门与枣的背影。他虽然很想知道她们两人究竟聊了些什么，却不晓得该问绫乃还是枣比较妥当。

    不料枣却突然回过头来。

    「岸杜同学，那个……」

    「呃，嗯。」

    「那个啊……」

    两人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好一会儿——接着，只见枣的脸颊突然变得愈来愈红。

    （啥?）

    「没、没什么事啦!再见!」

    她说完便打开玄关大门冲了出去，直人则是一脸傻眼地站在走廊上。

    6

    枣坐在窗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太阳即将西沉，虽然是一片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夕阳景致，她却几乎没有看进眼里。白天与绫乃交谈的对话内容不断回荡在她的脑海中。

    「妳说妳要回去……是什么意思?」

    枣如此说道。绫乃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缓缓拆开包装纸。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重返王国的日子即将来临。只要我们能在这场与『红色眼珠』的决战当中保住一条命的话……」

    不知为何，枣内心感到相当地不安。枣时常会不经意地想象绫乃回去梦境世界之后的事情，因此现在的她总觉得好像是自己害得绫乃非回去不可。

    「岸杜同学怎么说呢?」

    「他很莫名其妙地连问了我好几次『妳真的想回去吗』。先前明明是他自己说一定要送我回去的啊。」

    「岸杜同学应该只是想确认绫乃的想法吧?毕竟妳本来就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回去啊。」

    绫乃定睛凝视着那根色彩鲜艳的棒棒糖。拆开包装纸之后，她迟迟没将糖果放入口中。

    「……我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咦?」

    「我们两人背负着一项一体两面的『罪』。要我留在这个现实世界自然再简单不过，但这么一来，直人的罪也将无法获得赦免……侵袭直人的王国恶梦会永远缠着他不放。」

    「不、不过，那也只等于维持现状而已吧?相信岸杜同学也一定……」

    直人势必愿意承担起这项「刑罚」，枣相当清楚这一点。

    「就连我也不晓得日后会演变成什么状况啊。搞不好他得代替不想重返故乡的我，遭到王国判处更严苛的『刑罚』也说不定……」

    她接着又小声地补上一句话。

    「只要打败『红色眼珠』，直人便可以彻底摆脱目前所背负的『罪』。事情就这么简单。」

    枣忍不住紧咬嘴唇。绫乃既非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王国着想。她纯粹是为了直人好，才决定要重返故乡的——同时也打算为了帮助他而挺身与「红色眼珠」决一死战。

    「妳还记得我之前拜托妳的那件事吗?就是我向妳坦承自己其实是梦神的时候……」

    枣当然不可能忘记，那是在击败野木干央所创造出来的梦神之后……当时绫乃告诉枣自己总有一天非得重返王国不可，因此希望跟她相处较为融洽的人——

    「……『希望他们记住的是拥有久世绫乃这个身分的我，而不是身为梦神的我』。」

    枣一字不漏地重述了绫乃当时所说的话。

    「枣也说过，就算在我回去王国之后，妳也会永远记得我对不对?」

    「话是没错，但……」

    枣记得自己还对绫乃说过『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绫乃能尽可能地待在这个世界』才对。她相信直人必定也很期望绫乃能够留下来。

    「……枣，我想另外再拜托妳一件事。」

    绫乃直视着枣的双眼。枣感受到在那双彷佛快将自己吸进去的平静眼眸深处，有一股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住的哀伤。

    「直人就有劳妳多多关照了。」

    「咦……」

    「等我回去之后，我想除了枣之外，再也没人能成为直人无所不谈的商量对象了吧。」

    绫乃说完后露出了微笑。

    （绫乃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枣一边眺望着夕阳，一边在心中暗自嘀咕着。那是在很清楚枣对直人有什么感觉的情况下，开口提出的「请托」。

    结果，由于内心过于动摇，导致枣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离开了房间。她应该当场说清楚才对。绫乃没有牺牲自己的必要，而且也没人希望她沦为牺牲品。

    为什么自己就是说不出口呢?

    （搞不好自己其实很希望她赶紧回去也说不定。）

    如此一来，枣就能毫无顾忌地与直人在一起，因为是绫乃亲口要她这么做的。镇上几乎没人知道他是「守护者」，而她相信自己今后必定也能继续助直人一臂之力。两人之间的关系八成会变得比以往更为亲密，或许还有机会进一步成为男女朋友也说不定。只要少了绫乃的话，直人或许就会转而选择自己。

    （……讨厌。）

    她紧紧闭上双眼。在认识他们两人之前，枣从不知道自己心中竟然存在着如此狡猾的一面。对自己而言，两人明明都是最重要的好朋友，为什么自己却一再产生这么自私的念头呢?

    不知从哪传来了学校的钟声。这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一定是到了放学时间了吧。

    「咦……学校?」

    她一脸惊讶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间没人的教室里面。再仔细回想，她并没有动身到学校的印象。直到刚才为止，自己明明都是躺在家里的床上休息啊。

    （这是一场梦。）

    她独自坐在靠窗边的座位上，浓浓的夕阳毫无偏差地平均洒落在并排于教室内的书桌上。不管转向哪边都是染上一层橘红色彩，整间教室呈现出一幅令人感到忐忑不安的景致。

    窗外有一片小小的花圃，对面则是面积宽敞的操场。这并不是她今年就读的2年E班教室，应该是她念高一新生时的教室吧——也就是第一次见到直人与绫乃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满脑子都在想着他们的事，才会导致自己作了这场梦。不过，她并不太清楚为什么梦境时间会设定在黄昏时刻。

    枣突然瞇起双眼。先前虽然完全没有发现到，但好像有人蹲在操场的正中央。她看见一道仿佛小孩子的背影。

    （……会是谁呢?）

    那个小孩子蹲在操场中央做什么呢?那道身影既已映入眼帘，自然令她感到相当在意。在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枣起身爬上桌子，跨过打开的窗户跳到了草皮上。

    枣跨跃花圃旁边的低矮栅栏，有如受到吸引般笔直走向那道身影。那名小孩的背影也随着两人距离拉近而逐渐变大。虽然由于夕阳余晖射入眼中，导致枣无法看得很清楚，不过由那身影看来，对方似乎是一名年约五、六岁的小女孩。

    周遭一片寂静，既听不到虫鸣也听不到鸟叫声，枣只听得见自己所发出的轻微脚步声，那是一阵宛如走在泥泞上的湿黏声响。

    在距离只剩几步远之际，枣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发现有人横躺在少女的影子中。那似乎是一名矮个子的大人，由枣所在之处只能看见两条腿，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并没有穿上鞋子，只穿着一双格子袜。

    少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人的脸庞。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枣不禁侧头感到疑惑。他们究竟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枣。」

    不知从哪里传来这声叫唤。开口讲话的并不是眼前这两个奇怪的人，而是另有其人。

    「快点醒过来吧，枣。」

    枣睁开眼睛。原来是母亲侑子正轻轻摇晃着躺在被窝里的她。

    「……怎么了吗?」

    她看了时钟一眼，现在是凌晨三点钟，外头依旧笼罩着浓浓的夜色。

    「刚刚女管家打了通电话过来，祖父大人好像病倒了。我打算现在就到医院去探望他，枣要不要也跟妈妈一起去呢?」

    所谓的祖父大人，是以侑子所处立场来看的辈份差距。他是枣的曾祖父，目前仍住在这个镇上，以前曾是一名大资产家。由于年纪老迈，最近几乎都只待在家里，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枣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

    「知道了，我也一起去。」

    枣话一说完，立即起身更衣。

    侑子与枣很快便搭车出发了。父亲因为出差的缘故，此时并不在家，因此前往医院的就只有她们母女俩而已。

    「这间医院还真远呢。」

    枣一边看着汽车导航系统上的画面，一边开口说道。母女俩搭乘的车子出了饭见町后，行驶于人烟稀少的国道上。似乎还得开上好一段路程，才能抵达曾祖父被送往接受治疗的医院。

    「也许是因为其它医院都人满为患了吧。」

    侑子双手握着方向盘，以平静的语调回答。

    「……总之，听说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了。」

    就算到了医院，或许也看不到其它亲戚到场关心。在整个大家族当中，曾祖父算是个不太受欢迎的人物。枣以前也时常有机会跟曾祖父碰面，但她几乎没有任何与他交谈过的记忆。他总是不发一语，让人觉得有点可怕。

    不同于其它亲戚，母亲倒是经常前去拜访曾祖父。只要主动跟他聊天，就会发现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喔——母亲曾经这么告诉她。看来母亲似乎跟任何人都能和平相处的样子。

    虽然不像母亲那么厉害，不过枣好像也继承了这种个性。两人就连容貌与身材都非常相似。每次看见母亲，枣便忍不住想象自己日后一定会变成像她一样的大人吧。

    「妳刚才到底是梦到了什么啊?」

    侑子维持直视前方的姿势开口询问。

    「……为什么突然间我这个问题?」

    「总觉得妳好像作了个不太好的梦，所以有点在意。」

    「其实也没那么糟啦。」

    那是一场置身在黄昏校园里头的梦。她只是看见有人横躺在学校的操场上，然后还有一名少女蹲在旁边罢了，根本说不上是好还是坏。不过，那确实是一场令人耿耿于怀的梦。

    结果，她们花了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才抵达医院。那是一间独自耸立在郊外的大型医院。明明都已经接近黎明时分了，但整栋医院的各个角落却依旧灯火通明。枣跟在侑子背后，一同经由急诊室的入口走进医院，服务台的年轻职员则告诉她们得前往外科病房才行。

    「……曾祖父不是因为生病才昏倒的吗?」

    枣在电梯里开口询问母亲。

    「嗯，听说是病倒没错啊。」

    「那为何会被送往外科病房呢?曾祖父又没有受伤。」

    「这么说也对……待会抵达病房之后，应该就能知道原因了吧。」

    电梯门应声开启。不论是大厅或护理站都不见任何人影，但是却能听见阵阵微弱的吵杂声由远处传入耳中，感觉就像有许多人聚集在其它楼层一样。

    「那是什么声音啊?」

    侑子开口说道。

    「我也不晓得……」

    母女俩侧头感到不解之际，一名年轻护士刚好出现在走廊上，正准备从她们面前经过。侑子连忙出声叫住对方，询问曾祖父住在哪间病房。

    「啊，是的……两位这边请。」

    护士带领她们走向病房，总觉得她的背影给人一种十分疲惫的感觉。

    「两位也是来自饭见町吗?」

    那名护士头也不回地问道。

    「嗯，是的。」

    侑子开口回答。

    「……主治医生待会会向两位说明详细的状况，能否请两位在病房里稍待片刻呢?」

    「请问，祖父的情况如何呢?」

    「目前的病情算是十分稳定。」

    护士以格外冷淡的语调回答后，突然在走廊上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她打开房门，催促母女俩进入病房。那并非所谓的集中治疗室，而是稀松平常的个人病房。摆在病床旁边的小台灯发出微弱灯光，让人勉强可以看见究竟是谁躺卧在病床上。

    「随同照料的女士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我先告退了。」

    她口中的女士指的八成是之前打电话给母亲的那名女管家吧。护士完全没踏进病房半步，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啊，那个……」

    即使侑子开口叫唤，那名护士依旧没有回过头来。她看来似乎相当忙碌，一下子就快步行经转角，自母女俩的视野当中彻底消失。

    （……这间医院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枣顿时觉得心神不宁，侑子好像也同样感受到一股不安的气息。

    暌违一段时间不见的曾祖父睡得很安稳。只不过，虽然布满皱纹的脸庞与白胡须跟记忆中的形象一模一样，但总觉得他整个人好像比以前还要瘦弱，个子似乎也变得更为矮小一些。

    正如护士刚才那句病情十分稳定所描述的，曾祖父的呼吸相当平稳。不只没打点滴，身上也不见任何受伤的迹象。光就表面上的状况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生了什么非得送进医院接受治疗不可的大病。

    「哎呀哎呀哎呀，侑子大小姐!」

    一阵尖锐嗓音在宁静的病房中响起。回头一看，一名年纪已经大到即便称她一声老妇人也不为过、脸上戴着一副眼镜的微胖女性走进病房。她正是长年负责服侍曾祖父的女管家。只见她踩着小碎步跑到母女俩身旁，紧紧握住了枣的双手。

    「侑子大小姐，三更半夜的还劳驾您动身前来如此偏远的地方，真是感激不尽。其它亲戚们至今都还没一个人过来探视老爷啊。我从刚刚开始就不断打电话通知各个亲朋好友……」

    「那个，很对不起。」

    枣结结巴巴地出声说道。

    「我是枣，并不是侑子喔。」

    老妇人用力瞇起隐藏在眼镜后面的双眼。

    「哎呀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两位实在长得太相似了啊，这位才是侑子大小姐对吧。三更半夜的还劳驾您动身前来如此偏远的地方……」

    这次她改握住站在旁边的母亲双手，说出完全相同的一段话来。虽然跟曾祖父的个性截然不同，不过这名老妇人也是有点与众不同。她总是充满活力，但却不太把别人说的话当一回事。

    「话说回来，祖父大人的病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被迫听老妇人讲了一堆话之后，母亲总算抓到机会开口询问。

    「关于这件事啊，其实是我半夜起床上厕所时发现的啦。我上完厕所准备回房间的时候，顺便侧眼瞄了走廊尽头一眼，结果发现老爷的房间投射出微弱的光芒。您也知道，老爷他平常绝不可能做出如此不成体统的事嘛，因此虽然知道一旦擅自开门，肯定会换来老爷一顿怒声叱责，不过我还是悄悄透过门缝观看房间内部的情况。没想到却看见老爷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女管家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这时候，枣突然注意到躺在病床上睡觉的曾祖父脚掌露出来。毛毯呈现微微掀开的状态。

    准备替曾祖父将毛毯盖好的枣倏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然后呢，我总觉得老爷的情况有点不太对劲啊，所以就很害怕地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原本还以为救护车会开往位于镇上的医院，没想到司机居然说现在只能将老爷送往这么偏远的医院。我当时听了可真是气得要命啊……」

    老人脚上穿着一双格子袜，就跟她刚才在梦中看见的那名倒卧在地上的人所穿的袜子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枣全身开始打起了寒颤。

    「后来仔细问了一下，才知道打从昨天傍晚开始，就有很多跟老爷一样一觉不醒的人陆续被送进医院。据说镇上每家医院似乎早已人满为患了呢。就连这里也说他们的内科病房早就没有半张空床位可供使用，目前整间医院可以说是忙得不可开交。后来还是我千拜托万拜托，医院才勉强答应将老爷送进外科病房安置……」

    枣转身冲出病房，朝着打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传来吵杂声的方向直奔而去。

    （原来那就是梦神。）

    那名少女在梦中吃掉了曾祖父的灵魂。她一回到大厅，立刻转身冲上位于电梯旁边的楼梯。途中侧目瞥见的告示板上面，清楚标示出上面那层楼就是所谓的内科病房。枣冲上楼梯后，来到一个与外科病房的结构一模一样的大厅。

    「啊……」

    眼前的景象令她整个人像结冰一样愣在现场动弹不得。只见好几张平常用来搬运病患的担架并排于内科病房大厅。躺在担架上的不分男女老幼，个个都如同失去生命一般陷入沉眠。同时，整座大厅也被看似病患家属的人，以及疲于奔命的医生与护士挤得水泄不通。

    不单是这间医院而已。如今已有比这里多出好几倍，说不定是好几十倍的饭见叮居民，因为灵魂遭到梦神吞噬而陷入一觉不醒的活死人状态。

    不对，犯案者并非一般梦神。

    「……『红色眼珠』」

    枣无法想象能够引发如此可怕事态的梦神另有其人。

    她想也没想过「红色眼珠」居然有能力以那种方式进入人类的恶梦中。「红色眼珠」跟绫乃一样是来自王国的梦神，也是经由某人的梦境衍生而出的新生梦神。她一直认定「红色眼珠」仍旧飘流于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只是由于肉体四分五裂，因此无从得知她真正的藏身之处罢了。

    但是，她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认为她的躯体有办法恢复成遭到大卸八块之前的完整状态。）

    脑海中浮现绫乃说过的这句话。

    突然间，所有关于「红色眼珠」的情报在枣的脑海中归纳出一个结论。

    梦神无法使曾经遭到大卸八块的躯体再度复活——既然如此，只要设法潜入某人的梦境里，再次以梦神的身分重新诞生就可以了。没错，藉此创造出一具比以往更为强而有力的肉体……

    这就是「红色眼珠」的计划。

    7

    「……在深夜时分被送进医院的民众已超过百人之谱，预计人数还会持续增加。政府一早便展开紧急对策会议商讨，认为有可能是流行性传染病或是化学物质中毒所引起的症状，并随即颁布命令禁止一般民众任意进出该地区……」

    客厅里的电视屏幕映照出医院大厅挤满病患的画面。自从天亮以后，电视台就持续播放着这条新闻，陷入「无意识」状态的受害者几乎都是这座小镇的居民。由于担心有可能是传染疾病所引起的，因此电视上同时也打出了请民众没事尽量不要外出的警语。

    直人与绫乃面对面坐在客厅。他们一早接到枣的联络电话之后，便一直密切注意着事态的动向。虽然也在这段期间拨了几次电话给正宗，但无论如何都联络不上。或许他还在呼呼大睡也说不定。

    「……为什么我没能早一点察觉到呢?」

    直人轻声嘀咕着。他之所以压低声音，是因为水穗目前就在客厅隔壁的厨房里面。妹妹一如往常地早起料理早餐，并未针对这起事件发表任何意见。

    「明明有这么多人作了同样的一场恶梦……」

    「因为『红色眼珠』有能力操纵人类的记忆啊。我猜八成有很多人甚至忘记自己曾经作过这么一场恶梦吧，况且现在镇上不是流传着许多相关的谣言吗?也难怪我们都没办法察觉到啊。」

    绫乃平静地说道。不过，她认为直人无法进入他人恶梦乃是导致事态恶化至此的主要原因。就连昨天晚上，直人也作了王国的恶梦。不让直人梦见其它的恶梦，或许也是「红色眼珠」计划中的一环。

    （……难道我就没有其它办法可想了吗?）

    直人感到十分后悔。总觉得明知自己处于这种无法展现原有能力的状态下，却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危机意识。

    「嗯?」

    一根棒棒糖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是石纹巧克力口味的。

    「吃些好吃的东西，有助稳定情绪喔。」

    基本上，这似乎代表了鼓励之意。直人默默接下了那根棒棒糖。只不过这并不是他平常爱吃的东西啦。

    「现在就将打败『红色眼珠』列为首要之务吧。」

    绫乃开口说道。

    「那个梦神还没正式走进现实世界。你应该晓得这代表什么意义吧?」

    「……意思是她尚未得到一具完整的肉体吗?」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直人出声回答。

    「没错。所以我们趁她复活之前，先下手将她解决掉吧!也就是找出第一名梦见这场恶梦的『创造者』，再经由『非存之门』进入恶梦当中，与她展开最后决战。」

    「但是，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我们根本不晓得究竟有多少人作了这场恶梦啊?」

    「只要找出作过恶梦的人再一一加以询问，或许就有机会查出他们到底是经由何种关联而遭到这场恶梦『感染』的也说不定……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说的也是。」

    直人点了点头。就算讲了再多办不到的行动手段，最后仍旧无济于事。

    「还有一个问题。」

    绫乃竖起食指说道。

    「除了枣之外，我们并不认识其它作过这场恶梦的人。」

    纵使想询问详情，枣现在人也还在医院里。由于这场骚动被认定很有可是传染病引发的，因此她好像必须留下来接受医生检查才行。

    （意思也就是非得寻找其它可以打听情报的人不可啰?）

    但是，他们根本不晓得恶梦究竟是透过何种方式在人群问扩散开来的，也没听说除了枣之外，还有谁也作了同样的恶梦。再怎么想也不觉得有办法那么简单就找到情报的来源——

    （啊……）

    直人整张脸顿时血色全失。

    脑海中突然浮现妹妹先前趴在餐桌上打瞌睡的身影。水穗当时好像作了恶梦。否则她为何会莫名提起了有关「红色眼珠」的话题呢?或许就是因为作了一场导致她联想到红色眼珠的梦也说不定。

    「我确实作过一场你们所说的怪梦。」

    直人与绫乃同时转过头去，只见原本应该在厨房里面的水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背后聆听他们的对话。

    「告诉你们也可以……不过，我要你们详细说明有关『红色眼珠』的事情给我听。」

    父亲或许是被自己害死的也说不一定——水穗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在自己离开病房的短短几分钟之内，父亲的病情便突然急速恶化。而以哥哥为首的亲朋好友，则是一再以『这不是水穗的错啦』这句话来安慰她。

    虽然姑且接受了这个安慰，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却也跟着留下另一个疑问。

    （既然不是我的错，那爸爸为什么会死掉呢?）

    她总觉得父亲在临死之前说出口的那个奇怪的字眼——「红色眼珠」，必然与父亲的死脱不了关系。当然啦，当时的她根本猜不透那个字眼代表的是什么意思。直到「红色眼珠」的谣言传遍整座小镇为止。

    她依稀知道直人他们正在与某种从人们的梦境当中诞生的东西对抗。其中大概隐含了什么他们无法详细说明的缘由吧。她也很努力地尝试着去理解这一点。不过，这一切若是跟父亲的死有关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自己本来就有资格知道来龙去脉，毕竟这件事可是害得自己一直苦恼到现在啊，

    此时，水穗就坐在客厅聆听直人描述有关「红色眼珠」的事情。除了父亲的死，还有发生在镇上的梦神事件——包括以前的同班同学野木干央事件在内，所有与「红色眼珠」有关的事情，以及「红色眼珠」如今即将复活等事态。

    「……详细情形我大概都知道了。」

    水穗深深点了点头，猛然睁大隐藏于眼镜之下的双眼，直人与绫乃则是并肩坐在她对面。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不肯早点告诉我呢?」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直人才开口作进一步的解释：

    「这……妳也知道这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口的事嘛。况且我们也只知道所有事件似乎都是『红色眼珠』所造成的，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了啊。就像现在我也仍旧搞不清楚老爸在临死之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水穗倒也不是真的无法理解——但她就是浇不熄心中那把怒火。这一年来，自己独自一人郁郁寡欢度过的这些日子到底算什么啊?她根本还没抱怨够呢!

    「请问一下……提议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的人是谁呢?」

    水穗出声询问。

    「啊，是我提议的。」

    绫乃轻轻举手承认。

    「等等，这并不是妳的错……」

    虽然直人试图阻止，不过她却若无其事地径自说了下去。

    「事实本来就是这样啊?尽量别向其它人提起梦神的事比较妥当——这句话是我说的。而比直人早一步得知有关『红色眼珠』的事的也是我……还有什么问题吗?」

    「妳…………」

    水穗顿时哑口无言。紧接着——

    「妳到底是什么人啊?」

    她劈头就以颤抖的语调开口诘问。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一个自疑惑念头衍生而出的问题。直人刚才所作的说明当中，一个字也没提到绫乃为何会与「守护者」的使命扯上关系。

    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我是久世绫乃啊。」

    绫乃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才开口回答，感觉好像被瞧不起自己的水穗则破口大骂：

    「这种事不用妳说我也知道，难道妳还有其它名字不成啊!」

    在她大声吼出这句话的瞬间，直人与绫乃竟然同时变了脸色。

    这股诡异的沉默气氛反而令水穗感到不解。

    「呃，那个……?」

    「……可以说明一下妳昨天作了什么样的梦吗?」

    直人以平静的口吻介入充当和事佬。

    「我已经告诉妳有关于『红色眼珠』的事情了。很抱歉，再不赶紧收集情报就来不及了……这同时也是为了妳的安全着想啊。」

    水穗站在某栋建筑物的屋顶眺望着夕阳。以眼前出现一座偌大操场的景色看来，这里似乎是某一所学校。这个被红色光芒照亮的世界，不禁令她回想起父亲身亡时，自己在医院所看到的那幕光景。

    「……红色眼珠。」

    水穗轻声嘟哝着。下一秒，她觉得好像听见了自某个地方传来人声，彷佛有人对自己刚刚那句嘀咕产生反应一样。水穗一边瞇眼抵挡刺眼的逆光，一边凝神俯瞰着下面那座操场。

    她看见操场中央有个小小的身影。看样子，似乎有个小孩正在抬头仰望着自己。就在她试图看清楚那名小孩的长相之际——

    「……我就醒过来了。」

    水穗接着说道。直人与绫乃闻言互看了一眼。没错，这场梦跟枣所作的恶梦一模一样。

    「还有没有其它人出现在妳的梦境里呢?」

    直人忍不住换上较为严肃的口吻，毕竟事关自己妹妹的生命安全。

    「没有……我没看到其它人。」

    「那么，妳最近有跟谁聊到关于梦境的话题吗?像是有那名小女孩出现的梦境等等。」

    水穗隔了几秒钟之后，才开口询问。

    「那个……九识阿姨前一阵子……有提到类似的话题……」

    「什么……」

    直人的背脊顿时为之一凉。枣、水穗、虹子——跟自己与绫乃关系亲近的人，一个个都遭到恶梦所「感染」。

    事态已经演变至刻不容缓的地步。再不尽快设法击败「红色眼珠」，她们的灵魂都会惨遭吞噬。

    「直人，我们走吧。」

    绫乃脸色铁青地站起身，随即加快脚步冲向玄关。她一定是打算赶回久世家关心一下虹子的状况吧。

    「啊，喂!」

    直人也跟着起身，随后又转身面向妹妹。

    「在我们回来之前，千万不可以睡着喔!我们或许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才能搞定……妳撑得下去吗?」

    看见水穗点头答应后，直人才急忙追赶绫乃而去。

    8

    向虹子解释「红色眼珠」一事的是绫乃，直人只是在一旁静静聆听而已。当然啦，她并没有提到自己的真实身分，以及遭到王国之王所判处的「刑罚」等细节——也没提及只要成功击败「红色眼珠」，她即将动身返回王国的事。

    跟直人向水穗说明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此时三人面对面，坐在摆设于久世家客厅里的老旧家具组。虹子一如往常地穿着一袭橘色连身洋装与太阳眼镜搭配而成的夸张装扮，静静坐在沙发椅上头——不过，右脚上的石膏绽放着一道异样色彩。

    在绫乃说明完之后，虹子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半空中好一阵子。

    「……原来如此。」

    然后才边叹气边开口说道。

    「换句话说，目前的状况大概是这样——你们正在设法找出创造出『红色眼珠』恶梦的人，所以希望知道我曾经跟谁聊过什么话题，才会导致我遭到那场恶梦『感染』……没错吧?」

    两人点了点头。原本他们以为突然讲出这种话，虹子八成不会相信，但事实证明是他们瞎操心了。虹子也被卷入先前发生在商店街的那起爆炸意外，或许她早就隐约察觉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说不定。

    虹子任由整个背部紧紧靠着沙发椅，摆出交抱双臂的姿势。

    「如果要问我在作那场黄昏梦境之前，曾经跟谁聊过天的话，那大概就是商店街的工会会长吧。喏，就是永田超级市场的老板啦。」

    若是这号人物的话，直人他们也都认识。每次他们只要前往购物，或多或少都会向他打声招呼，再加上老板的儿子也刚好是直人他们班上的同学。

    「因为这阵子都没有开店营业，所以工会会长特地打电话来关心一下……但我不记得我们有聊到什么关于恶梦的话题啊。他只是询问我的伤势，另外又东扯西扯地闲聊了一下而已。」

    「之后还有跟其它人讲过话吗?」

    绫乃开口询问。

    「没有，顶多就只有你们会跟我聊天啊。毕竟我现在是个有伤在身的伤员，这阵子几乎没办法出门闲逛嘛。」

    这似乎算是目前可能性较高的唯一一条「感染」途径。看样子，他们接下来也只能先去找超市老板谈谈再做打算了。

    「总之，就请妈妈暂时先不要睡着，因为不晓得『红色眼珠』会在何时下手夺走妳的灵魂……唯有这点非得小心提防不可。」

    就在绫乃以眼神向直人示意，准备起身离开之际——

    「等一下。」

    虹子面露严肃神色地说着。

    「有没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呢?」

    「咦?」

    她接着对大吃一惊的直人与绫乃说道：

    「事到如今，每个人早已处在相同的危机当中。反正等到那个叫什么『红色眼珠』的怪物复活之后，我们大概也没机会全身而退了。所以我想就算我设法助你们一臂之力，应该也不致于遭到天谴吧?」

    她一边吃力地挪动那只不方便的右脚，一边探出身子对绫乃说着：

    「妳可是我的女儿耶，绫乃。别看我这样，我偶尔也想尽一点为人母的责任啊。」

    不知为何，直人竟然回想起王国之王的身影。虹子与绫乃并没有血缘关系，不过在直人眼中，反而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虹子更像个称职的家长。

    （……为什么绫乃非得重返王国不可啊。）

    直人内心不禁浮现出这个念头。

    「……抱歉，这件事并没有妈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绫乃催促直人起身准备离开。

    「更何况，我并不想害妈妈遇到任何的危险。」

    虽然可以理解虹子的心情，但直人的想法也跟绫乃一样，他不希望再害无力与梦神战斗的亲朋好友卷入这场风波了。就在两人准备离开客厅时，坐在沙发上的虹子开口说话了：

    「我的想法也跟妳完全一样啊，绫乃。我不希望让我的宝贝女儿涉入险境当中……这一点妳懂吗?」

    绫乃的背脊微微颤抖了一下，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最后，虹子以夹带着叹息的声音说道：

    「妳还会记得要回来这个家吧?」

    「……当然了，妈。」

    绫乃以低沉的声音回答。

    虹子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听着玄关传来门扉关上的声音。之后不论再怎么侧耳聆听，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了。绫乃他们大概已经离开了吧。

    （这孩子打从来到我家的那一天开始，就从没说过需要我帮忙之类的话。）

    无论跑到多远的地方去玩，总是会在她出门迎接之前，自己就先乖乖回家报到。虽然内心不免感到有点落寞，却也觉得绫乃相当可靠。虹子只要气定神闲地坐在家里等待即可——但是，那不代表绫乃这次依然能够平安回来。

    绫乃他们现在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想追查出正确的恶梦感染途径绝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绫乃自己也说过「红色眼珠」有能力操纵人类的记忆。如果作过恶梦的人连自己进入梦境一事都忘得一干二净，那么想查出更进一步的结果，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无论多渺小的线索都想要掌握——这才是他们的真心话吧。

    「并没有妈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真亏那丫头说得出这种话呢。」

    虹子使尽吃奶的力气站起来，拄着还不太习惯的拐杖缓缓移动到走廊。自己确实只是个普通人类而已，现在甚至连好好走路都办不到。然而，她相信自己应该还是有能力为这两个孩子做些什么才对。

    （只要睡着就能进入那场梦境里。）

    只要观察出现在恶梦当中的人事物，或许就能得到查出有关「创造者」真实身分的蛛丝马迹也说不定，照理说应该相当值得一试才对。

    当然啦，这是个危险的赌注。一旦灵魂在恶梦中遭到「红色眼珠」吞噬，就等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因此有必要尽可能做好万全的事前准备工作。

    虹子来到走廊上，在电话前面停下脚步。她拿起话筒，拨打某支已事先输入的常用电话号码。

    直人踩着绫乃的越野自行车，奔驰于通往商店街的路上。他的自行车不久之前才被人偷走。绫乃则是坐在后面的座位上。

    「……天气真好呢。」

    他忍不住轻声嘀咕着。今天依旧是个稀松平常的炎炎夏日。他抬头仰望万里无云的晴空，只觉得他们目前所面临的危机好像只是骗人的一样。

    要是真的是骗人的，不知道该有多好呢。

    但是，口袋里响起的手机铃声却将直人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世界中。他停下车掏出手机一看，画面显示来电者是正宗。

    『唷，「守护者」。』

    一按下通话键，立刻传来这阵开朗的声音。

    「你这段期间到底是做了什么好事啊!」

    之前直人打了好多通电话给他，甚至还传了好几封简讯过去，结果都没有得到任何响应。

    『我做了什么好事?想也知道是……』

    手机另一端传来正宗急忙塞住嘴巴的气息。他的表现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你现在人在哪里?」

    『嗯?我正准备离开我家啊。』

    虽然说是家，但实际上只是一间搭建在麟堂家旧址上的组合屋罢了。正宗家的房子在两星期前所发生的鸫事件当中彻底被烧毁。纵使如此，他仍然坚持不肯离开自己出生与成长的回忆之地。

    「这样啊。我们目前正在前往商店街的路上，你也……」

    『啊，歹势。我要暂时采取个别行动啰。』

    「啥?」

    直人不禁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啊，已经靠自己的方法查出一点线索啰～～』

    「你查到的线索是……」

    『你并不希望绫乃重返王国对不对?……因为你爱她。』

    「什……你……」

    这家伙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直人大吃一惊，忍不住回头看了绫乃一眼。绫乃似乎没听见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内容，只是瞇着眼睛仰望着直人而已。

    「……这，我……我是不希望她回去没错啦……但并不是因为我……我爱……」

    直人支吾其词地小声说道，整片背都汗湿了。

    『既然如此，就别干涉我接下来准备采取的行动。只要我宰了那家伙，绫乃就用不着回去了吧?因为这样就算不上是你的功劳了嘛。』

    直人闻言为之一震。他依稀记得昨天正宗在离开岸杜家公寓时，好像也曾跟他有过这么一段对话。如今他总算搞清楚正宗当时试图透过那段话表达什么意义。总而言之，就是假设杀死「红色眼珠」的功臣并非直人，而是正宗的话，直人他们所承担的「刑罚」可能将无法获得赦免。

    「……意思也就是说，你已经知道谁是这场恶梦的『创造者』了?」

    『我不是说我已经查到线索了吗……总之，我要讨回鸫姊这笔血海深仇!拜啦!』

    随着哔声响起，通话就此中断。直人哑口无言地凝视着手机。

    「刚刚那通电话是怎么一回事?是正宗打来的对不对?」

    绫乃开口询问。

    撇开「因为你爱她」这句话不提，直人在说明自己与正宗刚才那通电话的谈话内容之际，两人已经来到了商店街。或许是由于民众尽量避免外出的缘故，街上行人可说是寥寥无几，倒是警察的身影时常映入眼帘。毕竟都已经发生如此严重的骚动了，整座小镇八成也进入所谓的警戒状态了吧。

    「……他所谓的线索指的到底是什么呢?」

    直人一边说着，一边将自行车停进永田超市的附属停车场。

    「正宗接触『红色眼珠』的时间与次数都比我们还要多，或许他对那家伙的气息较为敏感也说不定。因此就算他能察觉到我们无法发现的蛛丝马迹，其实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过，让我感到在意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直人走回绫乃身旁，她靠在停车场的栅栏前面等待直人回来。

    「妳所谓的另一件事是指?」

    「你想想看，既然他都已经查到有关线索了，为什么之前迟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呢?他不是一心急着想替鸫报仇雪恨吗?」

    「说的也是。」

    直人侧头威到不解。

    「但是，我总觉得他口中的『线索』似乎是真有其事啊。」

    正宗没有理由编出这种谎话来骗他们，况且他本来就不是个会说谎的人。

    「就是这点令我感到耿耿于怀啊。他是在镇上发生这起骚动、和我们联络上之后，才说自己查到线索的对不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看样子连绫乃也摸不着头绪。她打从心底认定正宗是个奇怪的家伙，个性明明浅显易懂，行动却又变幻莫测，同时还存在着格外敏锐的一面。

    直人在一旁看着绫乃的脸庞，他到现在还是很在意正宗刚才说的那句「因为你爱她」。他并不是因为抱持这种心态才极力反对绫乃重返王国，而是由于绫乃始终不肯说出真心话。直人认为这跟自己希望她怎么做毫无关系。应该是啦——不过，真的没有关系吗?

    「……直人，你是怎么了?你打从刚才就一直冒汗耶?」

    「没什么，没事啦。」

    他连忙驱散这股暧昧不清的情绪。

    两人离开停车场，缓缓走向永田超市的入口。商店街大道明明一片冷清，没想到永田超市里竟然挤满了购物的人潮。这批客人肯定是为了购买大量备用食材而来的。只见身穿围裙的店员们十分忙碌地来回奔波于店内各个角落。

    「好像忙得要命呢……」

    直人如此说道。就算现在能够跟老板见上一面，对方也不见得有空听他们说话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我们所面临的状况才叫要命吧……走了啦。」

    绫乃在即将通过自动门进入超市之际，迎面撞上了一名身材十分壮硕，刚好从里面走出来的店员。

    「啊……对不起。」

    那名店员以无精打采的声音向她致歉，准备闪身从绫乃旁边经过——

    「喂，永田。」

    直人开口打了声招呼。这名店员拥有跟绣着「永田超级市场」标志的围裙极不搭调的黝黑皮肤，还有一身结实肌肉的高大身材。他正是超市老板的儿子，同时也是直人他们的同班同学永田。他大概是因为人手不足，才会被叫来店里帮忙的吧。

    「……原来是岸杜跟久世同学啊……」

    永田以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明明是个嗓门宏亮又爱说话的家伙，今天却是一副累到有气无力的模样。直人突然觉得眼前的永田好像已经灵魂出窍了一样。

    「你爸在里面吗?」

    「……我刚才看见他在冷冻食品专区那边。」

    「是吗?不好意思，这么忙碌的时候还叫住你。」

    「无所谓……我不在意……」

    直人说完便准备通过自动门——但绫乃却伫足不前。

    「永田同学，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她接着开口说道。

    「你最近有没有作过什么奇怪的梦呢?」

    一瞬间，只见永田脸上的表情倏然愣住，随即像是浑身虚脱似的当场蹲下身来。直人与绫乃见状连忙折回他那早已缩成一团的宽敞背影旁边。

    「喂，你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你们也作过同样的梦吗……?」

    永田垂头丧气地说道。

    「……那场有个小女孩站在我们学校操场上的梦。」

    直人与绫乃顿时互看了一眼——是「红色眼珠」的恶梦没错。

    「我们并没有作过那场梦喔。」

    「真的吗——那太好了——」

    他一副打从心底松了口气似的抬起头来，直人则是感受到一股不祥的预感直扑而来。

    「你梦见了吗?」

    「就是梦见了啊，大概从前天开始吧。我们家的人全都梦到了同样的一场梦啊!」

    换句话说，这就表示超市的老板也作过那场恶梦。同时也等于证实了虹子究竟是经由何人而受到「感染」。不过，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我们之前不是也遇过类似的状况吗?还记得吧，就是有『YOMIZI』出现的那场恶梦。」

    永田接着说道。

    「嗯……是啊。」

    直人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YOMIZI」事件发生时，直人他们班的同学虽然全都被拖进恶梦当中，但当时永田的灵魂却惨遭梦神吞噬。若非直人以莫斐斯解放了梦神体内所有的灵魂，或许永田至今仍身陷在一觉不醒的状态中也不一定。

    「我实在是觉得很不安啊。所以就到处去询问我认识的人，看看他们是否有梦见有那个小女孩出现的梦……」

    直人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液，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则变得愈来愈大。

    「结果如何呢?」

    「这个嘛——你们是我碰到的第一个说没作过那场梦的人耶!」

    永田面带笑容地说着。

    「之前我问过的每个人，都说大概从昨天开始作那场梦。不管是来我们店里购物的客人也好，在这条商店街开店营业的人也罢，还有学校里的同学们。反正我见到谁就对谁提出这个问题，结果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样啊!该怎么说呢?我甚至有一种该不会镇上所有居民都作着同一场梦的感觉呢……」

    直人与绫乃目瞪口呆，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他们俩对永田接下来的说明几乎充耳不闻。

    试图寻找受到这场恶梦「感染」者的想法简直有如天方夜谭。因为他们根本连找都不用找。事实上水穗、枣与虹子并不是偶然被包含在「受感染者」的族群中，而是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尚未受到「感染」而已。

    他们当然也无从追查起确切的「感染」途径，因为如今大多数的镇民都已经被拖进「红色眼珠」的恶梦中了。那个梦神随时都可以将多达数万人的灵魂当成「粮食」加以吞噬。

第四卷 黄昏的公主 第二章 命定时刻

    1

    枣离开诊疗室之后，穿梭于布满人群的走廊上。大概是睡眠不足的缘故，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显得有点模糊不清。当然，现在就连稍微打一下瞌睡都不行。一旦睡着，灵魂又会立刻被拖进「红色眼珠」的恶梦当中。

    此时已将近正午时分了。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接受各式各样的精密检查，才总算等到确定身体健康无病的报告结果出炉。母亲侑子应该早已完成体检程序，正在等待较慢接受检查的自己才对。

    （……得快点回到镇上才行。）

    其实就算赶回镇上，枣也不晓得身为普通人的自己到底可以做些什么。纵使如此，她还是希望能多少帮上直人他们一点忙。

    枣来到设有综合挂号区的挑高大厅。大厅里挤满了等着挂号看病以及领药的门诊病患。她一边设法穿越拥挤的人群，一边寻找母亲的身影。

    直到几乎快绕遍整座大厅之际——

    「枣，这里这里。」

    一只手臂从陌生人的脑袋瓜子中间伸了出来。只见母亲侑子静静坐在靠墙边的板凳上。

    「……咱们母女俩的个子都很娇小，实在很难发现彼此的身影呢。」

    侑子轻声笑着。每次只要跟母亲约在这一类的地方碰面总是很伤脑筋，因为母女俩都很容易被埋没于人群之中。

    「枣，妳的检查结果如何?」

    「好像是健康良好。」

    枣开口回答。

    「我的也是健康良好呢……照这样看来，应该是可以直接回家了才对。」

    枣站着等待侑子起身，但侑子却反而催促枣坐回板凳上。

    「妈，说真的，我想快点回到镇上……」

    「妈妈昨天睡眠不足，想先聊个天驱散一下睡意啊。要不然我怕待会在半路上会不小心发生交通意外。」

    经侑子这么一说，枣才注意到母亲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睑也有点浮肿。大概是那名女管家昨晚打电话过去之前，她就已经几乎没有躺下来休息过，才会感觉这么疲惫吧。

    枣勉为其难地坐到母亲身旁。

    侑子明明说想要聊个天，却迟迟没有开口。或许还是自己主动打开话匣子比较妥当吧。枣心里正这么想着，不料母亲却突然开口对她说道：

    「……枣，妳心里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

    枣一脸惊讶地看着母亲的侧脸。自己的视线跟坐在隔壁的人一模一样，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可思议。除了跟母亲在一起之外，平常实在很难体会到这种感觉。

    「正因为我们母女俩非常相似，所以妈妈一下子便可以看出枣有心事喔。其实打从放暑假之前，妈妈就觉得枣的模样有点不太对劲。最近妳更是几乎成天都在想着那件事情对不对?就连晚上睡觉时，感觉也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呢。」

    隔了一会儿之后，侑子又补上了一句：

    「八成是跟男孩子有关对不对?」

    枣的双颊顿时变得滚烫不已。

    「不介意的话，可以说给妈妈听喔。」

    话虽如此，但枣实在不晓得该怎么述说自己内心的烦恼才好。她从来没有跟别人商量过这方面的事情，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在人际关系方面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虽然以往跟任何人都可以营造出还算不错的关系，但唯有绫乃与直人让她产生想要主动建立友谊的念头。

    「……我好像是个很狡猾的人。」

    枣开口说道。

    「我有一个女生朋友……由于很多个人的因素，导致她很有可能必须启程前往某个遥远的地方。其实她根本就不想去，但她如果不去的话，就会害得某个跟她很要好的男孩子吃尽苦头。所以她硬是压抑自己的感受，决定动身前往……」

    这种像极了小孩子的笨拙说明，令枣觉得很难为情。不过即使如此，侑子还是默默等待她继续说下去。还好她并没有表现出傻眼、讪笑或是惊讶的表情，总算让枣稍微松了一口气。

    「当然啦，那个男孩子也不希望我这位朋友离开。而我虽然也知道那个男孩子的心意……但却怎么样也无法明确地告诉那位朋友。至于为什么说不出口，原因就在于我对那个男孩子……」

    在她支吾其词的瞬间，至今看过的直人身影接二连三地浮现在脑海中。去年夏天，第一次在图书准备室交谈时、他救自己逃出「YOMIZI」恶梦时、前阵子两人骑着同一辆自行车前往市立游泳池戏水时——

    「……因为我喜欢那个男孩子，内心总是会不经意地产生等那个女生朋友离开之后，或许我就可以跟那个男孩子交往的想法……所以我才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等待那个女生朋友离开的日子到来。」

    她想讲的话到此告一段落。总觉得自己好像连无关紧要的部分都描述得过于详细，但另一方面却又觉得自己的说明根本就不够充分。

    「……我问一个问题喔。」

    侑子开口说道。枣闻言立刻挺直背杆。

    「妳认为自己在哪方面的表现算得上是狡猾的人呢?妈妈实在是分辨不出来啊。」

    「咦?」

    枣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这、就是……。」

    「枣明明什么事都没做不是吗?妳并没有对妳那位女生朋友，或是心仪的男孩子说出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妳只是保持沉默而已……以这样的言行举止来说，根本无从断定妳到底算不算是一个狡猾的人啊。」

    枣定睛凝视着自己的膝盖。经母亲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自己确实只是一直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绫乃他们而已。就连绫乃对她说出「直人就拜托妳了」这句话时，她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连忙起身逃离现场而已。

    「妳这孩子从小就一直很关心自己身旁的亲朋好友。虽然这种事并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但妈妈相信妳一定是过于习惯这种生活模式了吧……不过最重要的心意，还是得亲口传达给妳想传达的人知道不可。这是妈妈个人的经验谈喔。」

    「那么说，妈妈也奉行着这个原则吗?」

    「当然，所以才能跟妳爸爸结为连理啊。」

    侑子轻描淡写地说道。枣内心顿时浮现出另一股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难为情感受。她从来不晓得，也没料到居然是由母亲主动向父亲提出结婚一事。

    「以后有机会的话，建议妳还是把内心的话全部说出来比较妥当喔，包括对那个男孩子的心意。如果是值得妳信任的好友，那么就算跟对方稍微吵上一架也没关系啦……我能给妳的建议就只有这些啰。」

    枣牢牢记住了母亲所说的这番话。虽然她现在还无法决定究竟该怎么做，但至少不会再采取跟以往一样的逃避态度了。

    侑子突然伸手捂住嘴巴，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也差不多该启程回家了呢。」

    结果就算和母亲闲聊了一下，似乎还是驱除不了她的睡意。这一点令枣颇为在意。

    「需要我去买罐咖啡给妳喝吗?」

    「嗯——也好，那就麻烦妳了。」

    「好，在这里等我喔。」

    话一说完，枣便动身前往大厅的另一侧，在抽烟区旁边应该会有自动贩卖机才对。当她穿越人群缝隙缓缓往前推进之际，才突然想起医院其实允许访客在这座大厅使用手机一事。

    她立刻开启手机电源，发现绫乃传了一封简讯过来。她掏出硬币投进眼前的自动贩卖机，一边按下罐装咖啡的按钮，一边快速扫视绫乃所传的简讯内容。

    「……镇上居民可能已经全都遭到恶梦感染。如果妳身旁刚好有其它镇民在的话，记得提醒他们千万不可以睡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感顿时贯穿全身。枣拾起掉落在取物口的罐装咖啡，马上快步冲回大厅。虽然沿途撞到好几名陌生人的肩头，但她几乎不以为意。她用比刚才来买咖啡时更快的速度回到靠墙的板凳旁。

    罐装咖啡从枣手中滑落，发出一阵喀当声响。

    只见侑子就这么靠着椅背，头部颓然无力地前倾低垂着。

    「……妈?」

    枣以颤抖的语调呼唤着。但是，母亲却毫无任何反应。

    难道说，在这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她刚才明明还在跟自己聊天耶。

    枣伸手搭住母亲肩头，使尽全力不断地摇晃着。

    「妈!妳快醒来啊!妈!」

    母亲的身体彷佛死人般毫无动静。冷酷的现实重重压在枣的身上。

    看来母亲的灵魂已经遭到吞噬——被那个叫作「红色眼珠」的梦神……

    商店街上几乎不见任何人影。直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行经某间历史悠久的拉面店门口。现在明明是正午时分，店里却空无一人，只见店员抬头看着摆在柜台后面的电视。直人刚好瞥见萤幕上出现一条内容为『陷入意识不明状态而被送进医院的病患人数已经超过两百人』的跑马灯讯息，被害状况似乎变得比早上更为严重了

    绫乃就站在一间拉下铁门的药局门口。她似乎刚好讲完电话，正转身走回直人身边。

    「枣说她准备回镇上了。」

    她露出有点暗淡的表情说道。

    「咦?她不是说她妈妈也失去意识了吗?」

    我母亲陷入一觉不醒的状态了——绫乃在几分钟前收到枣传来的这封简讯。八成是灵魂遭「红色眼珠」给吞噬了吧。

    「她说可以帮忙照顾她妈妈的人刚好也在医院，所以决定拜托对方照顾；还说她讨厌什么都不做，只能静静等待事情落幕的感觉。」

    「可恶……」

    直人对包含自己等人的不中用感到相当气愤。天大的危机正逐渐逼近自己周遭的人们，但找出恶梦「创造者」一事却迟迟没有进展。

    「直人，你那边的结果如何?你刚才不是去找很多人问过话吗?」

    「……嗯，是没错啦。」

    透过永田的介绍，他跑遍所有商店街里头的店家，询问了有关那场梦境的事情，目的是为了确认永田所说的是否属实，以及尽可能多收集一些有关「红色眼珠」的情报。

    「没能问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或者该说每个人的讲法都一模一样。时间是傍晚时分，地点则是在某所学校，有一个女孩子站在操场上……就这样而已。」

    虽然临走前有提醒跟他交谈过的人，请他们这一阵子就算再怎么累也尽量别真的睡着，不过究竟能发挥多少效果还是未知数。况且直人不仅是突然出现，还对他们讲了那些话，对方似乎也颇感困惑的样子。

    「这样啊……」

    绫乃低头望着地上。时间一分一秒毫不留情地流逝。两人都很希望能够阻止人们的灵魂持续遭到吞噬，以及阻挡「红色眼珠」闯进现实世界的事态发生。为了达成这项目的，他们非得查出身为这场恶梦「创造者」的真实身分不可。但是，现在的他们仍旧处于摸不着边际的状态。

    「要是能掌握到什么线索，不知道该有多好……」

    「这个嘛，虽然还称不上是所谓的线索，不过……」

    就在绫乃话刚讲到一半之际——

    「啊，方便打扰一下吗?」

    耳边传来一阵宏亮嗓音。两人同时回过头，只见一名年轻警察刚好跨下自行车。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就站着闲聊啊。」

    绫乃以冷淡的口吻回答对方，那名警察顿时换上严肃的表情。

    「这几天还是别随便外出比较好喔。电视新闻不是也有播报说出门就有可能受到疾病感染吗……你们两个都是独居学生吗?」

    「不是。」

    直人代替绫乃开口回答。总觉得若再任由她继续说下去的话，只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就赶紧回家跟家人待在一起吧。要是有人昏迷不醒的话，记得立刻拨打一一九。另外，没什么要紧事也别随便离开镇上。我们警方也已经开始在路上进行盘查了喔。」

    「嗯，知道了。」

    那名年轻警察再度跨上自行车，准备踩下踏板离开。

    「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你一下。」

    绫乃突然开口说道。

    「你是这个小镇出身的人吗?」

    「啥?」

    「回答我就是了。你从学生时代就住在这个镇上了吗?」

    「……不是耶。这有什么……」

    「昨天晚上，你作了什么梦呢?」

    「现在是怎样?难不成妳想帮我算命?」

    警察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只要你肯回答这个问题，我就立刻回家去……若是不记得那就算了。」

    直人默默地观察事态的发展。这一定是个别有涵义的问题。那名警察虽然迟疑了一会儿，但最后似乎认为即使开口回答也不至于会造成什么问题。

    「……我总觉得那好像是一场置身在某所学校教室里的梦呢，窗外的夕阳十分耀眼，还有一个小女孩在操场上……」

    这名警察也遭到恶梦的感染了……直人感到十分沮丧。他的回答跟先前听到的所有回应一模一样。

    「谢谢你……直人，我们走吧。」

    绫乃拉着直人迈步走开，随即行经转角，走进小巷弄间。

    「……刚刚是怎么一回事啊?」

    直人等确认那名警察已经离开现场之后，才开口询问。

    「听完那名警察的回答之后，我总算可以确定自己的想法了。」

    她如此说道。

    「关于这场恶梦的描述，其实内容会随着对象不同而产生些微的差异。你有察觉到这一点吗?」

    「咦?是这样吗……?」

    直人回溯自己的记忆。光是今天一天就已经听过许多人讲述这场梦境的内容。

    「嗯，虽然大家口径一致地说是在学校里面，不过他们每个人置身的场所确实不太一样呢。有人在教室里、有人出现在屋顶、不然就是在操场上……」

    之后的内容就如同盖印章一般，找不到任何差异点。

    「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就连刚才那名警察也一样，他只说梦见自己出现在『某所学校』，但却不清楚是位在何处的哪所学校。我妈跟水穗不是也都这么说的吗?但是……永田同学跟枣却作出了不同的描述。」

    「啊……」

    永田之前的确清楚说出了「我们学校」这几个字。而且他记得枣传给绫乃的简讯当中，好像也写着同样的一段叙述。

    「意思是说……出现在梦境里的是我们学校吗?」

    饭见川高中——打从很久以前便座落在这个镇上的都立高中。

    「没错。这场恶梦的『创造者』，是个熟知饭见川高中的人物。大概是因为对创造者而言，那里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所以这场恶梦才会以学校为舞台吧。可是，对不清楚那所学校的人来说，只会觉得那是『某所学校』而已。我想这就是导致说明内容出现微妙差异的主要原因。」

    「这么说来，创造者是我们学校里的学生啰?」

    「八成错不了。或许我们还曾经在学校跟对方打过照面呢。」

    直人吞了口唾液。对方很有可能是自己与绫乃熟悉的同学。

    「那我们只要以学生为中心展开调查就可以了吧?」

    「不过，毕业学生或老师的可能性也不低。若连这两种身分也纳入调查范围的话……」

    「啊，我懂了。」

    不但人数过多，他们也没那么多时间。况且要从这方面展开调查，似乎也不如想像中的容易。

    「但是，既然找不到其它有力的线索……咦?话说回来，我们现在是要前往什么地方啊?」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离开商店街，来到了杳无人烟的住宅区。

    「妳该不会是……打算回家了吧?」

    「你是指我刚才对警察说的话吗?想也知道是骗他的嘛，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地是正宗家啦!」

    「啥?正宗家?可是那家伙目前并不在家里吧。」

    「这样才好，我们就可以任意进入调查一番啰。」

    绫乃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不是说『查到线索』了吗?或许他会把跟『红色眼珠』行踪有关的线索留在家里也扮不定。只要再搭配上刚才的假设，搞不好就能锁定『创造者』的真实身分。总之，现在已经答不了那么多了。」

    2

    虹子手上躺着一颗椭圆形的蓝色药丸。

    「看清楚喔，这是我之前请医生开给我的安眠药。」

    水穗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颗药丸。她现在在久世家的客厅里。虹子打电话告诉她自己接下要设法进入梦境当中，希望她能过来帮个小忙，因此她便连忙从家里赶了过来。

    「只要吃下这颗药丸，我就会马上睡着。大概过个一、二分钟就会进入熟睡状态了吧。这是我先前有点失眠时服用的药。但因为药效太强，反而常常害我睡过头，所以我后来就没再吃了……话说回来，妳还记得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是什么吧?」

    「……一旦发现阿姨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就立刻将妳叫醒。」

    水穗一字不差地重述虹子刚才交待的事情。她也很清楚这项任务的重要性究竟有多高。

    「没错，就算用粗鲁的方式叫醒我也没关系。看是要打我的脸颊，还是用那个水壶里面水泼我都可以。」

    虹子一边看着摆在床头柜上的水壶，一边这么吩咐着。

    「太慢出手的话，可是会造成相当严重的后果喔。到时我不但无法清醒过来，也不能将梦中看见的一切转告给绫乃他们知道。至于我个人更是不想落得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女孩吃掉，然后就此一觉不醒的诡异下场啊。」

    「……我知道了。」

    水穗回想起伫立在梦中操场上的那道身影。就是那名少女杀了自己的父亲。她实在很想亲眼看看那名少女究竟是长什么模样——虽然她也知道那是很危险的举动。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了。妳准备好了吗?」

    虹子以模糊不清的声音说道。她已经将药丸咬在两排牙齿之间，手上也拿着一个装满开水的茶杯。

    「啊，嗯。我准备好了。」

    水穗神情紧张地做出回应——虹子随即咬碎药丸，和水吞进肚子里。然后任由她那副庞大身躯缓缓沉入沙发椅中。

    不知从何处传来时钟的滴答声响。水穗采出身子窥视虹子的脸庞，总觉得她的呼吸好像变得格外缓慢。从开始到现在根本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那个……阿姨?」

    她提心吊胆地叫了一声。

    虹子已经完全进入梦乡。

    虹子双膝着地，跪坐在校舍的屋顶上。

    她环视周遭一圈，发现不论是水塔或天线此时都已染上夕阳的色彩，颜色甚至比先前目睹时还要来得鲜红浓烈。与其说是橘色，倒不如说是一种近似深红的色调。

    在她右手边有一道低矮的水泥外缘，而且不见防跌栅栏之类的安全设备。看来只要从外缘探头向前看，应该就能一眼望尽整座操场了。

    （先来看看那家伙究竟是长什么模样再说吧。）

    她伸手搭住水泥外缘的边角，试图向前探出身子。光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她都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完成。这并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而是身子变得异常沉重所致。

    此时她才回想起来，绫乃曾说过被拖进恶梦中的人类，除非拥有什么钥匙，否则就无法随心所欲地采取任何行动。

    （还真是一项满吃力的工作呢。）

    虹子咬紧牙根，使劲力气缓缓抬高头部，最后总算得以让整座操场的景观映入眼帘当中。

    「呜?」

    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她差点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只见整座操场如同镜子一般反射着夕阳余晖，绽放出耀眼的鲜红光芒。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虹子瞇起双眼。她看见有些苍白异物飘浮于镜子的表面，而且数量不单是一个或二个而已，大小与形状也不尽相同。她定睛注视了好一会儿之后，视线总算适应了远眺的焦距。

    那些白色异物是人类的手脚。

    虹子伸手捂住嘴巴，硬是压抑住放声大叫的冲动。自己亲眼目睹的这片光景，是一座以人类鲜血堆积而成的巨大血池，无数残骸被弃置在血池之中。这是「红色眼珠」吞噬人类后留下的痕迹。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虹子拚了命地说服自己。要是被恐惧感吓得惊慌失措，那就失去了特地前来此处的意义。

    （我必须设法助我那宝贝女儿一臂之力才行。）

    她强忍着涌上喉头的呕吐感，再次探头俯瞰整座操场。她实在无法想象究竟得牺牲多少人，才能打造出这座可怕的骇人血池。

    此外，还有另一件事令虹子十分在意。

    那名少女不见了。不管再怎么搜索，就是找不到她的踪影。

    「她到底跑哪去了呢……」

    答案其实不用想也知道。既然不在操场上，那就代表她如今人在校舍之中。

    微弱的门链轧吱声响突然传入耳中。

    一股战栗感瞬间窜过虹子的背脊。她回过头去，赫然见到通往校舍的门扉已经打开，一名全身染上鲜红色彩的少女就伫立在门口。

    「啊…………」

    就在虹子忍不住发出小小悲鸣的瞬间，少女已经踩着响亮的脚步声朝她直冲而来。虹子根本来不及挪动自己的身体，而她背后就只有一道低矮的水泥外缘。

    （阿姨……阿姨……）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这阵微弱的呼唤声。一定是水穗。她肯定正在设法叫醒自己吧，「红色眼珠」此时已经离她愈来愈近，但自己却始终没有从梦中醒来的迹象。

    虹子恍然大悟。

    （……一定是药效过强的缘故。）

    打从入睡以来，也才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因此身体还不肯让意识这么快就清醒过来。

    「红色眼珠」在她眼前停下脚步，身上飘散出阵阵呛鼻的血腥味。虹子一边打着寒颤，一边抬起头来。近距离目睹后才发现，对方根本无法以「少女」——不对，应该说无法以人类一词来形容对方。虽然勉强拥有头颅以及四肢，但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具以塑料制成的人偶，简直是不堪入目。手脚柔软膨胀，根本分不清关节究竟在哪。至于头部尺寸则是大得十分夸张，连五官都显得模糊不清。

    而且她的双眼并没有瞳孔，只有两个空洞并排在脸上。

    （这家伙……究竟是……）

    这是虹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如此诡异的物体。

    「我的、身体、还没、完成。」

    「红色眼珠」发出沙哑嗓音说道。或许是嘴唇几乎没有打开的缘故，以致于她好像很难把话讲清楚。

    「可是、再过不久、我的身体、就会变得、更漂亮了。」

    她缓缓朝虹子伸出那双被鲜血染湿的双手。膨胀到极点的十根手指头长度一模一样。这双不属于现实世界的双手紧紧扣住了无路可退的虹子头部。

    虹子脱口发出了尖锐的悲鸣。

    红色影子逐渐覆盖住她的身体，就连血腥味也变得愈来愈浓烈。

    「绫乃……绫乃……」

    虹子小声地反复叫着女儿的名字。完蛋了——她已经有所觉悟，自己即将被这个怪物吃掉了。

    就在这时候，通往校舍的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红色眼珠」抬头转过身——一双不知出自何人的手在同一时间用力推开怪物的鲜红躯体。怪物就这么飞越屋顶的水泥外缘，无声无息地跌落到校舍下方。

    一名身穿素色罩衫与裙子的娇小少女将虹子搀扶起来。

    「哦哦，原来是妳啊……真是谢谢妳了。」

    及时救她一命的人是枣。虹子这才想起，这个女孩好像也被这场恶梦给「感染」了。

    「阿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枣一脸讶异地开口询问。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吧……我只是进来侦察一下敌情罢了。」

    虹子说完，转过头望向「红色眼珠」已然消失的空间。

    （那家伙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呢?）

    虹子再度使出浑身解数，探头从水泥外缘往校舍下方俯瞰。只见「红色眼珠」站在草皮上，若无其事地抬头仰望着她们的所在位置。她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虹子见状忍不住咂了下舌。

    「……还真是个耐摔的家伙呢。」

    这时，虹子察觉到一个怪异现象。「红色眼珠」抬头观望的好像并不是自己，而是站在身旁的枣。总觉得她看起来就是一副对着枣展露笑容的模样。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红色眼珠」突然从草皮上跃起，从她的视野当中消逝无踪。看样子她子她似乎冲进了校舍当中。

    「不快点离开这里，我想她八成又会再度冲上屋顶吧。」

    枣伸臂绕过虹子的肩头，准备将她搀扶起来。

    「没关系，妳用不着理我。」

    枣一脸愕然地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以呢……」

    「没有关系啦。因为看样子我就快要离开这场恶梦了。」

    由耳膜深处传来的水穗吶喊声逐渐变大，可见清醒时刻大概即将来临。虹子就这么坐在屋顶上，抬头看着枣的脸。

    「所以啦，妳就快点自行……」

    虹子微微侧头感到不解，总觉得自己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目睹着某种奇怪的现象，而这个现象似乎不太符合绫乃先前所描述的梦境世界法则。她交抱双臂沉思了好一会儿之后，总算发现，到底是什么地方让自己感觉不对劲。

    「……这或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啦。不过……」

    她开口说道。

    「咦?什么事?」

    「为什么……妳有办法自由自在地动来动去呢?」

    枣倏然睁开双眼。接着发现自己置身在乘客人数并不多的电车车厢中。电车此时停靠在月台边，开启的车门对面则是可以看见一块写着「饭见」站名的告示牌。

    她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加快脚步冲出车厢。背后的车门随即猛然关上。

    「呼……」

    她放下心来叹了口气。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小心了，没想到还是不慎打起瞌睡。不过，她万万没想到虹子竟然会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梦境里。

    能够救她脱离险境真是太好了——要是先前也能像这样救自己的母亲免遭毒手，不知该有多好。

    枣举步走向楼梯。车站大楼里面的人潮看起来比往常还要稀少许多，一定是这场骚动所造成的。毕竟政府已经呼吁镇上居民没事尽可能不要外出，相信在这种状况下还会想来车站的人应该也不多才对。

    （为什么……妳有办法自由自在地动来动去呢?）

    枣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虹子说的这句话。她不自觉地在楼梯前面停下脚步，心跳逐渐加快。昨天晚上作那场恶梦时，枣也是一如往常地保有行动能力。

    经虹子阿姨这么一说，究竟是为什么呢?

    被拉进恶梦中的人类，照理说身体应该会变得不听使唤才对啊。

    当然也有一些例外。像是拥有黑色钥匙的「守门之民」，以及持有白色钥匙的恶梦创造者。

    枣连忙驱散了脑中瞬间浮现的想法。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应该老早就发现异状了才对。最重要的是，梦神是人类拥有的强烈情感凝结成形的产物，而自己心中根本就没有足以创造出「红色眼珠」的情感啊。

    （我真像个傻瓜。）

    枣再度举步走下楼梯。时间已经不多了，自己居然还沉溺在这种无聊的想象之中。她伸手探入挂在肩头的包包里面找寻手机。她必须连络绫乃，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才行。他们两人想必此时还在搜查衍生出那场巨大恶梦的「创造者」，自己应该多少也能帮上一点忙才对

    咦?她的指尖突然触摸到某种奇怪的物体。那是一只细细长长，由金属制成的不明物体。自己先前有将类似的东西放进包包里面吗?她缓缓掏出这个不明物体。

    「…………怎么可能?」

    她瞠目结舌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只见一把附有细腻浮雕装饰的巨大白色钥匙，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3

    直人与绫乃穿越被黑色煤灰弄脏的鸟居。那算是麟堂家的大门。

    两个星期前遭焚毁的建筑物，如今几乎已经全数拆除，只剩下一片平坦的土台而已。纯粹只看这片土台的话，大概没人想象得到此处原有的模样吧。

    （现在再重新细看，还真是惨不忍睹呢。）

    直人心里这么想着。鸫生前最喜欢的那片庭院草皮，也因为被烈火焚烧以及展开灭火行动的消防人员态意践踏，导致漆黑地表全部曝露在外。

    照理说，正宗应该是最不愿意看见这幅景象的人，但他却坚持不肯离开。虽然他曾说过纵使空无一物，这里依然是他的家，不过原因真的如此单纯吗?

    「……我们进去吧。」

    绫乃开口对直人说道。

    两人绕过火灾遗址，走向位于庭院一角的小小组合屋。正宗就是在这间小组合屋里过活的。

    当然，他现在并不在里面。只见组合屋入口的拉门扣着一个大锁。

    「大门被锁住了，我们要怎么……」

    喀啷。现场突然响起一阵不祥声响。只见绫乃手上拿着一根不晓得几时捡来的金属球棒站在窗户前面，组合屋的一扇窗户玻璃则是化成了碎片。

    「我打开窗户啰。」

    她一脸得意地回头说道。

    「那样哪叫打开窗户啊……」

    直人则是无奈地嘀咕着。

    一从窗户爬进屋内，全身的皮肤顿时感受到一股黏腻的热气。虽然他们一开始对于直接穿鞋子登门入室感到有点良心不安，但进去之后却马上改变想法。这间小屋根本没有铺设地板，只是直接将屋顶与四面墙壁搭盖在未经整理的地皮上头罢了。

    在这间约莫有八块榻榻米的小屋内，只摆设了少许的家具。不知情的人看到了，或许还不一定会认为有人住在这里面呢。与其说是一个家，看起来反而还比较像是一间仓库。（译注：将近四坪大小。）

    小小的厨房旁边有个书柜，上面摆满了制作西式点心的食谱。鸫还活着的时候，正宗每天都会为她制作西式点心。正如绫乃喜欢棒棒糖的道理一样，鸫也拥有爱吃西式点心的「体质」。

    「直人，你看这里……」

    绫乃指着流理台旁边的地面。只见一扇老旧的铁制拉门横躺在地面上，门扉上还写了几个相当潦草的大字。

    我的秘密基地（据点）。

    「……你有什么看法?」

    「就算妳问我有什么看法，我也……」

    光是看一眼就令人感到全身无力，实在不知道该针对哪一点吐槽才好。

    「硬是要别人念成『据点』的做法，真不晓得到底恰不恰当呢……」

    「先撇开这点不谈，我比较好奇的是哪来的秘密基地啊……」

    「而且明明是秘密基地，这几个字却又写得特别大……」

    「这讯息究竟是打算写给谁看的啊……」

    总而言之，这下面肯定藏有什么东西。直人抓住把手，慎重其事地拉开铁制门板。只见一条以水泥搭建的漆黑垂直洞窟朝着地底延伸而去。虽然旁边有座铁梯，但就算再怎么凝神细看，依旧见不到底部。

    贸然进入真的不要紧吗?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顿时在心中蔓延开来。

    「我先进去啰。」

    还来不及出声阻止，绫乃已经沿着楼梯往下爬了，她的身影转眼间便消失在洞窟之中。

    「妳还好吧?」

    「……没事，我已经抵达洞窟底部了。」

    隔了一会儿，下面传来这声有点模糊不清的响应。

    「你为什么不一起下来呢?其实没想象中深啊。」

    直人再次探头窥视洞窟深处。反正待在这里烦恼也没用，于是他下定决心，踏上了楼梯。

    正如绫乃所说的，洞窟其实并不深。虽然带有水分的泥土气味变得较为强烈，不过却比地表还要来得凉快许多。地面依然维持着泥土状，墙壁与天花板似乎是用水泥加以固定的。

    「这里该不会是那家伙自己打造出来的吧?」

    虽然不太可能，然而又觉得正宗会干出这种傻事的机率实在很高。毕竟这里是所谓「我的秘密基地」啊。

    「……路好像朝着这边延伸过去的样子，走吧。」

    绫乃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直人跟在她背后迈步前进，沿途只有彼此的脚步声以及微弱的呼吸声回荡在耳际。直人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前往某处公园玩耍之际，他们也曾一起走进一座洞窟里。那时他们共骑一辆自行车出门，由于玩得太过开心，不知不觉就到了日落时分。他无法清楚回忆起两人当时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究竟在洞窟里面做了些什么，只依稀记得两人在黑暗中好像一直都是手牵着手。

    直人不由自主地对自己双手空空一事感到不太对劲。每次只要跟绫乃独处，就会不自觉地产生这种念头。内心总是有股冲动，很想重现孩提时代那个只有他俩才知道的习惯。

    四周的墙壁突然消失，脚步声听起来也不太一样。他们似乎是走进了某个房间，不过这里当然没有窗户，甚至看不见这个空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咦?这是?」

    「怎么了吗?」

    周遭突然变得有如白昼般的明亮。原来是绫乃按下墙上开关，打开了天花板的日光灯。两人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比组合屋还要宽敞一点，四面却被水泥墙包围住的房间。

    房间中央分别摆着一张盖上白色塑料布的大型桌子以及椅子，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其它特别醒目的物品了。

    在塑料布上面则是放着一张摊开来的大尺寸地图，似乎是整个饭见町的市街图。只见地图上有好几个点被画上了红色圈圈。

    「这是什么意思啊?」

    「会不会是这个镇上的结界所在地呢?」

    「啊，原来如此。」

    有好几个专供梦神居住的结界散布在这个小镇上，正宗为了确认「红色眼珠」的踪影而到这些地点去巡视。这张地图八成就是为了执行巡视工作而准备的道具吧。

    直人定睛望着某个画在山麓地带的红色圈圈。

    「啊……原来我们旧家也是结界啊。」

    那是直人与水穗小时候居住的地方，同时也是自己与来到现实世界的绫乃首度碰面的场所。不过，他也不晓得那个地方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

    「那里毕竟曾是『守门之民』居住的地方，所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

    绫乃出声回应。

    两人重新确认地图上的其它细节。仔细一看，图上画有两个相当显眼的大圈。一个是直人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另一个则是位于郊外的神社。或许那正代表对正宗而言，这两处是很重要的地方也说不定。

    「……咦?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啊?」

    直人指着地图上的某一点说道。只见那里以不同的颜色画了一个斗大的圈圈。地点就位在直人他们就读的饭见川高中附近——但那一带明明就没有任何结界啊。绫乃趴在地图上，探头仔细观看那个圈圈。

    「这里……是枣的家。」

    「仓野?」

    直人忍不住大叫出声。正宗为何刻意将此处列为侦察重点呢?感觉似乎并不是冲着她是同伴的这个理由。因为在这张地图上，直人以及绫乃的住处仍保持着空白的状态。

    就在这时候，绫乃的手机刚好响起了。大概是由于离地面不算太远，因此还能够收到讯号。只见她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是我妈打来的。」

    她按下通话键，开始跟虹子交谈，直人依稀可以听见虹子的声音自手机的另一端传来。绫乃突然间脸色大变。

    「妳干嘛做这么危险的事啊!」

    直人吓得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绫乃对自己的母亲大声怒吼。看样子，好像是发生了什么非常严重的事态。

    「……可是，妳也不该……什么?妳真的看到了吗?」

    绫乃最初的激动情绪逐渐消退，音量也愈来愈小。

    「等等……妳的意思是说她能够在恶梦当中自由行动……?」

    绫乃一边侧耳聆听虹子的说明，一边伸出手指搜寻正宗那张地图后——停留在圈住仓野家所在位置的那个圆圈上。

    「……总之，以后绝对不可以再做出类似的举动。剩下的我们会设法解决。」

    她一讲完电话，便立刻拨打电话给某人。

    「九识阿姨刚才跟妳说了些什么啊?」

    「你先安静一下。」

    不过对方似乎没有接电话。绫乃动作缓慢地将手机放进口袋里。

    「……枣好像关掉了手机电源。」

    「啥?仓野?」

    直人一脸不解。为什么绫乃会突然提到枣的名字呢?

    「我妈试图收集『红色眼珠』的情报，幸亏在危急之际被枣所搭救……但是……这也就表示……」

    绫乃紧咬着嘴唇。直人等了老半天，却始终不见她把整句话说完。

    「那个……我搞不懂妳到底想表达什么耶。」

    「……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她关掉电灯，径自转身走出房间。直人完全摸不着头绪，只能随后追上她的脚步。

    「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他一边沿着通道前进，一边对着看不见的背影说话。

    「妳好歹也把话给讲清……」

    「少啰嗦!我自己的思绪也混乱得要命啊!」

    绫乃的怒吼声突然响遍整个黑暗空间。她似乎停下脚步，伫立在楼梯下面。

    「绫乃……?」

    直人出声叫了她的名字。耳边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吸声。总觉得在黑暗另一端的她好像正在向自己求救似的。

    直人展现出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自然动作，伸手轻轻触摸她的肩头，一阵微微的颤抖沿着手掌传来。他就这么顺着手臂往下移动，紧紧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掌。片刻之后，绫乃随即以足以令直人觉得疼痛的力道回握。

    打从小时候开始，每当他们其中一人遇上麻烦之际，便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之前鸫不幸丧生时，绫乃也曾如此握住自己的手。

    直人分不清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只觉得绫乃好像在突然间回过神一般，迅速松开了手。

    「等一下我再说明详情，现在先讲结论给你听。」

    她以低沉的语调说着，看来应该已经恢复冷静了吧。

    「枣八成拥有白色钥匙……我猜她就是衍生出这场恶梦的『创造者』。」

    直人顿时哑口无言。

    枣独自步行在不见其它人影的道路上。自从走出车站，行经商店街之后，她就再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了。

    那把白色钥匙现在仍静静地躺在包包底部。她虽然曾一度想要将它丢掉，不过却无法鼓起勇气加以实行。因为她担心一旦这么做，说不定反而会引发更严重的问题。

    （我得赶紧和绫乃他们联络才行。）

    她一直搬出这句话来说服自己。在得知自己就是恶梦的「创造者」之后，他们俩必定会火速赶到自己身边。然后打开不知位于何处的「非存之门」，挺身前往梦境世界打败「红色眼珠」吧。

    再不快点联络的话，被害状况会持续扩大。到时可能会有更多人和母亲一样，陷入灵魂惨遭夺取的沉睡状态，并导致「红色眼珠」出现在现实世界当中。

    枣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最后终究又再度放了回去。

    （我好怕。）

    好怕被他们俩——不对，应该说是很怕被直人知道这件事。

    光是想象那一瞬间，枣的内心就觉得相当不安。直人或许会认为自己与「红色眼珠」有所挂勾也说不定。「红色眼珠」不仅杀害了直人的父亲，同时也是在暗中穿针引线，诱发了许多诡异事件的真正元凶。纵使事情顺利解决了，但他却开始和自己疏远的话，那该怎么办才好?

    （真的是我吗……?）

    这个疑问一直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不去。因为这也很有可能是某个与「红色眼珠」连手的人事先预测到枣会有这样的反应，而试图用来陷害她的手段。对方或许是趁枣在车上打瞌睡时，悄悄将钥匙丢进她的包包里面。

    还是先确认一下这是不是自己的钥匙，再打电话和他们联络也不迟——

    枣突然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当中，她已经站在挂有「仓野」门牌的大门前面，门的后面有一栋眼熟的两层楼透天厝。也不知她到底是沿着哪条路怎么走的，总之，她似乎是在迷迷糊糊之中走回自己家了。

    （……先稍微休息一下好了。）

    就算只有短短几分钟也好，现在的她只希望有时间可以整理一下脑中混乱的思绪。

    她穿越大门，打开玄关门锁走进屋内。

    「……我回来了。」

    她很清楚家里没有人在。父亲应该正从出差地点直接赶往医院探望母亲。最佳休息地点当然非自己的房间莫属，那是最能够让她感到放松的地方。枣紧握着扶手，一步一步缓缓爬上楼梯。很难相信从先前踏出家门到现在，竟然还不到半天的时间。总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枣沿着走廊来到二楼尽头，伸手打开自己的房门。

    「啊……」

    她整个人全身虚脱地瘫坐在门口。在正面的墙壁上有一面全身镜——照理说应该是这样才对。但如今那面镜子却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附有复杂浮雕装饰的雪白色门扉。

    （……果然是我没错。）

    枣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全身直打寒颤。

    （是我创造出「红色眼珠」的恶梦。）

    而且还害那么多人不幸沦为牺牲品。果然还是只能赶紧联络直人他们前来了吧!就算自己被嫌弃也无所谓。这或许是老天爷给她的某种惩罚也说不定。

    「……妳的动作实在有够慢耶。」

    这阵平静的嗓音突然传入耳中。枣闻言抬起头一看，只见一名少年戴着缺少镜片的太阳眼镜，独自盘坐在她的房间里。手上还握着一把半截呈透明状的黑色钥匙。

    「都是因为妳迟迟不回家，害我等得超级不耐烦的。」

    正宗说完后露出一抹狞笑。

    4

    「麟堂同学……?」

    枣开口以沙哑的嗓声说道。

    「为、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还问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非得请妳帮我打开墙上那扇『非存之门』不可嘛。」

    正宗竖起拇指指向白色门扉。

    「我的潘塔索斯虽然能杀死『梦神』，不过却无法打开『非存之门』。所以一旦少了拥有钥匙的妳，我就拿这扇门没辄了。妳手上有那把白色钥匙对不对?」

    「你、你早就知道……我就是……那个……?」

    枣支支吾吾地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正宗似乎一直都在这里等着她回来，换句话说，也就表示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她是恶梦的「创造者」。

    「其实也不是很确定啦，但我的确把妳镇定为追查目标就是了。」

    正宗边抓着头，边这么说道。

    「之前在直人家商量事情的时候，有好几次我都有一种我们的对话好像全被『红色眼珠』给偷听了的感觉。那时我就在猜该不会是我身旁的某人被她给附身了吧?妳不觉得她这样做反而比较容易掌握住我们的行动跟计划吗?」

    枣一听睁大了双眼。她完全没察觉到正宗居然产生了那样的念头。

    「……那你为什么没有提出来呢?」

    「又没有人开口问我。」

    他很干脆地做出回应。依照正宗的个性，如果有人开口询问，他恐怕早就说出来了吧。

    「不过，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啦。总而言之，我自己针对『假如我们四个人当中有人遭到附身，那么这个人又会是谁呢?』这个问题好好思考了一番。绫乃不是笨蛋，就算遭到附身也会马上察觉异状；而我脑筋虽然不算好，但若再被附身就是第二次了，所以我也会发现不对劲；直人生性迟钝，因此八成不会有所警觉，但他的个性实在太老实了，肯定无法吸引『红色眼珠』附身。那么剩下的就只剩妳啦!妳感觉起来就是一副很有可能被『红色眼珠』看上的样子……应该说不仅会被看上眼，甚至很有可能主动召唤她前来……」

    「我、我才没有主动召唤『红色眼珠』前来!」

    枣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但正宗却不为所动，继续说下去：

    「『红色眼珠』啊，最喜欢那种怀抱着好想这样做啦、非得这样做不可等等……脑子充满难以启齿的念头，而且又喜欢钻牛角尖的家伙。不管是梦神也好、人类也罢，她曾经说过，那种状态就叫『心灵裂缝』。」

    枣之前也听过这个字眼。据说鸫就是因为「心灵裂缝」，才会被「红色眼珠」给附身的。

    「妳心中必定也存在着类似的『心灵裂缝』，我说的没错吧?」

    「我心里……才没有那种……」

    枣以虚弱的语气回应着。

    「再继续辩解也没有用，妳的心意全都穿帮了啊。」

    正宗接着说道。

    「妳喜欢直人对不对?但又觉得这样做很对不起绫乃，所以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种反复思考、钻牛角尖的想法，也算是那家伙所说的『心灵裂缝』。我猜那家伙八成就是看上了这一点吧。」

    枣已经羞愧得抬不起头来。她相信就连直人与绫乃应该也还没如此清楚地看穿自己的心意吧。在他们四个人当中，就属正宗对这种说不出口的心意最为敏感。

    这大概跟他先前与鸫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有关。

    「那家伙设法刺激妳内心那道微妙的『心灵裂缝』，以便诱导妳开始作起恶梦。如此一来，她的复活大计就算是准备完成啰。」

    这时，突然有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掠过枣的胸口。为什么「红色眼珠」要刻意挑选自己做为「创造者」呢?难道这镇上再也找不到其它拥有「心灵裂缝」的人了吗——不对，之所以会产生这种念头，或许只是因为她不想承认自己已经变成「红色眼珠」的寄宿体罢了。

    「我想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干掉『红色眼珠』，替鸫姊报仇雪恨，所以才会特地跑来妳家等妳回来。我的潘塔索斯无法在现实世界随意实体化，不过若能进入恶梦当中，那就另当别论了……可以拜托妳快点打开这扇门吗?」

    正宗像是探头窥视她的表情似的开口对她说道。

    「可、可是，你一个人跟她战斗实在太危……」

    「一旦『红色眼珠』死掉，这扇门与白色钥匙也会跟着消失。只要我不说的话，就没人知道妳曾经沦为『红色眼珠』创造者的事实。或许还可以在不被他们两人发现的状况下，让整起事件就此落幕喔。」

    原本垂首不语的枣顿时睁大双眼。

    「另外，只要我击败『红色眼珠』，功劳也就不会归到直人身上。绫乃之前说过要重返王国一事大概也会跟着取消吧。」

    「咦?」

    她忍不住抬头看着正宗的脸。这是一个她连想也没想过的结局。

    「你说的是真的吗……?」

    「唷?还是妳觉得绫乃回去对妳较为有利呢?」

    「我、我才没有这么自私的念头!」

    枣用力摇头加以否定。比起为绫乃先前向自己说的那句「直人就拜托妳了」感到烦恼不已，设法让那件事就此不了了之，反而算是更好的结局——不但绫乃可以毫无顾忌地继续过现在的生活，相信直人也会对这个结果感到很开心才对。

    「妳只要拿钥匙打开那扇门就好，剩下的事情就由我一手来包办吧。」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提议。不只『红色眼珠白会被击败，自己身为『创造者』的事实也不会被发现，绫乃更不必重返王国——枣目前所背负的问题将一次获得解决。但她却没有把握这样做是否真的算是正确的决定，总觉得好像有哪个环节会出差错。

    「再不快点打开，小心会让直人与绫乃察觉到妳就是这场恶梦的创造者喔?毕竟他们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枣突然回想起在梦中校舍遇见虹子一事。我是前来侦察敌情的——她当时的确是这么说的。此时，她或许正在对绫乃与直人描述枣在恶梦中是什么模样也说不定。已经没有时间再让她继续犹豫下去了。

    「好吧……我开门就是了。」

    她开口说道。

    「不过，我也要和你一起进去。」

    「啥米?」

    正宗顿时瞪大双眼。

    「妳在说什么傻话啊?躲在恶梦中的可是那个『红色眼珠』喔?」

    「她是我创造出来的梦神对吧?既然如此，我也想亲眼见证她被消灭。况且麟堂同学不是不曾进入过这场恶梦吗?里头的世界十分宽敞，你肯定需要一个熟悉环境的人为你带路。」

    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枣认为如果可以发现其它被拖进恶梦中的无辜民众，或许有机会救他们脱离险境也说不定——正如之前帮助过虹子一样。她只希望能尽力避免因为惨遭自己创造的梦神屠杀而导致牺牲者增多。

    正宗咂了下舌头。

    「……到时大概光是应战就很吃力了，我可没空再分神保护妳的安全喔。」

    「没关系，我猜『红色眼珠』应该也不敢轻易伤害我才对。毕竟身为『创造者』的我若不打开门扉，她就无法离开梦境进入现实世界啊。」

    话一说完，枣便开始翻找起自己的包包。

    直人他们快马加鞭地骑着越野自行车冲向仓野家。

    虽然不知道枣究竟人在何方，但「非存之门」或许已经出现在她家里了也说不定。他们打算前去确认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一旦发现门扉出现的话，便可以使用莫斐斯进入恶梦世界，当然也能提前与「红色眼珠」决一死战。

    「仓野为什么没有打电话和我们联络呢?」

    直人开口说道。在听完绫乃的说明之后，唯有这一点仍旧令他感到不解——总觉得她应该要尽早告诉自己与绫乃才对。

    「……大概是不想让直人知道吧?」

    坐在后座的绫乃轻声嘀咕着。

    「知道她跟『红色眼珠』有所关连。」

    「就算知道，我对她的观感也不会因此而改变啊。想也知道一切都是『红色眼珠』不好嘛。」

    直人很不高兴地说着。虽然至今为止已经解决过好几起由梦神所引发的事件，不过他认为自己有很明确地将梦神的所做所为，与梦神『创造者』的所做所为当成不同的两回事来加以思考。

    只要是人，内心必定都存在着软弱的一面。梦神就是人们心灵软弱的这一面无视当事人意愿，自行失控暴冲所幻化而成的实体。但那并不代表当事人本身打算采取什么行动——至少直人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是啊，直人或许是秉持着这样的想法吧。不过……」

    不管再怎么等，就是等不到「不过」下面接续的话。绫乃就此不发一语。

    唔。直人发现车道开始出现壅塞现象。他们俩目前共乘一辆越野自行车，奔驰于交通流量庞大的国道上。肯定是警方在前方进行盘查的缘故。

    （……这下子不妙了。）

    就算是自行车，一定也会被警方拦下。他希望能尽量避免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直人转动把手弯进超商转角，骑上沿着河岸搭建而成的休闲步道。虽然得多绕上一段距离，但走这条路就不必担心会引人注目了。

    「哪，直人。」

    绫乃突然开口叫他。那是一种平常很难得听见的客气语调。

    「干嘛?」

    「以后别再做出像刚刚那样的举动了。」

    「刚刚那样?」

    「刚才在正宗的秘密基地里面，你不是握住了我的手吗?我指的就是那样的举动。」

    直人的胃部附近顿时窜起一股寒意，背上也跟着冷汗直流。绫乃当时很用力地回握自己的手，因此直人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举动竟然会害她心生不悦。

    「啊……那个，不好意思。如果让妳觉得讨厌的话，我向妳道……」

    「我并不觉得讨厌，只是希望你以后别再那么做。我们最好还是别再那么做比较妥当。」

    绫乃以淡然的语气说着。虽然感觉上她好像确实没有在生气，不过直人却无法接受这番说辞。

    「既然不讨厌，那么应该就没有关系吧，况且妳自己前阵子不是也才主动握过我的手吗……就在鸫小姐过世的时候。」

    绫乃瞬间陷入沉默，直人则是明显感受到背后传来一股动摇之意。

    「那、那个又没有关系。况且当时的情况比较特殊嘛，我是因为看到直人好像受到不小的打击，才好心握住你的手耶。」

    「那不就跟我刚才的用意一模一样吗?」

    「总、总之，不要再对我做出那样的举动啦!……以后记得把对象换成枣就对了。」

    「妳干嘛在这个节骨眼提到仓野的名字啊?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又没有好到可以对她做出那种举动。」

    所谓可以做出那种举动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啊……就连说出这句话的直人自己也搞不清楚。他脑中瞬间浮现正宗说的那句「因为你爱她啊」，不过却又立刻沉入胸口深处。那并不是能够如此简单就说明清楚的感觉。

    「但是，你之前不是跟枣勾过小指头了吗?」

    直人一时心慌，把手跟着左右猛然摇晃了一下。

    「很危险耶。你这勾指男在搞什么鬼啊?」

    「不要随便给我乱取绰号啦，那……那个……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也是鸫事件发生时的事情。枣当时对直人说，要是他还记得的话，日后再找时间将自己的秘密说给他听。直人当然没有忘记这个约定，只是事情落幕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了。或许是因为直人的恶梦变得更为严重，让她觉得现在并不是开口的时机吧。

    「可是，你们当时看起来一副很开心的表情啊。那又是怎么回事咧?」

    不知为何，绫乃的语气显得十分不悦。

    「就算妳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也……」

    直人也不晓得该怎么说明才好。枣口中所说的那个「秘密」至今依旧是个谜。虽然他也曾想过枣该不会是打算向我告白吧?不过，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直人。」

    绫乃小声叫了他一声。

    「怎样?」

    接着是一阵沉默，直人差点忍不住要转过头去。绫乃最近的表现真的很不寻常，这样含糊不清的说话方式一点也不像她平常的作风。自从将王国之王所说的话语转述给她听之后，她就一直都是这样，或许自己当初应该直接拒绝国王的提议才对。

    「……我已经拜托枣，等我回去之后多多关照你这个愣小子了。」

    直人反射性地握紧左右两侧的煞车。越野自行车的轮胎发出轧吱声响后，缓缓停在路中央。绫乃一脸困惑地放下双脚踩住地面。

    「妳这话是什么意嗯……?」

    直人缓缓离开自行车的座垫。

    「什么意嗯……我再过不久就要离开现实世界了啊。直人身为『守护者』，日后还有很多任务等着你处理，当然需要一名可以从旁协助，或者提供意见的助手嘛。所以我就拜托枣……」

    直人心中突然爆发一股足以令他失去理智的怒火。

    「妳在开什么玩笑啊妳!」

    绫乃感到相当惊讶，双肩顿时震了一下。

    「这……你是怎么了啊?」

    说老实话，就连直人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总之，他已经气到难以言喻的地步。

    「什么在妳回去之后我该如何是好之类的，根本一点都不重要!我又不需要任何人来照顾我!妳居然擅自对仓野讲出这种蠢话……」

    直人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枣先前急忙离开他家时的身影。绫乃说要单独跟枣谈的，肯定就是这件事吧，

    「什、什么嘛，你对枣有什么地方不满吗?她明明是个那么可爱的女孩子……」

    「妳这笨蛋，问题不在这里吧!」

    直人心中的怒火愈燃愈旺，而且他也很受不了自己这张笨拙的嘴巴。他想表达的明明另有其事，而且是一件单纯到不行，早在很久以前就应该说出口的事情。

    「说要送妳回王国是我一时失言!妳别回去那种鬼地方啦!反正妳自己也不想回去那里。再加上……我……」

    直人顿时为之语塞，好像又出了什么差错，整句话的语意就是有点格格不入。他想表达的是一句更接近自己真正心意的话语。

    他瞬间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我并不希望妳回去妳的故乡啊!我希望妳留下来啦!」

    他内心浮现出一个念头：对了，就是这句话!

    绫乃闻言整个人愣住了。虽然表情毫无变化，不过双颊却浮现一抹绋红。只见她像是为了掩饰羞红的双颊般，连忙将头撇开。

    「什么啊……就算你突然这么说，我也……」

    直人也跟着难为情起来，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让对话中断。总之，他非得把自己想讲的话统统讲完不可。

    「既然妳不想回去，而我也不希望妳回去，那不是很简单吗?妳只要在我打败『红色眼珠』之后，选择不要回去就可以了啊。」

    「可是…………」

    只见绫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直人则是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对这么「单纯的事情」感到烦恼。

    「这么做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不过，如果妳有其它非得回去不可的理由，那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她并没有说确实是有其它理由。只是一直保持沉默。

    「等击败『红色眼珠』之后，我会试着向妳父亲提出要求。不是什么『惩罚』，而是问他愿不愿意让妳在这个世界定居，搞不好他会答应这项请求也说不一定啊。毕竟他自己也说过如果能打败『红色眼珠』的话，就要给我一点奖赏。」

    「……想也知道他绝对不可能答应嘛。」

    绫乃傻眼地说道。直人当然也认为那个国王绝不会如此轻易就答应他的要求，可是，这么做总比眼睁睁看着绫乃重回王国要来得好吧。

    「不管了，反正我会开口跟他交涉。我已经下定决心，就是要这样做。」

    直人再度跨上自行车座垫。想说的话总算全部都说完了，总觉得心情顿时舒畅许多。

    「我们走吧，毕竟若是不能击败『红色眼珠』，刚刚说的就全部都无法实现了。」

    绫乃看来有点迷惘似的伫立在原地——但是，最后她还是默默坐上了越野自行车的后座。

    「我要加速啰!」

    直人话一说完，便使尽全力猛踩踏板。

    5

    那扇「非存之门」通往杳无人烟的校舍走廊。枣原本很担心一打开门扉，「红色眼珠」就会立刻现身袭击他们，但看来只是自己在杞人忧天罢了。

    「……所有玩意儿都是红色，看得我眼睛都快痛死了。」

    正宗瞇起镜片碎掉的太阳眼镜后方之双眼。校舍的每个角落都染上了一层鲜红色彩，只见这片深红的夕阳色彩变得愈来愈浓烈，其它色彩几乎全部被它给覆盖过去。

    「对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应该是在学校里面对不对?」

    「……我想八成是位于一楼的走廊尽头吧。」

    枣隐约知道为何「非存之门」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只见图书准备室出现在眼前，而这里正是她与直人首度交谈的地点。

    （……这的确是我的梦没错。）

    她重新体认到这项不争的事实。

    「那么，我们这就快点去干掉『红色眼珠』吧。」

    正宗领头举步往前走。

    行经转弯处再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之后，两人来到了楼梯口。正宗突然像是愣住一般停下脚步。在鞋柜对面有一扇呈现开启状态的出入口，透过这个出入口可以看见操场上那片巨大血泊。枣忍不住移开视线。

    「……等到消灭『红色眼珠』之后，这种现象真的能够恢复成原状吗?」

    虽然表情并未产生太大变化，不过正宗的脸色相当难看。

    「嗯……我想应该可以。」

    枣以颤抖的语调回答。或许连自己的母亲都在那片血泊当中。

    「『红色眼珠』那家伙不在这里啊。」

    正宗开口说道。

    「她之前在哪出现的?」

    「从屋顶摔落之后……我想她应该是再次走进校舍中才对。」

    「那我们就跟着绕一圈看看吧。」

    两人慎重其事地在校舍里展开搜索。正宗觉得颇为稀奇地巡视着每个角落，但对枣而言，这只是一栋再熟悉不过的校舍。虽然个中细节可能跟「实物」有点微妙的差异，不过这里应该是沿用她的记忆所创造出来的。

    每问教室都打扫得相当整洁，地板上也不见半点灰尘。看样子，校舍里似乎还没出现所谓的「被害者」，甚至连丝毫杀戮迹象都找不到。

    正宗突然在三楼的某间教室前面停下脚步。

    「那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指着黑板询问。只见上头写着「不准睡!」几个大字。枣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差点笑出声音来。

    「啊，这里是我们今年使用的教室啦。」

    枣开口回答。2年E班，这里正是绫乃、直人以及自己就读的班级教室。

    「那这三个大字咧?」

    「那个是在『YOMIZI』事件发生时，绫乃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写下的啦。」

    用意是为了提醒当时被拖进恶梦当中的同学们提高警觉。其实她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不过既然这一幕会出现在梦境中，就表示这件事似乎早已在自己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绫乃写下那几个字的时候，态度相当强硬、也很帅气，但却又给人一种有点寂寞的感觉……」

    枣无法以言语形容。或许当时也在场的直人有办法理解自己想表达的是什么也说不定——她不禁这么想着。

    「哦——……」

    正宗花了一点时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几个字，不过……

    「总之，我们到下一间教室去看看吧。」

    他只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教室。

    结果他们找遍整栋校舍，就是没发现「红色眼珠」的踪影。最后两人走上通往顶楼的楼梯，来到了屋顶。

    从校舍屋顶的外缘往下俯瞰，整座化为血海的操场顿时尽收眼底。那儿仍然跟之前救虹子脱险时一样，并没有产生任何变化，只能说是一幅彻底跳脱现实的可怕光景。

    「那家伙究竟残杀了多少无辜的受害者啊……」

    正宗咬牙切齿地说道。恐怕已有好几百人的灵魂遭到吞噬了吧……而且牺牲者人数如今还在持续增加当中，搞不好镇上所有居民的灵魂到最后都会加入牺牲者行列也说不定。

    「……为什么我会变成『创造者』呢?」

    枣轻声嘟哝着，正宗则是傻眼地摇了摇头。

    「喂，我刚才都已经详细说明过了，妳还是听不懂吗?就因为妳心中……」

    「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就算再怎么厌恶，她也得接受自己就是「创造者」这项丑陋的事实。但是，令她感到耿耿于怀的却不是这一点。

    「除了我之外，镇上应该还有其它如同麟堂同学所说的，怀着『心灵裂缝』的人才对吧?我只是很好奇她究竟是基于什么理由，刻意挑上了我呢?」

    「理由很简单。大概是为了就近监视我们的行动，然后刚好发现妳很适合成为『创造者』吧?」

    「可是，你不觉得若是挑选我为『创造者』的话，大家很有可能立刻就会察觉到这一点吗?现在不但已经被麟堂同学识破，我其实也很有可能主动开口告诉绫乃他们啊，她如果选择与我们完全无关的其它镇民当『创造者』，不就无须担心事迹败露了吗?」

    在那种情况下，想要找到「创造者」等于是不可能的任务。毕竟镇上的人全都作着同一场恶梦。

    「八成是想炫耀自己的从容吧?她一定认为就算我们为了击败她而前来，她也有能力反将我们一军。」

    枣陷入了沉思，或许果真是如此也说不定。只是「红色眼珠」为了让肉体复活，肯花费长达一整年的时间进行准备工作，却在最后阶段刻意采取这种行动，实在是毫无意义可言啊。

    「原因一点都不重要好不好?毕竟等我将那家伙宰掉之后，整件事情就彻底告一段落了嘛。」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令自己耿耿于怀……就这么任由正宗与「红色眼珠」展开对决真的妥当吗?说不定连他们置身梦境一事也早已被「红色眼珠」列为计划中的一环——

    噗通。一阵微弱的水声突然传入耳中。

    两人不禁互看了一眼。除了他们之外，在这个世界还能行动自如的，就只剩下「红色眼珠」而已。

    「她既不在校舍里面，也不在操场上。」

    正宗压低嗓音说道。

    「除了这两处地方，还有哪里可能发出刚才那阵水声吗?」

    拥有大量水的地方——脑中只浮现出一个符合条件的地点。

    「…………游泳池。」

    枣轻声说道。

    正如现实世界的学校一样，梦境中的游泳池也是位于体育馆的后方。专用出入口的门扉此时开了一道小缝，看起来就像是在引诱他们进去一样。

    「……妳待会再进来。」

    正宗留下这句话之后，便快步冲上前去，粗鲁地打开门扉后闪身消失在里面。枣只觉胸口萌生出一股不祥预感，连忙跟着钻过门缝，快步穿越了专用鞋柜的前方。

    来到游泳池畔附近时，她总算追上先行进入的正宗。这个四周围绕着挑高护栏的空间里不见任何人影，只有一座平常因参与游泳社练习而再熟悉不过的二十五公尺标准泳池。

    「你们学校就只有这座游泳池吧?」

    「嗯，没错……」

    正宗漫不经心地走向跳水台，枣则是站在原地环视周遭。游泳池内鸦雀无声，呈现出不符合季节的杀风景状态——但现场却弥漫着一股好像有什么东西屏住呼吸，正在暗中窥视他们的诡异气息。

    「呜……」

    正宗的喉咙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沉吟。只见他站在游泳池旁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水面。

    「怎么了吗?」

    枣正准备趋前关心，他却举手制止她接近泳池。

    「劝妳还是别看的好。」

    正宗勉强挤出声音对她说道。枣原本准备停下脚步，不过却又立刻改变心意。自己是这场恶梦的创造者，因此更有义务看清楚发生在这个梦境世界中的一切事态。

    水面跟操场一样，被夕阳余晖照得闪闪发亮。但隔了一会儿之后，枣发现泳池里的水显得格外混浊，完全看不见画在池底的蓝色水道线。取而代之的，是长度不一、仿佛黑色海藻的物体在池底随着池水飘动。那些海藻几乎填满了整座游泳池的池底。

    她的视线突然跟水中某个陌生人的双眼对上。

    「啊……」

    枣顿时倒抽一口气，踉舱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心跳猛然窜升至令她感到疼痛的激烈程度。

    「……难怪操场上就只有双手与双脚的残骸而已……」

    她连正宗的嘀咕都听不太清楚。刚才所见沉于池底的物体并不是海藻，而是人类的头发。有数不清的人头沉没于这座泳池中。

    「喂!『红色眼珠』!」

    正宗突然朝着泳池大吼。

    「我知道妳在这里!马上给我滚出来!」

    经过片刻的沉默之后，另一侧的内壁倏然冒出一只红色手臂攀住了泳池外缘。随后只见一具如同小孩般的娇小躯体激起水花，纵身跃上游泳池畔。

    跟先前在屋顶见到时相较，她的身体此时已经产生些许变化，感觉上变得更接近人体外观。然而头颅大小以及手脚长度的比例依旧不对称，还是维持着仿佛因为注入空气而膨大鼓胀的扭曲状态。

    只为了追求如此微不足道的变化，就在短时间内吞噬了那么多人的灵魂吗……光是想象就令人不寒而栗。

    「……哎呀，原来是你们啊。」

    「红色眼珠」以一副有点遗憾的语气说道。跟刚才比较起来，她的发音变得较为清晰明瞭，语调也更自然流畅了。

    「身为『宫守』的麟堂，以及创造出这场恶梦的母亲。」

    一听见母亲这个字眼，枣瞬间气得全身发抖。

    「不准用母亲这个字眼形容我!」

    她不禁联想到自己的母亲，就是这只怪物吞噬了侑子的灵魂!

    「话说回来，妳那具躯体还真是有够难看耶。」

    正宗行经枣的身旁，举步走向「红色眼珠」。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黑色钥匙。

    「妳不惜引发这场骚动，就只是为了取得那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身体吗?」

    「这具躯体尚未完全成型啊，因为现在还缺少一些要素。」

    「难道妳还没吃够……人类的灵魂不成?」

    红色的嘴角浮现一抹近似嘲讽的笑容。「红色眼珠」嘴上说躯体尚未完全成型，但却依旧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似乎有凭着这副模样也能与正宗一较高下的自信。

    「总而言之，我非得好好向妳说声谢谢不可。」

    正宗手中的黑色钥匙逐渐产生变化。握把部位悄然无声地伸长，化为一根长柄，前端则浮现出两片锐利刀刃。这就是潘塔索斯原本的姿态——专门用来消灭梦神存在的利斧。

    「要知道，我是真的很感谢妳喔。」

    他突然咧嘴露出了獠牙。

    「没想到妳居然为了死在我手中，而想尽办法让自己复活!」

    正宗将潘塔索斯斜举至面前，随即猛然跨步冲向「红色眼珠」。

    绫乃定睛注视着出现在眼前的白色门扉。那是一扇与其它家具完全不搭调，附有复杂浮雕装饰的巨大门扉。她已经来到仓野家，现在就在枣的房间里。

    「……枣。」

    绫乃紧咬着嘴唇。她多少可以理解枣无法对直人坦承自己就是恶梦「创造者」的感受。可是，她还是很希望枣能够在得知此事时，便通知身为手帕交的自己。

    （难道就连对我也说不出口吗?）

    一想到这，绫乃便感到十分难过。她认为自己跟枣都算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因此自然以为在这种节骨眼上，枣必定会向自己求救才对。

    这时，直人刚好走进房间。

    「果然到处都找不到仓野的踪影。」

    他刚才前往其它房间确认枣是否在家。

    「搞不好还没回来呢。」

    「……嗯。」

    不过绫乃总觉得不太对劲。照理说，枣现在应该早已经回到镇上。而且依照枣的个性，极有可能赶回自己家确认「非存之门」是否有出现才对。

    或许她曾回来过，只是又出门上哪去了也说不定。

    话说回来，没看见正宗的人影也令人颇为挂怀。他先前说的「线索」指的八成就是枣吧，原本以为他或许早就跑来这里了也说不定，没想到……

    「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直人说完，像在催促她似的晃了晃手中的莫斐斯。

    绫乃暂时先将枣的事情赶出脑中。纵使再怎么思考有关于她的行踪也没用。重要的是眼前出现了一扇「非存之门」，只要打开门扉进入梦境世界，便可以与「红色眼珠」展开对决。

    「你透过钥匙孔看见了什么吗?」

    「……总觉得好像是在学校里面。我想梦神应该不在门扉旁边才对。」

    「这样啊。那就走吧，麻烦你开门啰。」

    绫乃重新振作起精神。等透过这扇门扉重回现实世界时，这起事件大概也已经落幕了吧。

    （我并不希望妳回去妳的故乡啊!）

    绫乃的脑海中突然冒出直人说的这句话。她之前一直坚信自己非回去不可，之所以拜托枣照顾直人，也是因为她认为撇开自己的感受不谈，对他们两人而言，这是最为妥当的安排。

    她是为了直人才决定重返王国的。因为无法忍受直人处于永无止境地受到王国恶梦侵袭的状态。结果说穿了，他等于是独自一人背负着两人份的「罪责」。当然啦，直人八成会说纵使如此也没关系——然而这么做简直就跟趁入之危没两样。

    她本来已经打定主意，接下来要借着重返王国过着原有生活的机会，改由自己一肩挑起两人的「罪责」，只要把这十年来的一切当成一场美梦就好了。

    可是，那句话却使她的决心产生了动摇。

    当然，直人的一厢情愿八成无法对王国之王的裁决造成任何影响吧。说什么要请国王答应让绫乃留在现实世界，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脑子里明明认为不可能，她却怎么也舍弃不了那么一丝希望。

    如果能在这扇门扉的另一侧顺利击败「红色眼珠」，或许就可以为这一切画上完美的句点了。

    「……我要开门啰。」

    直人出声说道，同时转动莫斐斯。随着门扉响起咔嚓一声，「非存之门」也跟着缓缓开启。

    6

    在正宗高举潘塔索斯之际，「红色眼珠」的身体忽然往地面一缩。

    （嗯?）

    这个举动令他差点停止攻击行动。因为梦神的身体有如瞬间被压扁的橡胶球，成了摊开成一大片紧贴着地面的薄膜，但正宗依旧猛然挥落手中的利斧——不料对方居然只留下少许红色残像，实体就这么倏然消逝无踪。潘塔索斯扑了个空，只砍中水泥地面。

    「麟堂同学，上面!」

    待在泳池另一侧的枣放声大喊。可是即使抬头仰望天空，也遍寻不着敌人的身影。就在他准备扫视其它地方之际——

    「看仔细一点!」

    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正宗半信半疑地再度抬头定睛凝视，这次赫然看到一颗飘浮于红色天际的小点竟然愈变愈大。

    （骗人的吧。）

    对方展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跳跃力。正宗不假思索地往后跳开，一个红色物体立刻落到他原本所站的位置。一阵水泥地面裂开的声响随即传入耳中。「红色眼珠」再度纵身跃起，轻巧地跳到游泳池畔的护栏上面。

    「……妳的跳跃力还不赖嘛。」

    嘴角虽浮现桀骛不驯的得意笑容，其实正宗背上早已冷汗直流。要是刚才没能避开那一击的话，自己肯定必死无疑。

    「给你一个忠告。」

    「红色眼珠」开口说道。

    「光凭你手中那把武器，是绝对无法击败我的。」

    根本是在虚张声势嘛——正宗心想。这把潘塔索斯的斧刀具有消灭梦神肉体的力量。不管怎么看，眼前的「红色眼珠」都是具有肉体的状态。因此他相信自己必定能用这把斧头将她斩杀。

    「我说的是真话。这具躯体虽然尚未完成，但绝对不是一具如你所想象的单纯肉体。这可是我使用好几百人的灵魂，精心练制而成的『作品』呢。」

    正宗既无法理解这番话的涵义，也不觉得有必要费心去理解。

    「是喔?有种就站着让我砍砍看啊。」

    他飞冲过去砍断护栏支柱，「红色眼珠」则是轻灵地自逐渐倾斜的护栏上头跳开。正宗立刻掉转脚步，全力冲向她的降落地点。

    梦神伸直双脚落到地面上。正宗则试图让潘塔索斯沿着水平方向，拦腰将她的躯体砍成两截。

    「咦?」

    正宗突然停下脚步。只见「红色眼珠」由上往下彻底压扁自己的双脚，她的双脚随即像是没有关节组织一般膨胀成两个圆形。「红色眼珠」就这么利用双脚恢复成原状时的反作用力，再次纵身跃入泳池中。

    （……这家伙。）

    梦神在制造肉体之际，多半都会显现出愈接近人类愈好的倾向。不止外表，就连体内的器官组织也一样。正宗所知道的梦神——鸫与绫乃的肉体构造跟人类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多了人类所欠缺的强大疗愈能力而已。

    「红色眼珠」显然成了另一种异质的存在，她的体内恐怕没有骨骼，整个人形同一只装满血液的皮囊。打从开战以来，那一连串异常动作都是透过任意改变身体形状衍生而出的，根本就不是以人类为基准所能预测得到的动作。

    （……既然如此，我非得把她当成另一种玩意儿看待不可啰。）

    正宗重新握紧潘塔索斯。就在这时候，只见水面大大地往上膨胀，随后形成一道巨大的水柱喷向半空中，「红色眼珠」则是自水柱中心纵身飞出。梦神的躯体画出一道锐利的拋物线，向正宗头顶直袭而来。

    （总之，就像是一颗球嘛。）

    正宗站稳脚步，像是准备把一记高吊球打回去一般，抓准最佳时机猛然挥动潘塔索斯。他原本是打算瞄准对方身体的中心点——不料就在斧刀抅着敌人躯体的那一瞬间，「红色眼珠」的腹部竟然如同扭拧似的突然变细，成了近似沙漏般的形态。

    「什么……」

    紧接着，她又扭转身子避开这一击，潘塔索斯只勉强划伤了她的侧腹而已。「红色眼珠」沿着水泥地面往前翻滚，最后在护栏前面停了下来。

    正宗虽然准备应付对方的反击，但敌人却迟迟不肯起身。她伸手按着侧腹，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只见超乎想象的大量鲜血自伤口处不断喷出。

    「……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正宗面露狞笑。这只怪物的的确确是一只「装满血液的皮囊」。她的皮肤底下就只有血液而已，只要形成外观的表面受到伤害，除非伤口完全愈合，否则便会陷入动弹不得的状态。一旦处理不当，小小伤口都有可能恶化成致命伤，这就是「红色眼珠」目前最大的弱点。

    「好啦……『红色眼珠』。」

    正宗举起潘塔索斯，缓缓走向护栏。「红色眼珠」的伤口依然持续流出大量的鲜血。

    「给妳五秒钟的时间。」

    他以潘塔索斯抵住梦神那柔软鼓胀的颈项。正宗下定决心，一旦对方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他便会一股作气以斧刀划破她的颈部皮肤。

    「好好地向鸫姊道歉吧。」

    两个漆黑的眼窝正对着正宗，那张如同人造品的脸上完全不见任何表情。

    「不想道歉也没关系，我会一刀一刀慢慢宰了妳。如果妳肯道歉，我可以直接赏妳个痛快。」

    正宗压根儿就没打算等她做出回应，他默默在心中倒数着。五、四、三、二、一……

    「对于鸫……」

    「红色眼珠」以细若蚊鸣的声音说道。正宗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当然丝毫没有解除戒心的意思。

    「……我可是很感谢她喔。」

    正宗让斧刀嵌进她颈项那鲜红色的皮肤。

    「妳这蠢蛋，哪来的感谢啊?我要的是赔罪。再给妳最后一次机会。」

    梦神突然对着正宗放声大笑。

    「那只是一次彩排，为了总有一天必然来到的命定时刻所做的彩排。那个女人充分发挥了效用，毕竟……」

    「去死吧!」

    最后一条忍耐的理智之线宣告断裂。虽然不知道她这番话究竟想表达什么，但光是「彩排」这个字眼就足以逼他发火了。正宗用力砍向她的颈项——

    「……咦?」

    正宗瞠目结舌。「红色眼珠」的颈项竟然丝毫无伤。只见潘塔索斯的斧刀消失不见，就连握柄部位也仿佛融解似的持续变短，逐渐变回原本的钥匙形状。

    同时，一阵强烈的晕眩猛然袭来，他不禁跪倒在地，只听到枣的悲鸣声自远处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

    身体完全使不上力。「红色眼珠」边捂着腰际，边缓缓站起身，出血症状几乎已经完全停上了。

    「妳……对我干了什么好事……?」

    梦神冷眼俯瞰着正宗，随即放声大笑。

    「我什么也没做啊。『宫守』，你那把武器……必须耗费钥匙持有人的灵魂之力，才能展现原有威力。你的作战经验尚浅，根本无法灵活运用这把武器，也就是无法让钥匙长时间维持着武器的型态。不过，我猜你八成不知道这件事吧。」

    她将脸贴近瘫坐在地上的正宗。也不知道是鲜血还是池水，只觉得阵阵冰冷的液体不断滴落在他的脸颊上。无论怎么挣扎，正宗的身体始终纹风不动。一想到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报仇雪恨，内心涌现的悔恨之情便逼得正宗差点掉下男儿泪。

    「你的力量、经验、智慧，一切的一切，全都明显不足。所以，接下来也只能乖乖地被我吃掉了……就像鸫被我利用，最后发疯丧命一样。」

    「红色眼珠」如此说道。

    枣浑身颤抖地注视着战况的变化，正宗即将在她的眼前惨遭杀害。经由「非存之门」直接进入梦境的正宗，一旦在此时此刻遭到吞噬，将会连同肉体一并消失。她实在不想再见到有人沦为「红色眼珠」的牺牲品。

    「住、住手!」

    她开口大喊。隔了一会儿之后，「红色眼珠」才像是想起还有她这号人物似的，缓缓转过头来望着她。

    「有什么事吗?」

    虽然瞬间萌生怯意，不过她还是努力鼓起勇气。

    「放开麟堂同学。」

    「为什么?」

    梦神面无表情地侧头看着她。

    「妳在耍什么宝啊，快点逃啦，笨蛋!」

    正宗以急迫的语气对着她大吼。枣的背部直打寒颤，她实在无法丢下正宗自己一个人逃跑。

    「妳再动手杀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我保证绝对不会再用这把钥匙打开门锁。这么一来，『非存之门』也会永远陷入封闭状态喔。」

    她边高举着那把白色钥匙，边如此说道。除了拥有莫斐斯的直人之外，就只剩下自己有能力打开那扇通往现实世界的门扉。对枣而言，这是她唯一能用来与对方进行交涉的筹码了。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纵使观察「红色眼珠」的表情，也无法看穿她究竟在思考些什么。

    「所以，妳快点放开麟堂同学……」

    「那只是妳现在的想法罢了。等一下会不会产生变化，可就不知道啰。」

    「红色眼珠」如此回答。那是一阵听起来毫无抑扬顿挫的冷淡声调。

    「咦?」

    「我可以多花点时间陪妳玩。只要妳的身上还留有一条手臂，便能用来打开门扉……至于其它部位则是任凭我怎么处置也无所谓，不是吗?」

    枣回想起那片巨大血泊，整个人顿时吓得直发抖。意思是她准备花时间来严刑拷打自己。这个梦神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对自己下毒手吧。毕竟她先前已经用同样的手段残害了好几百人。

    枣的脑中浮现自己最后的下场——在「非存之门」前面惨遭大卸八块，死无葬身之地的悲惨模样。

    「况且等命定时刻来临，我甚至不必再花时间对妳进行拷问。届时我大概可以凭自己的意志，自由离开梦境世界了吧。」

    （……命定时刻?）

    这个字眼令枣感到有点在意。她刚才好像也曾说过同一个字眼。不过，现在的枣已经无暇再深入思考了。

    「红色眼珠」一副对话到此为止的模样，再度转身面向正宗。枣既没办法出手相助，也不能转身逃跑，更无法开口重新跟她交涉。无论采取什么行动，都会有人命丧黄泉。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枣紧紧闭上双眼。

    「绫乃……岸杜同学……」

    她情不自禁地叫出他们的名字。没有主动和他们联络的明明就是自己，草率进入梦境世界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要是一开始就请他们两人来帮忙的话，事情也不会演变成这种地步——

    「枣，下次记得要打电话和我们联络喔。」

    「嗯……咦?」

    枣倏然睁开双眼。

    只见绫乃就站在自己身旁，而手持莫斐斯的直人则是快步朝着「红色眼珠」飞奔过去。

    直人高举莫斐斯，猛然刺向覆在正宗身上的「红色眼珠」肩头。虽然黑色钥匙连根深深刺入她的肩头，但直人总觉得触感似乎不太对劲。下一秒，钥匙竟然被弹出「红色眼珠」的体外。

    「什么……?」

    梦神从直人与正宗身旁退离，踩着弹跳般的轻灵步伐，飞快退到了泳池尽头的护栏旁。

    「那家伙为什么有办法……」

    一旦被莫斐斯刺人体内，梦神应该会立刻无法动弹才对，然而眼前这个「红色眼珠」却毫无窒碍地保有行动能力。对方一副正在窥探己方动静的模样。明明已经吸收了那么多人类的灵魂，外观却尚未固定成形，看起来实在有够丑陋的。

    「……那家伙的身体跟橡胶没两样，不会那么轻易就被你那把钥匙刺穿。」

    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正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直人很仔细地检查他身上的各个部位。

    「我没受伤啦。是因为刚刚用潘塔索斯跟那家伙作战，才会搞得我全身动弹不得……我猜只要稍微休息一下，体力应该就会恢复了。」

    虽然有很多事想问清楚，不过现在似乎没那个时间了。绫乃快步跑到直人身边。直人转头望向枣所站的位置，她却彷佛无地自容似的，连忙将脸撇向一旁。其实直人大概猜得到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八成是正宗为了替鸫报仇雪恨，硬是要枣替他打开「非存之门」的吧。

    「……你不要总是想独自一人揽下所有事情好不好?未免也太乱来了吧。」

    直人听见正宗发出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他的眼角看起来则是彷佛渗出了些许泪水。

    「少啰嗦。我要代替鸫姊向她报仇……」

    「她同时也是我的杀父仇人吧……不只鸫小姐，还有很多人不幸沦为牺牲者。在我们当中，找不到半个跟『红色眼珠』无关的局外人。」

    直人双眼紧盯着梦神，以平静的口吻对正宗说道，正宗听了则是不发一语。打从一开始就该联合所有人的力量与「红色眼珠」展开对决才对，否则八成无法顺利击败这个可怕的敌人。

    「你们总算来了呢。」

    「红色眼珠」开口说道。那是一种宛如高兴得全身发抖似的诡异声调。

    「我得向你们说声谢谢，感谢你们为了我而齐聚一堂……相信一切事情应该都能在此彻底做个了结才对。看看你们与我，究竟哪一方才能成为最后活下来的赢家。」

    「……我想也是。」

    直人小声嘀咕着。击败这个梦神、解放所有牺牲者的灵魂，以及替绫乃争取让她能够继续在现实世界生活的权利——这就是直人此行的目的。

    「直人，你要小心。」

    绫乃开口说道。

    「她不是一般的梦神。特性跟我们以往交手过的梦神截然不同。」

    「红色眼珠」突然将身体压得异常低沉，随后便猛蹴地面，笔直朝着他们三人直冲而来。

    「咦……」

    她的速度之快，令直人不禁睁大双眼。绫乃伸出双手抓住直人与正宗，及时将他们两人拉开。对方宛如红色强烈阵风般瞬间自三人身旁呼啸而过。

    （好快。）

    待回过头一看，她已猛然撞上更衣室的外墙，在发出一阵惊人巨响之后，又顺势朝别的方向反弹出去。接着像打水飘似地越过泳池水面，撞上另一侧的护栏后再弹往其它方向——速度随着一再跳跃与反弹愈变愈快，最后甚至快到令人目不暇给的地步。

    「直人!危险!」

    绫乃的叫声令他倏然回过神来。只见「红色眼珠」不知何时已经弹跳至头上，正一股作气加速朝着自己俯冲而下。

    （得手了。）

    在半空中的「红色眼珠」如此确信着。只要解决掉拥有莫斐斯的「守护者」，就再也没有人能够与她为敌了。没想到绫乃长发一甩，从旁边切入她原先瞄准的着陆地点。双方产生激烈撞击，旋即分别被震往不同的方向。

    梦神一度潜入水中重整态势。对她而言，泳池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就是『命定时刻』了吗?）

    她如此询问自己。不对，应该要再等上一小段时间才对。既然如此，那么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维持现状继续跟他们缠斗下去。于是她用力踹了沉在泳池底部那些无辜牺牲者的头颅，再度纵身跃出水面。

    她高高跳往半空中，目的是为了确认「守护者」一行人的所在位置。

    只见四人不知何时已经在护栏一角齐众，此时正抬头仰望着自己。她一眼便看穿这群只会耍小聪明的家伙究竟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只要集中在四个角落的其中一处，自己能够发动攻击的方向自然会跟着受到限制。他们打算藉此尽可能地识破自己的行动规则。

    （无聊透顶。）

    角落同时也是最难回避攻击的地点，这样只是让自己有机会一次将他们全数击溃。

    她反复进行了好几次跳跃动作，最后降落在能够从正面狙击他们一行人的位置，并竭尽所能将全身摊开成一片彻底紧贴着地面的薄膜，藉此累积攻击能量。这个位置的方向与角度都不赖。

    梦神的身体宛如一颗红色子弹，沿着地面水平射向守护者一行人。

    三个人类试图以缓慢动作趴在地上或侧身滚向一旁，想也知道根本就来不及。这一击必定会让他们所有人都受到某种程度的伤害。

    接着，她发现绫乃突然站到其它三个人面前，等着挡下自己的攻击。她试图保护其它三人，制造出能让他们顺利避开攻击的空档。

    她是这一行人当中唯一的梦神，也是现任国王的女儿。是个拥有肉体，能够在现实世界的大太阳底下过生活的女人。

    体内瞬间涌现一股强烈的憎恶感。「红色眼珠」将目标镇定在绫乃一人身上，就这么凶猛地迎面朝她撞去。「红色眼珠」的冲撞只迟缓了短短一瞬间，随后便将绫乃的身体压向护栏角落，试图以全身的力道彻底压毁绫乃的身体组织。

    她听见全身骨头碎裂的声音，同时从绫乃的口中溢出一声悲鸣。

    两种声音的音色都相当地美妙。就在她试图让绫乃发出更凄厉的惨叫声时，绫乃的双臂却绕到她背后，开始施力勒紧她的肩膀下方。她的肉体伤势应该尚未痊愈，不过力量却颇有看头的。

    「但是，我的力量比妳更强大喔。」

    「红色眼珠」话一说完，再度施加力量挤压对方的身体。虽然她的身材比对方矮小，但体内却拥有远远凌驾于对方之上的强大力量。

    「就算妳采取这种反击手段也毫无意义可言，我一点都不会觉得难受啊。」

    她的体内既无骨骼也无内脏，就算被勒得再紧也感受不到丝毫痛楚。绫乃的双臂只不过是陷入她的背部，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绫乃不发一语地继续加强双臂的力道。「红色眼珠」差点笑出声来。这么做顶多只会让自己皮肤下面的体液分散至上下两端罢了。「红色眼珠」挪动变得有点不太灵光的关节部位，也跟着将自己的双臂绕到绫乃背后，打算有样学样地勒住绫乃的身体。

    「好像快胀破了呢……」

    绫乃以沙哑的语调说道。

    「……妳的皮肤。」

    这句话令「红色眼珠」大吃一惊。由于身体遭到强力挤压，导致她全身的皮肤也变得格外紧绷，失去了原有的绝佳弹性。

    此时若被莫斐斯刺中，肯定无法再像先前那样将钥匙弹开。搞不好还会被那把钥匙连头带柄一并刺入体内也说不定。她突然感受到有一股气息停留在自己背后。用不着回头确认也知道，此人正是手持莫斐斯的「守护者」。

    「啧。」

    想甩开绫乃似乎不太可能，看来只好带着她一起逃往上空了。「红色眼珠」累积足够力量之后，整个身体猛然往下一沉。

    （应该还来得及……）

    就在她心生此念的那一瞬间，全身的动作却戛然停止。莫斐斯已剌穿她的腰际，鲜红体液顿时自伤口喷出体外。

    「这…………」

    她脱口发出了错愕的叫声。一旦失去体液，她将再也无法运用这具躯体。因此说什么也得赶紧设法将这把钥匙推出体外不可——

    「……喂。」

    这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只见正宗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伸手便可触及的距离之内。他将巨大的黑色利斧扛在肩头上，而枣则是在背后设法支撑住他那摇摇晃晃的虚弱身子。

    「我要替鸫姊…………不对。」

    正宗摇了摇头，重新开口说道：

    「我要替鸫姊，以及其它那些无辜的牺牲者报仇。」

    潘塔索斯猛然斜劈而下，一击砍断了梦神的首级。「红色眼珠」的身体瞬间爆裂四散，大量的体液跟着飞溅出来。

    7

    「真的很抱歉……给你们两位添麻烦了。」

    枣垂下双眼向直人与绫乃道歉。她的脸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八成是累坏了吧。这也难怪，直人这么想着。打从半夜以来，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了。

    四人围在泳池的护栏旁边聊着。虽然很想早点离开恶梦世界，不过绫乃的伤势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因此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这又不是仓野的错。」

    直人摇了摇头。

    「一切都是『红色眼珠』干的好事啊。」

    在离游泳池有点距离的地方，只见「红色眼珠」的体液仍旧散落一地。被正宗的潘塔索斯一斧两断之后，她那诡异的躯体早已消失不见。相信人们的灵魂接下来应该也会逐渐回归原有的身体才对。

    「……虽然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但往后若再发生跟梦神有关的事情，一定要马上和我们联络。」

    靠着护栏的绫乃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还有点难受。

    「嗯……妳说的对。我当时只觉得脑筋一片空白，所以……对不起，绫乃。」

    其实她还想更进一步问清事实的真相。纵使在背后穿针引线的元凶是「红色眼珠」，但她相信其中必定还存在着某些理由，才会导致这场恶梦产生。

    不过，她觉得还是暂时别触及这个话题比较妥当。毕竟那是真正关系到枣内心所藏「秘密」的问题。

    「话说回来，刚刚『红色眼珠』并非由直人亲手解决，应该算是死在我的手上没错吧?」

    正宗突然改变话题。

    「嗯，应该算是吧。」

    直人也认同他的说法。他的确认为刚才给对方最后一击的并非自己，而是正宗。

    「你是怎么搞的?未免也太没干劲了吧……算了，反正莫斐斯本来就杀不死『红色眼珠』。总归一句话，如果少了我的潘塔索斯，咱们统统拿那家伙没辄就是了。」

    他得意洋洋地自夸起来。

    「就算没有潘塔索斯，或许还是有办法击败她也说不定。」

    绫乃以冷静的口吻插嘴说道。

    「毕竟岸杜叔叔不是就曾一度将『红色眼珠』逼进差点彻底击败她的绝境吗?」

    经绫乃这么一提，直人这才回想起来，王国之王也曾经明确告诉过他。父亲并非使用潘塔索斯的「守门之民」。当时他八成是靠着这把莫斐斯——或者其它意想不到的方式与「红色眼珠」交战的吧。

    「那结果是怎样?这样到底算是谁的功劳咧?」

    正宗探出身子询问，看来他似乎很在意这件事。

    「我也不晓得……得看王国之王怎么断定吧。对我而言，是不是我的功劳都没差。」

    「那奖赏又该归谁领啊?」

    「这点我也懒得去管。就算真的是我的功劳，我大概什么也得不到。反正我本来就不想领取什么功劳或奖赏，所以根本不在意功劳究竟该属谁。」

    如果他不加修饰地对国王表达自己的想法，那么有关奖赏一事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而自己的「刑罚」究竟会不会获得赦免呢?关于这一点他也完全摸不着头绪。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绫乃已经决定不回去了吗?」

    正宗毫不在意地触及话题核心，直人也转过头去看着绫乃的脸。他这才想起来，之前自己虽然向绫乃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却还没问过她到底有何打算。

    「…………我自己也还搞不太清楚。」

    她开口这么回答。直人一听总算稍微松了口气，毕竟和她先前坚持「要回去」的反应相较，如今她所表达的语意已经改变许多了。

    直人不经意地转头望着黄昏的校舍。他心里想着也差不多该离开这场恶梦，回去确认一下镇民们是否全都恢复原状了。一切尚未完全宣告结束，他身为「守护者」，必须亲眼见证整起事件的最后落幕时刻到来才行。

    「妳刚才所受的伤还没痊愈吗?」

    他询问绫乃，总觉得她这次的复原速度好像比以往还要慢。

    「嗯……感觉上身体还是无法活动自如，再稍微等一下吧。」

    「这样啊?那好吧。」

    看来伤势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直人眺望着空无一物的游泳池畔，夕阳的颜色依旧艳丽得令人作呕。「红色眼珠」明明都已经消失了，现场却还是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或者该说眼前这幅光景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那个，关于我重返王国的话题……」

    绫乃突然开口说道，三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到她身上，绫乃则是转过头去不看他们的脸。

    「我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想回去……可是……」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仿佛在揣测自己的心意般接着说道：

    「假如我不回去，就这么继续待在这里的话……」

    绫乃说到这里便噤口不语。之前她与直人对话时也是这样，接下来的话似乎怎么样也说不出口，感觉好像为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而烦恼不已。

    就在此时，仿佛一道电流贯穿全身的感觉突然袭向直人。他转头看向刚才眺望许久的游泳池畔，终于看出先前感受到的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红色眼珠」的血迹不见了，宛如被彻底擦拭干净一般。那滩血迹究竟消失到哪去了?或者该说那滩血迹为何消失不见了呢?

    「绫乃!」

    枣突然叫了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啊?」

    再度转向绫乃的直人一脸错愕。只见红色液体已经在不知不觉当中团团围困住坐在地上休息的她。那画面看起来就好像是绫乃本身流出大量的鲜血一样。

    （是「红色眼珠」的血液。）

    直人快步冲向绫乃。她也十分惊讶地试图要站起身，不料膝盖却突然一软，导致手掌不慎探入了血泊中。那只手掌在转眼间被染红。那不单只是沾到鲜血所引发的现象，只见血液已经钻进她体内，沿着皮肤内侧不断往上攀升。

    （这……）

    侵蚀的部位不仅止于手臂而已，就连脸部与颈项也浮现红色斑点，并且各自串连起来，导致斑点的面积不断持续扩大。

    「绫乃!」

    惊讶与恐惧让绫乃的五官跟着扭曲变形。直人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向前伸出手，她也伸出了另一只尚未遭到侵蚀的手臂。从小时候开始，每当他们其中一人碰到麻烦时，总是习惯像这样握着对方的手，直到心情恢复平静为止，而这次他当然也非得这么做不可。就在只差一点就能触及彼此的手指时——

    「危险，别碰她!」

    正宗从背后倒剪住直人的双臂。下一秒，只见绫乃的全身彻底遭鲜血染红。

    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如此一来，迎接『命定时刻』的准备已经全部到位了。」

    已经彻底击败的「红色眼珠」嗓音，竟然自绫乃的口中流泄而出。

    「为什么……妳……」

    思绪一片混乱，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对，其实只是害怕思考事实真相罢了。

    「现在，国王女儿的身体已经完全被我占据了……你放心，我会马上解放她的。」

    「……为什么妳还活着啊?」

    站在直人背后的正宗以低沉的嗓音质问。并再度加强了架住直人双臂的力道。

    「我不是已经宰掉妳了吗?」

    「那具躯体只是用来储存体液的容器罢了，就跟蛋壳没两样。里面的体液才是我的本体。当然啦，那不只是鲜血，而是能够转化成肉体原料的精华……也就是所谓生命的原始型态。接下来，我要运用王族梦神所拥有的庞大力量，将那些精华构筑成具备人类外型的肉体，让多达数百名人类的灵魂与王族梦神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如此一来，就能诞生出远比先前的我更加强韧的肉体。」

    现在的直人并非处于能够理解对方说明的冷静状态。他只觉得这段说明有如一串看不懂的文字，自脑海当中飞掠而过。

    「……妳是为了引诱绫乃进入恶梦当中，一手策划了这一切对吧?」

    枣以颤抖的语音说道。

    「所以妳才会选上我做为恶梦的创造者，只为了让绫乃能够立刻发现这件事。」

    直人的头脑总算重新恢复运转。就算自己与绫乃因为接到枣的联络而率先进入恶梦世界，其实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反而正宗他们现身并引发战斗，才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态。

    「其它事情也全在妳的预料当中对不对?妳曾说过自己占据鸫小姐的身体只是为了『彩排』。妳是为了迎接占据绫乃身体的时刻来到，才透过那种手段进行『彩排』……」

    「枣，妳实在很聪明呢。」

    梦神开口说道。一瞬间，枣只觉得就像是绫乃在说话一样，心头不禁为之一震。

    「相信妳必定能够代替绫乃……成为非常出色的『守护者』最佳助手。」

    枣顿时满脸通红。

    「为什么妳有办法占据绫乃的身体啊……?」

    直人还记得「红色眼珠」在占据鸫的身体时所说的那段话。「红色眼珠」应该无法出手危害内心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压抑已久的情感——也就是没有「心灵裂缝」的人才对。

    「妳自己不是说过绫乃并没有所谓的『心灵裂缝』吗?」

    「现在的她内心可是存在着一个相当大的裂缝唷。」

    她轻声讪笑着。直人顿时觉得自己好像被她要了。

    「开什么玩笑啊，事发至今根本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耶?这段期间哪有什么因素……」

    「侵袭你的恶梦变得十分凶猛对吧?」

    「那又如何?这件事跟绫乃一点关系都没有!」

    「……绫乃之所以决定重返王国，可都是因为你喔，『守护者』。」

    「红色眼珠」接着说道。

    「她是因为不忍心看你继续被恶梦折磨，才决定要回去的。但是，她却无法告诉你真正的原因。相信你也绝不可能为了这种理由而送绫乃回王国吧……这就是绫乃的『心灵裂缝』。」

    直人听了差点当场瘫坐在地。原来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不肯把话说清楚……如果自己知道的话，肯定也只会选择继续承受恶梦折磨的刑罚吧。就是因为两人都太过了解彼此的心意，才会导致绫乃迟迟无法说出口。

    「红色眼珠」用绫乃那张脸庞对若有所失的直人展露微笑。

    「拜你们两人所赐，我才能够得到渴求已久的东西……现在就是『命定时刻』啊。」

    只见绫乃全身绽放出红色的光芒，彷佛整个人已经幻化成夕阳一般。由于实在过于强烈，逼得直人忍不住转开视线。明知道有什么非常严重的事态即将发生，然而现在绫乃的身体遭对方占据，直人根本无计可施——

    「……闪开。」

    正宗突然站到直人面前。直人注意到他手上握着潘塔索斯，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正宗，难不成你……」

    「我又不会连绫乃也一并砍杀，你用不着担心啦。」

    他小声说道。

    「那家伙达成目的之后，就会从绫乃体内钻出来吧?就像她先前从鸫姊体内溜掉一样……我打算趁她离体的那一瞬间，用这把潘塔索斯将她斩杀。」

    「可是这……」

    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胸口——但是，直人却无法用言语确切地表达出来。

    「总之，看我的吧。」

    只见缩成一团的绫乃背上，缓缓冒出了另一具绽放出红色光芒的躯体。那模样就有如完成蜕变的昆虫破蛹而出一般。虽然无法看清楚被长发遮住的五官，但显然已不再是先前那副小女孩的模样了，看起来似乎是一具大小跟他们差不多的躯体。

    「红色眼珠」已显露出将近半截的新生肉体。

    「去死吧!『红色眼珠』!」

    正宗猛然纵身向前跃出。他跨一大步跳进了攻击距离内，随即挥动潘塔索斯砍向甫出生不久的梦神。他精确地瞄准了对方的颈项，不料「红色眼珠」却是一副完全不为所动的模样。她只是轻轻举起手臂，便毫不费力地接住了锐利斧刀的刀锋。

    「什么……」

    大吃一惊的反而是正宗。武器被紧紧扣住的他，只能束手无策地茫然伫立在原地。

    「……光凭你手中那把武器，是绝对无法杀死我的。」

    「红色眼珠」以清晰的嗓音说道。

    「亏我已经好心提醒过你了。」

    红色眼珠的脸孔隐藏于一头长发底下，只见她的嘴唇弯成了一道冷酷的笑容。

    （伊克鲁斯在初次与『红色眼珠』交手的过程中便彻底遭到摧毁，就连潘塔索斯也受了重创。）

    直人的脑中突然蹦出王国之王所说的这句话。所谓的彻底遭到摧毁，意思就是说——

    「快让潘塔索斯变回钥匙的形状!」

    直人伸手探向正宗，试图将他拉回自己的身旁。不料就在下一秒，那把黑色巨斧便发出一声剧响，有如爆炸般碎裂四散。

    「啊!」

    正宗被这股爆炸所产生的冲击震飞出去，就连遭到余劲波及的直人也一路翻滚至游泳池畔。

    「岸杜同学，麟堂同学!」

    枣放声尖叫，朝向两人跑去。

    「还好吧?」

    「嗯，我没事。」

    直人立刻起身。正宗虽然好像也没有受伤，不过却一脸怅然若失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此时只剩下少许潘塔索斯的碎片残留在他的手中，而这些碎片再也称不上是一把钥匙了。

    「『守护者』，看样子你好像早就知道了呢。」

    梦神乐不可支的嗓音传入直人耳中，她那具身体脱壳而出的部位已经来到膝盖附近。

    「现在的我有能力破坏黑色钥匙……这只右手能够分解世界上的任何物体，并吸收该物体所具备的力量喔。」

    她似乎已经将下个目标锁定为直人手中的莫斐斯。

    「如此一来，这个世上便只剩下一把黑色钥匙……也就是你手上的莫斐斯。」

    直人不禁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顿时觉得躺在手中的这把钥匙，简直就是个既渺小又无力的存在。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对抗有能力破坏这把钥匙的可怕梦神才好。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从眼前飞掠而过。原来是失去意识、被「红色眼珠」一手丢开的绫乃。只见她的身体瘫软无力地滚向游泳池的出口。

    「可恶……」

    直人在动身追赶之前，回头瞄了「红色眼珠」一眼。一头过腰的长发、红色的肌肤、漆黑眼窝——若是扣掉构成「红色眼珠」的身体特征，她看起来其实就如同一名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少女。此外，她还拥有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修长的四肢以及匀称的身材。

    （绫乃……?）

    这个梦神的外貌跟绫乃有点相似。有可能是利用绫乃体内力量所造成的结果，或者她们本来就拥有相去不远的身形与外貌也说不定。因为据说「红色眼珠」过去曾是王国的王室成员。

    直人掉转脚步，朝倒地不起的绫乃直奔而去。一股恐惧感沿着背部冲上脑门，那是一种仿佛跟自己关系亲密的人变成可怕怪物的感觉。

    他连忙扶起失去意识的绫乃——还好她身上不见任何伤痕，呼吸也还正常。

    「岸杜同学，绫乃没事吧?」

    枣拉着正宗跑过来与他们会合。

    「应该还活得好好的吧。」

    不过她的脸上却毫无血色，皮肤看起来也是呈现出有点灰白的状态。直人弯腰将她抱起后，意外发现她整个人突然变得格外轻盈。

    「岸杜同学，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他回过头去，发现「红色眼珠」仍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她只是彷佛再三确认般，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绫乃目前陷入昏迷状态、黑色钥匙对「红色眼珠」起不了作用，再加上又失去了潘塔索斯……

    「……还是走为上策吧。」

    直人对着枣以及正宗说道。

    「先穿越『非存之门』离开这里，暂时将那家伙关在这个恶梦世界当中……然后再来思考接下来的对策吧。」

    直人他们一再回头确认背后，小心翼翼地离开游泳池之后，便经由专用出入口进入校舍。三人几乎不发一语，拥有的潘塔索斯遭到破坏的正宗更是判若两人，整个人显得闷闷不乐。

    三人来到鸦雀无声的走廊尽头，准备打开「非存之门」前，直人再度转身环顾了周遭一圈。看样子「红色眼珠」并没有追上前来，或者该说根本感受不到她有前来追杀他们一行人的意图。

    （她为什么没有追上来呢?）

    直人很肯定她确实对他们怀有强烈的杀意。是她现在还不打算离开恶梦世界?或者是有什么因素导致她无法展开追杀?还是说——

    「……岸杜同学?」

    枣一脸担心地抬头看着他。她手中的白色钥匙早已插进钥匙孔当中。

    「我可以开门了吗?」

    「嗯，拜托妳了。」

    一行人火速穿越了枣所打开的「非存之门」。等听见背后传来门扉上锁的声音后，直人便轻轻地将绫乃放到枣的床上。

    除了绫乃以外的三个人，全都体力不支地瘫坐在木质地板上，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浓浓的疲惫神色。刺眼的午后阳光从窗外透射而入。现实世界是如此的安稳宁静，让人忍不住有种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其实都只是南柯一梦的错觉。

    在场没人开口询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每个人脑中想的必定都是同一件事吧。那就是纵使将「红色眼珠」关在恶梦里，牺牲者人数仍旧会随着时间流逝而不断增加。

    「…………直人。」

    床上突然传来这声叫唤，三人立刻齐众到绫乃所躺的床铺旁边。

    「妳醒了吗?」

    直人开口询问。

    「……嗯，刚醒来。」

    绫乃依旧紧闭着双眼，以微弱到几乎快让人听不见的音量回答。她的脸色仍然十分苍白，总觉得整个身体看起来也瘦了一大圈。

    「『红色眼珠』在门扉的另一侧吗?」

    「嗯……妳的身体不要紧吧?」

    绫乃默不作声，原本以为她又再次睡着了，不料她却接着开口说道：

    「我想麻烦你们一件事。」

    三人面面相觑。

    「什么事，绫乃?」

    枣出声询问。

    「……我希望你们现在立刻杀了我。」

    「啥?」

    直人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希望你们别再拖延下去，赶紧动手杀了我。」

    绫乃将自己的右手举到众人面前——蒙上一层淡灰色的指头此时已经呈现半透明状态，可以清楚看见位于指头另一侧的景物。

    「『红色眼珠』似乎夺走了我原本拥有的大半力量。如今我已经无法在现实世界维持住自身的存在……虽然我猜就算丢着不管，我也会慢慢地自动消失，不过你们最好还是先砍下我的首级，或是用其它方法……」

    「别再说了!」

    直人忍不住放声大吼，他连想也不愿意去想象那一幕光景。

    「……只要带她进入结界当中，我想应该就不会有事才对。」

    正宗以感觉有点沉重的嗓音说道。

    「如果纯粹只是维持肉体存在的力量不足够的话……」

    直人突然回想起鸫的经历。她生前也是一直在结界之中生活，这个镇上有好几个地点具备类似的效果。

    「那么，我们就先前往距离这里最近的结界吧。」

    「纵使带我去结界也没有意义……你们必须现在就杀了我才行。」

    「妳在说什么傻话啊。总之，先离开这里……」

    直人突然觉得世上一切仿佛都冻结成冰。绫乃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双眼，此时正笔直仰望着直人。她的双眼染上了一层鲜红色彩，就如同先前遭到「红色眼珠」的存在「感染」并进而动手破坏了镇上商店街大道的鸫一样。

    「……这下子你懂了吧?」

    绫乃的双唇微微颤抖着，她的声音因为绝望而扭曲变调。

    「我还能保持住理智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啊。」

    直人紧握双拳。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该说些什么才好，连半句话也说不出口。纵使如此，他还是很清楚自己非完成不可的事情——那就是击败「红色眼珠」。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方法能够救绫乃脱离险境了。

    从窗外射入室内的光芒颜色忽然产生变化，连玻璃也被染成了鲜艳的红色。当然，现在离黄昏时刻应该还早才对。

    （这阵光芒……）

    直人猛然站起身，他立刻冲到窗边一探究竟。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这阵光芒的颜色实在像极了他先前曾经目睹过的某种颜色。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仓野家的大门以及道路。一道红色光束出现在大门对面那个空无一物的空间当中，只见那道光束竟然有如裂缝一般逐渐扩大。

    看起来宛如一颗缓缓睁开的红色眼珠。

    「难不成……」

    直人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他目睹一只不知属于谁的红色手臂，缓缓自那个裂缝里延伸至现实世界。接着是肩膀，然后是头部——

    「……不会吧。」

    直人以颤抖的语调嘟哝着。

    「红色眼珠」的身影此时正慢慢地钻进现实世界。

    难怪她刚才在梦境中并没有动身追赶他们几个人。这个梦神已经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来到现实世界，再也没有使用「非存之门」的必要了。

    直人脑中忽然浮现出王国之王先前说过的话。

    （促使梦境与现实世界合而为一，并成为君临两个不同世界的绝对王者。）

    直人此时所目睹的景象，恐怕正是她准备实现野心的开端。

第四卷 黄昏的公主 第三章 莫斐斯

    1

    「红色眼珠」虽然试图钻进现实世界，但行动却出乎意料的缓慢。或许是由于空间裂缝十分狭窄，导致她只能缓缓地将身体挤出缝隙之外。只见她现在好不容易才让上半身通过裂缝。

    直人等人透过窗户注视着她的行动。

    「……这代表她并没有让两个空间稳定地串联在一起。」

    由枣搀扶着的绫乃以细若蚊鸣的声音说道。

    「纵使她最后成功地钻进现实世界，那个裂缝还是会立刻自动关闭才对。」

    直人拚命压抑住全身的颤抖。即便如此，依旧改变不了「红色眼珠」即将闯进现实世界的结果。她之所以选择在此现身，八成是为了要取他们一行人的性命吧。

    「我们可以从我家后门逃离这里。」

    枣开口说道。

    「总之，还是先下楼再说吧。」

    枣与绫乃率先起身走出房间。直人则是一边步下楼梯，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

    （该怎么办才好?）

    现在也只能先逃再说了吧。可是，他并不认为光靠更换出口的方式，就能甩开对方的追击。一旦被发现，他们肯定会当场命丧黄泉。再加上目前仍然很虚弱的绫乃又无法快速移动。

    「……把我留下来，你们自己逃吧。」

    来到一楼之后，绫乃开口小声说道。

    「我只会成为你们的累赘啊。」

    「这怎么可以!总之快走就是了啦!」

    枣硬是扶着绫乃走向厨房，直人看见厨房里面有一扇后门。或许会被逮到，不过现在也只能一同经由后门逃走了。就在直人准备随后跟上之际，突然发现不见正宗的人影。

    回过头一看，只见正宗就这么正对着玄关站在走廊上。

    「正宗，你还在发什么呆啊?快点走了啦。」

    「……我要多逗留一会儿再离开。」

    「啥米?」

    「你们三个赶紧逃跑吧。」

    直人一时无法理解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该不会是打算留下来当诱饵吧?」

    「嗯，这个嘛……可以这么说。」

    正宗也很干脆地承认了。直人一听差点昏倒。

    「我不是说过别再想着要独自一人揽下所有事情了吗，况且你已经失去潘塔索斯了耶?」

    「又没关系。毕竟我们几个人里面，只剩你是唯一有能力应战的人。就算是赤手空拳，如果没有充分的体力也成不了所谓的诱饵。所以就由我来负责断后，总比留下半死不活的绫乃要来得有用多了吧。」

    「话虽如此，但是你……」

    他实在无法赞成这个提案。如果就这么将他一个人留下，肯定会害他死于非命。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牺牲某人生命的抉择。

    「我又没有寻死的念头，你用不着担心啦。」

    正宗回头对他说道。

    「我会设法拖延住她一段时间，你们就趁这段空档赶紧想出解决『红色眼珠』的方法。这方面你们应该比我还拿手才对吧?」

    「不过……」

    「我可没有打算独自一人揽下所有事情喔。这就是所谓的分工合作啦。」

    一阵微弱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直人顿时大吃一惊。「红色眼珠」已经完全钻出裂缝进入现实世界，并一步一步接近这栋房子了。要是再继续逗留不走，一行人将会全数惨遭杀害。

    直人咬紧牙根。正宗生性撒不了谎，他那句没有寻死念头应该是真心话才对。

    「你可千万别太乱来，见时机恰当就赶紧逃走。我等一下会打电话跟你联络!」

    正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玄关，径自轻轻挥了挥手。直人旋即转身跑向在后门外面等待的枣与绫乃。

    后门一关上，一阵短暂的寂静瞬间笼罩住现场。

    「……想也知道不乱来的话，根本就没办法拖延住那个怪物嘛。」

    虽然刚才那句没有寻死念头并非谎言，但他却不认为自己还有很高的可能性得以保住一命。

    （算了，反正截至目前为止，自己不晓得已经死过几次了嘛。）

    当他为了救鸫而决定协助「红色眼珠」时，与自己交手的直人他们始终未曾痛下杀手。要不是他俩挺身相助，自己八成早已率先死在遭「红色眼珠」占据身体的鸫手中了吧。刚刚也是一样，若非两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现身，自己肯定已沦为「红色眼珠」的粮食了。

    两人纵使对正宗发过脾气，却从未要求他赔罪或是报恩，也没有提出什么条件与他进行交易，每次都只是顺从不求回报的情绪采取行动。相信对他们来说，必定认为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反应吧。

    搞得自己偶尔也想顺从这种「理所当然」的念头来展开行动。

    咚。一阵轻敲玄关大门的声音响起。

    「用不着在那边郑重其事地敲门……赶快给我滚进来吧。」

    就在他出言挑衅的同时，玄关大门竟碎裂成粉末状，宛如雾气一般凭空消失。

    「啥……」

    正宗当场吓得无法动弹。只见「红色眼珠」举起右手，静静站在开出一个斗大空洞的玄关入口。

    （这只右手能够分解世界上的任何物体，并吸收该物体所具备的力量喔。）

    原本位于玄关对面的大门与门柱仿佛遭到挖除一般，已经彻底消失不见。肯定是被她那只「右手」给消灭的。正宗没料到这个梦神居然连现实世界的事物都能够吸入自己体内。

    「哎呀，只有你在啊?」

    梦神出声说道。

    「其它人怎么了呢?」

    「他们不在这里啦。」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红色眼珠」似乎察觉到正宗只是拖延时间的诱饵，于是便向前跨出一步，踏进屋里。

    「接下来，我将彻底掌握这世上的一切……等我将你们这些身为『守门之民』的余孽完全消灭掉之后。」

    她说完之后面露微笑。

    「不过，我现在还没决定好消灭你们这群人的先后顺序。只要你肯说出其它人的藏身之处，我很乐意将你的次序往后挪喔。你大可以趁我猎杀『守护者』的期间，赶紧找出杀我的方法。你依旧很想亲手替鸫报仇吧?当然，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会立刻动手将你消灭……决定好了吗?」

    正宗差点笑出来。这段话跟自己先前准备杀死「红色眼珠」时所说的话有点雷同。当时他就是为了逼「红色眼珠」向鸫道歉，结果错失了下手诛杀她的机会。

    纵使透过附带条件想逼她就范，结果还是无法如愿以偿。

    若是换成直人他们的话，八成就不会采取这种手段了吧。

    「这个嘛～～我啊……」

    正宗缓缓摘下脸上那副镜片早已裂开的太阳眼镜。

    「现在仍然很想替鸫姊报仇雪恨。」

    「是吗?既然如此……」

    「不过，就算这件事不是由我完成的也无所谓。」

    他对准「红色眼珠」轻轻抛出了手中的太阳眼镜。「红色眼珠」悄然举起右手，太阳眼镜瞬间应声碎散。正宗则是趁着「红色眼珠」转移注意力的那一瞬间，将身子压低至双手几乎快要触及地板的程度。只见他飞快穿越「红色眼珠」的脚边，接着顺势冲出了门外。

    （……有了。）

    他事先已猜到门外八成会有这玩意儿才对。那便是绫乃他们骑来的越野自行车。正宗立刻跳上自行车，使劲踩下踏板。有了这辆自行车就能多少拉开双方的距离。他骑了一段距离之后才回过头，刚好看到「红色眼珠」冲出马路，正朝着自己疾奔而来。

    （这样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得尽可能长时间吸引住这个梦神的注意力不可。

    在离开枣家不久之后，绫乃遭到第一次发作的侵袭。被直人背着的她，体内突然产生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开始猛烈沸腾的感觉。

    甚至连呼吸都感到相当难受。她不禁皱起眉头，用力闭上双眼。这也是先前侵入她体内的「红色眼珠」所造成的影响。

    「绫乃，妳怎么了?」

    直人一脸疑惑地回过头。原来她在不知不觉间，隔着衬衫使劲捏住直人的肩头。

    「……我没事。」

    痛楚缓缓消退减弱。只是同样的症状肯定很快又会卷土重来。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在何时彻底丧失理智。

    「要是妳觉得难受的话，记得说一声喔。」

    枣开口说道，亦步亦趋地跟在直人背后。

    三人正沿着饭见町的丘陵地斜坡路段往上走，据说这附近有一座专为梦神设下的「结界」。

    （赶紧杀死我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她是真心这么想的。但是直人却坚持「只要打败『红色眼珠』，一切必定能够恢复原状」。她很害怕丧失理智的自己会胡乱地袭击他人。愈是亲切地待在身旁陪伴自己的人——例如直人与枣——就愈是危险。此外，被「红色眼珠」感染症状逼疯的梦神，会同时解放自己所拥有的潜在力量。到时候，凭他们两个人恐怕也阻止不了自己。

    「……麟堂同学不晓得要不要紧?」

    她听见枣出声询问。

    「凭他那一身好本领，应该是不成问题才对。」

    直人直视着前方开口回应。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其实也很担心正宗的安危。虽然正宗一副自信满满地说要牵制住对方的行动，但想也知道手无寸铁的他根本无法与「红色眼珠」正面交锋。

    （其实应该是我留下来才对。）

    正宗八成是代替绫乃留在现场的吧。他必定认为凭她的智慧与经验，搞不好能够找出击败「红色眼珠」的方法。

    然而连绫乃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她怎么也想不出如今的自己还能利用剩下不多的时间完成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候，直人停下了脚步。

    「……已经到啰。」

    绫乃闻言抬起头来，顿时睁大了双眼。那是一栋建于半山腰斜坡地带的两层楼房屋，只见白色栅栏的对面有个覆盖着青翠草皮的小小庭院。虽然不是新房子，却散发出一股相当舒适的居住感——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她这时才想起在正宗持有的那张地图上，这个地方也是被标上特殊记号的其中一个场所。

    目前好像没有人居住在这里，看样子似乎是一间空屋。

    「这只是一栋普通的房子吧?看起来不太像是神社啊。」

    枣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地出声询问。

    「嗯……这里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直人开口回答她。而且也是绫乃来到这个世界后，初次与直人相遇的地方。

    2

    正宗卯足全力猛踩越野自行车的踏板。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究竟该骑往何处较为妥当，只能竭尽所能地避开上坡路段与死胡同。

    「红色眼珠」则是逐渐缩短双方之间的距离。虽然她具有非比寻常的速度，但感觉上根本不像在全力奔驰。或许她只是在跟正宗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吧。

    正宗现在火速飞驰于某所学校附近的樱花林荫大道上。他的腿部肌肉已经开始发出悲鸣，像这样到处逃窜总是有个极限——

    （……哇咧。）

    一看到即将抵达的下个交岔路口，正宗差点忍不住用力按下煞车。那虽然是这一带相当罕见的宽敞四线道路段，不过路面上却挤满车辆而呈现出几近交通瘫痪的状态。

    这似乎是行经这个小镇，直接通往都心地区的其中一条快捷方式。大概是来自其它地区的车辆全都受到交通管制的影响，才会造成大塞车吧。他绝不能受阻于此，就算胡来也非得跨越到马路的另一侧不可。「红色眼珠」已经逐渐自背后逼近当中。

    正宗抗拒想要煞车的本能反应，维持原有速度直接冲进交岔路口。他灵活地钻过车辆保险杆之间的狭小空隙，一鼓作气穿越了这条宽敞马路。

    在他准备喘一口气时，原本自背后传来的刺耳喇叭声竞突然消音。他忍不住回过头去，刚好目睹「红色眼珠」以右手消除挡在她面前的车辆的惊人光景。就连原本坐在车子里面的人也不留痕迹地惨遭消灭了。后面的车子连忙紧急踩煞车，接着便听见剧烈撞击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看来似乎是发生了相当严重的交通事故。

    「真的假的……」

    正宗脱口发出错愕的叫声。如果他再像这样继续到处逃窜的话，很可能会导致更多的镇民无端遭到波及，更何况自己的体力也差不多快要到达极限了。

    这时，他突然察觉到自己正奔驰于什么地方。看来大概也只能利用这次的机会孤注一掷了。于是他下定决心，猛然转动手把钻进某条狭小巷道中。

    「红色眼珠」追着正宗行经转角，立刻就发现有座鸟居就耸立于道路的尽头。至于正宗先前骑乘的自行车则是斜靠在构成鸟居的石柱旁边。

    此处乃是「宫守」的住处。

    正宗正好在此时跑进鸟居里面，笔直地冲向座落于庭院一角的组合屋。

    或许自己真的玩过头了，她心想。虽然一方面也是为了确认这具新造肉体的「完成度」究竟有多高，但结果却害她浪费了不必要的时间与工夫。

    她在组合屋前面停下脚步。正宗就是逃进这里的。她伸出右手抵住门扉——无论是梦境或现实，位在该世界的所有事物都蕴含着「存在的力量」。而她的右手则是能够将这股力量完全吸收殆尽。只要她一发动这项能力，世上便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抵挡她的侵略。

    让这栋建筑物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力量」，逐渐流进了她的右手中。随着啪一声响起，只见墙壁与屋顶瞬间凭空消失。剩下的只有少许的家具而已，感觉简直跟舞台布景没两样。

    然而她却没看见最重要的、正宗的身影。她确实亲眼目睹他逃进了这间组合屋里面，绝不可能凭空消失。她环视了周遭一圈——随即发现有扇铁门横躺于地面上。

    我的秘密基地（据点）

    这行文字并未引起「红色眼珠」的兴趣。她以右手消除掉铁门，低头俯瞰着眼前这个通往地底的洞窟。

    「红色眼珠」的嘴角浮现一抹笑容。他真以为靠这种手法就能瞒过自己的耳目吗?

    她任由一头鲜红色的秀发随风飘逸，一鼓作气纵身跃至洞窟底部。在浅短通道的前方，有一间灯火通明的小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张盖上白色塑料布的桌子，正宗双肘拄着桌面，呼吸急促地大口喘着气。他果然是企图躲在这里避风头。正宗一察觉到她的到来，整个人立刻弹也似的直起身子。

    「总算找到你了。」

    「红色眼珠」开口说道。

    「妳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缓缓举步逼近，也差不多该结束掉这场余兴节目了。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守护者』他们究竟跑哪去了吗?」

    「想也知道……鬼才会告诉妳啦，笨蛋!」

    正宗咬紧牙根，将脸撇向一旁。以前明明是个既愚蠢又容易控制的少年，但自从遇见「守护者」之后，他整个人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看样子，我只好赏点苦头让你尝尝啰。」

    她一说完便缓缓举起右手。纵使多浪费一些时间也无可奈何，她打算先从消除掉他四肢中的某一部位做起。她非常清楚人类能够承受何种程度的痛楚、会在什么状况下失去理智、又会在何种状态下气绝身亡。因为她在首度来到这个现实世界及解开封印之后，都曾让许多人类品尝过同样的痛苦。

    正宗一脸铁青地试图往后退开，不过她的右手却抢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臂。就从这只胳臂开始吧——

    「什么……?」

    他的手臂并未消失。「红色眼珠」没能展现出自己的特殊能力。

    「……妳果然无法使用那股诡异的力量呢。」

    正宗面露得意笑容。

    「妳难道不晓得自己置身在什么地方吗?」

    「红色眼珠」听到他这么说，开始在意起摆设于两人身旁的物品。那张盖着白色塑料布的桌子，尺寸大小跟这个房间实在是很不搭调。

    「这个世界不是存在着可以便妳那只右手彻底失去力量的场所吗?」

    他用力扯掉那块白色桌布。只见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桌子，而是一座以散发黑色光泽的材质制成的细长台座——也就是黑檀卧榻。

    「希普诺斯……神殿……」

    这座台座简直就跟摆设在郊外地下「结界」中的卧榻一模一样。那是长年来封印住她行动能力场所摆设的台座。为什么这里也会出现一样的东西呢?

    「难道说……」

    「妳总算搞清楚啦?」

    正宗露出了微笑。

    「这里正是专为梦神打造的备用牢房……大概啦。毕竟除了妳之外，还有其它梦神也会闯进现实世界，因此自然得多准备几个封印地点才行嘛。」

    正宗得意洋洋地说道。经他这么一提，「红色眼珠」才想起此处也是位于镇上的其中一座「结界」，同时又是负责看守、保护来到现实世界之梦神的「宫守」住家。

    「话虽如此，但我其实也只晓得家里有这么一个地方。直到前一阵子才得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毕竟先前鸫姊并不是住在这个地下洞窟里头……所以啦，我就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据点），并且在入口处上方搭建了那间小组合屋。」

    唔。她突然注意到正宗手上不知紧紧握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支附有按钮的小巧机械装置，而且外侧只缠着一层隔电胶带，看起来简直就粗糙到了极点。

    「这下子妳暂时休想再回到地面上啰。」

    「你……!」

    她总算领悟到正宗躲进这里的真正意图。她快速采取行动，趁着以身体冲撞攻击正宗的同时，轻而易举地抢下他手上那支机械装置。正宗整个人弹飞出去，直接撞上了墙壁。

    （好，如此一来……）

    然而按钮早已启动。

    下一秒，出口处便伴随着轰隆巨响而坍塌，她也就这样完全被困在这个洞窟里面。

    正宗的背部猛然撞上墙壁，随即瘫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全身动弹不得。

    看样子，这一击似乎撞断了他好几根骨头。每次呼吸便觉得胸腔内部有如遭辗压似的疼痛不已。尽管如此，他仍旧感到相当满足。

    通往楼梯那条走道的天花板应该是几乎全部坍塌了才对。虽然「红色眼珠」八成有办法凭着那身惊人的体能自行脱困，不过大概也得花上相当程度的时间与工夫才能办到吧。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直人。）

    正宗在心里呼唤战友的名字。他已经完成了自己能够完成的事。

    「红色眼珠」依然动也不动地站在黑色台座旁边。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内心此时必定是燃烧着熊熊怒火。

    （不过，我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就是了。）

    这项作战最大的缺点，就是在引爆信道上的天花板时，自己也必须被迫留在地底作陪。问题是若不以自己充当诱饵，相信行事作风谨慎的「红色眼珠」也绝不可能主动进入此处。

    正宗实在不太愿意去想象待会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惨剧。

    「嗯……?」

    正宗注意到「红色眼珠」的肩头开始微微颤抖着，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起初正宗以为那是她发怒的表现，但是随着音量逐渐变大，他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梦神在笑。

    原本只是蠕动喉头的微弱声音，逐渐转变成几乎足以刺穿耳膜的疯狂哄笑。而且无论经过多久，这阵声音始终未曾止息。全身动弹不得的正宗甚至连举手捂住双耳都办不到。

    她的笑声在狭窄的地下室里持续反射回荡着，最后化作一阵根本不具任何意义的轰隆巨响。正宗再也无法承受，跟着发出了连自己双耳都听不见的惨叫声——

    他不晓得在那之后究竟经过多久的时间。或许自己还一度丧失了意识也说不定。等正宗精然回过神来，才发现「红色眼珠」就站在自己眼前，那阵狂笑声也早已停止。原本陷入麻痹汁态的听觉总算又慢慢恢复原有的机能。

    「……你太令我刮目相看了，『宫守』。」

    梦神以不带一丝阴霾的笑脸说道。

    「我没料到你居然拥有如此惊人的智慧与勇气。你真是一名了不起的人类呢。」

    对方一连串的赞美令正宗颇感困惑。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解读这段本意不明的夸奖字句才好——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虽然表情看来跟开始放声狂笑之前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但从她身上绽放出来的光芒却变得比先前更加强烈刺眼了。

    「希普诺斯卧榻乃是这个『封印』的中心。那座台座具有抑制我们发挥能力的效果……不过呢——」

    总觉得她右手的光芒特别强烈。接着，彷佛在呼应她身上光芒的变化一般，地下室的墙壁开始产生了轻微的震动。

    「你们有可能试图再度将我封印于结界之中……你真以为我事先会完全没考虑过这种程度的小事吗?」

    正宗忍不住瞪大双眼。现在不仅墙壁，就连房间中心的卧榻也跟着震动起来。不对，搞不好其实是卧榻发出的震动沿着地表传递过来也说不定。

    「意思是妳有办法破坏这个『封印』吗……?」

    「我用的并不是什么『办法』，而是单纯的『力量』。既然力量遭到封锁，那就只好凭借更强大的力量来冲破封印了……你们『守门之民』不也是靠着同一种手段来解放自身的力量吗?所以我才会花费漫长的光阴，打造出这副能够解放力量的全新躯体啊。」

    「什么……?」

    正宗差点就把她这番话当成耳边风了。他缓缓抬头看着「红色眼珠」的脸。

    「妳说我们解放了什么东西?」

    这个疑问并未获得解答。只见她右手的光芒愈来愈强烈，正宗甚至无法再睁开眼睛继续注视着光芒的变化。

    （总觉得刚才……）

    似乎听见了一项非常重要，无论如何都得设法转告直人他们不可的讯息。

    「所以，接下来这一带即将消失啰……因为你多管闲事的缘故。」

    正宗瞬间哑口无言。

    「妳说什么……?」

    「我说过要以更强大的力量来冲破封印。你难道真的不晓得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吗?」

    这个梦神若是一鼓作气解放她目前所拥有的力量，究竟会引发什么样的事态——正宗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大爆炸的景象，接着忍不住直打哆嗦。

    「你确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类呢。」

    「红色眼珠」如此说道。

    「你以相当漂亮的手段引诱我走进这个陷阱……而我如果不完全解放右手的力量，就无法离开这里，所以也没办法啦，你说是不是?」

    「住手!」

    他嘶吼出声。住在这附近的，全都是他从小就认识的街坊邻居。不过「红色眼珠」再也没有开口作出任何回应。他一边颤抖着，一边注视她右手持续发出的光芒。自己或许无法阻止这个梦神的恶行，但应该还有能力完成什么事情才对。

    为了让自己以外的其它人能够顺利地击败这个怪物——

    原本震动个不停的希普诺斯卧榻突然发出一阵声响，接着崩裂碎散。

    正宗的身体、地下室、地面上的火灾遗址、鸟居、附近的众多房屋、以及居住在屋内的人们……

    ——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3

    直人的父亲孝臣最后一次前去拜访绫乃，是在交通事故发生前几天的事。他当时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太对劲的模样。不仅比平常还要沉默寡言，而且还径自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当中。

    「……我可能已经被『红色眼珠』给盯上了也说不定。」

    孝臣毫无预兆地开口说道。那副穿着朴素西装的背影看起来比往常还要矮小，给人一种活力尽失的印象。一脸正经的他嘴里叼的并不是香烟，而是一根小小的棒棒糖，那同时也是绫乃最爱吃的东西。

    「『红色眼珠』……?」

    绫乃出声反问。虽然对方至今为止已经告诉她许多梦神的相关知识，但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陌生的字眼。

    「这是梦神的名字吗?」

    「嗯，算是吧。我想应该可以称它为梦神……纵使现在……」

    孝臣很难得会以这种暧昧不清的口吻说话。由于生性沉默寡言，因此他平常可说是个爱用简洁且意思明确之字句的人物。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别跟它扯上关系比较好。它实在是太危险了……我只能祈祷它日后不会出现在妳或是直人的面前。」

    孝臣站起身，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把斗大的黑色钥匙，随即递到绫乃的手中。

    「可以请妳替我保管这把钥匙吗?我总觉得还是暂时先别放在我身上比较妥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守护者」而言，这把钥匙的重要性应该远胜过任何事物才对。他至今未曾让绫乃拿过这把钥匙，一次也没有。

    「详情我现在还无法透露……但是，如果我日后出了什么意外，希望妳能依照正确手续将钥匙转交给直人。妳还记得继承仪式的程序吧?」

    这些话听起来简直跟交代遗言没两样。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个清楚，不过绫乃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这表示孝臣遇上了无法解释清楚的严重事态。

    「以直人的资质，只要有妳的协助，或许往后有机会成为一名比我还优秀的『守护者』也说不定……只是现在的他还呆头呆脑的。」

    「……嗯，一点也没错。」

    绫乃只同意这句话的后半段描述。

    「干嘛没事多加一句呆头呆脑的啊……还有拜托妳也别随便同意好不好?」

    直人一脸不高兴地说道。他们并肩坐在玄关处的磁砖上面，而这里同时也是两次初次相遇那天一起玩耍的地方。枣在庭院的一角打电话，似乎是正在跟熟识的朋友打听镇上的情况。

    他们目前正在讨论击败「红色眼珠」的方法。孝臣曾经差一点就彻底击败「红色眼珠」，此乃不争的事实，这代表他应该知道什么方法最有效才对。因此直人猜想或许可以从孝臣与绫乃的最后一次谈话中，找出有关那个方法的线索也说不定。

    「别在意那种无聊的小事啦。你以前本来就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哪有资格怪别人啊?」

    绫乃以淡然的口吻说着——但是，现在自己早已对他彻底改观了。这几个月以来，成为「守护者」的直人有了相当大幅度的成长，所谓比孝臣还优秀的预测说不定真的有可能实现。

    （就算少了我的协助，他大概也不成问题吧。）

    绫乃全身无力地斜靠着玄关大门。她尽可能表现出不让直人察觉到任何端倪的神态，但从刚才开始，她体内的「红色眼珠」分身已经反复发作了好几次。她的症状恶化的速度比鸫要快上许多，看样子能维持理智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

    虽然希望直人他们能趁着自己尚未失去理智之前结束她的生命，但他们八成不会答应吧。既然如此，她也只能设法自行了断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猜当时的岸杜叔叔必定早已和『红色眼珠』交过手，不过却没能完全将她击败……所以，才会警告我与鸫要小心防范她。」

    「老爸当初为何不肯更明确地透露『红色眼珠』与其它相关的事情呢?」

    绫乃差点忍不住笑意。如果是换成直人的话，确实很有可能毫不掩饰地把一切说清楚。不过，她认为这并不是因为他个性软弱，而是信赖他人的意念促使他采取这种做法。

    「我想岸杜叔叔当时也很为难吧。毕竟那是一种完全不知道『红色眼珠』的影响会以何种形式波及到什么人的状态啊。因此叔叔才会只对身为梦神的我与鸫透露最低限度的必要情报。至于直人和水穗则是选择闭口不谈……这应该是叔叔经过一番考虑之后所做的决定吧。」

    「就算再怎么考虑，一旦死了就毫无意义可言了啊。」

    直人忍不住碎碎念。

    「纵使再怎么为难，也该寻求协助并设法保住性命，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

    绫乃闻言转开视线，总觉得直人这句话好像是刻意说给自己听的。直人见她不吭声，索性接续刚才的话题。

    「照妳所说的，后来『红色眼珠』便下手杀了我爸。没错吧?」

    「嗯。虽然就岸杜叔叔跟我和鸫交谈时的口吻听起来，他好像没有很明确察觉到自己的异状，不过我相信这一定是后来导致叔叔发生车祸的主因。」

    虽然只是臆测，但她自认为这是最合情合理的解释。

    「……等等，妳不觉得这种解释听起来有点奇怪吗?」

    直人开口说道。绫乃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怎么说呢?」

    「老爸当时明明是处在『红色眼珠』并未完全死亡，或许正潜伏在自己身旁也说不定的危险状况中耶。那他为什么还要选在这种时候将莫斐斯交给妳保管呢?」

    「这……」

    绫乃顿时说不出话来。经直人这么一说，她才想起孝臣当时也没提到请她保管钥匙的理由。

    「会不会是叔叔害怕万一自己发生什么意外，结果导致钥匙遗失的话，日后可能会造成更大的困扰呢?毕竟这是相当稀有的黑色钥匙嘛。」

    直人仍然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

    「可是，黑色钥匙不就是用来应付万一的必备道具吗?」

    「……说的也是。」

    这么一分析，绫乃觉得直人的说法确实也很有道理。

    （我总觉得它还是暂时别放在我身上比较妥当。）

    那句话听起来很像是孝臣在表明自己并不配使用莫斐斯。他彷佛认为自己再也没资格拥有这把黑色钥匙一般——不对，身为「守护者」的孝臣绝不可能心生这种消极念头。

    直人的手机突然响起一阵简讯铃声。他才拿出手机，脸色立刻为之一变。

    「是正宗传来的。」

    绫乃顿时紧张起来。打从一行人兵分两路以来，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

    「内容是什么?」

    「……这个嘛，我也看不懂。」

    直人将手机画面秀给绫乃看。

    『以力量将封印』

    内文就只有这短短几个字，既无标题亦无其它附档。

    「这是……」

    这必定是在极为紧迫的状况下发出来的简讯，内容也绝不可能毫无意义。直人连忙拨打他的手机号码，但根本完全打不通。

    「他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直人一脸忧心忡仲的表情。

    「话说回来，这封简讯究竟是想表达什么呢?」

    「这个嘛，我想一定是……」

    跟那个梦神有关的情报——然而绫乃却没有机会将这句话讲完。

    她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接着便以双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头部。这是一次跟先前的情况完全无法相比的剧烈发作，寄居在体内的「红色眼珠」分身持续疯狂乱窜。一定是身为主体的「红色眼珠」采取了某种行动，才会导致分身产生反应并引爆了发作症状。

    绫乃依稀听见直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她的意识就这么一边听着吶喊声，一边缓缓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绫乃!绫乃!」

    直人不断摇晃绫乃的肩头，但她却没有任何反应。看样子，她似乎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直人迫于无奈，只好先让她横躺在玄关磁砖上头。

    「可恶……」

    一股坐立难安的情绪猛然涌上他的心头。他们到现在还不晓得击败「红色眼珠」的方法，也不知道正宗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几乎可说是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绝境。

    「岸杜同学!绫乃!」

    枣的叫声突然从庭院那边传来，直人立刻从杂草丛生的草皮上飞奔过去。只见枣站在栅栏前方，而那附近正好是过去常来家里的虹子习惯拉出躺椅，再悠闲地躺下来休息的位置。从那边可以一览小镇中心地区的景观。

    「你看那边。」

    枣指着离车站有段距离的住宅区一角。只见那一带不断窜出阵阵宛如浓烟的模糊气体，但看样子又不像是火灾。或者该说在那阵浓烟底下，根本看不见半栋建筑物。那个角落已经彻底变成一片空旷了。

    「……我记得几分钟前，那一带附近明明还有很多房屋啊。」

    她的声音颤抖着。直人只觉得有股沉重的压力落到了背上。

    「正宗家……刚好就位在那一带附近。」

    这代表正宗已经惨遭「红色眼珠」的毒手。

    而刚才那封简讯则是他临死前的最后遗言。

    4

    久世家的厨房虽然空无一人，不过摆在角落的那台小小电视却呈现开启的状态。同一个画面上，可看见从直升机上头俯瞰圆形空地的影像，以及内容为「这次饭见町发生了一场神秘爆炸。目前有二十名以上的民众下落不明」的跑马灯讯息相互重叠。音量虽然已经转小声了，不过还是隐约能够听见记者激动的播报声。

    水穗刚好在这时候走进厨房，她看见那幕影像后忍不住皱起眉头。接着便拿起摆在厨房餐桌上的遥控器，啪一声关掉了电源。等确认过瓦斯开关与门窗都有关紧与上锁之后，再度转身走回到坐在客厅的虹子身旁。

    「门窗都已经确实上锁，没问题了。」

    水穗开口说道。

    「等出租车一来，我们就立刻离开吧。」

    她们打算离开这个小镇。由于刚才接到直人打来的电话，两人得知「红色眼珠」已经来到这个现实世界。直人说他们虽然努力找寻可以击败「红色眼珠」的方法，但目前依旧毫无斩获。再继续待在这个地方十分危险，因此希望她们能赶紧逃命。

    虹子任由那副庞大身躯躺卧在沙发椅上，目不转睛地眺望着窗外。

    「外面的行人还真多呢。直到几分钟前明明几乎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经她这么一说，水穗才发现有许多民众此时正由围墙外面经过。不但年龄与性别参差不齐，甚至不晓得他们彼此之间是否认识。只见每个人全都不约而同地朝着离开饭见町的方向前进。

    恐怕是先前选择闭不出户的居民们，同时决定要动身离开这个小镇吧。除了为数众多的居民陷入意识不明的状态，现在连房屋与车辆也开始无故消失——这个诡异的现象似乎更加引发了民众们的恐慌。

    「出租车八成是不会来了，还是早点放弃吧。」

    虹子露出一抹苦笑。自从打电话给车行以来，都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这段期间虽然接连拨打了好几通电话去催促，却只换来『由于空车量不足，再加上路上交通大乱，希望您能耐心稍候片刻』这个千篇一律的回答。

    「可是……」

    水穗望着放在沙发椅旁边的拐杖。虹子目前有伤在身，根本禁不起长途跋涉。出租车要是再不来的话，她肯定也无法离开这里吧。

    「……水穗。」

    虹子以平静的语调开口说道。她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太阳此时已大幅偏向了西方天际。

    「妳自己一个人逃吧。」

    「这、这怎么可以呢!」

    水穗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她当然不可能采取这么自私的行动。

    「反正我这只脚的伤势还没痊愈，肯定逃不过这一劫了……不过，妳得设法离开镇上才行。」

    水穗用力摇头拒绝。

    「大家……明明都还留在镇上。不论是哥哥、阿姨，还有其它我认识的人。我不能自己一个人逃跑。」

    「我说水穗……」

    「我再去打通电话，试着跟出租车车行……联络看看。」

    水穗逃命似地来到了走廊上，随即拿起手机拨打早已打过好几次的电话号码。电话马上接通了，蓄势待发的她立刻准备开口询问。

    『目前所有服务人员均在忙线中。请稍待片刻，或请挂断再重新拨打一次。』

    然而却只听见一阵毫无生气可言的语音传入耳中。她只能垂头丧气地收起手机。

    如果回到虹子身边，她八成又会说出同样的话来吧。水穗斜靠着走廊上的墙壁，闭上了双眼。

    （我不想离开这个镇上。）

    自己的想法自己再清楚不过。她之所以不肯离开，并不只是因为哥哥他们还留在镇上。

    「红色眼珠」也还在镇上。

    自从父亲不幸身亡之后，有很多事情都起了重大的转变。她甚至觉得连自己的个性也变得不太一样了。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身影，如今仍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中。为什么要下手杀害父亲?对此事对方究竟做何感想?为什么自己非得承受如此痛苦的折磨不可呢?她实在很想向对方问个明白。

    否则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心服口服。

    突然，水穗依靠着的墙壁猛烈震动了一下。

    （地震吗……?）

    她忍不住环顾了周遭一圈——随即发现有一道红色的光芒自客厅倾泄而出。

    明明还不到傍晚时刻啊。一股不安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她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折回客厅。

    只见那里已经不再是原本的客厅。窗户、天花板、墙壁，甚至连家具几乎都统统消失殆尽。看起来就像是有只巨大手掌在转眼间刮走了半边屋子一样。只剩外露的地板还勉强残留在原地。

    「九识……阿姨……?」

    「已经被我消灭掉啰。」

    站在地板上的女子开口说道。她全身绽放着红色的光芒，留着一头过腰的长发。不知为何，水穗瞬间还以为是绫乃站在自己面前。可能是因为这名女子的长相与身材都跟绫乃有点相似吧。

    她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漆黑的眼窝。水穗只觉得思绪一片混乱，甚至连自己现在是站着还是坐着都搞不清楚了。

    「……『红色眼珠』。」

    水穗几乎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脱口叫出了这个名字。

    「是的。妳好啊，岸杜水穗。」

    梦神踩着滑行般的轻灵步伐来到水穗身旁。对方明明没有双眼，但水穗却很明显地感受到她正定睛凝视着自己。

    「阿姨她……跑哪去了?」

    「我一并夺走了她与这个家的存在力量，所以她现在已经彻底消失啰。」

    水穗突然回想起自己刚才在电视上看到的影像。因为有许多建筑物以及车辆接二连三地自镇上消失不见，以至于很多人也跟着下落不明。现在连虹子也失踪了。自己接下来肯定也会惨遭毒手吧。

    一阵战栗突然袭来，她的牙齿忍不住直打哆嗦。

    「我啊，想见妳哥哥一面呢。」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我……哥哥?」

    「可是，我又不想浪费工夫到处去找他。所以，能不能请妳替我打通电话给他呢?至于重要的内容由我亲口跟他说就行了。」

    「红色眼珠」说完，伸手指着水穗拿在手上的手机。水穗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开始寻找哥哥的来电记录。因为畏惧的缘故，水穗一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对方那番话所代表的涵义。直到即将按下通话键之际，她的手指才突然停下。

    （我有问题想问『红色眼珠』。）

    所以，她才会不愿意离开镇上。

    「我想知道……」

    水穗出声说道。

    「妳为什么…动手杀了……我爸爸呢……?」

    梦神以一副这个问题还真是出人意料的表情注视着水穗。

    「只要我回答，妳就肯替我拨这通电话吗?」

    水穗不发一语。她其实并没有提出条件的打算，只是老实将心里头的疑问提出来罢了。

    「因为他很碍事，所以我才杀了他。」

    「红色眼珠」以感觉有点马虎的口吻随口说道。

    「况且那个男人当时也企图要夺走我的生命啊。」

    「我爸爸……?」

    水穗非常清楚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无法想象父亲会做出试图杀害某人的行为。

    「我、我爸爸他……绝对不会……」

    「会喔，就连妳哥哥也一样。他们都试图要用莫斐斯杀死我……真是有够过分的人类。」

    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不是因为心服口服，而是由于恐惧，导致她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

    「……马上给我拨通电话。」

    水穗默默遵从她的命令。几乎连等待接通的声音都没听见，哥哥便立即接起电话。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甚至也不清楚「红色眼珠」要她拨打这通电话的用意是什么。

    『是水穗吗?妳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在九识阿姨……家里。」

    『妳们怎么还没离开镇上啊。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阿姨呢?』

    「阿姨她……」

    她不在，她被消灭掉了。正当水穗准备开口回答之际，一只红色手臂抢走了她的手机。

    「你好啊，『守护者』。」

    哥哥在另一端愣住的气息，透过手机清楚传了过来。

    「嗯……岸杜水穗确实在这里喔……只要你肯现身谈谈，我很乐意留她一条小命……」

    原本因恐惧而停摆的思绪，此时又缓缓恢复运转。这个女人刚才要我联络哥哥，现在又对哥哥说如果想要救我的话，就得立刻过来这里见她。

    这是威胁——「红色眼珠」企图连哥哥也一起杀掉。

    （不仅对爸爸下手，她连哥哥都不肯放过。）

    突然间，一股至今不曾感受过的战栗感窜过水穗的胸口。不论是父亲或哥哥都不可能怀着想要杀害某人的念头，他们一定是迫于无奈才会试图杀死这个女人的。因为这个女人企图夺走太多太多无辜人们的生命。

    她刚才甚至还动手消灭了虹子。

    「红色眼珠」突然将水穗的手机贴近她的耳边。

    『水穗?妳没事吧?哥哥马上就赶过去救妳喔。』

    耳边响起哥哥充满愤怒、焦躁与不安的声音，总觉得好像看见了话筒另一端的表情一样。听着听着，泪水就自然而然地溢出眼眶。

    「我要妳对他说声『救我』。」

    「红色眼珠」在她耳边轻声吩咐。

    「我要妳明确地对他说出『快点来救我』这句话。」

    不知何时，女子已高高举起右手。等这通电话结束之后，自己八成立刻就会被消灭吧。就像虹子与其它镇民一样。

    「哥哥……」

    水穗语带哽咽地说道。其实她已经害怕得快要昏过去了——但同时又有一股怒火自胸口慢慢涌现。这个女人夺走了所有的一切，如果她不存在，就不会有人尝到不幸了。如果这个女人不存在的话……

    「哥哥!你一定要打败这个怪物!」

    水穗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扯开嗓门大吼。她打从出生以来从不曾这样大叫过。

    「用不着救我没关系，你一定要用莫斐斯打败这个怪物!」

    他们都试图要用莫斐斯杀死我。她刚刚确实是这么说的。这表示靠着哥哥所持有的那把钥匙，必定可以杀死这个可怕的怪物。

    手机倏然离开耳际，水穗胆战心惊地抬起头。只见那两个漆黑眼窝正笔直俯瞰着自己，她感受到一股明确的憎恨不偏不倚地锁定了自己。

    绽放红色光芒的右手彻底覆盖住她的脸。视野与呼吸同时被剥夺的水穗使出浑身解数挣扎着。

    「……给我消失吧。」

    身体猛然一震。水穗试图发出尖叫，但原本用来发出声音的身体已不见踪影。下一瞬间，连她的意识也急速模糊淡化，悄然消散至半空中。

    5

    妹妹的悲鸣声戛然中断。

    「水穗!水穗!」

    直人对着手机大喊，冷汗沾湿了他的掌心。他还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惨剧，总觉得只要持续呼唤，应该就能听见妹妹的响应。

    『……已经被我消灭掉啰。』

    但传入耳中的，却是「红色眼珠」的声音。

    「妳……」

    他整个人顿时进入了爆怒状态。不仅父亲惨遭杀害，妹妹、正宗与虹子也被她消灭了，绫乃则是因为力量遭剥夺而即将丧失理智。这个正在跟自己交谈的「红色眼珠」，就是一切的万恶元凶。

    （你一定要用莫斐斯打败这个怪物。）

    水穗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久久不散。

    「我一定会亲手将妳击败。」

    『好啊……就彻底做个了结吧。』

    对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的动摇，这使得直人内心那把怒火烧得更加炽烈。明明已经害那么多人品尝到绝望的滋味，竟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自己说什么也绝不能放过这个梦神。

    『到镇中心来吧，我会安排一个最适合我们展开生死对决的场地。到时会有路标，相信你必定能一眼认出决斗地点的位置。』

    直人结束通话之后回过头，枣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只见他那张铁青的脸上充满了怒火，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直人如此愤怒的模样。

    「那家伙……」

    直人拔腿就要冲出庭院，枣连忙伸手拉住情绪激动的他。

    「岸杜同学，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去找『红色眼珠』那个混帐。」

    直人以沙哑的嗓音说道。这个回答则是再度令她大吃一惊。难道他已经忘记他们是为了什么缘故而躲在这个地方吗?

    「打败『红色眼珠』的方法呢?我们还没找到最有效的方法耶。」

    「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那个混帐居然连水穗都不肯放过!」

    直人说着说着，紧紧握住了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莫斐斯。

    「水穗要我用这把钥匙打败那家伙，所以用这玩意儿八成就能收拾她。」

    枣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总之，她得说服他停止这种鲁莽的行动才行。正当她准备开口时，直人却伸手用力扣住了她的双肩，脸庞也跟着贴到她面前。

    「咦?岸杜同学，你这是……?那个……」

    她连挪开视线都办不到。心跳愈来愈快，脸颊则是克制不了地逐渐转红。

    「……在我回来之前，绫乃就麻烦妳照顾了。」

    「咦……」

    直人丢下目瞪口呆的枣，闪身冲出了庭院。枣连忙追上前去，但是他已经飞奔王离此处有段距离的斜坡下方，最后行经转弯处，彻底从枣的视野当中消失了身影。

    （怎么办?）

    没任何计策就直接向「红色眼珠」挑战，简直是自杀的行为。她非得设法阻止他的鲁莽行径不可，因为她不希望看见直人不幸丧命。

    但是绫乃还在这里，自己不能丢下她径自离开。况且直人才刚把照顾绫乃的责任托付给她。

    （纵使在这种紧要关头，他还是不会忘记绫乃。）

    这个事实刺痛了她的胸口。直人压根不把枣说的话当一回事。如果刚才是由绫乃开口的话，想必就可以成功阻止他的冲动行径了吧。因为绫乃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直人的想法。

    突然，地表开始微微晃动了起来，枣一时站立不稳，随后又不知从哪里传出了地鸣声。枣连忙转身跑到庭院里的栅栏旁边，她不认为那只是单纯的地震。

    「啊……」

    只见原本位于车站周边的建筑物全数消失，成了一片只剩地基与网线般的道路残留下来的平坦土地。简直如同一幅由地图标示幻化而成的现实光景。至于那片空白处的中心，则是出现一座巨大又细长的长方体。高度大概跟一栋颇具规模的大厦差不多。那座长方体是以某种绽放光泽的黑色物质打造而成，表面完全没有任何装饰或是花纹。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就跟一块巨大的石碑没两样。只见因日照而形成的长长黑影完全笼罩住附近的住家。

    那肯定是「红色眼珠」干的好事。梦神就在那座长方体的正下方，而仍旧不知如何击败对方的直人，如今也正动身前往那个地方。枣心中的不祥预感持续扩大。那是个类似「红色眼珠」巢穴的物体，直人这样单枪匹马前去应战只会——

    从玄关那边传来绫乃所发出的短促悲鸣。枣回过头去，只见横躺在磁砖上的她一脸痛苦的表情。

    「绫乃!」

    枣赶紧跑到她的身边。

    「绫乃!妳还好吧?」

    她伸手抱起绫乃的肩头，发现她那此时已变得有点透明的身体不住颤抖着。绫乃微微睁开双眼环顾着左右两侧。

    「……直人不在这里吗?」

    枣整个人顿时愣住。直人不在这里，他有勇无谋地跑去和「红色眼珠」决一死战了。枣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绫乃才好。

    「那个，岸杜同学他现在……」

    绫乃的五官再度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这时，枣忽然意识到仍旧持续传出的地鸣声。她总觉得绫乃承受的痛苦似乎跟这阵地鸣有所关连。

    （是「红色眼珠」搞的鬼。）

    八成是那个梦神只要一动用到力量，就会对绫乃造成影响。可见这是类似「红色眼珠」所发动的攻击。

    「枣……我猜啊。」

    绫乃轻声嘟哝着。

    「我已经没救了……大概啦。」

    她露出遥望着远方的眼神。而她这种消极的表现更加挑起了枣心中的不安。

    「所以，希望妳能动手结束我的生命……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这种事情我办不到!」

    「………………是吗……那好吧。」

    绫乃突然挺直上半身，接着双手撑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抛下哑然失声的枣，踩着踉舱不稳的脚步走向门口。

    「等一下，妳要去什么地方啊?」

    「……无论如何，我必须找出能够尽早破坏掉这具肉体的方法。因为再继续待在这里，连我自己都不晓得等一下会对枣做出什么事情啊。」

    绫乃以让人很难听清楚的声音说道。

    （她打算自杀……）

    现实世界的物品无法杀死梦神，顶多只能破坏梦神的肉体而已。在那之后，梦神将会如同幽灵般只剩下意识的存在，永远徘徊于现实世界中。

    （我得叫她别走才行。）

    然而她却没有说出口。待在这里，绫乃会渐渐丧失理智，而自己又无法下手结束她的生命——枣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最重要的心意，还是非得亲口传达给妳想传达的人知道不可。）

    不知为何，她的脑中突然浮现母亲在医院说过的这句话。

    「枣……虽然我先前已经说过一次。」

    绫乃背对着她，径自开口说道。

    「直人就有劳妳多多关照了。」

    听见这个名字，一阵宛如被闪电击中的强烈冲击顿时贯穿全身，累积在胸口的各种意念开始交缠融合。枣跌跌撞撞地冲向绫乃，从她背后飞扑而上，以双手轻轻勒住了她的颈项。

    「咦?妳这是……」

    绫乃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枣则是几乎整个人跨坐到她的背上。

    「……不要净说些自己即将消失的话好不好。」

    枣以颤抖的语调说着。泪水夺眶而出，悄悄滑落到绫乃脸上。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哭了出来。

    「不要露出看破一切的表情好不好。明明还活得好好的，不要满脑子只想寻死好不好。不要带着那种表情拜托我做什么事好不好!因为肩负着非完成不可的事的人是绫乃而不是我啊!」

    她伸手拭去泪水。

    「再这样下去，岸杜同学或许再也回不来。他很有可能会不幸丧命啊。」

    绫乃闻言脸色大变。

    「这话是什么意思?」

    枣硬是抓住绫乃的手臂扶她起身，接着带她前往看得见那个巨大黑色长方体的地点。

    「那是……?」

    「我猜岸杜同学大概是跑到那边去了，为了与『红色眼珠』决一死战……问题是他根本还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击败对方啊。」

    绫乃的双眼重新散发出光采。虽然还有点摇摇晃晃，但已经能靠自己的双脚站立了。

    「那个笨蛋，为什么做出这么鲁莽的行动啊?」

    「因为水穗的存在遭到『红色眼珠』消灭了。他一得知此事便勃然大怒……我说的话他又完全听不进去。不过，若是改由绫乃开口的话……」

    绫乃伸手捂住嘴，凝神沉思了好一阵子。接着，只见她那惨白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

    「换句话说，妳明知道我连维持自己的理智都有困难，却还是希望我说服直人打消冲动行事的念头吗?」

    枣默默点了点头。她当然清楚自己提出了一个相当无理的要求，但这却是她的真心话。她不希望绫乃满脑子只想寻死，也不希望直人无端丧命。

    「……好吧。」

    绫乃拿出手机拨电话给直人——枣虽然屏气凝神地在一旁等待着，却始终都没有开口的迹象。

    「直人他……似乎没有听到手机铃声。」

    枣顿时哑口无言，这样根本无法阻止他白白去送死嘛。

    「助我一臂之力吧，枣。」

    绫乃开口说道。

    「咦?」

    「现在也只能直接去带他回来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追得上，总之先设法赶往现场再说吧。」

    「不过……要是这么做……」

    绫乃的身体轮廓此时已经显得有点模糊不清，这样的她不知道能在这座结界之外撑多久。她的存在会逐渐变得愈来愈微弱，最后分解扩散于天地之间。

    「我还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撑完前往那里再折回来的这段路程啦。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它方法可以阻止直人了啊。」

    枣定睛凝视着街景。即使在她烦恼之际，时间仍旧一分一秒不断地流逝。看来也只能依照绫乃的提议去做了。

    「……嗯，我知道了。」

    枣让绫乃的手臂勾住自己肩头，扶着她走出门外。通往那个黑色长方体所在位置的路线相当有限，如果直人有在途中停下脚步，或许真有机会追上他也说不定。

    她不希望看见直人白白送死。

    「绫乃……」

    很快就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枣开口说道。她心中还藏有一件想先告诉绫乃的秘密。

    「……我其实很喜欢岸杜同学。」

    枣感受到一股明显的动摇沿着绫乃的手臂传来。但纵使心生动摇，她仍旧不发一语。

    「我甚至还曾有过等绫乃回去之后，或许自己就有机会与岸杜同学交往的念头。不过，我并不是真心希望事情演变成那样……因为纵使能代替绫乃跟岸杜同学成为男女朋友，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啊。」

    6

    直人来到斜坡底端时，正好目睹到巨大黑色长方体出现的景象——那肯定就是刚才在电话中听到的「路标」。「红色眼珠」现在必然就位于那个玩意儿底下。

    （我要救回水穗她们……以及至今为止，不幸遭她消灭掉的所有人。）

    如今的他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

    愈是靠近那座长方体，路上也变得愈为喧嚣拥挤。途中有好几次甚至非得逆着准备离开小镇避难的人潮往前推进不可，导致他在抵达环绕于长方体周遭的宽敞空地之前，已经浪费掉许多意料之外的时间。

    好几台巡逻车停靠在道路宣告中断的地点前面，一支看似警察的队伍随即映入眼帘。他们好像很频繁地在与某个单位进行联系，每一名警察似乎都不打算前往长方体附近一探究竟。

    在对那座长方体一无所知的状态下，大家恐怕都不敢贸然接近吧。

    看样子可能无法经由这条道路进入了。直人转进小巷道，伸手打开某间陌生人的住宅大门直接走了进去。就算道路遭到警方封锁，一般民宅用地还是另当别论。直人从大半构造消失不见，呈现半倾倒状态的独栋透天厝旁边穿过，举步踏进了那片空无一物的平坦地带。

    他听见某人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或许是团团包围住这一带的警察要求他折返吧，然而直人依旧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迈进。

    脚边延伸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太阳即将西沉。

    整个小镇正在迎接黄昏时刻的到来。

    近距离一看，直人才发现这座长方体虽然很宽，但几乎毫无厚度可言。外观就跟一座巨大的石碑没两样，光滑的表面一个纹路也没有，顶多只看见一道垂直划过长方体中央的淡淡线条而已。

    直人环顾周遭一圈后，并未发现「红色眼珠」的踪影。这里应该就是她说的决战地点没错，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路标」比这玩意儿更醒目了。

    「『红色眼珠』!快点给我滚出来!」

    他放声大吼——仍旧没有任何回应。就在他准备再次扫视周遭一圈之际，突然察觉头上有一股诡异气息。抬头一看，只见一团红色光球正快速朝着地表降落。

    「啧……」

    直人纵身滚向一旁避开。「红色眼珠」伴随着一阵地鸣声降落至地面。看样子，她似乎是一直待在这座长方体顶端，静静等待自己的到来。

    「…………『守护者』，你总算来啦。」

    梦神身体的光芒变得比之前更强烈，一定是因为她吸收了大量的「力量」所致。一股怒气顿时自胸口涌出。

    「水穗跟正宗也被妳吸人体内了吗?」

    他抽出莫斐斯，摆出应战的架势。

    「我不晓得他们俩的意识到底跑哪去了。不过，原本使他们存在于世上的『力量』确实是在我体内没错。他们可是在我构筑这玩意儿时发挥了功效呢。」

    她边说边指向背后那个巨大物体。直人气得咬牙切齿。

    「……妳是说妳为了制造这无聊的『路标』，用掉了原本属于水穗他们的存在之力?」

    「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喔……我之所以利用右手到处吸收『力量』，也是为了这玩意儿啊。」

    直人定睛凝视着「红色眼珠」的右手。他知道自己非得随时防范不可的就是她那只拥有特殊能力、可以吸走一切事物的「力量」，还能使万物分解四散的右手。只要避开那只右手，就有机会以莫斐斯击败这个该死的梦神。

    「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没错。」

    我一定要击败这个家伙，让所有人恢复原状。直人将莫斐斯刺入地表，一扇横倒的漆黑「非存之门」随即浮现。只要开启这扇通往王国的门扉，「守护者」便能获得强大的体能。

    「你打算开启那扇毫不起眼的小门吗?」

    梦神侧着头发出疑问，直人并没有回答她。或许她只是企图陷害自己也说不定。就在直人默默准备转动钥匙之际，「红色眼珠」突然又开口说道：

    「你用不着特地打开那扇门扉啊。」

    直人回头看着对方——一股不安在他胸口扩散开来。她究竟是想要表达什么呢?

    「现场不是已经有一扇通往王国的门扉了吗?一扇最适合用来点缀你我之战的门扉。」

    「……胡说什么啊?」

    他忍不住开口响应。

    「妳说的门扉……」

    我连看也没看到啊——直人硬是将后半句给吞了回去。他抬头仰望眼前那座巨大的长方体，随后便听见由那里传出一阵轻微的地鸣声。只见划过中心的那道垂直线，颜色竟变得愈来愈深。

    「难道说……这就是……」

    「哎呀，你之前都没有发现吗?」

    「红色眼珠」笑着说道。只见这座长方体沿着垂直划过中心的直线裂成两半，再自行朝内侧缓缓开启。位于裂缝另一侧的并非这个现实世界，而是一个充满白色雾状物质的世界。

    这分明是一扇巨大的「非存之门」。倘若真的让两个世界串连起来的话，直人实在不敢想像届时究竟会引发多么可怕的事态。

    （促使梦境与现实世界合而为一，并成为君临两个不同世界的绝对王者。）

    这就是「红色眼珠」的目的——而打开这扇巨门正是她实现野心的最后一个步骤。

    「在这扇门扉完全开启之前，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可以用。」

    梦神说着说着竟露出了微笑。

    「是要我动手杀死你?还是你怀着绝望之情自我了断呢?你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方式吧。」

    绫乃与枣朝着那个耸立在建筑物之间的黑色物体推进。虽然远远地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总觉得不管再怎么前进，仍始终无法接近目的地。

    （……如果直人与「红色眼珠」已经交手了……）

    绫乃用力紧咬着嘴唇。大概连自己也没办法阻止吧……现在的她就连走起路来都显得踉舱不稳，而且也不晓得自己的理智可以维持到什么时候。

    尽管如此，也只能继续往前推进了。

    一直以来，她总是和直人一起并肩作战，总是陪在他身旁替他承受所有的危险，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分隔两地。当时自己如果还有意识的话，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单身涉险。

    「直人说要用莫斐斯击败『红色眼珠』对吧?」

    她开口对支撑着自己的枣说道。自从离开结界之后，这件事就一直令她耿耿于怀。直人明明也亲眼看到正宗的潘塔索斯遭破坏，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想法呢?

    「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像是水穗说的啦。她要岸杜同学用莫斐斯打败红色眼珠。」

    「水穗说的?」

    绫乃愈来愈搞不懂了。水穗对莫斐斯应该很陌生才对，而且她也不记得自己与直人曾经对她作过什么详细的说明。绫乃实在无法理解水穗为何会说出这句话来。

    （以力量将封印。）

    绫乃脑海中忽然浮现正宗那封简讯的内容。那恐怕是他在即将遭到消灭之际，设法发出的简讯。

    就跟水穗被消灭时一样，当时「红色眼珠」必然也在他身边。

    （搞不好……）

    他们两人当时都试图将从「红色眼珠」口中套出来的情报转告给自己与直人知道。假如这些情报就是击败梦神的方法，那么——

    「……对不起，绫乃……能不能让我先稍微休息一下?」

    枣冷不防停下脚步。她不仅呼吸急促，脸色也不太好看。

    「抱歉。总觉得身体似乎变得有点沉重……明明还没追上岸杜同学……真的很对不起。」

    她一说完，便不由自主地伸手搭住旁边的护栏。也难怪了，绫乃心里想着。毕竟从那栋空屋走到这里的路上，她一直都耗费体力在搀扶着自己嘛。

    「……也好，就先休息一下吧。」

    两人坐在护栏上稍作歇息。其实绫乃自己也感到疲惫不堪。

    这时，对面人行道上一对年轻男女的身影忽然映入她的眼帘。只见两人相当难受地跪倒在地，肩头互靠地交谈着。一副身体不听使唤的模样。

    绫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隔着护栏探出身子，扫视了整条对面的人行道一圈。结果发现居然有好几十个人都是瘫坐在地上，一副动弹不得的状态。他们八成都是从那个黑色长方体附近逃过来避难的民众吧。

    人类无法凭自己的意志自由行动。

    宛如置身恶梦之中。

    她抬头仰望那个黑色物体。发现它的外观已经变得跟先前不太一样。整个物体沿着中心裂成两半，有如一扇双门式的门扉般微微往两侧打开。周遭的空气则是仿佛遭到污染，染上了一层鲜红的色彩。

    绫乃瞬间悟出那个黑色物体的真面目。

    「……是『非存之门』!」

    梦境与现实世界正逐渐串连在一起，枣和那些人全都被这个现象所影响。要是任由那扇门扉再继续开着的话，这个现实世界极有可能会遭到摧毁。

    「岸杜同学就在那边对吧。」

    枣也凝视着那扇门扉。战斗想必已经正式展开了。

    「难道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吗?」

    她的声音听来相当沉痛而沙哑。我喜欢岸杜同学——绫乃想起她刚才说的这句话。枣迟早都会主动向直人表明自己的心意吧。

    而绫乃尚未决定今后的去向。是重返王国好呢?还是留下来和直人一起生活呢?目前一切都还只是一张白纸。

    然而，除非今天能够保住性命，否则任何事都不会发生。

    （……用心思考一下，看看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才好。）

    枣曾说过，希望她能思考让自己活下去的方法。再说她不仅得帮助直人，还得设法关上那扇门扉才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这副遭「红色眼珠」的力量侵袭，导致原有力量被剥夺殆尽，形同空壳般的躯体。如今自己有能力完成的事情可说是少之又少。

    但纵使再怎么困难也非做不可——为了要活下去。

    那扇巨大的「非存之门」引发的扭曲现象，为周遭染上一层鲜红的色彩。直人顿时陷入仿佛再度重返那场学校恶梦的错觉当中。

    「……很漂亮对不对?」

    「红色眼珠」一面说着，一面对准直人伸出右手。

    「再也找不到如此漂亮的光景了。」

    才刚避开她的右手攻击，锐利的蹴击也随即迎面而来。光是闪躲就让直人忙得不可开交。虽然借助莫斐斯的效果大幅提升了自己的体能，不过「红色眼珠」的速度却远远凌驾于自己之上。

    （可恶……）

    她的左拳掠过直人下颚，导致他一时重心不稳而跌倒在地。虽然立刻站了起来，却觉得身上到处都传出阵阵痛楚，嘴里也充满血腥味。由于太过专注于闪避她的右手，以致每次只要一失去平衡，就会或多或少被她的攻击给扫中。

    （……干脆孤注一掷试试看好了。）

    这场战斗绝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一旦「非存之门」完全敞开，王国与现实世界极有可能同时遭到摧毁。

    直人调整呼吸，静待出手的时机——「红色眼珠」箭步飞冲过来，动作极快地试图以右手扣住他的脸。

    对方一开始会以右手发动攻击，到此为止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佯装成来不及作出反应的模样，任由「红色眼珠」的右手触及自己的脸部。她的右手边发出刺耳声响，边维持着振动状态。透过绽放出红色光芒的指缝间，可以清楚看见「红色眼珠」那暗自窃笑的嘴角。

    （就是现在。）

    正如他所预料的，「红色眼珠」的右手在触及对象乃至发动消灭能力之前，会出现短暂的时差。直人趁机快速举起莫斐斯，猛然刺中了「红色眼珠」的手臂。

    莫斐斯一离开掌心，直人随即以背部着地。「红色眼珠」则是维持着右手往前伸的姿势，陷入动弹不得的静止状态。

    「……成功了。」

    直人气喘吁吁地嘀咕着。虽然没能找到能完全击败「红色眼珠」的方法，但只要用这把钥匙刺中她的躯体，便可救出先前无端消失的人们，以及那些灵魂遭到吞噬的无车民众。

    当然也能一并救回自己的妹妹水穗。

    就在他准备起身之际，「红色眼珠」的身体竟猛然一震。直人瞪大双眼。照理说，她应该无法动弹，就连开口讲话都会觉得很困难才对——

    「你以为这样就算打败我了吗?」

    只见梦神缓缓挪动左手，拔掉了深深刺入右臂的莫斐斯。

    「为什么……刚才明明……」

    心中的动摇让直人连话也讲不清楚。被莫斐斯刺中还能任意行动的梦神根本不可能存在。先前在恶梦当中以莫斐斯刺中「红色眼珠」时，她也是立刻便失去了行动能力。

    「『守护者』，现在的我啊……」

    梦神以谆谆教诲般的语气说着。

    「乃是以人类的灵魂、梦神王室成员、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事物……等诸多不同种类的『力量』所打造而成的融合体喔。这种程度的钥匙之力无法完全封锁住我的力量……在力量遭到封锁时，只要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冲破封印就可以了。」

    总觉得好像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句话——但他却一时想不起来。

    「看样子，你似乎无法灵活运用这把莫斐斯喔。」

    「红色眼珠」说着，步步向他逼近。直人不由自主地试图往后退，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变得异常沉重。

    「咦……?」

    「你总算是察觉到了呢。」

    「红色眼珠」开口说道。

    「旁边有一扇如此巨大的呵非存之门』开着，这一带的环境早就变得非常接近恶梦世界啰。钥匙一旦不在你手上，你便什么行动都做不出来……你这条命也只能乖乖等着被我收下啦。」

    闪耀着红色光芒的右手缓缓靠近直人。

    直人咬牙切齿地注视着那只手掌。这下子全完了，自己无法战胜这个梦神。亏他还为了救回水穗她们，独自一个人赶到这里来。

    （……独自一个人?）

    打从离开结界之后，这还是直人心中首度冒出疑问。为什么他自认有办法独自一个人完成什么壮举呢?为什么要独自一个人前来赴约呢?不对，还有另一个问题更令他摸不着头绪——

    ——为什么我没有与绫乃并肩作战呢?

    「红色眼珠」伸出右手，紧紧贴住直人思绪早已混乱不堪的头部。

    「消失吧，『守护者』。」

    那一瞬间，直人只觉得好像有个红色物体出现在眼前，随后这个物体竟然抓起他的身子，沿着水平方向顺势大步跳开。接着，他便发现自己呆呆地坐在距离「红色眼珠」十公尺远的地方。

    「真受不了，别满脑子只想要独自揽下所有事情——」

    那是打从孩提时代便听惯了的嗓音。也不晓得是何时从「红色眼珠」手中抢回的，直人只知道对方让莫斐斯再度回到他的手上。

    「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啊?」

    站在直人面前的，是个任由一头长发随风飘逸的少女。只见她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是我啦。」

    直人开口说道：

    「对不起喔。」

    「算了，自己知道认错就好。」

    绫乃面带笑容地说着。

    7

    「……国王之女，妳怎么会在这里?」

    「红色眼珠」开口问道。

    「妳现在应该是无法动弹才对啊。」

    直人抬头看着绫乃的侧脸，他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她明明已经被夺走大半力量，又被「红色眼珠」的存在给「感染」，实在让人无法想象她还能如此自由自在地采取行动。更何况她刚才的动作甚至比身体健康时还要来得迅速。

    接着，他忽然注意到绫乃的身体绽放出淡淡的白色光芒。那副姿态让直人不禁联想到先前同样遭受「红色眼珠」的毒手，最后丧失理智状态时的鸫。

    直人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难道说……）

    「原来妳反过来利用被我的存在所引发的『感染』症状，解放了自己的潜在能力啊。甚至还靠着精神力硬是压制住连带产生的疯狂冲动。」

    「红色眼珠」以淡然的口吻点破她目前的状态。仔细一看，绫乃脸上确实不断冒出冷汗。她之所以叼着棒棒糖，或许是希望能藉由品尝喜爱的食物，多少帮助自己维持住理智。

    「不过，这样一口气用光所剩无几的力量，只会导致妳的身体立刻分解四散喔……就像鸫一样。」

    直人一听，全身忍不住开始直打寒颤。无论怎么想，这都是自杀的行为啊。

    绫乃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直人。她就这么挺直背杆注视着前方，开口说道：

    「直人，我的行动能力还可以维持两分钟左右。」

    「什么……」

    这句话听在直人耳里，简直就跟『两分钟后我就会丧命』没两样。

    「在这两分钟里，就由我来充当那家伙的对手。你只管趁着这段空档，赶紧找出以莫斐斯击败她的方法……如此一来，我就不会死了。」

    「我办……」

    我办不到——直人硬是将到口的话给吞了回去。既然绫乃人在这里，那么这世上就没有所谓办不到的事情。直人没有说出这几个字的资格。

    「知、知道了……我一定会找出方法的。」

    直人如此响应，却压抑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我想提示大概就在水穗所说的话，以及正宗传的简讯里。」

    她说到这里，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直人，并对他露出嫣然一笑。直人只觉得那将会是自己这辈子永难忘怀的笑容。

    「好好加油吧，烂人。」

    「……别叫我烂人啦。」

    妳应该还有其它该说的话吧——?他脑中并未浮现这样的想法。等保住性命之后，再让她尽情地讲好了。

    直人目送绫乃加快脚步冲向「红色眼珠」之后，随即紧紧闭上了双眼。他知道自己一旦看着她挺身战斗的身影，绝对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对策。

    直人拚了命地绞尽脑汁思考着。

    「红色眼珠」之所以锁定自己为狙击目标，是因为认定持有莫斐斯的「守护者」会对她造成威胁，因此使用这把钥匙绝对可以击败她没有错。

    水穗希望自己能用莫斐斯击败「红色眼珠」，这表示「红色眼珠」大概有脱口说出类似的话吧；而正宗传来的简讯则是『以力量将封印』几个字，相信这必定也是出自「红色眼珠」所兰口。

    （在力量遭到封锁时，只要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冲破封印就可以了。）

    刚才「红色眼珠」曾经这么说过。莫斐斯其实也一样……这八成就是正宗试图传达给自己的讯息。只要给予莫斐斯某种强大力量，封印就会自动消失。问题在于这股强大力量究竟是什么。

    上一名使用莫斐斯的人是自己的父亲孝臣。不过，在与「红色眼珠」进行过一场大战之后，父亲却将莫斐斯交给绫乃保管。

    （总觉得它还是暂时别放在我身上比较妥当。）

    「红色眼珠」明明很可能徘徊在他身边伺机下手……父亲为何还会说出这种话来呢?

    （是因为对自己管理钥匙的能力感到不安吗?）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那一阵子的表现确实不太对劲。绫乃与鸫也说父亲当时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仔细想想，直人这才发现自己完全不知个中缘由究竟为何。父亲过世时，身上除了车祸的伤势外，并未发现其它不明的伤口。为什么父亲的身体状况会变得那么糟呢?父亲作王国恶梦已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而且后来与「红色眼珠」交手时，也毫发无伤地结束了战斗。

    难道还有其它原因导致父亲的健康恶化吗?直人总觉得那个谜团与莫斐斯的封印息息相关——

    （啊……）

    直人突然听见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掉落在自己膝盖附近。他再也按捺不住，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只见绫乃整个人缩成一团倒卧在地上。她显然已经失去意识，从她身上所绽放出来的光芒似乎也比先前还要微弱。或许是因为她使用了过多的力量。一阵寒颤顿时窜过直人背部。

    「绫乃!」

    直人边大声呼喊，边抱起她的身子，不料绫乃却猛然睁开双眼瞪着他。

    「烂人，你在搞什么鬼啊，你已经找到能确实击败那家伙的方法了吧?」

    「这……」

    直人定睛一瞧，这才发现四周的地面上出现了好几个遭到刨挖的坑洞。看样子，「红色眼珠」刚才大概是将动弹不得的直人镇定为目标，而绫乃则是一直挺身保护着他。

    「……还真是一幅绝景呢。」

    两人回过头去，只见静静伫立的「红色眼珠」浑身散发出如同炽热烈焰般的红色光芒。

    「我这就一并将你们两人给消灭掉吧。」

    此话一出，梦神也同时笔直迎面飞冲过来。绫乃一把推开全身僵硬的直人，利用起身动作有如包裹住那只红色右手一般，以自己的身体挡下了这一击。

    「啊!」

    发出惊呼的并非绫乃，而是受她保护的直人。绫乃挨了「红色眼珠」的攻击后，全身彷佛即将故障的电灯泡一样，呈现出忽明忽暗的状态。

    「想消灭掉妳的身体还真是不容易呢。果然是由于王室血缘的缘故吧。」

    「红色眼珠」颇感佩服地说着。

    「不过，我决定就这么吸光妳体内剩余的力量。」

    直人忍不住扯开嗓门大声咆哮了起来。他的身心灵全都拒绝接受绫乃丧命的结果。他紧紧握住手中的莫斐斯。纵使付出再大的牺牲，也非得冲破莫斐斯的封印不可。

    为此，他需要强大的力量。

    某种拥有强大力量的事物——钥匙持有者伸手可得的事物、能立刻拿来利用的事物。

    唔。直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搞什么鬼啊……他这么想着。

    符合条件的事物不就在这里吗?

    ——我的灵魂啊。

    直人举起莫斐斯再用力刺向自己的手臂。一股难以忍受的痛楚仿佛无数只小毒蛇似的在全身上下流窜着。黑色钥匙宛如觉醒般大幅度震动了起来，看起来就跟生物没两样。

    「莫斐斯!让我一睹你的真正姿态吧!」

    他放声怒吼，动手将黑色钥匙转了一圈。一道更强烈的剧痛浪潮猛然袭向直人，他同时也感觉到莫斐斯正逐渐吸走隐藏在自己心灵深处——也就是沉眠于深渊当中的那股灵魂之力。

    莫斐斯的形状开始产生变化。只见一根黑色握柄彷佛自暗处爬出似的缓缓伸长，直到跟直人的身高差不多之后才停止。紧接着，轮到钥匙前端长出一片新月状的细长尖锐刀刃。

    那是一把巨大的镰刀。

    一把如同以黑夜打造而成的漆黑镰刀。

    「红色眼珠」在目睹莫斐斯真正姿态的那一瞬间，首度感受到恐惧之意。那正是在一年前，前任「守护者」用来破坏掉她当时那副肉体的武器。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冷静。现在这具肉体的力量比以前还要强上许多，更何况——

    「……你真的有办法灵活运用那把武器吗?连你父亲当时也都用得很不顺手呢。」

    此时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名才刚继承这项使命没多久的少年，只是一名随时都得劳烦国王之女出手相助，极其脆弱的「守护者」。

    果然不出她所料，手持巨镰的直人脚步显得有点踉呛。莫斐斯的封印之力远比半毁且外形不稳定的潘塔索斯要来得强大许多，因此使用者为求解除封印而必须承受的肉体与精神负担，相对的也会格外沉重。

    在历任的「守护者」当中，应该几乎没人能够灵活运用这把武器才对。

    她一鼓作气缩短自己与直人的距离。只要钻进利刃的攻击范围内，战况应该就会变得对自己有利才对。她展现出与刚才交战时相同的飞快速度，试图以右手横劈直人的身体。

    随着咔锵一声响起，她的右手与镰刀外侧产生了激烈的撞击。

    （居然接住了?）

    她边轻咂舌头，边暂时拉开双方距离。

    「看来妳无法消灭掉这把莫斐斯呢。」

    直人以感觉有点疲惫的声音开口说道：

    「……这把武器跟妳的右手一样，也拥有同样性质的力量对吧?因为两个性质相同的物体，根本无法互相吸收对方的力量。」

    「红色眼珠」提高了戒心。他拥有能够瞬间掌握住这把武器的能力特质，看来他与莫斐斯的搭配度或许格外优异也说不定。

    「那我只要在不触及那把镰刀的情况下，对你展开攻击就行了……正如你只要没碰到我的右手，便可以保住小命一样。」

    她再度纵身发动攻击——直人则以看来不太可靠的摇晃动作，成功挡下了她的所有攻击。明明每一个动作几乎都慢到极点的他，却总是在接招瞬间就变得既精准又迅速。她已经跟好几名「守门之民」交过手，至今却从未碰过这种类型的敌人。看似容易得手，实际上却毫无破绽可言。

    看来必须想办法打乱他的步调才行。她再度拉开与直人的距离。非得设下陷阱引诱对方主动展开攻击不可。

    「你再不快点打倒我，真的没关系吗?再这样下去，时间只会一分一秒地流逝喔。」

    「非存之门」如今已呈现半开以上的状态，隐约可以看到位于门扉另一侧的王国城堡。这扇连接梦境与现实的巨门即将完全固定，往后她便能够自由往来于两个世界之间。届时不管是王国那个死气沉沉的国王也好、现实世界的愚蠢人们也罢，就连哪些粗鲁无礼的梦神，全都得乖乖地匐伏于身为强者的自己脚下。唯一有可能阻碍她的就是「守门之民」——特别是眼前这名「守护者」。

    「门扉就要完全开启了唷。」

    直人脸上首度浮现焦躁的神色。不过，她知道必须再加上一个步骤才能迫使他完全失去冷静。

    「这段期间，我决定静观其变……顺便抓你女友作陪。」

    她跑向倒卧在地上的国王之女。

    「住手!」

    如她所料，直人为了阻止她的行动也快步冲了过来。佯装成准备扣住绫乃当作人质的「红色眼珠」就这么顺势跨过绫乃的身体，进入了他的攻击范围内。

    「咦?」

    直人瞬间脸色大变，随即往上挥动原本斜举于下半身的莫斐斯。

    （……太迟了。）

    她轻松闪过利刃，对准修长握柄的中央部位，由下往上击出一掌。莫斐斯顿时回转着飞向半空中。

    「啊……」

    直人的双膝瞬间瘫软弯曲。看来他已经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红色眼珠」忍住笑意，用自己的手掌抵住他的额头。

    「到此为止了，岸杜直人。」

    「红色眼珠」如此说道。

    「我绝不会忘记你这号人物的，今后……」

    嘶噗。背后突然传来某种物体遭到刺穿的声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赫然发现刚才明明已被弹至半空中的莫斐斯之刀竟然完全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这……是……」

    「我刚才是故意放开的啦……为了让莫斐斯能够顺利刺穿妳的背部。」

    直人抓住莫斐斯的握柄，缓缓站起身来。「红色眼珠」的身体瞬间动弹不得。积蓄在体内那股极为庞大的「力量」，早已开始沿着利刃流向莫斐斯。

    「我也不会忘记妳的……另外——」

    他突然露出一脸悔恨莫及的表情，咬牙切齿地说着。

    「我爸当时并非没有能力灵活运用这把武器，全是因为他长期代替我接受『刑罚』，才会导致原有的灵魂之力遭到削弱。若非如此，他老早就将妳收拾掉了……给我牢牢记住这一点!」

    莫斐斯的能力完全获得解放。黑色利刃开始产生剧烈振动，「红色眼珠」原先霸占的所有「力量」则不断遭到吸收，最后甚至连她死前的惨叫声也一并吸收殆尽。

    8

    等「红色眼珠」的肉体完全消失之后，莫斐斯也变回了原本的钥匙形状——不过，其形状却跟化作武器之前有点不太一样。只见浮现于钥匙前端的小小光球一颗接着一颗地缓缓飘向天际。

    （那就是积蓄在「红色眼珠」体内的「力量」吗?）

    刚才吸收了那股庞大力量的莫斐斯，现在似乎开始进行起释放力量的作业。或许必须花上一点时间，不过相信一切迟早都会恢复成原状。

    直人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晕眩，整个人差点不支倒地。莫斐斯必须藉由灵魂之力才能化为武器，而动用灵魂之力似乎也会对肉体造成影响。他甚王觉得莫斐斯仍旧持续在吸收着自己的灵魂之力。

    他总算知道父亲将这把钥匙交给绫乃保管的理由。父亲一定是因为与「红色眼珠」战斗后消耗掉太多灵魂之力，以至陷入了再也无法发挥莫斐斯真正力量的状态。他猜测如果在力量恢复前便遭到「红色眼珠」袭击，非但自己性命不保，甚至连莫斐斯也有可能遭殃，所以才会这么做吧。

    等那阵晕眩感消退之后，直人才举步走向绫乃。她仍然倒地不起，令直人十分在意，内心也觉得很不安。搞不好还有什么问题——

    直人突然跳起身来，连忙回过头一看。

    那扇通往王国的「非存之门」尚未消失。由两片门板组成的门扉，如今已打开至八成左右。周边的空间扭曲现象愈来愈严重，甚至还染上了一层有如鲜血即将凝固的骇人色彩。

    （通往王国的门就要完全固定了。）

    这正是身为元凶的「红色眼珠」遭到消灭后，门扉并未跟着一同消失的主因。看来他只好亲自动手关上这扇门了。直人追着持续缓缓移动的门板，一脚踏进了王国所在地的梦境世界。这扇门似乎就位于城堡附近的样子，依稀可以看见耸立在白雾深处那片即将崩塌的城墙。

    近距离一看，只能说两片门板分明就跟两面巨墙没两样。人力能否推得这两片巨大门板呢?直人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这个问题。他伸手抵住门扉下方，使出浑身解数拉扯门板。

    「可恶……动啊……快点给我动啊……」

    好不容易击败「红色眼珠」，这扇门扉若不能跟着关上，一切将变得毫无意义可言。

    经过一阵血泪交织的努力之后，门板总算开始缓缓地挪动了。

    「帅啊!」

    或许是只要一移动就会产生惯性作用吧?只见门板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回归至原始的位置。还有一片——直人心里正这么想着，不料来到门扉外侧的他竟全身瘫软地跪倒在地。一阵比先前更加强烈的晕眩袭来，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或许是由于刚刚关上第一片门板的行动，让自己已经几近精疲力竭了。

    「怎么会这样……可恶……」

    他设法扶着门板缓缓起身。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时，某个人行经连站都站不稳的直人身旁，快步跑进了王国当中。直人看见对方的背影轮廓浮现于自己的视野尽头。

    （是绫乃吗……?）

    除了她之外，现场也没有第三者了。只见她拚了命地推着门板，结果花费了比直人还短的时间便成功推动了门板。

    （太好了。）

    直人怀着差点当场跌坐在地上的轻松心情，在原地等待随巨大门扉渐渐靠近的绫乃。这下子所有事情总算都结束了。

    直人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突然消失，因为他心里有种推门之人似乎并不是绫乃的感觉。明明身高与一举一动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却一直无法清楚看见她的长相。色彩已经自全身上下消散淡化，略呈灰色的肌肤则像是裹着一层烟雾般，显得格外地模糊不清。

    「绫乃……?」

    直人才开口叫唤，她便立刻停下了脚步。两人隔着即将关上的门扉望着彼此。

    「我的存在之力……」

    绫乃以令人惊讶的平静语气开口说道。

    「刚刚好像全部消失了……被『红色眼珠』吸光了。」

    她丝毫没有离开门扉另一侧的打算。明明只要再往前定一步，就可以回到这边的世界了啊。

    「……妳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快点过来这边啦。」

    直人尽可能以平常的口吻说着。内心则不断用『不会的』这句话来说服自己。打死他也绝对不肯承认这种结果。

    「直人，你听我说……我已经……」

    「想也知道不可能嘛!」

    直人再也受不了了，他激动地放声大喊。

    「『红色眼珠』已经被我消灭了耶?妳一定也能恢复原状才对啊!」

    这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让他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然而纵使直人再怎么不肯相信，只消看一眼，也能清楚看出——

    绫乃的身体并未恢复原状。

    「骗人……这怎么可能……」

    「我的力量有一大半并不是被『红色眼珠』的右手给吸走……所以那一部分的力量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直人很不喜欢她那副冷静沉稳的语调，听起来给人一种彷佛她也情愿接受这种结局的感觉。

    「……总之，妳快点过来这边啦。等门扉关上，就能知道妳有没有恢复原状了吧?」

    「在这个空间消失之际，如果我还待在现实世界的话，将会瞬间消失不见。我不是也说过，我已经没有存在之力了吗?我感觉得出来……我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现实世界那边的法则了。」

    直人咬紧牙根，拚命忍住就快夺眶而出的泪水。

    绫乃则是紧紧握住直人的手，就像直人先前在那个地下室里面所做的一样。只是如今她的手却是这么地冰冷，而且如云似雾般地难以捉摸。

    「我好不容易才打赢了耶……」

    他语带哽咽地说着。这种有如孩提时代的语气令他十分地难为情。

    「我其实一直都很不希望妳回去另一个世界……」

    突然，绫乃主动将脸凑到低着头讲话的直人面前，接着就这么吻上他的嘴唇。就跟她的手掌一样，她连嘴唇的触感都相当地模糊不清。

    直人顿时忘了要哭，只是傻傻地看着绫乃。

    「……我真的很开心喔，直人。谢谢你长久以来的照顾。」

    绫乃面露笑容地说道。

    「绫乃……」

    直人无法展现出同样的笑容。他甚至不晓得此时此刻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定睛凝视着眼前这扇缓缓关闭的「非存之门」。

    「……记得替我向我妈说声抱歉。」

    这是他所听见的最后一句出自绫乃口中的话。

    结果，他们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开口向对方道别。

第四卷 黄昏的公主 终章

    「妳的罪责已经获得赦免了。」

    暌违十几年后再度相见的父亲——王国之王以毫无情感可盲的声音说道。

    如同国王一样，她也以一袭黑衣罩住全身。用意并不是为了掩饰存在几近完全消失的躯体，而是这便是梦神们在这个世界的正式装扮。

    「但是，妳身为王室成员的力量几乎完全消失殆尽。纵使驻留在这个世界，妳的身体也不可能恢复原状。」

    她以单膝跪地，低头默然聆听着国王的发言。

    「失去力量的王室成员根本不配称为王室成员……因此我决定剥夺妳原有的公主资格。虽然王国已不再需要妳这名无用之人，不过我还是大发慈悲，允许妳留在这座城里生活。今后，妳就过着如同影子一般的低调生活吧。」

    她觉得整段对话内容并没有什么意义可言。比起这个，暌违多年的国王看起来竟然比过去更加矮小，这一点反而令她感到十分惊讶。大概是因为绫乃已经长大的缘故吧。

    「…………遵命。」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自从回来之后，她经常想到如果当时直接留在门扉的另一侧，不知结果会是如何?能够在他的守护之下死掉或许还比较好。

    （不要满脑子只想寻死好不好。）

    只是每当有这种想法，脑海中就会跟着忆起好友对她说过的话。无论这里是个多糟糕的地方，她都必须努力活下去才行。现在的她真心这么认为。

    不知不觉间，国王已不再开口说话。她猛然回过神，同时想起每当国王闭口不语之际，便代表对话已经结束，此时就应该依照规定退出大殿才行。

    就在她按照依稀残留于记忆之中的礼节，向国王鞠躬致意并准备退下时——

    「…………停步。」

    国王突然开口叫住她。她停下脚步，再度低下头。总觉得国王似乎很难得会使用这种叫住下属的方法。

    「妳过去在现实世界所使用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久世绫乃。」

    虽然感到困惑，不过她还是据实以告。

    「今后妳就沿用那个名字吧。不再身为公主的梦神，有个名字应该会比较方便一点。」

    *

    一进入九月之后，午后阳光也逐渐减弱强度。

    透过咖啡厅二楼的窗户往外看，可以将整条商店街大道映入眼帘。有好几间原本遭到破坏的店面已经展开重建工作，店门口的购物人潮则不曾中断过。就连咖啡厅里面也是几近客满的状态。

    「人潮好像变多了呢?」

    正宗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边开口说道。

    「……是啊。」

    枣出声回应。

    「红色眼珠」事件落幕以来，已快满一个月了，小镇也总算逐渐恢复往日的风貌。虽然在巨大的「非存之门」关上之后，被「红色眼珠」破坏的事物依旧是一副残破不堪的景象，然而那个梦神以右手能力消灭的人事物，差不多在一天之内就全数恢复成原状了。消失的建筑物再度出现，住在里面的人也跟着回来了。原本躺在医院里沉眠不起的病患们接二连三地苏醒过来。

    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枣的母亲以及曾祖父。正宗也在一个晚上之后，被人发现倒卧在通道遭到掩埋的地下室里——也就是当事人所说的「我的秘密基地（据点）」。

    虽然被卷入这场风波当中的民众多到吓人，但以确切形貌残留下来的被害状况却少得出奇。关于这起事件的新闻至今仍不绝于耳，但渴望得知真相的几乎都是这起事件的局外人。镇上的居民们则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或许是由于他们很清楚日后再也不会发生所谓的「红色眼珠」事件吧——他们知道「红色眼珠」已经消失不见了。

    当然啦，镇上几乎没人知道打败「红色眼珠」的人物究竟是谁。

    「听说直人最近都没去上学是吧?」

    正宗开口询问，枣随即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应该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但是……」

    「连我都乖乖到学校去上课了耶……那家伙到底躲在什么地方偷懒啊?」

    「他这阵子好像时常跑回去以前住的旧家。」

    枣猜他今天八成又跑回去那个旧家——他第一次遇见绫乃的地方了吧。她打算待会过去关心一下。不过就算见到了他，枣也总是不晓得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

    虽然并未告诉任何人，不过目前持有莫斐斯的人其实是枣。在那起事件结束之后，直人便向她提出希望由她暂为保管这把钥匙的要求。他表现出一副不想再思考有关于梦神的事情的模样。搞不好他甚至已经不想再继续担任「守护者」了。

    「结果在这起事件当中……我完全没能帮上任何人的忙啊。」

    枣对于自己成了恶梦的创造者一事仍旧无法释怀。无论在那个梦神正式复活时也好，或是后来击败她也罢，都没有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就连替如今变成孤单一个人的直人加油打气办不到。

    「没这回事，我倒觉得妳帮了很大的忙喔?」

    「……有吗?」

    「直人、绫乃以及我，我们其实都很清楚。虽然有些事情很难光凭自己的眼光看清真相，不过，每个人却能在其它事情上助别人一臂之力……」

    正宗说到这里，突然一脸难为情地笑了笑。

    「……这是鸫姊以前说过的话啦。」

    在那起事件落幕之后，正宗便常常聊到有关于鸫的话题。或许这代表在他心中那些辛酸的回忆已经在逐渐整理当中了吧。

    「话说回来，妳所作的那场恶梦，其实也并非全然没有正面意义喔。虽然那确实是个相当糟糕的地方。」

    「咦?」

    「我们不是在那场恶梦当中巡视过很多间教室吗?而且还看到了绫乃写在黑板上的那几个字。我虽然已经好有一阵子没去上学，不过在看到那一幕之后，竟然产生了重回暌违已久的校园似乎也不赖的想法……这只是个奇怪的题外话啦。」

    枣面露微笑。听起来虽然有点奇怪，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她明确感受到正宗这番话基本上算是在替自己打气。

    「总之，妳见到直人的时候记得替我转告一声。叫他赶紧回学校去上课吧。」

    正宗如此说着。

    「另外，我劝妳别只顾着在意他的心情，还是狠狠教训他一顿比较好喔。」

    *

    「今天的天气也很不错呢。」

    虹子开口说道。水穗放下手中茶杯，也透过客厅窗户望着窗外的蓝天。

    「嗯……对啊。」

    今天是「九识女女士占卜馆」公休的日子，水穗是在放学回家的途中顺道来久世家拜访的。

    「最近有发生什么新鲜事吗?」

    「嗯……没有。」

    「我也跟妳一样，没啥新鲜事可言……不过，我家女儿依旧处于离家出走的状态啊。」

    水穗顿时面带愁容。虹子始终不愿承认绫乃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纵使哥哥直人已经向虹子与水穗说明绫乃究竟出了什么事——以及她的真实身分，她却仍然坚持己见。

    事后询问原因，才得知虹子似乎早已隐约察觉到绫乃是一名梦神。

    「因为她从未生病或是受伤啊。在这种情况下，谁都可以轻易发现到她并不是一名普通的人类吧?」

    虹子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可是见她本人拚命隐藏真相，才好心配合她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耶。」

    水穗当然毫不知情——虽然她本来就不怎么喜欢绫乃，但也不会因为得知她的真实身分而对她心生厌恶。绫乃的行李如今仍摆在岸杜家的公寓里面。其中数量最多的就是那一大捆棒棒糖，水穗时常拿出来静静观望，而非直接吃掉或是丢进垃圾桶。直到前阵子都还住在一起的某人就这么消失不见……她怎么也无法整理心中那股伴随上述事实而来的愁怅感，就跟父亲死的时候一样。

    相信虹子如今必定也是抱持着同样的感受吧。

    「……她真的会回来吗?」

    水穗开口询问。她也很希望自己能像虹子一样坚信不疑。

    「她一定会回来啦。」

    虹子说完之后，喝了一口花草茶。

    「这一点我清楚得很，凭着女性的第六感。」

    *

    直人站在旧家庭院一角，心不在焉地俯瞰着街景。此时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刻。

    「非存之门」差点完全开启的事彷佛从没发生过一样，整座小镇逐渐恢复原本的平静生活。

    （但绫乃却消失了。）

    在那之后，王国的恶梦也跟着戛然而止。这大概代表他的「罪责」已经获得赦免了吧。他以自身灵魂力量解除莫斐斯的封印，不只成功打败「红色眼珠」，也拯救了许多人的性命与两个世界。

    也就是说，他顺利完成了国王所提出的所有要求。

    （……反正都无所谓了。）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过头去，只见穿着学校制服的枣站在那里。她似乎是在放学之后大老远跑来这里找他的。

    「抱歉……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算不上打扰。」

    不管谁来都一样。枣站在他身旁跟着眺望街景。虽然知道枣如此关心自己，让他感到很欣慰，不过自从那一天以来，他就再也提不起劲去做任何事情。

    「岸杜同学，其实啊……」

    枣边说边拿出一个小木盒。他很清楚装在里面的东西是什么——莫斐斯。

    「之前我也说过了，还是麻烦妳再代为保管一阵子吧。」

    直人不肯伸手接过木盒，将视线转向街景。

    「嗯……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把钥匙应该摆在岸杜同学手边比较……」

    「总之，我已经懒得再去理会这玩意儿了啦!我连看都……」

    「直人!」

    直人突然听见她直呼自己的名字，不禁愣了一下。那听起来就像是绫乃在吼他一样。

    「我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枣以颤抖的语调说着。

    「绫乃现在还活着耶。虽然回到她的故乡王国，不过她还活着啊。在那场战斗中，我们几个全都成功保住了自己的生命。如今『红色眼珠』已经被消灭了，小镇也已经恢复原状了……绫乃只不过是换了个栖身之处而已。」

    直人忍不住大发雷霆。

    「绫乃不在这里，一切就毫无意义可言!」

    他不自觉地大声咆哮——尽管如此，枣并没有露出畏惧的神色。

    「没错，少了绫乃，一切的确是毫无意义可言……可是，你只要去把绫乃带回来就可以了啊。直人不是已经打败『红色眼珠』了吗?我相信你也一定能够找到让绫乃恢复原状，并再次将她带回到现实世界的方法才对!拜托你振作一点好不好!」

    眼眶顿时莫名涌现出一股热流。对啊……直人想着。绫乃又没有死掉，她现在好端端地在王国里面生活。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我跟麟堂同学也会协助你的……好吗?」

    她接着又支吾其词地补上了上一句：

    「……况且，我讨厌当别人的替代品。」

    「咦?」

    「总而言之，这个还给你。」

    直人伸手接过仿佛硬要他收下而递到面前的小木盒，里面装着将近一个月未曾碰过的莫斐斯。

    「……咦?」

    直人打开木盒后，侧头感到不解。

    「这玩意儿一直都保持着这种状态吗?」

    *

    绫乃身穿黑衣，独自一个人坐在中庭的圆桌前面。

    这里是整座城堡当中，最能令她感到心平气和的地方。此外，坐在这里也能仰望天空，纵使梦境世界里面没有太阳也无所谓。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她抬头仰望国王寝室的窗户。最近她突然想起一件往事。在前往现实世界之前，每次她只要在这里玩耍，就会发现有一道人影经常都伫立在那扇窗户旁边。当时她并未意识到那是什么房间，以及到底是谁在看着自己。

    如今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个人好像就是自己的父亲。

    （他说要我使用绫乃这个名字。）

    只是夺走她原有的身分，已经算是相当轻微的惩处了，为什么国王还要说出那种话呢?总觉得他当时说的那句话当中，好像隐含着某种意义——某种她尚未察觉到的意义。

    脚边的杂草随风摆动，宛如阵阵波浪轻拂而来。她不经意地准备伸手触摸之际，脑海中忽然浮现一段过往的记忆。

    她小时候也曾感受过同样的微风。

    当时她到处找寻这阵风的来源，接着便发现了一扇打开的黑色门扉。有个看起来不太可靠的男孩子站在门扉的另一边注视着自己。她甚至清楚地回忆起他伸出的那只手。为了握住那只手，她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突然传来一阵某人踏过杂草的脚步声。心跳逐渐加快。她缓缓转过头望向背后。

    直人就站在那里，他看起来一点都没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一脸正经八百地递出一根她平常最爱吃的棒棒糖。

    「……要不要吃?」

    她犹豫了一下，这才一边遮住自己的灰色手掌，一边接下了棒棒糖。

    「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百感交集让她连一句话都讲不清楚。

    「看也知道嘛……我是来接妳回去的。」

    「咦……?」

    直人递出拿在另一只手上的黑色钥匙给她看。

    「妳自己看看。」

    这跟她所知道的莫斐斯有点不太一样。整把钥匙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彷佛有一股不明「力量」隐藏于钥匙中。

    「陷入沉睡或消失不见的人都已经恢复正常了。但这一个月以来，它却一直维持着这种状态。」

    绫乃哑口无言地注视着直人的脸，她还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积蓄在这把钥匙中的，八成就是『红色眼珠』之前从妳身上吸走的『力量』吧……照理说，这股力量应该也会回归到妳身上才对，不过由于妳已经重返王国，所以这股力量就只能一直驻留在钥匙中。」

    「可是，当时明明……」

    在那扇门扉前面分别之际，力量并没有回到她身上。

    「『力量』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回到原来的主人身上。那些受害者也不是立刻就清醒过来的。所以当时力量没能回到妳身上，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现象啦。」

    直人说到这里，回头看着「非存之门」。

    「总之，我们离开这里吧。门扉的另一侧是结界，妳的身体不会消失。只要花点时间跟这把钥匙一起待在结界里头，相信妳的身体一定能够恢复原状。纵使这样还是无法让妳恢复正常，我也一定会找出其它方法的。」

    「可是，这么做的话……」

    不晓得他日后会遭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如果直人再次擅自带走国王之女离开王国的话

    绫乃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我已经不再是王室成员了。）

    王国已经不再需要妳这名无用之人——国王的确说过这句话。

    他朝她伸出了手臂。

    「我就是想这么做啊。如果不能跟妳在一起，我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一瞬间，心中的所有迷惘全都烟消雾散。其实她一直在等待这只手臂，她片刻也未曾忘记过有关于他的一切。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朝向门扉迈出脚步。绫乃瞬间抬头看了国王寝室一眼。只见一道戴着兜帽的人影伫立在窗边。

    （啊……）

    她觉得自己与那道人影的眼神好像在瞬间产生了交会，不过那道身影却立刻悄然往后退开，彷佛在表达我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绫乃静静地向国王寝室行了个礼。

    「……怎么了?」

    直人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两人此时已经站在门扉前，而他刚才似乎并未察觉到任何异状。

    「没什么，我们走吧。」

    绫乃出声催促直人。

    于是两人穿越「非存之门」，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终

第四卷 黄昏的公主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三上延。

    首先，谨向从头到尾欣赏完本系列作品的各位读者大人们致上最大的感谢之意。还有许多写信或寄电子邮件来发表感想的读者大人们，没能一一回函给各位，着实令我感到非常过意不去。我都有很仔细地观看各位捎来的每一封讯息，这些宝贵意见与感想也总是成为支持我的力量。

    以担任编辑的鸟居先生为首，所有在本书正式出版之前一直费心关照我的工作同仁们，以及每次都描绘出顶级精美插画的椎名优老师，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们。我家的计算机桌面一直都是由绫乃负责坐镇的喔。

    话说回来，我动笔创作本集的时候是夏天，就跟故事内容的时空背景一模一样。（但由于本书得等到十一月才会出版，因此情节与实际季节会出现相当显著的差距……此事就暂且撇开不谈吧。）虽然其中一名登场人物罹患了夏季感冒，不过在写下「得了夏季感冒吗?真是个笨蛋呢。」这句台词之后，连我自己也跟着中奖，最后落得必须亲自体会这句台词的悲情下场。你这孩子实在是蠢到不行，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才行啊。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每次一碰到紧要关头就会感冒生病。这让我想起你国小的毕业旅行……还有国中二年级第一次跟女孩子约会时也一样……我一边承受这名住在脑海当中的神秘大婶（约莫四十八岁，打工族）所发动的绵延不绝爆料攻击，一边坚持提笔创作完成的，就是各位手中的这本小说。

    每次写完结篇都写得很辛苦，没想到又刚好碰上身体不适，因而导致我这次陷入特别严重的难产状态。我在此对自己所造成的诸多困扰，向各位工作同仁致上最深的歉意……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不管怎么样，我终于还是成功写出了这本完结篇。

    另外，「梦神的教室」正式推出了台湾版译本。这是第一部在台湾出版的系列作品，我个人感到相当开心。若有更多读者大人们觉得敝作内容十分有趣，那就再好不过了。

    看来也差不多该开始思考下一部作品的主题架构了。

    由衷期望咱们后会有期。

第四卷 黄昏的公主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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